就這樣,湯本演完了他自編自導的戲劇的序幕。在法庭上,他當庭喊冤,緊緊纏住審判長:我是冤枉的,救救我吧!
朽木緊緊地咬著槽牙。
「主演」湯本的審問錄音不能提交法庭。當然,審判長不會相信警方沒有審問錄音,可是一旦交上去,警方的審問方法就會受到質疑。總之,不管提交還是不提交,都會在審判長心中形成有利於湯本的心證。
朽木自己問了自己一句:我能在這場博弈中勝出嗎?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首先要整理一下可以用來對抗湯本的狀況證據。
搶劫殺人事件發生前4天,湯本去東京澀谷地區一個化裝舞會用品商店買了兩頂只露出兩隻眼睛的黑帽子,雖說這不算犯罪,但可以視為跟大熊密謀搶劫運鈔車的證據。在那個商店的玻璃櫃門上,檢出了湯本的指紋。這是無法撼動的事實。
但是,下次公判湯本很可能「修正」他的供述。他可以承認買了那兩個帽子,而對於跟大熊密謀,則可以翻供。他可以說,是大熊命令他去買的,但他並不知道大熊買那兩頂帽子的目的是什麼,所謂「跟大熊密謀」,完全是警方瞎猜的。
這樣就麻煩了。以前湯本確實是給大熊跑腿的,現在兩人的關係也類似主僕關係,所以在這個問題上反擊湯本是有困難的。
那麼,關於他們偷來的那輛輕便客貨兩用汽車,能否證明湯本參與了搶劫殺人呢?
事件發生以後,從現場附近的空地向大熊家轉移,用的是他們偷來的一輛白色的輕便客貨兩用汽車。後來警方在郊外河邊發現了那輛車,經查是臨縣一個建築公司管理的車。兩個星期之前,這個公司曾向警方報案,說他們丟了一輛白色的輕便客貨兩用汽車。警方的調查結果是,湯本跟這輛車有著密切的關係。事件發生第二天,有人看見他在市內一個自動洗車場洗那輛車,而且說他用清潔劑非常細心地清洗。警方根據目擊者的描述畫了湯本的肖像,結果是驚人的相似。根據這個情報,島津審問湯本的時候,湯本一直說車是大熊偷的,與他無關。第35天招認的時候,雖然承認是他把車扔掉的,但每次問到把車扔到什麼地方去了,他都用一種曖昧的方式來回答,直到憤怒的島津大吼「郊外的河邊吧」,他才點了點頭。這樣他的供詞就談不上是隻有犯罪嫌疑人才知道的秘密,也談不上是主動坦白。毫無疑問,這也是湯本的計謀。
如果再開庭,湯本恐怕連扔掉偷來的汽車的事情也要否認吧?不,湯本在招供的時候,除了扔車的地點比較模糊以外,其他供述還是比較詳細的,完全可以證實他與大熊一起做了精心的事後處理工作。跟大熊的對話交代得一清二楚,島津也沒有誘導的嫌疑。關於這一點,在法官面前再說是警方瞎猜的,很可能是說不通的。那麼湯本就會使用辯解那兩頂只露出眼睛的帽子的問題的手法,說是大熊把他叫到廢棄工廠,告訴他剛才搶劫了一輛運鈔車,然後命令他把偷來的車扔了,他害怕大熊的淫威,只好照辦。
朽木再次咬緊了槽牙。
剩下的狀況證據就是運鈔車的司機兼島的證詞。兼島出院之後,警方立刻把他叫到刑偵部來,讓他隔著單面透明的大玻璃觀察戴上了黑帽子的湯本,兼島馬上說「就是他」,並且嚇得雙膝發抖。但是,事件發生的時候兼島並沒有看到湯本的臉。三個法官,特別是石冢審判長,能以兼島的證詞為依據斷定湯本跟大熊一起搶劫殺人了嗎?顯然不能。
我能在這場博弈中勝出嗎?朽木又問了自己一遍。
現在不是能不能勝出的問題,而是非勝不可的問題!一班的失敗,就意味著f縣警察本部的失敗!
