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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 黑白底片的反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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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4第一章/h410月1日,全縣降雨。

昨天還是連一絲雲彩都沒有的晴天,氣溫超過30c,已經5天沒開空調的f縣警察本部大樓又開了空調。可是剛晴了一天,昨天半夜就又開始下雨了。關於今年是個高溫之夏的記憶,轉眼就從人們的腦海裡消失了。

縣警察本部大樓5層刑偵部大辦公室,只有課長還在辦公桌前忙碌。三個重案組,通稱一班、二班、三班,全都出去執行任務了,而且有兩個班是剛剛出去的。刑偵一課課長田畑的視網膜裡還殘留著殺氣騰騰的影像。因為是雨天,窗外已經變得昏暗了。關於案件的報告是下午5點多接到的。

一家三口被刺死。

田畑一邊翻閱著字跡潦草的記事本,一邊向裡邊的刑偵部部長辦公室跑去。

「報告!」

也不等部長說話,田畑就推門走進了部長辦公室。尾關部長急不可待地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沙發這邊坐了下來。

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先開口說話的是尾關部長:「屍檢員和機動鑑定班都到現場了嗎?」

「馬上就到。」

「把你現在瞭解到的情況先給我說說。」

「是!」

田畑把記事本放在茶几上:「現場是w市深見町的一所民宅。在這所民宅裡,夫婦二人和他們的獨生子全都被殺害。」

尾關伸手把田畑的記事本拽到自己眼前,只見上面寫著:

死者——弓岡雄三(男,36歲)

弓岡洋子(女,32歲)

弓岡悟(男,5歲)

「深見町?離市中心很遠嘛。」尾關自言自語地說道。

「對。市村合併以前叫深見村,現在是古老的集落和新建的住宅小區相接的地方。」

尾關向上翻著眼珠看著田畑問道:「這個弓岡雄三是幹什麼的?」

「不太清楚。他自己對別人說是從事拆毀舊建築物的工作,實際上整天泡在麻將館裡打麻將。」

「本地人?」

「不,原籍是o縣。據說他們現在住的這所房子是洋子的孃家房子,弓岡雄三類似上門女婿。關於這個情況,眼下正在進一步確認。」

尾關用鼻音哼了一聲:「怎麼發現的?」

「深見町派出所一個姓南的巡查長在巡迴的時候發現的。昨天下午去弓岡家,家裡沒人。今天中午再去,還是沒人。今天下午4點半第三次去的時候,發現大門根本就沒鎖。推門進去一看,地板上躺著三具屍體。」

「所以w市警察署說案件是昨天發生的?」

田畑點了點頭:「在他家的郵箱裡發現了今天清晨送到的報紙。」

可以認為,案件是在今天清晨報紙送到之前發生的。

「那個南巡查長昨天下午是幾點去弓岡家的?」

「他說是4點左右。」

「可以認為那時候一家三口已經死了吧?」

「恐怕是這樣的。南巡查長說,昨天下午4點左右,他看到弓岡家門前停著兩輛車,覺得很奇怪。」

「郵箱裡有沒有昨天的晚報?」

「他家沒訂晚報。」

尾關在記事本的空白處把這個情況記下來之後,抬起頭來看著田畑:「屍檢員到了以後就能確定作案時間了吧?今天能解剖嗎?」

「不能。解剖專家大山教授已經回家了,明天上午才能解剖。」

尾關咋舌:「死者肯定是被刺死的嗎?」

「肯定是,兇器都判明瞭。兇器是死者家中廚房裡的菜刀,在灌滿了水的浴缸裡發現的。」

「灌滿了水的浴缸裡?」

「據分析,可能是兇手行兇後去洗澡間清洗身上的血跡和菜刀上的指紋,清洗之後把菜刀扔進了浴缸裡。」

「兇器用的是受害者家裡的菜刀……也就是說兇手沒帶凶器。可不可以認為是一起突發性殺人事件?」

田畑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尾關翻閱著田畑的記事本,皺著眉頭批評道:「你的字怎麼總是這麼潦草,圖也畫得馬馬虎虎,誰看得懂啊?」

「對不起。我認為兇手是先殺死的弓岡雄三。弓岡雄三的屍體趴在廚房的餐桌旁邊的地板上。大概是兇手一開始在廚房跟弓岡發生了爭論,兇手抄起廚房裡的菜刀,在弓岡腹部和背部刺了好幾刀。當然了,還要等驗屍報告出來才能下結論。」

