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少年跟少女一樣飛身跳下,毫無例外地一屁股摔倒在山脊上。
等他們站起來以後,少女說:「可能什麼都沒有。豁出命爬上來了,但也許什麼都得不到。」
小個子少年撅著嘴,不滿地說:「那你幹嗎要爬上來呢?」
少女無言以對。
「你還在猶豫吧?」瘦高個兒少年說,其實,他自己也是滿臉猶豫,「咱們決定要乾的事,到底該不該幹,你還在猶豫吧?恐怕你是想找一個更好的辦法吧?」
「爬上去!爬上去了,到底該不該幹,自然會明白的。」小個子少年說。
少女稍稍猶豫了一下,站在領頭的位置上,向著被雨水澆得極易滑倒的山脊,勇敢地跨了上去。
三人排成一列縱隊,在將近海拔2000米的山脊上,盯著自己的腳尖前進。狂風颳過來,身體劇烈地搖晃著。不時有被他們踢落的石塊,順著陡峭的山崖一直滾到谷底。越接近巖峰,山脊越險峻,他們已經無法站直身子走路了。
三人終於來到向峽谷大角度傾斜著的巖峰下面,開始依次順著斜面匍匐著向上爬。沒有保險繩,沒有登山用具,甚至連手套都沒有。他們忍著雙手針扎般的疼痛,一寸一寸地向上爬。
前後經過了大約20分鐘,眼前豁然開朗。擋在面前的巨崖消失了,天空寬廣無垠,沒有什麼東西比他們更高。已經迎來春天的四國地區的丘陵和群山,山谷裡湧動的雲海,都在他們下面。
在好像飄浮於空中的巖峰的頂部,只有一米見方的一塊地方可以立足。
一個標識牌豎在那裡。上面寫著:海拔1982米。
三人靠在一起,站在頂峰邊緣,環望四周。整個世界都在他們腳下。
春風吹在身上的感覺真好。這是除了他們三人以外誰都享受不到的春風啊!想到這裡,少女心潮澎湃。在無垠的宇宙的偉大力量作用下產生的風,第一次遇到的風……
可是,等來等去,山下也好,頂峰也好,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為什麼?!」小個子少年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向天空揮著手叫喊著,「費了那麼大勁才爬上來的。這裡不是神山嗎?顯點兒靈給我們看看吧!」
瘦高個兒少年垂頭喪氣地靠著標識牌坐下:「對於一般人來說是神山,跟我們這號人是沒關係的。」
小個子少年瞪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瘦高個兒少年搖搖頭:「因為我們一直是被社會拋棄的人,即便是在這裡,神也不會來拯救我們的。拯救我們的……」
「拯救我們的,說到底還是我們自己!我們還是得幹那件已經決定要乾的事!」
「我是這麼想的……」瘦高個兒少年點點頭。
少女的嘴緊閉著,下意識地踢著腳下的沙子。沙子落入山谷,被風捲走了。
少女看著消散的沙塵,想起了兩個少年以前對她說過的話:「世界的末日一定會到來的。沒有誰真心地愛著這個世界,所以世界毀滅時,誰都逃不脫劫難。然而,世界毀滅之時,就是我們的出頭之日。我們是被這個世界所拋棄、所否定的人,當這個世界被否定的時候,我們也許能遇到發展的機會……」
此刻,少女想的是:「我們留在頂峰的這個時候,世界馬上就毀滅掉該有多好!」
回到下面的世界,是一件痛苦的事。下山之後三人就要別離,也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是,現在比什麼都重要的是,為了三人今後都能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發展,無論如何要實行那個計劃。然而真的要去實行的話,太可怕了!
「害怕了嗎?」小個子少年問,他注意到了少女表情的變化,「你是不是想說,還是算了吧?」
少女不置可否地歪著頭,一言不發。
瘦高個兒少年也擔心地問:「你內心深處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幹那件已經決定要乾的事?你是不是為了尋找別的拯救心靈的辦法才爬到這裡來的?」
少女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在這種地方,存在什麼拯救心靈的東西,我壓根兒就不相信。也不管是什麼樣的神山,爬上來心靈就能得到拯救,沒那麼回事兒!可是我指望不上別的,聽人這麼說,就想爬上來看看,只不過是想得到一點兒自我安慰而已。決心我早就下定了……爬了這麼高也沒見著什麼拯救心靈的神,除了做那件已經決定要乾的事,別無選擇。」少女儘量控制著自己的感情,用平靜的語氣說。她摸了摸標識牌,又說:「雖然已經決定要幹,但還是想得到某種認可、得到某種保護。原來我覺得在神山上總會得到某種認可或保護的。我想,豁出命來爬到頂峰,也許能得到神的許可……」
少女面向太陽站著。她的左側,濃霧從谷底滾滾湧來。在強烈的日光照射下,構成濃霧的粒子在顫抖。
小個子少年勉強地笑了笑:「沒關係,就是神不允許,我也幹!」
瘦高個兒少年瞅著少女的臉說:「只要有你的認可和保護,我就幹!一定要把你、把我們自己拯救出來給你看!」
少女站在正中間,聽著兩個人爭強好勝的表白,焦躁不安地大聲叫喊:「誰來保護我?!」
這是從心靈深處發出的叫喊。沒有人回答她。喊聲被濃霧吞沒了。
少女背向少年,背向太陽,用手指抹著眼淚。就在這時,濃霧裡出現了一個東西。少女凝視著它。
這裡是刀削般的斷崖,任何東西都不可能懸空飄浮在濃霧中。但是,確實有一個人飄浮在濃霧中。而且,那人的身體在發光!他的身材幾乎跟少女一樣。沿著他身體的輪廓放射著淡黃色的光芒,頭部還有一個紅色的光環。
少女大驚,雙手同時捂住了嘴巴。
眼前那個閃著佛光的人,也把雙手舉到頭部。
「看哪……」少女指著佛光人。佛光人也指著少女。他的手指尖放射出一道彩虹,隨後又以多彩的顏色,構成一隻手的形狀。
兩個少年也注意到了佛光人的存在。
三個人都看見了站在濃霧中的人。不是夢,也不是幻影,確確實實地站在眼前。莫非是神?
