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第一章/h4外面雪花紛飛。
黑色偵查指揮車去了一趟t市警察署,正在返回縣警察本部的途中。田畑昭信閉著眼睛坐在後座上,任憑車子搖晃著身體。他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力氣,太陽穴疼得要命。擔任f縣警察本部刑偵一課課長兩年了,田畑還是第一次揹負起同時偵破三起殺人案件的重任。
本月3日,發生了一起家庭主婦被殺事件。
剛過去兩天,發生了一起證券公司職員被殺事件。
三天前的情人節,又發生了一起廚師被殺事件。
關於家庭主婦被殺案件,雖說5天前逮捕了犯罪嫌疑人,但還不能說已經解決了,因為犯罪嫌疑人掛川守堅決否認自己殺了人。如果掛川守堅決不招認,就無法將其送上法庭。
田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三起殺人案件的偵查指揮部分別設在三個下屬警察署內,在這三個偵查指揮部之間來回跑雖說是一件累人的事,但並不是很辛苦,最困難是把握不了自己的部下。作為偵查一課的課長,田畑發揮不了偵查總指揮的作用,這是最讓他感到頭疼的事情。從偵查一課派出去的刑警們都不好對付。一班班長朽木,二班班長楠見,三班班長村瀨,為了課裡的霸權地位激烈競爭,全都無視田畑的指示,獨斷專行。
回到縣警察本部機關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1點多了。就算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裡,一課課長的工作也不能結束。這不,剛進家門,記者們就輪番找上門來了。
《朝日新聞》的,《每日新聞》的,《讀賣新聞》的,《產經新聞》的,《東洋新聞》的……一個接著一個。剛要拿起筷子吃已經放涼了的晚飯時,門鈴又響了。開印較晚的地方報紙的記者們陸續找上門來。
拉開大門一看,是《f日報》的記者小宮。
「偵破得夠快的呀。」小宮一臉沉不住氣的神情,上來就是連哄帶詐的說法。
「你指的是哪個案子啊?」田畑不緊不慢地反擊道。
小宮滿不在乎地按照自己的思路答道:「廚師被殺案件嘛,兇手是他老婆!」
「是嗎?」
「別給我打馬虎眼了。都被叫到警察署去了。」
「那有什麼奇怪的。最瞭解受害者的人是他老婆嘛。」
「這麼晚了還不讓她回家?」
「還沒回家嗎?」
小宮咋了咋舌頭,「還跟我裝傻充愣哪?晚上10點多我開車去她家的時候,家裡還黑著燈呢!」
「那就是她累了,關燈睡覺了。我們可是早就讓她回家了。」
小宮拼命地盯著田畑的眼睛,想從眼神里看出田畑的話的真假。他一邊盯著田畑的眼睛看,一邊壓低聲音問道:「還沒有那個嗎?」
「哪個呀?」
「廚師老婆的逮捕證啊。這個訊息不會明天一早就刊登在某份報紙上吧?」
這個叫小宮的記者總是被人抓住短處。他採訪刑事案件,靠的不是深入調查,而是瞎詐唬。已經當了5年記者,都有帶徒弟的資格了,連警察系統的大門還沒有邁進來。一天忙忙碌碌,卻根本搞不到特別訊息。
「課長從來不說謊,明天早上的報紙不會有新訊息吧?」小宮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諂媚。
田畑突然對小宮產生了幾分同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是應付記者的秘訣,可是就這樣把小宮趕走,小宮今天晚上肯定睡不好覺。
「哪家報社搶跑犯規,我們可不負責任。」田畑繞了個大圈子,間接告訴小宮今天沒有特別訊息。
小宮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連謝謝都沒說就得意忘形起來:「那個主婦被殺案件呢?掛川還沒有招供嗎?」