嬌娜琳。朽木的腦海裡閃出一個儲存在大腦回路里的名字。
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機關算盡……
朽木總覺得這裡邊有不能吻合的地方。招供可是一種「烈性藥」,自由自在地使用這種「烈性藥」提煉出對付公判的策略的湯本,為什麼要在這時候,說出一般人看來屬於沒有對準焦距的暖昧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呢?
陷阱?
湯本要求直到傳喚嬌娜琳那天不要公佈她的住址,看來他想到了警察將查明她的住址,進入她的房間進行搜查。他的這種要求,實際上是在提醒法官,警察將不惜一切手段找到他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並且將其消滅。毫無疑問,這肯定影響法官的心證。
頭腦裡某個地方危險訊號在閃動。朽木沒有命令部下進入105室嬌娜琳的房間。負責監視105室的森隆弘說,105室的信箱裡好像有門鑰匙,信箱是密碼鎖,可以想辦法把門鑰匙弄出來,那樣的話用不著驚動房東就可以進入房間。朽木拒絕了森隆弘的請求。冒冒失失地闖入房間,可能正中湯本的圈套。
但是,如果僅僅是為了引誘警方冒冒失失地闖入房間,湯本的所謂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只能是一個非實體的,攪亂審判的道具,一旦警方進入房間,他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就會土崩瓦解。不僅如此,法官早晚要進入房間進行檢證的,如果法官發現所謂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毫無根據,欺騙法庭的罪過將使湯本陷入絕境。
這是非常危險的賭博。
是明知危險也要孤注一擲呢?還是已經在嬌娜琳的房間裡做了手腳呢?朽木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後背重重地靠在了椅子上。
他看不見湯本的臉——皮膚下面的臉,剝去假面之後的臉,真正的臉……朽木又拿起一盤標記著「本人簡歷」的磁帶塞進錄音機裡。
突然,朽木的眼睛不停地眨了起來。他忽然有一種感覺,一種丟了東西的感覺。
今天白天,記憶中閃現過一個沒有完全存人大腦回路的詞語,不,不是詞語,而是某人對朽木說過的一句話。
錄音機裡播放著島津和湯本在審訊室裡的對話。
「你在北見村小學唸到五年級,對吧?」
「對,沒念完就退學了。」
朽木的思考中斷了。錄音機繼續播放島津和湯本的對話。
「是那個因為修水庫被淹沒了的北見村嗎?」
「不是。我出生的地方還要靠北一點兒,在七沼附近。」
「七沼?」
「您不知道嗎?因為那裡有大小7片沼澤地連在一起,所以叫七沼。我家在七沼西邊兩公里處。」
這是因網路詐騙審問湯本時的錄音。島津和湯本都很平靜。
朽木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薄薄的嘴唇慢慢嚅動著,似乎是在頭腦裡描繪著什麼。朽木一邊這樣描繪著,一邊集中精力聽審問錄音。h4第五章/h4朽木突然覺得眼瞼發熱。
他從休息室的床上坐起來,用襯衣的袖子擦了擦從眼睛裡流出來的淚水,剛擦乾就又流了出來。他每天起床的時候都是這樣,父母去世都沒有流過眼淚的他,每天起床時眼淚都要流個不停。
電話鈴響了。朽木走出休息室,推開刑偵部辦公室的門,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5點45分了。
朽木辦公桌上的電話在響。
「一班朽木。」
「是我。」田畑課長說話的聲音非常緊張,「島津交了辭職告。」
朽木不由得抓緊了聽筒。
「剛才我起來去郵箱裡拿報紙,看見了他的辭職報告,大概是半夜裡悄悄放進去的。」
「怎麼寫的?」
「就寫了一句由於個人情況而辭職的套話,別的什麼都沒有。」
「知道了,我現在就去島津家去看看。」
「對不起,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後給我打個電話。」田畑是在為把島津推薦給一班向朽木道歉。
