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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 黑白底片的反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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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田的臉上在一瞬間流露出膽怯的表情,看看村瀨,又看看三谷:「久米島那小子都跟你們說了?」

村瀨朝裡邊一努嘴:「到家裡慢慢談吧。」

持田回過頭去看了看裡邊,狼狽地說:「家裡太亂了。」

「我們不在乎。」

「我不想讓我老婆聽見。」持田愁眉苦臉地小聲說。

村瀨心中暗笑,問:「為什麼?」

持田的黑眼珠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因為……因為洋子打電話是叫我去拿利息。」

村瀨假裝不理解持田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哪兒來的利息?」

「反正你們都已經知道了。我揹著我老婆借給洋子錢了,所以……」

村瀨在心中哈哈大笑了,然後問:「哦,你借錢給洋子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

「你們可別往歪處想。洋子的老公遊手好閒,根本沒有錢養家餬口。洋子找到我,哭著說沒錢吃飯了,我沒辦法,只好借給她。」

「借給她多少?」

「你們能保證不告訴我老婆嗎?」

「要不要拉鉤?」

「知道了知道了。我說……大概有30多萬了吧。」

村瀨向後仰著脖子挖苦道:「你夠大方的嘛!」

「一點兒一點兒地借的,您千萬別往歪處想,很多同學都借給她錢。」

「久米島老師也借給她錢嗎?」

「那當然!久米島那小子借給她的最多了,恐怕有50萬。」

村瀨轉了轉脖子,盯著持田的眼睛問道:「總之,你和久米島老師借給洋子的錢最多,是不是啊?」

「啊……可以這麼說吧。」持田一邊說一邊不時往身後看。

村瀨抓住他的弱點,繼續進攻:「洋子長得很漂亮嘛,對不對?」

「您……您怎麼這麼說話?我跟洋子只不過是同學,沒有任何……」

村瀨根據自己的推測,決定再給持田重重一擊。

「你們沒少為洋子發生過爭執吧?我指的是你跟久米島老師。」

「沒有沒有。不過嘛,以前的事情就不用說了。自從洋子嫁給弓岡以後,我就再也不想她了。可是久米島那小子,還不死心。我跟他不一樣,我早就死心了。」持田滿臉通紅,恐怕不完全是酒精的作用。

「那麼我們還回到剛才的話題,前天晚上洋子給你打電話,是說給你利息嗎?」

「沒那麼說,她只說要送給我一些鬱金香的球根。」

村瀨一聽,吃驚不小:「洋子家裡確實有很多鬱金香的球根,她把那個當作利息?」

持田忽然變得心平氣和:「洋子借了錢,特別往心裡去。打工掙了錢,有時候一千兩千的她也還。鬱金香也就是她的一點兒心意。你們不是已經找過久米島了嗎?他也跟你們說了吧?洋子在電話裡說,現在她所能做到的,也只有這個了。」

「你去拿了嗎?」

「去啦。不過,我去的時候洋子不在家。她老公的車倒是停在門外,可是我按了好幾次門鈴都沒人答應。」

「那時候是幾點?」

「嗯……下午兩點多吧。收音機裡的‘小愛點播節目時間’已經結束了。」

那是一個很受歡迎的節目。村瀨的腦海裡浮現出門口那輛很舊的白色日產天際線。持田大概就是開著那輛車去弓岡洋子家的,一邊開車一邊聽收音機。

村瀨死死盯住了持田的眼睛。下午兩點,在行兇時間之內。

「你說你按了好幾次門鈴都沒人答應,後來呢?」

「我就把鬱金香的球根拿回來了。洋子在電話裡說了,要是沒人在家,就撿著好的隨便拿。所以我就挑了10個又大又重的拿回來了。」

「再後來呢?」

「拿回來以後我就把它們種在前院的花壇裡了。我怕明年春天洋子看不見我家的花壇裡有鬱金香,會多心的。」

村瀨再次死死盯住了持田的眼睛。

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村瀨找不到任何感覺……

「打擾您了。」

村瀨轉身往外走,剛邁出一步又站下,轉過頭來對持田說:「同樣的問題不想被警察問了一遍又一遍吧?」

「什麼?啊……那是當然了。」

「要是再有警察來你家,你就這樣對他說:‘該說的我都對一個姓村瀨的警察說了,你問村瀨去!’」h4第八章/h4晚上10點。f縣警察本部大樓5層,刑偵部部長辦公室。

尾關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聽電話。惴惴不安地坐在沙發上的田畑,不時偷看部長一眼。