你也太貪得無厭了吧——田畑話到嘴邊卻打住了,光線昏暗的衚衕裡響起腳步聲,替他回答了小宮的問題。
「又有記者來了。」田畑說道。
一個細長的身影越來越近。是《東日新聞》的記者真木,專門負責採訪刑偵一課,也是他們報社所有采訪刑偵一課的記者總負責人。
因為兩人不是一個報社的,所以小宮並不害怕真木,但同樣作為記者,小宮跟真木比起來,層次低多了。他向田畑說了聲再見,便匆忙離去。
真木上場,田畑也有幾分緊張。真木不僅採訪刑事案件是一把好手,對偵查一課內部的事情也瞭解得非常清楚。
「按規定下個月人員應該有所調整,一班班長朽木會不會被調走?」從人事安排切人主題是真木一貫的採訪風格。
「沒有被調走的跡象。當然了,人事問題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
「朽木已經當了5年的一班班長了,連續6年當班長,在過去是沒有先例的,對吧?」
「那倒也是。不過嘛,現在朽木要是離開的話,重案組就玩兒不轉了。」田畑一邊斟酌著詞句這樣說著,一邊在心裡算計著:這話得轉達給朽木。田畑早就知道,這個真木記者跟一班的刑警們特別有感情。
「可是,留下他就會耽誤他升職。在這時候,讓他到下面的警察署去當一個刑偵課長不是很好嗎?他是一個早晚要坐上縣警察本部刑偵一課課長這把交椅的人。」
朽木是這樣想的嗎——田畑真想這樣問一句。在刑偵一課,朽木確實太強大了。說心裡話,田畑也希望他調走,不過,朽木一旦調走,損失未免太大了,缺了這樣一個破案高手,田畑心裡會感到不安的。
真木接著問道:「考慮過把朽木調走,把二班班長楠見提拔為一班班長?」
「提拔楠見?」
「楠見確實冷血,但是在偵破能力上一點兒都不比朽木遜色,難道不是這樣嗎?」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我們的一班是個特殊的班,你應該知道吧?」
「的確,一班是刑偵部的一塊寶。您的意思是說,從治安刑警轉過來的楠見不能當一班班長,是嗎?」
沉默就等於認同,田畑慌忙曖昧地說了聲「不……」,心想這話也得想辦法告訴楠見。
「三班班長村瀨怎麼樣?雖然有點兒粗暴,但是他的直覺沒人比得了吧?」
沉默就等於肯定,田畑又暖昧地說了聲「不……」。
真木似乎看透了田畑心裡在想什麼,微微一笑:「刑偵一課課長不好當啊。部下太弱了,您工作上會感到為難;部下太強了,又會給您帶來麻煩。」
田畑把臉沉了下來。
真木說得對。不用看部下的臉色,想派誰就派誰,想怎麼指揮就怎麼指揮,田畑不是沒想過。作為刑偵一課的課長,他甚至可以把忠實於他的刑警從下邊的各個警察署調過來,重組三個班。但是,他不敢這樣做。如果破不了案,責任還是他這個課長的。
回想起自己的成長曆程,田畑不禁感到羞愧。隨著歲月的流逝,他開始變得墨守成規。以前的他不是這樣的,他也有過不考慮個人得失勇猛向前的時期。現在錄用警官已經以大學畢業生為主了,但在田畑大學畢業當警察的時候,有大學文憑的警察還很少。當時,同事們都揶揄地叫他「學士」。他被分配到管理部門,工作雖然無可挑剔,但沒什麼意思。於是他下決心攻讀刑偵專科,進入了刑警的行列。他一門心思破案,一心撲在工作上,顧不上家庭,犧牲了所有的業餘時間,比誰都熱愛刑警工作。他靠自己的實力取得了成功,先是當上了人人羨慕的一班班長,後來又坐上了刑偵一課課長的寶座。但是……
朽木、楠見、村瀨,沒有跟這三個人在同一時期當刑警真是太幸運了——田畑幾乎每天都會這樣想。這三個人太特殊了。田畑當一班班長的時候破案率是70%多一點兒,而朽木和楠見都是100%,村瀨經手的案子,22件破了21件。三個人的個性和偵查手法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相似的,那就是對罪犯的嗅覺特別靈敏。如果形容一般的刑警可以使用「執著」、