不過,湯本翻供的事,朽木跟島津是一根繩上拴著的兩隻螞蚱,誰也脫不了干係。
「還有,今天的報紙你看了嗎?」
「還沒有。」
「各報都做了報道,而且都是通欄大標題。湯本翻供,可把記者們樂壞了。」
朽木拿起幾盒湯本的審問錄音磁帶,順著樓梯下到一樓,在傳達室前邊的走廊裡隨便拿了一份報紙,醒目的大標題立刻映人眼簾。
「被告人湯本當庭翻供」
「湯本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
「警方審問方式遭痛批」。
朽木走出縣警察本部大門向停車場走去。就在這時,三班班長村瀨向這邊走來。村瀨那平平的圓臉油光油光的。
「早上好!」村瀨向朽木打招呼。
「這麼早就來啦?」
「剛才抓住了一個縱火犯。」
「是嗎……」
「你們那邊好像遇到了大麻煩?」村瀨臉上浮現出「你活該」的表情,跟朽木擦肩而過。
朽木坐進車裡發動了車子,把一盒錄音磁帶塞進車上的收放機裡。在車子啟動的同時,湯本說話的聲音在車裡響起來。
「喂!別胡說!我沒讓她喝藥,我跟她是通姦!是那女人求著我跟她乾的!結果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刑警搞成了強姦!」湯本在振振有詞地解釋他7年前強姦婦女的案子,態度傲慢而粗暴。
朽木的車子進人了商店街。這時是早晨6點多,街上還很清靜。
島津臨陣脫逃。
如果出現了湯本的審訊官為了逃避被傳喚而辭職的情況,警方就輸定了。湯本將被釋放,從此獲得自由。朽木眼前浮現出湯本嘴角掛著的那一絲下流的冷笑。
我要讓他永遠都笑不出來!
小雨打在擋風玻璃上,也打在朽木心上。
求求你了,請你永遠不要笑……
那天也下雨,從陰沉沉的天空降下細小的雨滴。
23年前……
大白天的路上出現了強盜,通過無線電話,朽木知道自己的車就在犯罪現場附近。他立刻命令開車的年輕刑警嗚著警笛飛馳過去。快點!再快點!朽木命令道。
引擎轟鳴著進入市區時,朽木緊盯著前方,觀察是否會有人從路邊跑出來。
雨刮器擦掉擋風玻璃上的雨水的瞬間,朽木看見一家麵包房前邊的便道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那女人頭髮很長,正低頭看著便道與行車道之間的映山紅的矮樹叢。
突然,從矮樹叢裡跑出來一個穿著藍褲子的小男孩。
以下情況是朽木後來才瞭解到的。
那個小男孩剛剛兩歲零七個月,耳朵聽不見聲音。那女人是小男孩的母親,是個單身母親。小男孩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
急剎車,猛打方向盤,但車速太快,一切措施都來不及了。由於孩子太小,撞上的時候朽木什麼都沒看見,只聽見「咚」的一聲響。緊接著車子向上顛了一下,車輪從一個柔軟中帶著堅硬的東西上軋過去了。
車子因猛打方向盤失去了平衡,越過中線跟迎面開來的一輛大卡車相撞,年輕的司機和車子的右半邊被撞飛了。
朽木搖搖晃晃地從被撞爛的車子裡爬出來。雨越下越大。馬路上躺著的兩具屍體,幾乎辨別不出入模樣來了。朽木緊咬著槽牙,其中一顆豎著裂成了兩半。
朽木仰望蒼天,有生以來第一次呼喚神靈。
沒有發生任何奇蹟,只有不斷降下的雨水,沖洗著朽木的臉。
年輕女人被雨淋溼的長髮亂蓬蓬的,臉是一張母親的臉。她緊緊抱住了小男孩那被衝撞和碾軋得隨時都可能斷裂的屍體。
年輕的母親大叫著。達也——達也……
「島津先生,你也是個不明事理的人嘛!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不是我乾的!我什麼壞事都沒幹!」車上的收放機裡還在播放湯本的審問錄音。
葬禮之後,朽木跪在了年輕的單身母親面前。單身母親懇求道:「請你永遠不要笑……」
當時要是點點頭就好了,只默默地點點頭就好了。可是,朽木卻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盯住了單身母親的眼睛。
朽木心存疑問:當時,這個單身母親站在麵包房前邊的便道上看什麼來著?真的是在看映山紅嗎?