「兇手刺死弓岡以後,又刺死了從外邊回來的弓岡的老婆和孩子,是這樣嗎?」

「據推測是這樣的。弓岡的老婆洋子的屍體蹲伏在廚房外邊走廊的地板上,後背朝向著廚房。可能是回家以後先進的廚房,看見兇手和丈夫的屍體以後轉身就往外跑,後背被兇手刺中。她的懷裡還緊緊地抱著她的兒子,一定是為了保護兒子。兇手從正面刺了那個5歲的孩子一刀。」

尾關重重地撥出一口氣:「兇手被孩子看到了,所以要殺人滅口,是嗎?」

「大概是的。」

「連個5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是的。」

尾關就像扔掉一件髒東西似的把記事本扔給田畑:「三班出動了嗎?」

「一班也出動了。」

尾關一愣:「為什麼?」

「我覺得行動初期的規模應該大一點兒。」田畑把早就準備好的理由說了出來。田畑知道,尾關肯定會對他這樣安排產生疑慮。原則上講,三個班應該輪流接案子,而且不能兩個班同時接一個。現在二班正在偵查發生在e市的獨居老人被殺案件,這個「一家三口被殺案件」應該由三班來偵查,一班應該在刑偵部待命——這是常規。可是,田畑竟然……

田畑加強語氣,繼續解釋道:「一家三口被殺的重大案件不能輕視。當地警察署是一個還不到40人的小警察署,有刑偵經驗的人很少,幾乎沒有三班可借用的警力。

「這就是你把三班和一班同時派出去的理由嗎?」尾關部長顯然不能接受田畑的解釋,「我只能說你太不冷靜了。重案組全都派出去了,這裡成了一座空城,再發生重大案件你怎麼對付?」

田畑也不讓步:「這層意思我已經對朽木說過了。如果再發生重大案件,他的一班立刻撤回來。」

「主要問題不在這裡。」尾關看著田畑的眼睛,這是他說心裡話時的表情,「你應該知道,主要問題是他們能否互相配合。一班跟三班,猶如水與火,你讓他們一同破一個案子,到時候不吵起來才怪呢!」

「為了能讓這兩個班在競爭的同時協力破案,我下命令的時候講明,偵破這個案件以三班為主攻,負責鑑定現場,以一班為副攻,負責外圍調查。」

「你以為他們能規規矩矩地按照你的命令去做嗎?」尾關的外眼角吊了上去,「你別忘了他們是朽木和村瀨!你下了命令,他們就能啪的一個立正,是!然後就去老老實實地合作?」

「我已經想過了,這兩個人在競爭中更能發揮潛能,一加一等於三,甚至等於四。」

尾關雙臂抱在胸前,靠在沙發上:「不要忘了,這樣做也有一加一個於二,不,甚至小於一的危險!」

「我認為應該在等於三,甚至在等於四上賭一把。一個才5歲的孩子,明年就該上小學了,在沒有任何抵抗力的情況下被殺害了!我們應該盡最大的努力破案,不能讓f縣警察本部最強大的戰鬥集體一班閒著什麼都不幹。」

田畑也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h4第二章/h4已經老化的雨刮器的橡皮刷,艱難地撥掉落在前風擋玻璃上的雨滴。濃密的烏雲那邊,太陽早就落山了。警燈閃爍,警笛尖叫,重案組的警車開著遠光燈,沿著縣道向東疾馳。

開車的是田中。他一路超車,爭分奪秒往前趕。車裡的無線對講機傳來關於「一家三口被殺案件」的通報。近乎叫喊的聲音煽動著田中的情緒,車越開越快。

朽木坐在副駕駛座位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煙雨濛濛的前方。

警車進了市區。

「田中!減速!」

「班長!三班會趕在我們前面去的!」

「放心吧,現場逃不出我們的掌心。」朽木說完,把視線轉向道路左側的種著矮樹叢的綠化帶。

朽木眼前浮現出23年前的情景。穿著藍褲子的幼兒、柏油路上渾身是血的屍體、母親的尖叫,事故發生那天和葬禮那天都是雨天。靈柩是白色的,像一個玩具箱。

田中知道朽木心裡在想什麼,他不再說話,但是他腳下的油門一點兒都沒松。今天要去偵破的是一個大案,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誤。離犯罪現場都不到1公里了。