「責任感」、「職業道德」等詞語來形容的話,那麼他們三個最好用「激情」、「詛咒」、「怨恨」之類的字眼來形容。田畑有時候甚至這樣想:我是靠破案吃飯,他們是把破案當飯吃,我跟他們的差距大概就在這裡。
不管怎麼說,田畑雖然沒有作為一個指揮官的滿足感,但在警察組織內部卻獲得了很大的發言權。如果能率領這個「常勝軍團」永不失敗地繼續前進的話,田畑坐上被稱為職業警察的最高職位——刑偵部長,就指日可待了。
「那個廚師買了鉅額保險,有這麼回事吧?」真木突然說道。
田畑沒有防備,險些點頭承認。看來真木跟小宮一樣,也是衝著廚師被殺事件來的。
廚師永井克,今年45歲,家住m市。他的屍體在河流的淤水處被發現,屍檢結果是溺水而死,但是在他的肺裡沒有檢查出浮游生物或藻類,而且脖頸處有皮下出血和表皮剝離的痕跡,證明是在自來水裡淹死以後,又被扔到河裡去的。他的老婆貴代美是最值得懷疑的人。正如真木所說,永井生前確實買了總額超過1億日元的人身保險。
「這我倒是不知道。」田畑鎮定了一下,答道。
真木再次微微一笑:「這起案件讓二班去偵破,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什麼意思?」
「楠見班長對女人可謂心狠手辣。永井貴代美恐怕已經招認了吧?」
「喂!別忘了,現階段她可是丈夫被殺的受害者。」
「可是,1億日元的保險哪,可以成為殺人動機吧?」
就連保險金額都知道得這麼清楚,田畑不得不說實話了:「不過,保險合同是7年前籤的,而且是永井本人主動買的。」
「永井貴代美好像很喜歡在外邊找男人。」
一陣沉默。兩人通過對方的眼神互探虛實。
「……是嗎……」田畑不置可否。
「我掌握著一份情報:貴代美喜歡通過交友網站找男人。」
看來真木記者採訪相當深入。
貴代美找到了她喜歡的男人,為了得到永井的鉅額保險金,夥同那個男人殺死親夫——刑偵一課就是這樣分析的。真木的推理跟警方一致。
又一陣沉默,田畑盯著真木的眼睛問道:「你要寫?」
這回真木的微微一笑變成了滿面笑容:「暫時還不寫,但是,關於保險金的情報,《縣民時報》也知道了,我們要看他們怎麼做,然後再決定我們的行動方案。」
田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頭發像刺蝟的男人,《縣民時報》的目黑,是一個品質惡劣的記者。半年前,刑偵一課盯上了一個連續縱火犯,準備在他下次縱火時作為現行犯逮捕時,被目黑在《縣民時報》上走漏了訊息,致使犯罪嫌疑人逃亡。最後,大概是犯罪嫌疑人意識到自己最終無法逃脫法律的制裁,跳樓自殺了。那件事發生以後,「永遠不讓《縣民時報》得到特別訊息」,成了尾關部長的口頭禪。
其實不光是目黑,所有的記者都是隻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只管自己方便。誰都為了得到特別訊息而討好田畑,但是,一旦警方陷入窘境,各家報社的記者又都落井下石,窮追猛打。前不久的一次搶劫殺人案件,被告在第一次公判的時候當庭翻供,說自己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所有報社的記者都如獲至寶……
「伴內先生馬上就要進入倒計時了吧?」真木問道。
「什麼?」田畑沒有反應過來。
「三班的伴內先生嘛,不是下個月退休嗎?」
「啊,是啊,快退休了。」
伴內是三班老資格的審訊官。若干年前,田畑都跟他學過偵查和審問的基本技巧。
「伴內先生運氣真不好,在這三起案件裡,進展最慢的就是三班負責的這起證券公司職員被殺案件。」
「這可說不好。開始進展最慢的,也許破案最快。」
「但願如此。伴內先生兢兢業業地當了40年的刑警了,到最後留下一個破不了的案子離開刑警隊伍,那可真是太可憐了。」
「嗯……」
「像伴內先生那麼情深意真,而且付出了那麼多辛苦的老刑警,以後恐怕再也見不到了。真希望他帶著滿臉笑容離開啊。」