聽完電話,尾關也走到沙發這邊坐下,臉色很難看。

「署長打來的?」田畑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桂木這小子,哭了。刑偵會議就像是靈前守夜,一班和三班,沒有一個人發言!」

田畑咬著嘴唇,內心非常苦悶,失望寫在臉上。

尾關繼續說道:「這幫臭小子,就連睡覺都不在一個房間裡。」

「……」

「這回讓我說中了吧?一加一小於一!」

「可是……」

「可是什麼?」尾關瞪了田畑一眼,「縣警察本部控制不了重案組,下邊的警察署都看出來了。這要是傳出去,我就會成為大家的笑柄。不僅如此,上命下從的規矩要是被破壞了,警察組織本身就會產生動搖。」

「……」

「明天如果還是這種狀態,就把一班撤回來!聽見沒有?」

田畑只好默默點頭。

朽木和村瀨。

田畑從心底裡痛恨這兩個人,就任刑偵一課課長以來,今天還是第一次。h4第九章/h4翌日,也就是10月2日,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

下午兩點,朽木在安田明久的暗室裡,蜷曲著身子跪在牆邊,透過那個走排水管的小孔往外看著,手機貼在耳朵上。

「好了,開過來!」朽木衝著手機命令道。

「知道了!」手機裡傳來森隆弘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聽到暗室外面有汽車開過來的聲音。

輕微的剎車聲,引擎的聲音還在繼續,車子已經停下來了。

正如安田所說,朽木的視線被擋住,看到的只是一片白。

朽木對著手機說:「從外邊看小孔有多高?相當於車子的什麼位置?」

可以聽見外邊有人下車,關車門。

「這跟停車的位置有關係。現在那個小孔對著前車門的窗戶下邊,如果再往前開一點兒的話,應該是對著後輪上邊的車身。」森隆弘在手機裡回答說。

「車身跟小孔之間的距離有多少?」

「我靠得也許比較近,頂多有15釐米。因為這個小倉庫是緊挨著鐵柵欄蓋的。」

朽木回過頭來,看見安田表情僵硬地站在那裡。

「你過來一下。」朽木對安田說。

「是……好……」

安田今天的態度跟昨天大不一樣,變得規規矩矩。一定是被森隆弘折騰得不輕。今天早晨森隆弘向朽木報告說,安田的供述裡沒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你看看,那天也是這樣嗎?」

安田跪在地上看了看,抬起頭來對朽木說:「是,是這樣,不過應該比這顯得更有光澤。」

朽木對著手機問道:「你那輛車是不是太髒了?」

「不太髒啊,剛才簡單擦洗過了。」

「陽光能照到車上嗎?」

「太陽被雲彩擋住了,不過要是有太陽的話,可以照到車上。」

「太陽的方位和高度呢?陽光會不會被小倉庫擋住?」

朽木之所以要在下午進行試驗,主要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

「不會的。太陽光從車子後面照過來,小倉庫擋不住陽光。」

「再去借幾種白色的車子過來試試。什麼灰白啦,珍珠白啦,」

「是!」

朽木合上手機,看著安田吩咐道:「聽!」

關車門的聲音,車子開動的聲音。安田歪著頭傾聽。

朽木無聲地吐了一口氣。朽木想:就算重重地吐一口氣,安田也不會聽到,他太緊張了。h4第十章/h4村瀨目不轉睛地看著馬路對面。

一輛,兩輛,三輛……汽車一輛接一輛地輪流停在安田家的小倉庫旁邊,都是白色的。

據調查,有人在事件發生的時間段裡,看見一輛白色的汽車停在安田家的小倉庫旁邊。一班好像也得到了這個情報,正在實行現場驗證。可是,他們在確認什麼呢?在確認車的種類?不對,現在停在那裡的第四輛跟第二輛車種類相同。

村瀨在觀察的過程中,發現一班的刑警森隆弘很注意車子與小倉庫之間的間隙。難道說小倉庫的牆上有小孔,可以從裡邊看到外邊的車?