朽木懷裡的手機響了。

「班長!糟了!」

來電話的是森隆弘。在縣警察本部的地下停車場,朽木跟森隆弘幾乎是同時上各自的警車,但森隆弘和矢代的車是率先竄出去的,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汽車尾燈很快就從朽木的視線裡消失了。

「別慌,慢慢說!」

「我們剛到犯罪現場,可是村瀨班長已經帶著三班的人進了弓岡雄三的家!」

「鄰居家呢?」

「左右兩邊的鄰居家也被三班的佔了!」

「那你們趕緊佔領後面和前面的鄰居家!還有,把派出所那個姓南巡查長的也占上!」

「是!」

朽木結束通話電話以後,田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朽木一眼。

「森隆弘他們到晚了?」

「好像是。」

「笨蛋!」田中氣得狠狠地捶打方向盤,他的眼睛充血,審訊官的冷靜消失得無影無蹤。

「主導權被三班拿去了!」

誰先進入受害者住宅,誰就能拿到受害者的手機或記事本之類的遺物,最近通過手機找到罪犯的機率相當高。

「隨他們的便!」朽木注視著前方說道。

「可是……」

「只要一班介入,案子就是一班的,我說得不對嗎?」

田中在駕駛座上挺了挺腰,叫道:「太對了!」

「所以我叫你不要著急,看著前邊,開穩點兒!」

「是!」

田中點點頭表示服從命令,但是,趁朽木不注意的時候,又悄悄把油門踩了下去。h4第三章/h4雖然開著燈,弓岡雄三家裡光線也很暗。

村瀨正站在弓岡家的走廊裡距死屍三米遠的地方,聽屍檢員戶澤介紹情況。

「三個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殺害的。可能是弓岡雄三剛剛被殺害,他的老婆孩子就回家了。3具屍體直腸內的溫度均低於氣溫,屍僵現象開始自然緩解,角膜嚴重混濁,觀察不到瞳孔,皮膚乾燥現象已經出現,而且……」

「什麼時候被殺害的?」村瀨懶得聽戶澤用那些專業名詞講解,只想知道結論。

「死後一天到一天半了。」

村瀨停下正在記錄的筆,看著手錶說道:「現在是10月1號晚上6點,也就是說,三個人都是9月30號晚上6點以前被殺害的。對嗎?」

「沒錯。」

「屍僵現象因人而異,而且差別很大,你怎麼說得這麼肯定?」

「屍體有三具,我取的是平均值。」

「角膜嚴重混濁——這是死後兩天才有的現象吧?」村瀨好像非要在戶澤的講解中找出點兒毛病來不可。

「您看……」戶澤指著母子二人的屍體說道,「都睜著眼睛呢。在死後沒有閉眼的情況下,角膜混濁現象出現較早。」

村瀨默默地點點頭,在心裡給了剛當上屍檢員的戶澤一個合格的分數。

但是,偵查與研究是兩碼事。

「死後一天到一天半,這就是說,三個人也有可能是昨天早上6點被殺害的。這對偵破案子沒有太大的意義,能不能再精確一點兒?」

「這……這倒也是。」戶澤不住地眨著眼睛,他在竭力維持作為一名屍檢員的體面,「不過,很難再精確了。」

「我就是要你再精確一點兒!」

「嗯。綜合屍斑出現的狀況和其他狀況,可以精確到死後24~29個小時。」

村瀨誇張地點了點頭。

死亡推定時間為昨天下午1點到晚上6點之間。派出所的南巡查長說,他昨天下午4點來到弓岡家時,敲門沒人答應,那麼死亡推定時間又可以縮短兩個小時,即昨天下午1點到4點之間被人殺死的,也許是吃過午飯以後被人殺死的。明天屍體解剖之後還能把死亡時間搞得更精確一點兒。