難道不是在看她的兒子嗎?她的兒子就要跑上機動車道了,為什麼不上前拉住他?為什麼只是屏住呼吸看著他?
只因為他是個失聰的孩子嗎?只因為他是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嗎?
5天后,單身母親在洗澡間裡割斷了自己的腕動脈。
「行了吧你!你跟我說那個保安家裡的事情幹什麼?他有4個孩子也好,有5個孩子也罷,跟我有什麼關係?」收放機繼續播放著審問湯本時的錄音。
朽木現在明白了,那個單身母親心裡什麼都沒想。
請你發誓,一直到死都不笑……如此殘酷的話語,是不會從一個心裡想著什麼的人嘴裡說出來的。
當時的她,一定是神情恍惚,一定是在一瞬間丟了魂。也許是因為活得太累,也許是因為在想什麼事情,一時忘記了照看兒子。
單身母親心裡雖然什麼都沒想,但是她卻不由自主地搜尋過自己的潛意識。當她看到朽木那雙懷疑的眼睛的時候,再次搜尋了潛意識的每一個角落。
於是,她找到了。她確實有過這樣的想法:這孩子要是沒降生到這個世界就好了……
這究竟是不是那個單身母親的真實感情,誰也不知道。也許只不過是從朽木心中產生,然後又強加給單身母親的幻影……她滿足了朽木的「期待」,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此後朽木並沒有辭去刑警這份工作的理由,現在總算明白了。
那以後,他非常熱衷於把犯罪嫌疑人的麵皮剝下來。一個又一個的犯罪嫌疑人的麵皮被他剝下,露出真相。
不只是我朽木,湯本這小子跟我一樣,而且比我更善於剝下別人的麵皮……
「你有什麼權利對我這樣?你憑什麼叫我殺人犯?如果我是殺人犯,你把證據拿出來呀!你連證據都沒有,有什麼資格擺臭架子,有什麼資格隨便亂說?你他媽的就是個渾蛋!」審問錄音裡,湯本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朽木開啟了雨刮器的開關。他對島津的人生沒有興趣。
但是,為了把湯本直也的麵皮剝下來,對島津辭職這件事還不能放任不管。h4第六章/h4「謝謝……我老公承蒙您的關照……」島津的老婆剛起床,,滿臉驚訝地看著朽木。
島津租的是一套獨門獨院的房子。本來島津住的也是縣警察本部的機關宿舍,趁著老婆擔任了內衣售地區負責人的機會,從機關宿舍裡搬了出來。
「還在睡覺嗎?」
「沒有。他不在家,昨天晚上去他哥哥那裡喝酒,住在那邊了……離這兒不遠。」
朽木向島津的老婆打聽了一下地址,剛要轉身離去,島津的老婆說話了:「請問,我老公他怎麼了?」
「寫了辭職報告。」
「啊?」島津老婆說話的聲音好像很吃驚,但從表情上看,她顯然已經知道了。島津肯定會事先把辭職的想法告訴老婆的。
朽木仰起頭來看著天空。
跟島津老婆的對話,讓朽木想起了丟了的那件東西,即沒有完全存人大腦回路的、某人對朽木說過的一句話。
早就知道一昨天,從地方法院大樓裡走出來的時候,那個滿臉雀斑的女記者這樣問過朽木:「班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湯本會翻供啊?」
這對朽木是一個重要的啟示,他當即斷定此事確切無疑。這時,上衣內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話的是警務課的一谷調查官。
「我這裡有一份值得您參考的情報,我覺得還是儘快告訴您。」
「什麼情報?」朽木說話的口氣很粗魯。
一谷生氣了:「不想知道嗎?」
「姑且聽聽看。」
一谷停頓了一下,咋了咋舌頭:「湯本直也的辯護律師齊藤,我調查過了。雖說在新宿有一家法律事務所,但由於負債累累,幾乎經營不下去了。齊藤也欠著湯本的哥哥不少錢,這回擔當湯本的辯護人,欠款就可以一筆勾銷,所以他接了這個案子。」
齊藤身上那件皺皺巴巴的舊夾克浮現在朽木眼前。
「總之是個連到這邊來的火車票都買不起的窮律師。如果官司打贏了,他還能得到額外的報酬,因此他很可能在暗中拼命幫助湯本。」
朽木說了聲謝謝就把電話掛了。他認為一谷不可能真心幫刑偵部和一班的忙,一谷只不過是為他自己和警務部著想。如果縣警察本部被媒體批評,倒霉的首先就是一谷他們這些伺候本部部長和警務部部長的小嘍噦們。