漸漸地村瀨認為只有這一種可能性,從森隆弘的動作來看,別的可能性是不會有的。不過一班的實驗也太不注意保密了,如果是我的話,不但要使用白色的車,也要使用灰色的車甚至紅色的車,矇蔽一班那些傢伙們。

這時,東出把手機遞了過來:「班長,須藤從g縣打來的電話。」

村瀨接過手機:「喂,辛苦了!見到久米島老師了嗎?」

「見到了,確實在參加排球比賽。」

什麼?村瀨不由得感到有些洩氣。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一直認為久米島以參加排球比賽為名逃亡了。

「到弓岡家來的問題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是下午兩點半左右到的,拿了一些鬱金香的球根就走了。跟持田說的一樣,說是看見洋子老公的車了,按了好幾次門鈴也沒人答應,就挑了十幾個又大又好的球根拿回家了。」

這麼說,久米島良夫比持田榮治到得晚。

「借給洋子錢的問題呢?」

「開始說得比較含糊,後來總算承認先後借給洋子將近50萬。」

「車呢?」

「什麼?」

「久米島開的是什麼車,什麼顏色的?」

「啊,這個我沒問。」

「馬上去問!」村瀨憤怒了。

「是……是!」

村瀨把手機合上塞給東出,轉向正在向他靠近的石上:「你那邊怎麼樣?」

「目前已經查出洋子欠著8個男同學的錢。」因為東出在旁邊聽著,石上說話的聲音有些興奮,「金額最多的是久米島和持田。以前這兩個人都追過洋子,中學時代還多次為洋子爭吵過,鬧得不可開交。」

「這兩人果然……」

村瀨剛要說什麼,手機響了,是須藤打來的。

「車是日產瑪馳。」須藤氣喘吁吁地說道。

「那種圓乎乎的小型車?顏色呢?」

「黑的。」

村瀨聽了感到有些失望。

「久米島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晚上8點左右就能到家。」

持田的車是白色日產天際線。如果用排除法,久米島應該被排除,持田應該被留下。可是,村瀨覺得這樣很沒意思。h4第十一章/h4下午5點,深見町派出所。辦公桌上放著一大堆飯糰和鹹菜。朽木正在聽森隆弘的彙報。

「弓岡洋子和她的兒子弓岡悟被殺害之前的行蹤已經知道了。他們去了2丁目的小橋診療所。診療所的小橋所長說,弓岡悟感冒了,洋子帶他去看病。當時洋子身上沒錢,說下禮拜再付錢。洋子經常賒賬。」

看來洋子的生活相當窘迫。

接下來朽木開始聽田中的彙報:「洋子的男同學有17個,目前還在本縣的有8個。這8個人開的車,有4輛是白色的。這8個人都見過了,都有詢問記錄,但是其中有一個叫持田榮治的拒絕回答問題。」

「拒絕?」

「他說,該說的都對一個叫村瀨的警察說了,叫我們找村瀨去,還理直氣壯地說,這話是村瀨讓他說的。」

朽木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被三班吐了一口唾沫。這麼說,村瀨不認為持田榮治有犯罪嫌疑?

朽木看著田中問道:「持田的車是什麼顏色的?」

「白色的,白色日產天際線。」

森隆弘騰地站了起來:「把這小子抓起來!三班又沒有在他身上掛上不許別人動的牌子!」

田中也說:「沒有必要管那麼多!誰抓住兇手誰就是贏家!」

朽木沉默。

「班長!」森隆弘和田中異口同聲地叫道,「要是讓三班破了這個案子,有失咱們一班的尊嚴啊!」

朽木看看森隆弘,又看看田中。

「有件事我一直放不下。」

「什麼?什麼事?」

「暗室裡的小孔。」

田中和森隆弘對視了一下之後,同時把臉轉向朽木。

森隆弘問道:「班長,您認為安田明久是兇手?」h4第十二章/h4「我在g縣已經對你們的人說過了。借給洋子錢是事實,前天我去她家拿鬱金香的球根也是事實。不過,僅此而已。關於這個事件,我什麼都不知道。今天我累了,再說這麼晚了您叫我跟您出去,我老婆孩子也不放心嘛。您請回吧。」

在久米島家大門口,久米島良夫向村瀨深深鞠躬。

村瀨猶豫了。是立刻把久米島帶到w市警察署去審問,還是今天晚上先放他一馬呢?