村瀨抬起頭來看著戶澤:「死因是失血過多吧?」

「兩個大人的死因是失血過多,不過孩子應該是在被刺之前就被嚇死了。」

「弓岡雄三有沒有反抗?」

「兩個手腕內側有15處防禦時受的輕傷。一種可能性是站著面對兇手,還有一種可能性是坐在了地板上。一共被刺中5刀,後背一刀,胸部和腹部各兩刀。」

「女的很漂亮吧?」村瀨突然問道。

這個出人意料的問題,讓戶澤感到有些慌張,為了避開村瀨的視線,他把臉轉向母子的屍體:「啊,是的,死了都能看出來,活著的時候想必非常漂亮。」

戶澤說這番話的時候顯得很勉強。剛當上驗屍官不久的戶澤還不習慣於跟屍體打交道。

村瀨向戶澤略微一點頭,轉身叫道:「石上!」

客廳裡有人答應了一聲,緊接著,面無表情的石上出現在走廊裡。

「什麼事?」石上問道。

「通話記錄查到了嗎?」

「吉池還沒跟我聯絡。」

一個姓吉池的年輕刑警到電話公司查弓岡家的固定電話的通話記錄去了。弓岡夫婦都沒有手機,所以要查固定電話。

村瀨本著保護現場的原則,小心翼翼地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所有的房間裡都沒有被翻亂的痕跡。從廚房到洗澡間雖然有血跡,但看不出腳印,也不知道兇手是踮腳尖走路,還是用毛巾什麼的擦過。

「指紋呢?」村瀨截住一個機動鑑定班的刑警問道。

「採集到很多指紋,還不清楚其中是否有兇手的指紋。」

「浴缸裡的菜刀上有沒有指紋?」

「沒有采集到。」

「廚房裡呢?」

「好像都被擦過了,連弓岡的指紋都沒有采集到。」

「鏡子附近要徹底檢查,洗手間的鏡子,梳妝檯的鏡子,玄關牆上的鏡子,都要仔細檢查。兇手離開這裡的時候肯定要對著鏡子看看臉上和身上有沒有血跡。」村瀨話是這麼說,但他已經不期待在指紋上會有什麼突破了。

村瀨走出大門來到院子裡。外面還在下雨。

廊簷下面堆著一大堆球根,剛來的時候村瀨就注意到了。

在院子裡陪同機動鑑定班的刑警鑑定的東出看見村瀨出來,湊上去說道:「這是鬱金香的球根。」

「那誰不知道!」村瀨不高興地嗆了東出一句,他討厭東出說這種諂媚似的廢話。

村瀨向院子邊上看去,沿著道路用磚砌的花壇很寬,可是既沒有種花也沒有種其他植物,黑乎乎的就像剛剛收過莊稼的土地。現在正是種鬱金香的季節,弓岡家也許正打算在花壇裡種鬱金香吧。

東出又過來跟村瀨套近乎了。

「弓岡家在這一帶以種鬱金香聞名,後院也種鬱金香。沿路的花壇都種白色鬱金香,新搬到這邊來的居民稱之為‘白宮’。」

村瀨冷笑了一聲:「這是洋子的愛好吧?」

「好像是的。」

村瀨沒再理會東出,低頭觀察起地面來。

「這場雨把腳印都沖掉了。」

「是啊,連一個完整的腳印都沒找到。」

「兩側的鄰居都打聽過了嗎?昨天下午聽到什麼動靜沒有?」

「很不湊巧,昨天下午兩家鄰居都不在家。」

村瀨看了看對面那所房子。隔著4米寬的路,對面緊挨著鐵柵欄的是一個小倉庫,裡面是一座二層小樓。

「對面的鄰居呢?」村瀨問道。

東出的表情緊張起來。

「怎麼了?快說!」

「這個……一班的人進去了。」

村瀨瞪大了眼睛:「渾蛋!早就說了叫你們小心一點兒,怎麼就是不小心呢?一班那幫傢伙就像是白蟻,只要有一隻鑽進來就能把我們的功勞毀了。」

村瀨怒氣衝衝地回房間裡去,東出緊隨其後。

客廳裡的石上看到滿臉通紅的東出,知道他捱了村瀨的罵,用嘴角嘲諷地笑了。但是,他馬上收起笑容,表情嚴肅地注視著村瀨。東出和其他刑警也都來到客廳裡,表情嚴肅地看著村瀨。

他們在等待班長髮出「第一聲」,等待著班長說出對現場的第一印象。

村瀨看著倒在走廊裡的洋子母子的屍體,呆呆地說道:「只看結果的話,誰都會認為是一個兇暴如野獸的罪犯所為,可是我連一點兒兇暴的味道都聞不到。」h4第四章/h4一個年輕人說,他看見有人開車逃走。

