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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護士值班室,呼叫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護士長助理久坂優希停下手中的輸液準備工作,奔向呼叫顯示盤。按下電光碟上閃動著的病床號碼鍵,取下話筒,馬上聽到一陣嘶啞的哭泣聲:「媽媽……」
「怎麼了?」優希問。
「媽媽,快來……」話筒裡傳來尖細的求助般的叫聲。
優希用鼓勵的口氣朝話筒說:「耐心地等一下,我馬上就過來。」
她掛上話筒,轉身向正在調整輸液管的夜班護士問道:「下面的事自己能做了吧?」
年輕的夜班護士倦容滿面,點了點頭。「又是那個愛撒嬌的雅之吧?只要您在,總是媽媽長媽媽短,撒起嬌來沒完沒了……」她嘆著氣對優希說。
優希一邊走出值班臺一邊說:「父母離婚太早了。正在撒嬌的年齡離開了母親……沒辦法呀。」說完直奔病房。
優希走進四個人一間的病室,把靠窗的那張病床的簾子拉開,捻亮了病床的床頭燈。
「怎麼了?今村先生,雅之先生。」優希柔聲叫道。
「媽媽……」一隻滿是皺紋的手伸了出來。
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窩深陷的眼睛看著優希,撅著嘴說:「太慢了!」
「對不起。」優希邊說邊握住了老人的手,「出什麼事了?」
「難受……」
「尿布?剛換過呀。」
「難受嘛。」老人滿臉的任性撒嬌。
「知道了,再給你換一個。」優希把老人的被子捲起來,扯開了老人住院服下裝的尼龍粘鏈。
老人枯樹枝般的雙腿露出來,在雪白的一次性尿布襯托下顯得可憐兮兮的。
老人把視線轉向別處:「故意來這麼晚,欺負我。」
「怎麼會呢?我最喜歡咱們的今村雅之先生了。」
「是小雅。」老人希望這麼叫他。
「好好好,小雅,小雅。不過,今村雅之是你的大名啊,這樣叫也沒有什麼不對呀。而且,這對今村先生來說也是一種治療啊。」
為了不使患者覺得難堪,優希把老人的身體翻向內側,把尿布拽了出來。一點兒都沒髒。
優希只是暫且把尿布拽出來而已。她做了個換尿布的動作,又把那個還可以說是嶄新的尿布給老人墊上了。
「好了。怎麼樣?舒服多了吧?嗨,衝這邊躺著。」優希把手放在老人肩上說。
老人轉過臉來,用孩子般撒嬌的聲音說:「我要喝水……」
優希把床頭櫃上的塑膠飲水罐拿起來,一隻手托起老人細細的脖子,給他喂水。老人剛把水喝進嘴裡就吐了出來:「什麼水呀?溫咕嚕嘟的。我要喝涼的。」老人一臉不高興。
優希趕緊把飲水罐放下,拿起毛巾為老人擦弄溼了的下巴和脖子:「太涼了對身體不好,忍著點兒吧。」
「我不喝了。你走吧。」
「不行啊,我太喜歡咱們的雅之先生了,還是讓我來照顧你吧。」優希邊說邊為老人蓋好被子。
「真的?真的喜歡小雅嗎?」
「當然啦,不管雅之先生多麼淘氣我都喜歡。」
老人把瘦細的胳膊伸出來:「手手。」
優希握住老人的手,關了床頭燈:「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安心睡吧。閉上眼睛,慢慢吸氣……呼氣……對……對……」
優希確認老人已經睡熟了,才離開病床迴護士值班室去。
這裡是神奈川縣的川崎市火車站北邊約兩公里處,第一京濱公路和多摩川之間的多摩櫻醫院,當地人一般稱之為櫻醫院。這是一家綜合性醫院。上面的情形發生在這家醫院八層的老年科病房。
老年人由於動脈硬化引起的疾病,或者由於腦血栓引起的腦血管性老年性痴呆症,都可以在這裡得到治療和康復。跟護理能力很強的老人專門醫院不同的是,老年科病房的最終目的是讓接受治療的老年人迴歸社會。
另外,老年科病房還得到醫科大學的醫學專家的指導。醫學專家把大腦萎縮型痴呆症作為研究課題,接受了一些患者,讓他們跟那些腦血管老年性痴呆症患者一起接受治療。