村瀨的直覺支援他把久米島帶走,直覺告訴他,久米島就是殺死弓岡一家三口的兇手。眼前這個男人跟犯罪現場再匹配不過了。穩重、禮貌、爽快、和善、正義感強,這樣的男人跟犯罪現場最匹配。他一邊繼續關心從小就喜歡的洋子,一邊維護自己現在的家庭,是一個八面玲瓏沒有個性的「好人」。這樣的「好人」才會製造那樣的犯罪現場。一般人在殺死三個人以後,都會產生自暴自棄的想法,怎樣擦掉指紋和腳印和處理兇器的意識變得淡薄,首先想到的就是逃離現場,逃得越遠越好。但是,那些有自己必須維護的東西——比如家庭和地位——的兇手除外。他可以留在三個被自己親手殺死的屍體旁邊,用抹布擦去所有的指紋和腳印,至於兇器上的指紋,擦了也不放心,還要將其扔進放滿了水的浴缸裡。

村瀨有一種衝動:撲上去將眼前這個男人摔倒,從頭到腳生吃了他!

但是……

村瀨不能百分之百地確定久米島就是兇手。就算自己的直感百分之百正確,久米島就是殺人兇手,但在沒有足夠的證據的情況下,也很難叫這種人供認他的罪行。

在村瀨心裡,一個聲音說:只要把他送進審訊室,肯定會招供的。另一個聲音說:你有證據嗎?退一步說,就算有證據,這種人也是不會輕易招供的。

村瀨遲遲拿不定主意,是因為有一個負面的要素。在他的視界一隅,是久米島那輛黑色的日產瑪馳。黑色是清白,白色是嫌犯,村瀨無論如何也擺不好這幅用黑白底片做的拼圖。

「今天晚上就這樣吧,您請回吧。」久米島說著就要關門。

「等等!鬱金香種上了嗎?」村瀨突然想起一個話茬兒。

村瀨還在猶豫。w市警察署已經把測謊器準備好了,一班的行動也叫他放心不下。雖說三班現在領先一步,然而對手是朽木,誰也不能保證朽木不會把久米島帶走。

「種在後院的花壇裡了。等鬱金香花開了,我打算拿去給洋子上供。」

久米島那清脆的聲音讓村瀨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對不起,你還是跟我去一趟……」

村瀨的話還沒說完,懷裡的手機響了,是東出打來的。

「我們在車站截住了安田明久的父親。班長的判斷非常正確。那個小倉庫是他兒子當作暗室使用的,通過排水管的小孔看見了一輛白色的車……」

村瀨愣住了:車子的顏色果然是白色……

合上手機的時候,久米島家的大門已經關上了。

村瀨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殘留在視網膜裡的久米島的影像還沒有消失,村瀨呆呆地看著那個影像,十幾秒鐘沒動地方。h4第十三章/h4w市警察署的會議室安靜得出奇。

誰也不會相信裡邊坐著50多個人。桂木署長戰戰兢兢一言不發,戶澤驗屍官走進來,向所有刑警公佈解剖屍體的結果。

弓岡雄三的胃裡的泡麵基本上沒有消化,大概是剛吃完午飯就被殺害了。廚房的洗碗池裡放著一個大碗。但是,無法準確地推定弓岡到底是幾點吃的午飯。

弓岡洋子和弓岡悟的胃空空的,只有一點兒點兒泥狀的麵包,早飯吃的應該是麵包。大概是打算中午回家吃午飯吧,總之早飯之後什麼都沒吃。

據桂木署長說,三人的遺體己於傍晚被運回家中,交給了他們的親戚。明天在舊村民文化中心舉行遺體告別儀式和葬禮之後,送火葬場火化。

沒有提問也沒有意見,應該在會議上做的偵查報告也被省略了。

一班和三班的刑警分別坐在兩邊,中間就像有入畫了一條不許越界的線。所有的人都沉默著,一直到散會。h4第十四章/h4第二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下午1點,朽木讓森隆弘開車帶他去舊村民文化中心看看。說是文化中心,其實也就是一所普通的住宅。大概是沒人繼承,村裡買下來,把裡邊改造裝修了一下而已。稀稀疏疏地擺著幾個花圈,參加葬禮的人倒是不少,一次容不下那麼多人,在路上排起了長隊。