朽木轉身離開了島津家。島津的老婆自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為老公辭職感到遺憾,因為她有能力養活老公和孩子。朽木的目的沒有達到,感到很失望。本來他是想讓島津的老婆幫助說服島津繼續留在縣警察本部的。
但是,朽木胸中塞滿了另一種更大的失望的烏雲,使他憤怒至極,相比之下,剛才的失望都算不了什麼了。
5分鐘後,朽木來到了島津的哥哥家。按響門鈴過了一會兒,一個看上去像是島津的哥哥的男人趿拉著涼鞋走了出來。朽木做過自我介紹之後,那人誠惶誠恐地向朽木鞠躬。
「這回我弟弟給您添大麻煩了,實在對不起。」從表情上看,島津的哥哥什麼都知道了。
「我聽說他在您這裡。」
「啊,在二樓……怎麼說呢,好像得了神經官能症,不知道能不能見您……」
島津都快40歲的人了,他哥哥還像護著小孩子似的。朽木覺得滑稽,更感到悲哀。
「10分鐘就能談完。」朽木嘆了口氣,擦著對方的身體走進玄關,脫了鞋就上二樓。
島津大概聽見了朽木在玄關跟他哥哥的對話,已經把被子疊好,恭恭敬敬地跪在榻榻米上等著朽木呢。
「早上好!」朽木先向島津打招呼。
「……早……早上好……」
朽木在島津面前盤腿坐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伸手就能摸到對方。
島津雖然垂著頭,但他那腫脹的臉依然很明顯。
「你要辭職?」
「……」
「為什麼要辭職?說!」
「……對不起,我實在幹不下去了……」
重案一班的審訊官的負荷太重了,這個不說也能想得到,但是……
「就這一個理由?」
「……」
兩人沉默的數秒之中,朽木的思考到達了某一個點。
昨天回到辦公室之前給島津打電話,島津馬上就接了。不是在醫大附屬醫院看牙的島津沒有按照醫院的規矩關掉手機電源,而是他根本就沒有去醫院,正在某個地方等著朽木的電話呢。他已經預料到朽木去法庭旁聽結束以後,馬上就會給他打電話了。
「喂!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湯本在法庭上會翻供?」
島津的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兩倍。緊接著,沒腫的那半邊臉捱了朽木一記重拳。
島津像個大蝦似的退到房間一角,額頭在榻榻米上蹭著:「對……對不起!」他的後背劇烈地起伏著,雙手抱頭失聲痛哭,眼淚弄溼了榻榻米。
朽木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把胸中的怒火壓下去,是需要時間的。
島津終於開始說話了:「對不起……我……我被湯本那小子給耍了……」島津說完抬起頭來,臉上一點兒血色都沒有。
「那天……也就是第35天,湯本總算招認了,我長吁了一口氣,心想太好了,終於拿下了,這樣我就有臉見一班的同事們了。可是……」
島津的聲音沙啞,嘴唇戰抖著:「……兩天以後的審訊中,關上錄音機休息的時候,森隆弘上廁所去了,湯本奸笑著對我說,這下你完蛋了。」
朽木用沉默催促島津說下去。
「我不懂他這話的意思。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只要審訊室裡剩下我和湯本,他肯定跟我說那句話。我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就是不告訴我。我逼問他,他不但不回答,還一個勁地奸笑。我……我心裡漸漸覺得不安起來。」
島津完全中了湯本的圈套,心中的不安一天天膨脹起來,逼問也變成了央求。
「你想聽嗎?」湯本故意讓島津著急。最後,島津居然向湯本鞠躬哀求起來。被捕之後的第42天,湯本滿意地點點頭,答應了島津的請求,自信滿滿地說道:「告訴你吧,我有完整無缺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
「我一聽,猶如五雷轟頂……」