朽木剛走進弓岡家對面的那所房子裡,森隆弘就湊上來耳語道:「這家的大兒子安田明久看見有人開車逃走。」

「安田明久在哪裡?」朽木問道。

「在小倉庫改造的暗室裡。」森隆弘興奮地回答說。

朽木跟森隆弘一起去那個緊挨著鐵柵欄蓋的小倉庫——攝影專業學校的學生安田明久用來洗照片的暗室。

推開門走進小倉庫,聽見黑簾子後面有人在笑,原來是矢代在用他拿手的相聲套安田的話。朽木掀開簾子,裡邊的矢代和另一個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年輕人同時扭過頭來。所謂的暗室很窄,只有三疊大小,擺放著洗照片用的裝置、顯影液和定影液的盤子等等,沿著牆壁拉起的一根鐵絲上掛著可以被稱為「街頭速寫」的黑白底片和照片。房間裡沒有空調,牆角放著一臺一度很流行的冷風機。這麼小的房間不感覺熱,都是因為有這臺冷風機。

「我想問你幾句話。」朽木開門見山。

安田臉上浮現出不滿的表情,那意思是:還問哪?坐在他對面的矢代趕緊向他作揖,那意思是:最後一次。

「知道了知道了,問吧。」安田苦笑道。

矢代唰地站起來,把自己坐的椅子讓給朽木。

「昨天下午兩點左右,我正在這裡洗照片,突然聽見了女人尖叫的聲音……」

聽見了女人的尖叫?

「於是我就透過小孔往外看,這一看……」

朽木伸手製止道:「等等!你說的那個小孔在哪裡?」朽木覺得奇怪,因為這個小倉庫是作為暗室來使用的,窗戶都用很厚的黑紙糊了起來,看不出有什麼可以往外看的小孔。

「還得再表演一遍嗎?」安田說著很不耐煩地站起來,走到牆邊蹲下,握住了沖洗照片用的水槽下邊一根通到外面的管子。

「這個是排水管。」安田說著把管子拔下來,露出一個直徑約3釐米的小孔。那個小孔離地面只有30釐米高。

安田雙手撐在地上,蜷曲著身子跪下去,把一隻眼睛對在了小孔上。

「我就是這麼看的。」安田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看見什麼了?」

「什麼都沒看見,只看見一片白。」

「什麼?」

「一輛白色的汽車擋住了我的視線。」

朽木點了點頭。安田的意思是說,那時候,在安田家的鐵柵欄外邊的路上停著一輛白色的汽車。如果沒有那輛汽車,鐵柵欄是擋不住安田的視線的。

「那輛車是什麼時候停在路上的?你這個小倉庫離路邊那麼近,應該能聽見聲音吧?」

「聲音我倒是聽見了,不過具體是什麼時候聽見的嘛——我想不起來了。剛才我也跟矢代先生說過了,至少是在聽見女人尖叫半個小時以前吧。」安田很有自信地說道。

「那麼我們再回過頭去接著說,你看見一片白以後怎麼樣了?」

「我就集中精力聽,結果什麼也沒聽見,我還以為我是神經過敏呢,就接著洗照片。大概過了10—15分鐘的時間,我聽見了腳步聲,好像是在朝這邊跑。於是我又去拔排水管,還沒拔下來的時候聽見了開車門的聲音,緊接著又聽見了發動汽車的聲音。我往外看的時候,汽車已經開走了,眼前的一片白消失了。」

「那時你看見什麼了?」

「看見的是道路、弓岡家的院子和房子,跟以前一樣。」

「有什麼變化嗎?」

安田噘起嘴巴:「昨天就跟派出所的警察說過,安安靜靜的,什麼變化都沒有。於是我就又開始洗照片了。」

朽木怒火中燒。女人的尖叫,逃走的汽車,兩次拔下排水管往外看,最後都沒出去看看,安田這小子真他媽的渾蛋!

「你可真夠沉得住氣的!」

「我……」安田求救似的看了矢代一眼。矢代安慰般地衝他嘿嘿一笑。

「我怎麼能想到會出這麼大事呢?這既不是電影,也不是電視劇嘛!」

這回朽木沒有點頭,而是繼續追問:「你說你聽見女人尖叫是兩點多對吧?」

安田對朽木怒目而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我是那麼說的,不過不敢肯定。」

「為什麼不敢肯定?」

安田又看了矢代一眼:「你們這是在審問我嗎?我好心好意地抽出時間來協助你們,你們竟然……」

「回答我的問題!」

朽木嚇人的聲音把矢代臉上的笑容嚇跑了。

安田渾身哆嗦了一下,說話的聲音變了腔調:「我……啊……我是不到1點進的暗室,洗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照片以後才聽見女人的尖叫聲,也許剛過兩點,也許快三點了。我最後從暗室裡出來是5點多,對時間的感覺已經麻痺了。」