真木的表情完全不是一個記者的表情了,他好像就是為了說這番感人肺腑的話才到田畑家裡來的。h4第二章/h4第二天下午,田畑坐進偵查指揮車,準備分別去三起殺人案件的偵查指揮部看看。
最先去的是家庭主婦被殺案件偵查指揮部所在的s市警察署。本來應該先去m市警察署的廚師被殺案件偵查指揮部的,但正如真木記者所說,只要二班班長楠見出手,永井貴代美今天就可能招供。從縣警察本部大門出來的時候,田畑發現至少有三輛記者的車跟了上來,如果先去m市警察署,就會激發記者的想象力,在警方還沒有正式公佈結果之前,把永井貴代美已經招供的訊息過早地見諸報端,透露出去。
田畑坐在後座上翻開了關於家庭主婦被殺案件的卷宗。那是一班的田中彙總的偵查報告。
s市一個叫坂田留美的家庭主婦被人勒死,本月4日早晨,屍體在山野邊陵園附近的垃圾場被發現。據陵園管理員介紹的情況分析,屍體應該是前一天的晚上7點以後被遺棄的。很快s市一個叫掛川守的34歲公司職員被逮捕,但審訊陷入膠著狀態,直接而確鑿的物證也還沒有找到。
從開始偵查到逮捕掛川非常順利。鎖定掛川,是通過在通往陵園的縣道上設定的n系統裝置——汽車牌照自動讀取機查出來的。傍晚時分,一輛通過了n系統裝置的租賃汽車引起了警方的注意。經查,租借那輛車的人是掛川。掛川自己沒有車,也不懂n系統裝置。
警方對掛川借的那輛車進行了徹底搜查,結果在副駕駛座位下面找到了坂田留美的頭髮,於是對掛川實行了緊急逮捕。掛川是一家食品公司的會計,老婆也有工作,有一個正在上幼兒園的女兒,一家人住在縣營住宅小區裡。他最大的愛好是買競輪彩票。由於老婆管得特別嚴,掛川只能從有限的零花錢中擠出幾個錢來買。總之掛川是一個極普通的工薪族。
被害人坂田留美,丈夫在家裡開了一個小作坊,專門製作木雕偶人。坂田留美跟丈夫、公婆在一起生活。家裡人透露,也許是因為覺得家庭主婦的生活很無聊,坂田留美經常以各種理由外出。
叫警方感到意外的是,掛川堅決否認是他殺害了坂田留美。
「我根本就沒有見過那個女人。」
「那天我就是想開車兜風散散心」、「租借那輛汽車的人也不只我一個人」,這些狡辯任誰都知道是徒勞的。頭髮是有力的證據,一班的審訊官田中經驗豐富,無人匹敵。因此,田畑向尾關部長報告說,用不了半天就能把掛川拿下。
但是,掛川死活不招供,從逮捕到今天已經過去6天了,一點兒進展都沒有。掛川的辯護律師給他支過招,審問過程中只要一涉及案發當天的事情,掛川馬上就說「我有權保持沉默」,然後就緘默不語了。
田中審訊官分析:「沒有跟坂田留美接觸過的證據,是掛川理直氣壯的命根子。」的確,這是警方的薄弱點。在偵查過程中,始終沒有找到掛川跟坂田留美聯絡過的證據。一般而言,男女間的問題,通過在電話局調查手機的通話記錄,就可以找到證據。但是,坂田留美的丈夫是個非常守舊的男人,不允許老婆買手機,而掛川的手機最近幾個月的通話記錄裡,沒有一個是打到坂田留美家裡去的。
即便如此,也不能認為掛川沒有跟坂田留美聯絡過。以前掛川在外邊搞婚外情被老婆發現,差點兒離婚,後來老婆每月都到電話公司去查掛川手機的通話記錄,掛川當然不敢用手機跟坂田留美聯絡。另外,在坂田留美家的壁櫥裡,發現有大量描寫性行為的漫畫和two-shot電話廣告。綜合分析的結果是,掛川和坂田很可能是通過公用電話聯絡,但是,要找到證據比登天還難。正是由於掛川的老婆隨時檢查丈夫手機的通話記錄,同時也是由於坂田的丈夫不讓老婆買手機,掛川才敢非常肯定地說「我根本就沒有見過那個女人」。
快到s市警察署的時候,田畑合上了卷宗。
家庭主婦被殺案件偵查指揮部設在s市警察署的會議室裡。會議室裡只有朽木一個人。除了審訊官田中以外的8個刑警,全都跟s市警察署的其他刑警們一起出去了。單獨跟朽木在一起,田畑覺得很不自在,因為朽木的言談舉止表現不出一點點對上司的尊敬。
田畑讓朽木在沙發上坐下。