審問報告已經交到了檢察院,根來檢察官也寫好了同樣內容的起訴書。更主要的是島津已經身心疲憊,一點兒精神都沒有了。一班審訊官的重任,軟體動物一般想抓也抓不住的眼前的湯本,再加上上邊也有人懷疑島津作為一個審訊官的能力,島津在層層重壓之中,經過千辛萬苦,好不容易讓湯本坦白交代了,結果到了最後關頭,供詞被推翻,突然冒出來一個不在犯罪現場證明。
島津驚慌失措,眼前一片黑暗。所有的報告將成為泡影,還要從零開始。不,已經來不及了,拘留期限還有兩天就到,想從零開始也沒有時間,島津的心就像被燒焦了。
湯本是在胡說八道,是在嚇唬我呢,島津曾經這樣推測過。他拼命讓自己相信這個推測,但是他沒有自信,沒有已經把湯本拿下的真實感覺,半信半疑地回家了。把這件事從嘴裡說出來都是一件叫島津感到恐怖的事情,所以他沒跟森隆弘說,也沒有向朽木彙報。如果真有所謂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呢。每當想到這裡,胃液就會湧到喉嚨口,晚飯連一口都沒吃就上床睡覺了。島津躺在被窩裡渾身一直在打哆嗦,一夜都沒閤眼。
第二天,也就是湯本拘留期限到期的前一天,審訊室裡只剩下島津和湯本兩個人的時候,湯本問道:「跟上邊彙報了嗎?」
「還沒有。請你告訴我,你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是什麼?」島津哀求著。
突然,湯本哈哈大笑起來,眼角瞥著目瞪口呆的島津,捂著肚子笑得喘不上氣。笑夠了,湯本一本正經地對島津說:「島津先生,這回你也成了同案犯了。」
「當時,我渾身發抖……不,我的心在發抖……」島津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朽木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仰望著天花板。
湯本確實是個演技高超的演員。從被捕到招認的長達300多個小時的時間裡,他一直在冷靜地觀察島津的一舉一動,就像一個心理諮詢師在觀察他的病人。在審訊室裡,受審的不是湯本,而是島津。島津的性格被湯本摸清了,處境被湯本看透了,內心最大的弱點也被湯本抓住了。
終於,審訊室裡審訊者和被審訊者的位置顛倒過來了。狹窄的審訊室中的攻防,並不是發生在前35天,而是發生在湯本招認後的一個星期裡。
「後來呢?」身經百戰的朽木都開始害怕聽島津說下去了。
「湯本威脅我……說要把我沒有向上邊彙報的事情抖摟出去……我多次向他鞠躬,哀求他不要這樣做……」
島津完全被湯本拿下了。
「後來呢?」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島津帶著哭腔說道:「……他給了我一些毛……」
「毛?」
「頭髮和陰毛……他讓我把那些毛……扔到一座高階公寓的105室的床上去……」
嬌娜琳住的高階公寓!朽木在心裡唸叨著。
根本就不存在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完全控制了島津,最後,湯本居然讓審問他的審訊官為他偽造一個不在犯罪現場證明!
偽造不在犯罪現場證明……
不對!這樣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頭髮和陰毛上不會記錄日期。把那些東西扔在嬌娜琳的床上,只能證明湯本跟嬌娜琳有性關係,並不能證明湯本不在犯罪現場。
——既然如此,湯本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呢?
朽木的思考不能往下延伸了,干擾了他的思考的當然是眼前的島津。朽木看著島津的臉,心想:毫無疑問,湯本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目的,為了達到目的,他把罪惡之手伸向了f縣警察本部刑偵部刑偵一課重案一班的島津。
朽木把視線移到島津那腫脹的腮幫子上。
是因為害怕去法庭嚇的呢,還是陷入絕望之後緊咬槽牙使之豎著裂成了兩半呢?