「你沒看過鬧鐘嗎?」

安田怯生生地向桌子那邊看了一眼。桌子上擺著的鐘猛然一看是個鬧鐘,仔細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個掌握顯影時間用的秒錶,顯示不出幾點幾分。

「關車門的聲音你就聽到了一次?」

「是的,往這邊跑的腳步聲也是一個人的。」

「那人腳上穿的是皮鞋嗎?」

「啊,像是皮鞋,又像是拖鞋。」

「汽車的聲音你還記得嗎?」

「什麼?請問車跟車的聲音還不一樣嗎?」

朽木輕輕點了一下頭:「引擎不同,聲音也就不一樣。」

「這我可不知道。我根本聽不出來有什麼區別。我一心學攝影,對車不感興趣。」

「關車門的聲音呢?是沉重的聲音,還是輕盈的聲音?」

「您饒了我吧。我對關車門的聲音輕重也不感興趣,加上是突然聽到那麼一聲,誰還聽得出是重是輕啊。」

朽木慢慢站起來,走到牆邊,像剛才安田那樣,雙手撐地跪下去,從那個小孔往外看。

就像是通過一個圓筒往外看,外面黑乎乎的。太陽已經落山,再加上下雨,什麼都看不清楚。不過可以看到弓岡家的大門外邊亮著燈,燈下有兩個人影,那個看上去傲氣十足的人影大概是村瀨吧。

朽木站起來看著安田:「明天在這裡做實驗,你得在場!」

「實驗?」

朽木沒有對安田說明具體怎麼做實驗,把臉轉向了森隆弘。由於房間太小,森隆弘進不來,打著傘在開著的門外站著呢。

「誰負責找的派出所那個姓南的?」

「殿村。」

「我這就過去。田中呢?」

「正在附近了解情況。」

朽木又把臉轉向矢代:「你!跟我走!」說完就從暗室裡出來了。

從森隆弘身邊走過的時候,朽木在他身邊站下,小聲說道:「給我好好折騰折騰這個學攝影的小兔崽子,不管怎麼說,他沒有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

「是!」

朽木在雨中向警車跑過去,矢代趕緊跑到前面去,給班長拉開了副駕駛座那邊的車門,恭恭敬敬地請班長上車。h4第五章/h4在弓岡家裡,吉池正要向村瀨彙報。

「班長!」

「等等!」村瀨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把視線轉向窗外。他看著朽木和矢代的警車開往的方向,自言自語道:「他們去派出所了。」

「班長,我可以彙報了嗎?」吉池的表情很緊張。

「可以了,說吧!」

「弓岡家的固定電話,最近這三天只通過兩次話。」

村瀨的小眼睛多幾分好奇的神色:「哦?是打出去的呢,還是打進來的呢?」

「都是打出去的。前天晚上8點13分和8點19分。」

「只間隔了6分鐘啊?是不是打給同一個人的?」

「不是,是分別打給兩個人的,這兩個人都是深見町的……」吉池說著從口袋裡把記事本掏了出來。

村瀨毫不客氣地湊上去看。

3丁目2區28號,久米島良夫,32歲。

1丁目5區12號,持田榮治,32歲。

「都是32歲呀,」村瀨笑了,「受害者弓岡洋子也是32歲,這三個人是同學吧?」

「很可能是同學。三谷正在確認。」

「久米島和持田是幹什麼的?」

吉池趕緊翻開記事本:「久米島是中學老師,持田是架子工。」

「這兩人都成家了嗎?」

「都成家了。」

村瀨運氣似的緊了緊皮帶:「帶我去見見他們!」

「現在就去嗎?三谷正在外圍調查他們呢。」

村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懂什麼?偵破這個案件,時間決定勝負。就是晚了一秒鐘,都可能被一班把功勞搶走!」h4第六章/h4深見町派出所門口圓圓的紅燈淹沒在濛濛煙雨中。朽木和矢代的警車開到這裡只用了三分鐘的時間。頭髮都白了的南巡查長立正迎接朽木和矢代,他的老婆也一起立正迎接。女人身上穿著大圍裙,大概正在派出所後邊的宿舍裡做飯。