朽木默默地坐了下來。從朽木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偵查工作是否有進展,他的目光敏銳,臉色卻是蒼白的,沒有任何表情。在田畑的記憶中,朽木從來沒有笑過。
「有什麼新情況嗎?」田畑問道。
朽木點了點頭:「掛川借了100萬高利貸。」
「什麼時候借的?」
「上個月27號。」
這就是說,是在案發前一週借的。
「問過掛川為什麼要借這筆錢嗎?」
「問過了,他對此保持緘默。」
「肯定是用在不可告人的地方了。」
「恐怕是吧。」
「跟坂田留美的接觸呢?有什麼新情況嗎?」
「沒有。我手下和s市警察署的刑警們正拿著掛川跟坂田留美的照片在賓館和車站周邊搜尋目擊證人。」
早在上個月底,朽木就向山野邊車站派出了刑警,調查結果是有人在進站口附近看見過掛川。提供這個情報的是跟掛川住在同一個住宅區的家庭主婦,她說「掛川先生手上拿著一份捲成圓筒的《體育報》」。
「捲成圓筒的《體育報》」這個詞語引起了朽木的注意,通過two-shot電話認識的掛川和坂田留美要見面,總要有個「接頭暗號」之類的東西吧。
類似的情報還有一個。上個月中旬,有人看見一個男人手上拿著一份捲成圓筒的《體育報》在進站口附近跟一個留長髮的女人走在一起。這個情報引起了偵查指揮部的重視,因為坂田留美也是長髮。提供這個情報的是一名工人,刑警馬上讓他看坂田留美的照片,結果那個工人說「除了長髮以外別的什麼都不記得了」。讓他看掛川的照片,他說「有點兒像,不過也許是別人」,回答得模稜兩可。這也難怪,當時那個工人的注意力在卷著的報紙的通欄大標題上,男人和女人的臉都沒顧上看。
不管怎麼說,這兩個情報說明,掛川或坂田留美都有可能跟兩個以上的異性接觸。理由很簡單,如果上個月中旬那一對男女是掛川和坂田留美的話,上個月底掛川如果是在等坂田留美,就沒有必要再拿著報紙作為「接頭暗號」了。
田畑暫時停止思考,問道:「掛川的表現怎麼樣?」
「除了案件以外的事情,什麼都說。」
「是不是辯護律師讓他這樣做的?還有,他否認坂田留美坐過他租借的車,說什麼在他以前也有人借過那輛車,坂田留美是那時候把頭髮留在車上的,是不是這樣啊?」
「他是那麼說的。」
「嗯,應該把以前借過那輛車的人調查一下。」
「正在調查。」
「什麼?」
「三個月以來借過那輛車的名單已經做成了,正在一個個調查呢。」
田畑又覺得不自在了,他誇張地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怎麼也得把掛川拿下,週末拘留期限就到了。什麼時候能拿下?拘留期限之前,還是之後呢?」
「用不著那麼著急嘛。」朽木淡淡地說道。
「也是。不過,怎麼才能拿下呢?在找不到掛川跟坂田留美接觸過的證據的情況下應該怎麼辦,這點應該考慮進去。」
聽田畑這樣說,朽木的眼睛裡閃著黯淡的光:「殺了人的就是殺了人的,早晚拿下。現在正在調查掛川日常生活的全部情況,剝他一個體無完膚。」
「原來如此,這樣很好。」
朽木毫不客氣的說法刺得田畑耳朵生疼。雖然勉強維持住了上司的面子,但從對話的內容來看,簡直就是在向朽木請教破案方案。
原來並不是這樣的。兩年前,刑偵一課課長田畑,總是精力充沛地指揮調動。但是,朽木總是裝作沒聽見,我行我素,按照自己那一套去做。當時田畑就打定主意,只要朽木一個案子破不了,馬上就把他撤掉。結果這個機會一直沒有等到,朽木說話的口氣也越來越強硬,根本不把田畑放在眼裡。
田畑也曾試圖改造一班,他把刑偵二課的審訊官島津安插進一班,因為以前在警察署的時候,島津是他的部下,有能力,而且對他絕對忠誠。然而島津辜負了他的期待,不堪忍受一班工作的巨大壓力,很快就被壓垮了。真沒想到,島津竟然在審問一個搶劫殺人的犯罪嫌疑人時,表現失常,被媒體抓住把柄,連縣警察本部都被媒體批評了。田畑沒有同情島津,甚至為他給自己丟臉感到憤怒。當時田畑只顧咒罵島津無能,連島津的內心到底怎麼想都沒有認真想過。