問一下島津就知道了。
「你去了嗎?」
島津抬起被眼淚弄溼的臉:「……沒去。」
朽木從臟腑深處長吁了一口氣。
「什麼都不用說了。第35天以後發生在審訊室裡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說!爛在肚子裡,帶到墳墓裡去!」
「班長……」
「辭職是你的自由,但是,一定要等到湯本判決之後再辭!」
島津趴在榻榻米上俯下身子,向朽木鞠躬。朽木託著島津的下巴把他的臉抬了起來。
「要麼站到法庭的證人席上去,要麼找根繩子上吊自殺,除了這兩條路以外,你還有別的選擇嗎?」朽木說完站起來下樓去了。
看著在一樓等著的島津的哥哥那擔心的樣子,朽木叮囑了一句「別離人」,轉身向停在門外的車子走去。
接下來只要把那個沒有意義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的意義揭示出來就勝利在握了——朽木在想到這句話的瞬間停下了腳步。他的身體變得僵硬,只有大腦在飛快地轉動。腦海裡點點星光突然輝煌耀眼,緊跟著就是炸雷般的衝擊,讓他全身一震。
沒有意義的意義。
雖然只過去了數個瞬間,朽木卻感到過去了幾個小時。
他緊緊地攥住了拳頭。
看見了。湯本直也麵皮下的真相,被朽木看得清清楚楚。h4第七章/h410天以後……
在一座8層樓高的瀟灑的高階公寓前,站著一個頭上蒙著夾克衫的高個子男人。他就是湯本直也。兩個彪形大漢把他夾在中間,使他無法自由活動。
「你的戲演完了嗎?」身後傳來一聲吶喊。
湯本直也和夾著他的兩個看守同時回過頭去。
發出那一聲吶喊的是「青鬼」。
「青鬼」金剛怒目。
兩個看守吃了一驚,隨後對視了一下。重案一班的班長「青鬼」,拘留所裡的看守沒有一個不認識他。
湯本沒有害怕,他從夾克衫的縫隙裡露出一雙三白眼,說了聲「啊,是你啊」。
朽木大步走過來,對湯本一側的看守輕聲說了一句「我跟你換個位置」,然後掀開夾克衫的一角,在湯本耳邊問道:「你心情如何呀?」
湯本沒有回答,轉過身去繼續看著高階公寓那邊。那座高階公寓的105室就是大熊悟的姘頭嬌娜琳住的地方。現在,石冢審判長、根來檢察官、齊藤律師和縣警察本部鑑別課的警察正在裡邊驗證湯本的所謂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嬌娜琳依然沒有訊息,石冢審判長認為傳喚困難,所以決定到嬌娜琳的房間裡做現場驗證。
剛才湯本也在房間裡邊,他指著嬌娜琳的床說,搶劫殺人事件發生的時候,他和嬌娜琳正在床上顛鸞倒鳳。湯本解釋完以後,石冢審判長命令看守把他帶到外邊來了。
朽木壓低聲音問道:「你答應給齊藤律師多少錢?」
「什麼?你說的話我聽不懂。」由於被夾克衫蒙著頭,湯本說話的聲音含混不清,但分明是非常瞧不起朽木的口氣。
朽木也向高階公寓那邊看去。鑑別課的警察一定在嬌娜琳的床上找到了湯本的頭髮和陰毛。島津拒絕了湯本的要求,但是……
律師齊藤替他做了。
湯本被關在縣警察本部的時候,齊藤一次都沒跟湯本見過面,起訴以後湯本被關進了拘留所,齊藤去過好幾次。律師跟被告人有秘密交談權,可以在沒有監場人的情況下跟被告人見面。
拘留所是老式的,透明的有機玻璃板上有很多小孔,以便外邊的人跟裡邊的人說話。湯本的頭髮和陰毛,通過小孔交給了齊藤。
齊藤完全是按照湯本的指示做的。他按照湯本告訴他的密碼鎖的密碼開啟嬌娜琳的信箱,從信箱裡邊取出門鑰匙,進入了嬌娜琳居住的105室。湯本作為大熊的小嘍噦,跟著大熊到嬌娜琳的住處來過,而且知道嬌娜琳總是把門鑰匙放在信箱裡,並且知道密碼鎖的密碼。
偽造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的報酬也許是1000萬,也許是1500萬,總之是從運鈔車上搶劫來的錢的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聽到這個數字,對於律師事務所的經營陷入困境的齊藤,一定是垂涎欲滴。
「好精彩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啊!」
「你……你什麼意思?」這回湯本說話的口氣變成了試探的口氣。
朽木更加相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確的了。