「二位辛苦了!」

朽木向南巡查長夫婦表示慰問之後,立刻把殿村叫過來了解情況。

殿村已經當了10年刑警了,是一班的中堅力量。

「得到有用的情報了嗎?」朽木問道。

「得到了。」殿村說著坐在了朽木附近的一個小圓凳上,「首先是受害者弓岡雄三的情況。10年前,他在原籍o縣以借錢為名詐騙,好像被人告發過。」

「好像?」朽木瞪了殿村一眼。

殿村趕緊解釋:「田中正在調查取證。」

「還有呢?」

「南巡查長說,在這邊也曾因為偷東西被扭送到警察署。」

「偷了什麼東西?」

「一個麵包,微釋。」殿村所說的「微釋」的意思是「罪過微小,當場釋放」。

「好像是個無賴?」

「是的。他哥哥介紹他去從事拆毀舊建築物的工作,但他根本不去上班,整天打麻將,還在人前誇下海口,說要靠打麻將賺錢養家餬口,結果輸多贏少,欠了一屁股債。他老婆洋子在花店裡打工,掙的也是杯水車薪,結果洋子也欠了一屁股債。」

朽木用銳利的目光看著殿村問道:「高利貸?」

「不是,都是跟朋友和認識的人借的。弓岡知道借高利貸不是好玩的,就讓老婆跟朋友和認識的人借,打定了主意賴賬不還。」

朽木咋舌。

靠小聰明騙老婆的朋友的錢過活,典型的吃軟飯的男人。

「他老婆怎麼不跟他離婚呢?」

「弓岡長得挺帥,更主要的是很會花言巧語哄老婆高興。」

「鄰居們對他老婆評價如何?」

「據南巡查長說,洋子是這一帶有名的大美人,但並不因此就覺得自己了不起,所以鄰居們對她的評價都很高。鄰居們還經常皺著眉頭議論:怎麼嫁了那樣一個男人啊?這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事情啊,誰也說不清楚。」

朽木點點頭:「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啊,不對,還有……」殿村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還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深見小學的一個‘跨越時代的密封艙’被人偷走了。剛才南巡查長正在跟我說這件事情,還沒說完班長就來了。」

「把南巡查長叫過來。」

殿村扭過頭去叫了一聲。

南巡查長立刻小跑著過來了,身上的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大概是在幫著老婆做飯。

「您找我有什麼事?」南巡查長表情和身體都是硬邦邦的。

「別緊張,坐下。我想聽你說說‘跨越時代的密封艙’被人偷走的事情。」

南巡查長在小圓凳上坐下,嚥了口唾沫,認真地說起來。

「是這麼回事。從這兒向西300米處,有一所小學,叫深見小學,在深見小學的校園裡,一個埋了將近20年的當時在校小學生們做的‘跨越時代的密封艙’,也就是一個密封的容器,不知被誰給挖出來偷走了。」

「被人偷走了?」朽木盯著南巡查長的眼睛問道。

南巡查長的喉嚨口咕嚕響了一聲:「是的。容器留在原處,裡邊的東西不見了。本來埋得挺好的,可是不知被誰挖出來以後,土鬆了,加上下雨,一個孩子在那邊玩的時候被絆倒……」

「什麼時候?」

「啊?」

「我問你,‘跨越時代的密封艙’是什麼時候被人偷走的?」

南巡查長肩膀哆嗦起來:「這……這我可不知道。學校的老師們說是今天中午發現的,昨天誰都沒注意。」

朽木雙臂交叉抱在了胸前。

很有可能是這個「一家三口被殺案件」發生以後被挖出來的。

「當年埋那個容器的時候是怎麼約定的?」

「啊,約好20年以後,也就是明年春天再挖出來看。」

朽木盯著半空中的某一點問道:「弓岡洋子是深見小學畢業的吧?」

「是的。」答話的是殿村,「那時候她是深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與此事有關。」

朽木點點頭,把臉轉向南巡查長:「容器裡裝的是什麼?」

「作文。當時深見小學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所有小學生寫的作文,是老師佈置的作業,其中有《寫給20年後自己的信》和《我的將來》為題目的作文。」

朽木思考了幾秒鐘以後問道:「洋子也跟小學時代的同學借過錢嗎?」

「差不多都是借的小學時代的同學。」

「其中有男同學嗎?」

「都是男同學。我認為肯定是弓岡雄三讓她這樣做的。弓岡雄三知道洋子在小學就是一個麥當娜似的存在,不管哪個男同學都願意借給她錢,所以他就指使洋子找男同學借錢。」南巡查長情緒高漲起來,越說越激動。