現在看來,島津的人情味兒太重了,這樣的人不適合當重案組的刑警。
眼下縣警察本部重案組的實力的確很強,大家一致認為是迄今為止最強的陣容。但是,刑偵部辦公室裡沒有笑聲,沒有喜悅。老一代刑警具有的那種從容和瀟灑一點兒影子都沒有,有的只是死板的空氣。偵破事件,壓倒別的班、壓倒同事,搏鬥、競爭,把對方整得體無完膚。現在的刑偵一課,只不過是一架以勝利為目的的戰鬥機。在戰鬥中稍有躊躇就會被一腳踢開,並且還要被打上「不是男人」的烙印。一般人的神經經受不起這種激烈競爭。對於島津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殘酷的地方,不光是對島津,對於懷裡抱著三個魔鬼似的班長的田畑來說,也是一個非常殘酷的地方。
田畑忽然想起了伴內。
伴內是即將退休的三班的審訊官,幹了一輩子刑警,是個身經百戰的強者。他那古銅色的臉上刻著的皺紋可以證明這一點,但是,他臉上的皺紋有時看上去像是在笑。
「小田,當你感到困惑的時候就去看看罪犯。」這是30多年前伴內對田畑說過的,作為一個審訊官的心得。
伴內說:「人哪,都有感到困惑、打不起精神來的時候。但是,一旦面對犯罪嫌疑人,你的困惑就沒了,你的精神頭就來了。這是為什麼呢?那小子明明殺了人,卻硬說沒殺,還想逍遙自在地活著,你能就這麼饒了他嗎?你要是就這麼饒了他,就不配當刑警!」
想到這裡田畑站了起來說:「到審訊室看看去。」
田畑和朽木一起順著樓梯下樓,走進刑偵課。5個審訊室,只有2號的紅燈是亮著的。二人走進1號審訊室,通過單面透明的大玻璃往2號審訊室看。
犯罪嫌疑人就在裡邊。
犯罪嫌疑人掛川守,鵝蛋形臉盤,堪稱美男子,兩片薄情的嘴唇正在不停地翕動著。
「能聽見聲音嗎?」田畑問道。
朽木把手伸向隱藏在窗框下邊的開關,2號審訊室的聲音馬上傳了過來。
「繼續回答我的問題。上個月31號你都幹了些什麼?」
「幹嗎問我那麼久以前的事情?」
「因為我們想了解你的一切。」
「真叫人噁心。我對這個不感興趣。」掛川說完笑了。
田畑也微微一笑。但是,他的眼睛沒有笑,機警地觀察著褂川的一舉一動。
「你去幼兒園接孩子的日子是週一、週三、週五吧?」
「是啊。」
「31號是星期一,去接孩子了吧?」
「去啦。」
「接了孩子以後呢?」
「在家裡看電視,跟我女兒一起在家裡看電視!」
「什麼節目?」田中問得很細。
這就是朽木所說的將掛川「剝他一個體無完膚」的做法。
掛川雖然有時候所答非所問,但還是可以老老實實地回答問題。然而,一問到2月3日的事情,馬上就說:「我有權保持沉默。」掛川臉上的表情是勝利者的傲慢。
田畑感到渾身血液倒流。
「2月3日的事情你不願意說就算了,那麼請你回答,2月4日呢?」田中非常冷靜,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去幼兒園接孩子。」
「接了孩子以後呢?」
「在家裡看電視,跟我女兒一起在家裡看電視!」
「什麼節目?」
掛川咋了一下舌頭:「美少女動畫片和智力競賽節目。」
「幾點到幾點?」
掛川又咋了一下舌頭:「6點到8點。」
「8點以後呢?」
掛川連續咋了好幾下舌頭:「喝酒,睡覺!」
「2月5日呢?」
「我老婆回孃家了,我去彈子房打彈子,一直打到店裡播放《友誼地久天長》。」
「哪家彈子房?」
「這個嘛……車站前邊的,叫什麼來著?」
「贏錢了嗎?」
「沒輸沒贏。」
「幾點到家的?」
「11點多。」
「到家以後呢?」
「對不起,我要上廁所。」
「說完了2月10日的事情以後再去。」
「太過分了吧?我要跟我的律師說!」
「說吧。」
「他媽的!少跟我來這套!我告訴你,我什麼都沒幹!你有在這裡問這些無聊問題的工夫,還不如去找找真正的兇手呢!f縣的警察都是無能之輩!所以大家都說你們這些人簡直就是浪費納稅人的錢!」
田畑不由得攥緊了拳頭。伴內教給他的方法還真靈。絕對不能放過這小子!