「看,他們在那兒!」

穿著喪葬公司的外套的殿村和矢代混在參加葬禮的人群中,正在忙著給所有參加葬禮的人照相。把所有參加葬禮的人照下來,是偵查步驟之一。

三班的三谷和吉池則穿著葬禮服,用藏在衣服裡邊的照相機偷拍。

靈車來了,一共三輛。出殯的時間到了。

就在這時,朽木的手機響了。

朽木掏出手機一看,顯示的是刑偵一課課長田畑辦公桌上的電話的號碼。

昨天晚上在w市警察署的會議室開完會以後,朽木接到了田畑課長命令他撤退的電話。

朽木沒接,默默地把手機電源關了。

森隆弘不安地問道:「班長,您打算怎麼辦?」

「我不打算怎麼辦,兇手還沒抓到,不能就這麼撤回去!」朽木語氣粗暴地吼了一聲,盯著靈車看起來。

似乎是由於被強烈的光線晃了眼,朽木眯縫起眼睛。

突然,他覺得自己的腦袋被什麼人搖晃了一下,停頓在大腦回路里的幾個單詞縱橫交錯地活動起來。

暗室……底片……黑白……白色的車……

朽木閉上了眼睛。數秒之後,他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森隆弘!走!」

「什麼?去哪裡?」

「去安田明久那裡!」

森隆弘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因為安田是他審問的。

「安田果然是兇手啊?」森隆弘叫道。

「不是。」

「啊?那還去找他幹嗎?」

「你是班長還是我是班長啊?」朽木又吼了一聲。

森隆弘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是……是!」說完一踩油門,車子猛地竄了出去。

「慢著!」朽木突然說道。

「什麼?」

「停車!」

一個緊急剎車,兩人的身體同時向前一衝。

森隆弘滿臉詫異地看著朽木。朽木的視線落在左右分開的人群中間。

文化中心的大門開了。

出殯。

第一個被抬出來的,是一個很小的白色的棺材,像一個玩具箱。h4第十五章/h4「交換情報?」村瀨突然發出一聲怪叫。

東出暖昧地點點頭:「他是這樣對我說的,還說現在署長辦公室沒人,他在那裡等著您。」

村瀨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事件的偵破正處於現在進行時,而且一班跟三班正在激烈競爭中,這種時候朽木要見他,怎麼能不讓他感到奇怪呢?

「真他媽的有意思!」村瀨又怪叫了一聲,轉身要去署長辦公室。

「班長!讓久米島上測謊器的事情怎麼辦?」

剛才三班的刑警把久米島叫到警察署來了。雖說還沒有掌握物證,也沒有可以用來敲打久米島的材料,但村瀨認為久米島就是兇手的心證並沒有絲毫動搖。現在讓久米島上測謊儀有點像公共汽車甩客發車,可是除此以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先測他這傢伙再說一村瀨是抱著這種想法派人把久米島叫來的。

「開始吧!我馬上就回來。」

村瀨走出5樓的當作臨時宿舍的練功房,順著樓梯下樓。

「今天刮的是什麼風啊?」村瀨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一邊往樓下走。

他猜不透朽木的心思。仔細想起來,他覺得自己一直就沒有猜透過朽木的心思。理由倒是很清楚,因為朽木從來不笑。表情沒有變化的人,到最後連心都會失去表情,朽木就有這種前兆。誰也察覺不出他到底有沒有感情。流露到外表的內心世界日漸稀薄,就連作為一個刑警的行動規範都很難看出來了。

一樓署長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

黑皮沙發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正是朽木。村瀨門也沒敲就走了進去。鞋子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一點兒聲響,但朽木那雙聰耳還是聽見了。

村瀨在朽木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你先說,如果你搜集到的情報是好情報,我也會透露給你一些的。」

「好吧。」朽木點點頭,十指交叉放在茶几上,「情報有兩個,一個是有人看見兇手的車了,是對門的安田家的大兒子看見的。」

村瀨的話非常簡潔。

「你也太小看人了吧?你們在那裡做實驗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誰稀罕這種過時的情報,我早就知道了!說下一個!」

「第一個還沒說完呢。是一輛黑車,這你也知道嗎?」

「啊?」

「安田明久看見的車是一輛黑車!」

「什麼……」村瀨的大腦在一瞬間成為一片空白,緊接著瞪大了眼睛,「他媽的!這麼說,你們使用白車是幌子?」

「你聽我說!剛才,我讓安田明久透過那個小孔看了一輛黑車,事先並沒有告訴他是輛黑車,但是他說,就是這輛!」

村瀨瞪大了眼睛:「到底是怎麼回事?」

朽木看了看明亮的玻璃窗,瞳孔立刻縮小了:「太陽光。安田明久把黑車反射的太陽光看成白色了。」

停頓了一下之後,村瀨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混賬話!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吧?光線再怎麼反射,黑的也變不成白的!」