如果是神的話,一定會送給我們什麼吧!一定會告訴我們什麼吧!
少女和兩個少年等待著。就在這時,他們聽見一個粗重的聲音:「那是你自己啊!那是你自己的影子啊!」
少女嚇得哆嗦了一下,回過頭去。
一個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來的戴著墨鏡的男人,站在三人下面。男人指著少女,用平靜的口吻說:「飄浮在濃霧中的人,是你的影子。你動它也動。」聲音穩重而低沉。臉上皺紋很深。身穿深色基調的登山服。
男人忽而轉向少女,忽而轉向佛光人,接著說:「這種現象跟太陽的角度和霧的濃度有關。霧就好比電影院裡的銀幕,可以映出人的影子。在德國的布羅肯山經常可以看到這種現象,所以稱為布羅肯現象。古代日本人認為這是神或佛前來迎接臨終的人。其實那是你自己。你現在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影子。」
男人摘下墨鏡,微微一笑。
少女心中生出一種極端的厭惡感。她怒火中燒,真想把這個男人推下山崖摔死。
少女正要發火,小個子少年在一旁罵了起來:「討厭!」
瘦高個兒少年也晃著拳頭大叫:「滾到一邊兒去!滾!」
童音裝成粗門大嗓,叫罵著。
戴墨鏡的男人依然在微笑:「我把如此重要的知識教給了你們,你們就用這種態度對待我嗎?你們的父母沒教過你們應該講禮貌嗎?」
「當然教過!」小個子少年從牛仔服的口袋裡掏出一把水果刀,亮出刀刃。
「再在這裡胡說八道,宰了你!」他持刀向男人比劃著。
瘦高個兒少年跟著叫道:「不想死就滾!快滾!」他把額前的長髮一甩,朝男人腳下啐了一口唾沫。
戴墨鏡的男人還在微笑。他靜靜地轉過身去,走進山崖的陰影裡,消失在濃霧中。少女把臉轉向佛光人。
「你不是我。你是一個真實的存在。你從天而降,你是特地到這裡來的。」
少女向佛光人揮手。
佛光人也向少女揮手。
「這個人在朝我們笑,是吧?他是為了對我們說些什麼才到這裡來的。」
「沒錯兒!」
小個子少年點點頭,滿腔熱情地說:「他是來保護我們的。他肯定是為了認可我們決定要乾的那件事才出現在這裡的。他是為了對我們說‘幹吧’才到這裡來的。」
「也許真的是這樣。」瘦高個兒少年點頭贊同,他興奮得滿臉通紅,「我們決定要乾的事,理由、方法都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剩下的就是有沒有去實行的勇氣了。的確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猶豫不決是理所當然的。所以這個人前來保護我們,鼓勵我們。」
小個子少年把水果刀裝進口袋:「想想吧,我們這些人活到今天,遭了多少冷眼!幹!不幹,自己完蛋!」
瘦高個兒少年興奮地揮著拳頭:「要是什麼都不幹就回到下面的世界去,我們肯定不能正正經經地活下去。讓我們用自己的雙手把自己解放出來吧!」
少女一邊聽著他們的話,一邊對幹了那件事是否真的能夠得到拯救表示懷疑。
「與其說是拯救自己,倒不如說是毀滅自己。」她想。
少女雙手合十。
佛光人也雙手合十。
少女睜著眼睛向佛光人祈禱:「請來指教我們吧。那件事應該做嗎?我也好,他們倆也好,為了拯救自己必須做那件事嗎?如果我們的決定是錯誤的,請說聲不行,請制止我們吧!不過,如果為了拯救我們自己,真的有必要那樣做的話……如果為了我們自己的存在能夠得到認可,應該做那件事的話……請來保護我們,請來幫助我們吧!」
少女的祈禱還沒結束時,風從他們後面吹過來,眼前的濃霧消散了。
佛光人消逝而去。
少女向佛光人伸出手去。
佛光人也向少女伸出手來的時候,突然間消失了。
風越刮越猛,大量正在向著群山飄去的黑色雲團,漸漸遠去。氣壓越來越低,壓得人透不過氣來。遠方的黑雲中,電光閃閃,不聞雷聲。沒有雷聲的閃電長時間持續著,而三個少男少女的頭頂上則是一片陽光。
三人下了巖峰。他們要去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