在老年科病房住院的患者有42個,其中腦血管老年性痴呆症患者8個,由心臟病或代謝障礙引起的痴呆症患者5個,大腦萎縮型痴呆症患者4個。
優希和另外一名年輕護士負責護理這些患者,隨時觀察患者病情,定時為大小便不能自理的患者更換尿布。
天亮之前,為那些可能生褥瘡或已經生了褥瘡的患者擦洗身子,為那些患有呼吸系統疾病的患者清理積痰、量體溫、量血壓,忙得團團轉。在這段時間裡,患者們這個睡不著了,那個口渴了,這個拉了,那個尿了,這裡痛了,那裡癢了,無休止地按鈴叫護士。優希奔走於各個病房,連屁股沾一下椅子的時間都沒有。
天快亮時,一位中年護士來接班時說:「下雪了。」
7點,患者們的早飯準備好了。由於半數以上的患者去不了食堂,有的即便去了也不能自己進食,優希和護士們開始為患者們送飯、餵飯。特別是那些大腦萎縮型痴呆症患者,餵飯是很費事的,只好徵得家屬同意,推遲半個小時開飯。
8點,早飯總算喂完了,白班護士們也都來了,優希回到護士值班室交班。
值夜班的年輕護士滿臉疲倦地早早回家了,優希留下來檢查護理記錄,把臨時護士沒寫好的護理記錄補足。做完以後,發現有一個白班護士請假休息了,又開始幫助白班護士工作。
「護士長助理,真的不用您幫忙了。」白班護士不好意思地說。
「早些結束,患者們也早些安定下來啊。」優希笑著回答說。她幫助患者翻身、攙著患者上廁所、去診斷室,不知不覺又忙了一個上午。回到護士值班室,優希覺得腰疼得厲害,差點兒癱倒了。
「護士長助理!不要緊吧?」比優希年輕的一位護士關心地問道。
「沒關係,職業病。」優希回答著,總算伸直了腰,「而且,老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那位護士也笑了:「我跟朋友見面時,也不免按按腰、捶捶腰的。朋友叫我老太太。」
優希笑著離開值班室,進了盥洗室。站在鏡子前,向上推推護士帽,露出棕色的頭髮。當她重新整好護士帽的時候,突然注意到自己眼圈發黑,用手指按了一下,分明有些浮腫。從小就被稱為小鹿般的黑眼睛裡佈滿雲翳,她太累了。剪得短短的頭髮,平滑的小臉盤。以前的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就在幾年前,人們猜她的年齡時還總要少說五歲以上呢。可是現在只有29歲的她,不用說皮膚的光澤,連表情也變得呆板了。沒有人認為她還不到30歲。
優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彎下腰來洗臉。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腰際直傳到頭頂。優希驚愕之餘抬起頭時,突然感到天旋地轉,失去了知覺。
優希在濃烈的消毒藥水的味道中醒來的時候,看見住院部部長內田女士站在眼前。
這房間好像在哪兒見過時了,是護士值班室內側的休息室。優希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看一眼掛鐘,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優希正要慌忙起身,被內田女士一把按住了。
「再躺會兒。正輸液呢,馬上就完。」
優希這才發現自己枕邊戳著輸液架,左臂上用膠布固定著輸液針。
「對不起……我這是?」
「你昏倒在盥洗室裡了。」
內田女士表情嚴肅。寬寬的下巴,帶著幾分威嚴的面孔,從性格到講話方式都有些男人氣。
優希躺著向內田女士垂首行禮:「實在對不起,工作之中……」
「什麼工作之中!從深夜幹到天亮,早就該回家了,還幫著白班幹這幹那,早飯還沒吃吧?」
「有人請假,加上我值夜班沒照顧好病人……」
「還說沒照顧好,我看好得都過頭了!」
「我還很不成熟,多幹點兒才不至於落後。」
內田女士蹺起二郎腿:「我說久坂護士長助理,對你這種拼命三郎的幹勁兒,我是又感謝又佩服。可是你不能不注意身體啊!」