此刻,朽木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鑽在被窩裡嚇得渾身發抖的膽小如鼠的男人的形象。這個膽小如鼠的男人殺害了弓岡一家三口之後,挖出小學時代的「跨越時代的密封艙」,把裡邊的作文偷走焚燬了。這是一條很有用的線索。當過多年刑警的人都遇到過這種情況: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兇手就連一根毛那麼小的痕跡都想消除,結果是給自己挖了墳墓。

半個月以前在某拘留所被執行了死刑的罪犯就是這樣的。他揹著老婆在外邊搞婚外戀,開車帶著一個女人準備去情人旅館偷情的途中,女人心臟麻痺猝死。為了自己的面子,他沒有報警,而是在女人屍體上墜上一塊大石頭,將其沉人海底。屍體沒有被發現,但是這個男人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他想起以前給過女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情人旅館的名字,為這事他輾轉反側,就是放心不下,於是在兩天之後的一個深夜,他偷偷溜進女人家裡,想找到那張紙條銷燬。不料被女人家裡人發現,最後他殺死了女人的父母和姐姐姐夫一共4個人。為了一張紙條,竟然犯下如此彌天大罪。

在「跨越時代的密封艙」裡,那個膽小如鼠的男人,寫下了對洋子的愛,甚至寫下了諸如20年以後洋子已經是他的老婆之類的語句。其實作文裡寫了什麼並不重要,因為小時候的作文跟這起案件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但是,那個膽小如鼠的男人越想越害怕,甚至認為明年春天再挖出來看的日子就是自己的末日。

於是,膽小如鼠的男人趁夜深人靜,猶如一條喪家之犬,溜進深見小學的校園裡,拼命地挖起來,根本不知道那等同於自掘墳墓。

「誰借給洋子的錢最多?」朽木思考了一會兒以後又問。

本來情緒高漲的南巡查長猶如霜打了茄子——蔫兒了。

「這……這個我還沒……對……對不起!」

「不用認錯,這個工作應該由我們來做。」朽木說完把臉轉向矢代。

矢代正高興地看著朽木呢。

「把洋子小學時代全校學生名單和畢業影集都給我找來!」

矢代雄赳赳氣昂昂地說了一聲「好」,又說了一聲「是」,轉身衝入雨中。

朽木又把臉轉向南巡查長:「這個派出所管轄多少住戶?」

「180戶。」

「各家各戶的車都是什麼顏色的,你知道嗎?」

南巡查長就像是要為自己挽回名譽似的,挺著胸脯答道:「這個我有把握,一輛不差,全部記錄在案!」h4第七章/h4晚上6點。

村瀨的車正在從深見町3丁目駛向1丁目。他剛去過住在3丁目的久米島家。中學老師久米島不在家,到g縣參加今明兩天舉行的教職工排球比賽去了。

「三谷,停車!」村瀨的視線離開放在腿上的地圖,向開車的三班刑警三谷發出了停車的命令。

從車上下來以後,村瀨確認了一下門柱上的牌子。牌子上寫著「持田榮治」幾個字。

在持田家的圍牆外邊,停著一輛很舊的白色日產天際線轎車。按下門鈴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個子女人開了門。看上去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大概是持田榮治的老婆。

「持田先生在家嗎?」

「你們是幹什麼的?」

「啊,我們是警察。不是發生了殺人案件嗎,我們到各家各戶瞭解一下情況。」說到「各家各戶」的時候,村瀨加重語氣強調了一下。

持田的老婆回房間裡去了,又過了一會兒,一個把頭髮染成了銀色的,長著一張倒三角形臉的男人,皺著眉頭出來了。男人的面頰通紅,大概已經喝上了。

「你的名字是叫持田榮治嗎?」

「是啊,怎麼了?」持田好像覺得有些奇怪,但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弓岡家的事你聽說了吧?」

「啊,聽說了。真是的,誰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村瀨假裝看了看記事本:「可不是嘛。你跟洋子是同學?」

「是啊,怎麼了?」持田有點生氣了。

「前天晚上,洋子給你來電話了吧?」村瀨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問道。

持田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村瀨和三谷趁持田發愣的當兒,收起雨傘走進持田家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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