湯本最初並沒有打算偽造不在犯罪現場證明,他知道,偽造的東西肯定會被識破。但是,強調自己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讓法官認為說不定真有,卻是非常重要的,這一點他銘記在心。同樣,湯本招供的時候裝成弱者的樣子,也是為了影響法官的心證,將審判引導到對他有利的方向。
所以,他偽造了一個空氣似的抓不住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雖然很難被法官肯定,但永遠也不可能被否定。
朽木又說話了:「為什麼事件發生的那天晚上你沒有把偷來的那輛客貨兩用車扔掉?」
「少噦唆!」湯本的聲音變得焦躁不安起來,「滾你的吧!你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隨便聊聊。你聽著,大熊的臉被運鈔車的司機看見了,把偷來的客貨兩用車放到第二天,你們就沒想到這樣做很危險嗎?」
湯本把頭轉過來,從夾克衫下邊露出一隻眼睛,臉上露出一絲冷笑:「你的話我聽不懂,我跟搶劫沒關係。」
「不許你笑!」
「什麼?」湯本好像沒聽清朽木的話。
從高階公寓的105室裡走出來一群男人,齊藤律師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微笑。看來頭髮和陰毛都順利地找到了。
湯本也堅信自己取得了勝利,夾克衫下面的臉上露出奸笑。
朽木揪住夾克衫,把湯本拉過來:「不許你笑!剛才不是警告過你了嗎?」
「你……你想幹什麼?」
「回答我的問話,為什麼事件發生的那天晚上你沒有把偷來的那輛客貨兩用車扔掉?」
「我怎麼知道?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是沒去扔,而是你沒騰出手來去扔!」
湯本臉色大變。
「事件發生的那天晚上,你開的是一輛皇冠車,車上坐著大熊和嬌娜琳!」朽木厲聲喝道。
大熊搶劫殺人以後找湯本商量對策,這是湯本在招供時說得最詳細的地方,用不著島津誘導,自己主動說了一大堆,但完全是謊話。他說那麼多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警方誤認為他沒跟大熊一起行動。
「你……你威脅我。我告訴審判長去!」湯本說著求救似的向停車場那邊看。
石冢審判長正在跟根來檢察官談論著什麼。
「我真要告訴審判長去了!」湯本威脅起朽木來。
「去吧,你告訴他,除了運鈔車上的保安以外,你還殺了兩個人。」
一切都靜止不動了,聲音也沒有了。
不對。
咔嚓、咔嚓……輕微的金屬撞擊聲還是可以聽到的,那是用毛巾蓋著的手銬發出來的聲音,湯本全身在劇烈地戰抖。
朽木接著說:「現在,100多名警察,正在七沼裡打撈那輛被你沉人沼底的皇冠車呢。」
「嗚……」湯本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皇冠車肯定被湯本沉人了沼底。所有的物證以及大熊跟嬌娜琳的屍體都在車裡。湯本知道,大熊的臉被司機看見了,大熊早晚會被警察抓起來,緊跟著自己也會被警察抓起來。而且,只要活著,就擺脫不了給大熊當小嘍噦的命運。湯本一咬牙,索性把大熊和嬌娜琳都殺了,只有這樣才能保住自己。
嬌娜琳被卷人事件丟了性命,然後被湯本利用做了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由於嬌娜琳已經不在人世,湯本就有了一張「沉默」的王牌。因為湯本知道嬌娜琳不存在了,所以他認為他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就算得不到肯定,也永遠不會被否定。
「他媽的……」湯本的三白眼裡佈滿血絲,齜著的牙露出牙床,瘋狗似的喘息著。
已經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湯本麵皮下的真相,堅定了朽木向七沼派出更多警力的決心,一定要把大熊的皇冠車打撈出來。
「3000萬日元藏在哪裡?上絞刑架之前給我說出來!」
朽木說完微微笑了一下,又馬上咬緊了槽牙。他皺起眉頭轉過身子,邁著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