「你忘了嗎?在中野的幹部培訓班,有一次上課講過這個問題。」

中野是警官大學的所在地。

「比如說……」順手從茶几上拿起一本雜誌,捲成一個圓筒,遞給村瀨,「你用這個看看這兒!」

朽木指了指沙發靠背的圓角處,那裡正好反射著屋頂的熒光燈的燈光。

「我沒那個閒工夫!」

「行了!你先看看再說!」

村瀨覺得脖頸發硬。

朽木那銳利的目光把村瀨射穿了。

村瀨一把奪過雜誌,捲成圓筒對著朽木指的地方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白色!根本看不出是光線反射。村瀨想起來了,他跟朽木一起在中野聽過認知心理學的講座。老師是這樣說的:「人類的視覺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在一般情況下,黑色的東西怎麼看都是黑色的,白色的東西怎麼看都是白色的。但是,當黑色或白色的東西跟背景不能有明暗對比的情況下,視覺將根據反射光的強弱判斷是黑色的還是白色的。」

事件發生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光非常強烈,由於安田是通過一個小孔往外看的,他的眼睛,不,他的大腦將黑色的車體認知為白色的了。

「第二個」,朽木說話了,「深見小學校園裡埋了將近20年的‘跨越時代的密封艙’被人挖出來偷走了。那是20年前弓岡洋子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埋在地底下的。」

村瀨沒能馬上說出話來。他的大腦的資訊處理功能陷入了極度混亂狀態。

朽木站起來向門外走去。

就在朽木將要走出署長辦公室的時候,村瀨大叫起來:「等等!先別走!」

朽木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還有事嗎?」

「太卑鄙了吧?知道贏不了我了,就到我這兒來賣好是嗎?」

朽木那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看了村瀨一會兒,默默離去。

東出擦著朽木的肩膀走進署長辦公室,正要向村瀨這邊走過來,看到村瀨金剛怒目,馬上站住了,嚇得瞪大了眼睛。

村瀨用鼻子哼了一聲,盡最大的努力不讓東出看出自己內心的動搖。

「讓人家看笑話了!」

「跨越時代的密封艙’被人挖出來偷走了!」村瀨說罷,仰起頭來看著半空。

跨越時代的密封艙?

「班長!」

「……」

「班長!您怎麼了?」

村瀨終於說話了:「鬱金香有黑色的嗎?」

「什麼?」

村瀨冷笑一聲,看都沒看東出一眼就走出了署長辦公室。h4第十六章/h4「你的名字是佐藤君夫嗎?」

「不是。」

「你知道殺死弓岡一家的兇手是誰嗎?」

「不知道。」

「你現在帶沒帶圓珠筆?」

「沒有。」

「你……」

審訊室的門哐噹一聲被推開了,村瀨大踏步地走了進來。

滿臉通紅的村瀨死死盯著久米島良夫。久米島良夫坐在椅子上,胸部貼著測定呼吸強弱的管子,手指和手腕也連著測量出汗和脈搏的機器,一動都不能動。

「躲開!」村瀨把縣警察本部科學刑偵研究所的技術警官推到一邊去,「別問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了!」

「怎麼回事?」久米島用責備的口氣說道,「你們的人對我說,還是做一個能夠證明我是清白的檢查為好,我沒辦法,才同意讓你們做……」

「從現在開始你回答我的問題。別老說不是、不知道、沒有,也得說是、知道、有!」

村瀨這麼一說,久米島乖戾地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是不是你把弓岡一家三口殺死的?」

「……」

「回答我!不回答你就別想回家!」

久米島轉過臉來,表情裡混雜著憤怒與不安。

「聽明白了?現在我開始問!」

「知道了……請簡單點兒。」

村瀨點點頭,他根本不想問複雜的。

「你把弓岡一家三口殺死了,是吧?」

「不是。」

測謊儀上的三根指標劇烈地搖晃起來。反應很好!