看來強大的陣容還是必要的,不能把這種罪犯拿下的軟弱部下是不需要的。只要不讓罪犯逍遙法外,不管刑偵部辦公室的空氣有多緊張,不管自己的自尊心受到多大傷害,都是無所謂的。
「朽木,一定要把他拿下!」田畑說完轉身離去。
朽木沒說話。田畑絲毫沒有介意,邁著大步離開了2號審訊室。h4第三章/h4外面正颳著大風。田畑是從後門走出s市警察署的,但還是被十來個記者堵住了。
「課長,掛川交代了嗎?」首先提問的是《縣民時報》的目黑。就是這個目黑,半年前曾在報紙上洩露情報,致使連續縱火的犯罪嫌疑人畏罪潛逃之後自殺。現在呢,目黑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田畑一看見目黑那刺蝟似的頭髮就煩躁不安。
「還沒有。」田畑簡短地回答了一句,鑽進了偵查指揮車。
「該去m市警察署了吧?」記者們隔著車窗玻璃大聲問道。
記者們瞄上的不是家庭主婦被殺案件,而是廚師被殺案件,各家報社都想搶先發布這起案件的特別訊息。反正掛川已經被逮捕,再報道也就是個是否已經招供的訊息,而買了鉅額保險金的廚師被殺案件,還是一張白紙,釋出廚師被殺案件的訊息更能吸引讀者眼球,所以記者們都瞄上了這起案件。
「去t市警察署嗎?」給田畑開車的刑警相澤回過頭來問道。相澤是剛被分配到重案組來的。任職第一年給課長開車,是f縣警察本部的老規矩。
「不,去m市警察署!」
雖然去t市警察署只有15分鐘的車程,但是那邊的證券公司職員被燒死的案件,偵查還沒有進展,另一方面,廚師被殺案件的偵查卻進展迅速,今天也把廚師的老婆永井貴代美叫到m市警察署裡來了。二班班長楠見雖然一如既往地沒有任何動靜,但以他獨斷專行的性格而言,肯定很快就能把貴代美拿下。
「課長……t市警察署這麼近,我們跳過去……記者們會不會覺得奇怪?」相澤說話時,緊張得聲音打戰。
揣摩偵查指揮官的心理,也是相澤的任務。勤動嘴,勤動腦,是上邊對他的要求。
「把廚師被殺案件留到最後,反而讓記者們覺得奇怪。」
「是!我明白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多次了嗎?不要把問題想那麼簡單。」
「是!」跟在偵查指揮車後面的記者車增加到了6輛。
由於半路趕上堵車,到達m市警察署花了將近一個小時。4點30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走進廚師殺人案件偵查指揮部的m市警察署刑偵課,田畑一眼就看見了二班的審訊官植草。莫非永井貴代美已經回家了?