村瀨的視線從儀表盤轉向久米島的臉。

「你去洋子家拿鬱金香的球根,洋子不在家。弓岡雄三請你到家裡坐坐,你就進去了。弓岡雄三知道你知道現在還喜歡洋子,並以此相要挾跟你借錢。你拒絕了,並且要求他務點兒正業,好好養活老婆孩子!」

「等一下!」久米島打斷了村瀨的話。

村瀨知道他受不了了。

「這也算提問嗎?」久米島問道。

「彆著急,我這就問!」村瀨繼續說道,「後來你們就吵了起來。你非常憤怒,洋子是那麼一朵美麗的花,竟然被這樣一個無恥的男人糟蹋了,你憤怒至極!」

「問題呢?」

「在爭吵的過程中,弓岡說了一句叫你無法接受的話,你勃然大怒!」

「問題呢?!」

村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揮舞著正義的大旗,抄起廚房裡的菜刀,刺死了弓岡雄三!」

「沒……沒有!」

「這時候洋子回家了,本來你把她解放了,可是她卻罵你是殺人犯,要報警,於是你就把她也殺了!」

「沒有!」

「洋子的孩子認識你,你害怕事情敗露,把孩子也殺了!」

「沒……」

「為了明天、後天,永遠都是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一個好老師,你把那個才5歲的孩子給殺了!」

「沒……沒有!少來這套!你有證據嗎?」

來了。

村瀨慢慢地點了點頭。

「有人看見你那輛黑車了!」

車體圓乎乎的日產瑪馳,反射面比平面還要大。

「那也算是證據嗎?我要回家!放開我!」

「別嚷嚷!還有別的證據呢!」

久米島愣了一下,繼續嚷嚷起來:「什麼證據?說呀!有證據你就說出來!」

「跨越時代的密封艙!」

「什麼?哦,聽人說了,被挖出來了,那又怎麼樣?有證據證明是我挖出來的嗎?」

「肯定是你挖出來的!你想消滅一切有關洋子的證據,就連20年的‘跨越時代的密封艙’都不能讓你放心!不過,我指的不是這個,而是另外一種東西!」

「嗯?」

「不是挖出來的,而是你親手埋起來的!」

久米島沒能理解村瀨的話,眼睛裡閃動著不安的神色:「我埋了什麼?說清楚!」

「鬱金香!」

「……鬱金香?」

「你說你挑了十幾個又大又好的球根,對吧?」

「啊,怎麼了?」

「洋子的家被稱為‘白宮’,可見洋子非常喜歡白色的鬱金香,她家前面臨街的花壇都是她精心栽種的白色鬱金香。白色鬱金香的球根比其他顏色的要大一圈,而且重得多。你要是挑了十幾個又大又好的,你種的鬱金香明年春天開花就應該都是白色的。持田家的花壇裡的鬱金香肯定都是白色的,可你的就不一定了。」

「你在說什麼?我一句都聽不懂!」

村瀨靠近久米島的臉,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久米島的眼瞼在發抖。

「我問你:剛剛殺了三個人的你,還顧得上一個一個地挑選球根嗎?」

「啊……」

「你必須把球根拿回家,否則日後會被懷疑。但是,那時候的你,還有心情一個一個地挑選嗎?」

「……」

村瀨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明年春天,你家花壇裡的鬱金香一定是五顏六色的。聽明白了嗎?你埋起來的那些球根就是裝著你的謊言的‘跨越時代的密封艙’!它們正在地下等待著告發你呢!」

測謊器上的三根指標全都超過了限定值。h4第十七章/h4洋子可以借給你。弓岡雄三這句話激怒了久米島良夫。

洋子可以隨時借給你,不過得事先講好價,一次多少錢?

不管偵破了多麼離奇的案件,刑偵一課的刑警們轉瞬即忘。

重案一班去偵破銀行職員被殺事件,三班去偵破便利店連續搶劫事件,各忙各的。朽木跟村瀨再次見面,是新年前的一個寒冷的夜晚。

他們是在縣警察本部大樓的五樓的樓道里相遇的。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的起輝器壞了,蒼白的光時亮時滅,讓朽木那張可怕的臉顯得更加可怕,叫人感到毛骨悚然。

「喂!破了嗎?」村瀨先向朽木打招呼。

「還沒有。」朽木停下來回答說。

村瀨用眼睛笑了笑:「我們這邊已經破了。」

「真夠順利的。」朽木說話的聲音不含一點兒感情,說完立刻邁開了腳步。

村瀨趕緊說道:「我有一件事想問問你——偵破弓岡一家三口被殺事件的時候,你為什麼把那麼重要的情報告訴我?」

朽木沒說話,腳步也沒有停下。

村瀨衝著朽木的後背大聲說:「是不是因為出殯時看見了那個白色的小棺材?」

朽木還是沒說話,頭也不回地走到刑偵一課辦公室門前,推開那扇黑漆大門,從樓道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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