「怎麼回事?人已經回去了?」田畑問道。
植草很不高興地衝著審訊室一努嘴:「班長在裡邊審呢。」
「楠見?為什麼?」
「不知道。」植草賭氣地答道。
「說清楚點兒,有什麼新情況了嗎?」
「午休之後班長叫來幾個男人。」
田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把植草拉到屏風後面的沙發處,小聲問道:「那幾個男人是怎麼回事?」
「我們調查了貴代美的手機通話記錄……」
「嗯。」
「昨天晚上,班長髮動全班刑警連夜展開調查,最後鎖定了跟貴代美通話次數最多的三個男人。今天班長把那三個男人叫到警察署裡來,使用測謊儀……」
田畑瞪大了眼睛。使用了測謊儀?沒有聽說過這件事啊。
「誰批准的?」
「班長直接跟科學刑偵研究所聯絡的,還叫來一個技術警官。」
田畑怒火中燒。
「後來呢?」
「三個人當中有一個被測謊儀測出在說謊,那個人的名字叫鵜崎,經營著一家麵館。給那三個男人測謊以後,班長把我換下來親自審問。他現在在4號審訊室審問貴代美,已經有半個小時了。班長命令我一到5點就進去假裝跟他耳語一句。」
「假裝?」
「對,班長就是這麼說的。」
「什麼意思?」
「不知道,那個人的想法我琢磨不透。」植草的語氣表現出他對楠見極為不滿。
田畑不由得喘了一口粗氣:「那個被測出說謊的叫鵜崎的男人呢?」
「讓他回去了。班長命令4個刑警盯著他。」
「4個?在他的麵館外邊監視他?」
「不……」植草的口氣含糊起來。
「不?怎麼盯著?」
「4個人緊緊圍著他。班長命令說,鵜崎要是發怒推了哪個刑警一把,立刻以妨礙公務罪逮捕他。」
田畑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故意觸怒鵜崎,然後以妨礙公務罪將其逮捕?太魯莽了!楠見的行動只能說是魯莽。
「胡鬧!為什麼這麼著急?這起案件就是按照常規偵查也可以破案嘛。」田畑怒氣衝衝地說道。
突然,田畑覺得他跟植草之間產生了微小的分歧。
「這個嘛,我覺得班長是想早於一班把案件解決了。」植草解釋道。
田畑看著植草的眼睛。在田畑看來,植草的解釋至少有一半不是他個人的意見。
「太無聊了!這麼幼稚的競爭有什麼意義?打算把破案當成賽跑嗎?」
植草面帶愁容:「不是這樣……」
「那是什麼?」
「我覺得班長是想盡快騰出手來,那樣的話,下一個案子就該是我們接了。別的班破一個案子的時間,我們班可以破兩個案子。」從植草說話的口氣判斷,他對楠見的不滿已經沒有了。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植草好像要點頭,可是點了一半的時候把臉轉向一側,看著茶几不說話了。
田畑站起身來,穿過刑偵課的大辦公室,走迸3號審訊室,開啟控制聲音的開關,目光轉向單面透明的大玻璃往4號審訊室看。
楠見跟永井貴代美隔著不鏽鋼的桌子面對面坐著。兩人沉默著。
楠見一句話也不說。他的眼睛,就像是在盯著一隻就要死去的用來做實驗的小動物似的,緊緊盯著永井貴代美。看樣子楠見自從走進審訊室以後一句話都沒說過。
貴代美也低著頭不說話,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兒生氣。她輕輕咬著嘴唇,似乎已經忍受不了這叫人難耐的沉默。她不知道眼前這個刑警心裡在想什麼,在不安的大海里掙扎著。
田畑知道楠見在想什麼了。楠見打算一句話就把貴代美拿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長時間地沉默著。
大概已經5點了吧,4號審訊室的門開了,植草走到楠見身邊,對他耳語了幾句。
植草出去之後,楠見向前探著身子,把十指交叉的雙手放在桌子上,繼續盯著永井貴代美。貴代美的臉色就像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囚犯那麼難看。
楠見終於說話了:「鵜崎已經交代了,一切都交代了。」
貴代美的身子看上去一下子萎縮了。
她的面部肌肉痙攣著,瞪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身體也開始戰抖起來。兩隻胳膊拼命用力抱住自己的身體,似乎是想制止身體發抖。她的內心有兩種心情在搏鬥,一種是相信鵜崎的心情,一種是懷疑鵜崎的心情。
「同案犯的困境」——這是審問同案犯之一的犯罪嫌疑人時經常使用的技巧。不過,像楠見這樣使用該技巧是禁止的,因為楠見是以欺騙為基礎使貴代美陷入「困境」的。
犯罪嫌疑人一般都下定決心不出賣同夥,因此也相信同夥不會出賣他。但是,同案犯被分開囚禁、分開審問,他們之間無法溝通,難免會對同夥產生懷疑。這種懷疑產生了又打消,打消了又產生,疑心越來越大,到最後疑心無限增大,凌駕於所有的感情和理性之上。人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除了自己以外誰都信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