「我覺得沒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昏倒了吧!戶冢護士長的慢性腎炎,一天兩天是治不好的。你再倒下了,咱這病房就得完蛋!」
「我連自己都管不好自己,也是我還不成熟的一個證據。工作上肯定會有很多不足之處。」
內田女士無可奈何地說:「你內科兩年,外科兩年,老年科從開設到現在,你又幹了四年了……剛才我到院長辦公室去了,說是護士的數量難以得到保證,而且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喜歡老年科。還有,院裡想把你調到小兒科去。」
「不,小兒科……」
「知道你不喜歡小兒科。實際上,為了強化老年科的護理工作,絕對需要像你這樣的工作狂。院長辦公室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我是希望你一直在這裡幹下去的……」
「我覺得我很適合這裡的工作。」
「可是,這以前我也跟你談過,你這麼個幹法,別的護士怎麼辦?大家都說,我們再怎麼幹,也絕對趕不上久坂優希!患者們都拿你當標準,把別的護士都當成不合格的護士。」
「您可別這麼想。我也經常挨患者罵呢。不行!討厭!你滾!沒少捱罵。」
「那是把你當媽媽,跟你撒嬌呢。他們是想回到幼年時代,尋找母愛呀。他們在別的護士面前,準不會撒嬌。」
輸液瓶裡的藥液輸完了。內田女士為優希拔掉針頭,接著說:「我也是覺得你好欺負,讓你加班加點的。這回可知道了,你也不是鐵打的。」
優希接過脫脂棉,按在左臂的針眼上:「看您說的,什麼叫好欺負呀。我只不過是想做一個對患者有用的人。」
內田女士嘆了口氣,親切地看著優希:「對你這種工作狂說罷手也沒用。不過你總得遵守作息時間吧。到了下班時間,就算工作忙,也得回家休息。這是命令。」
「知道了。」優希答應著站了起來。
隔在護士值班室和休息室之間的簾子被拉開一條縫,一個見習護士探進頭來:「對不起,久坂護士長助理,您的電話,外線。」
「誰?」優希問道。
見習護士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對不起,總機轉過來的。只說是您的電話,我沒問是誰的電話,好像是一位男士。」
內田女士大大咧咧地開著玩笑:「偶然赴個約會什麼的挺好的。」
「誰約我呀?」
「放射科、麻醉科都有你的追求者。你呀,人見人愛!」
「那您可得給我介紹一個!」優希說完逃也似的跑出護士值班室。
優希拿起放在桌上的聽筒:「喂,哪位?」
對方一聲不吭,啪地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優希莫名其妙的神色引起了內田女士的注意:「怎麼了?」
優希放回聽筒:「打錯了。」
「不會吧。特地通過總機轉來的,指名道姓地說找你,怎麼會是打錯了呢?以前不是也有過這樣的事嗎?」
優希點點頭:「是不是同一個人,我說不好。您不在的時候也有過好幾次。」
「這麼說還不少?」
「大約兩個月一次吧。」
內田女士雙眉緊鎖。
一種難言的羞恥感湧上優希心頭:「每次接到這種電話,都覺得好惡心的。可是事後什麼都沒有。你剛把它忘掉,又打來了。冷靜下來想想,兩個月左右才來一次,隨它去吧。」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我到咱們醫院工作就開始了。」
「那麼早就開始了?有線索嗎?」
「沒有。也許真的是打錯了。」
「沒那麼簡單吧。是不是有人盯你的梢?」
「不可能。」
「你不會是當了第三者,招惹了元配夫人吧?」
「您……」優希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內田女士笑了:「大家都清楚你的為人,相信你不會做什麼離譜的事。不管怎麼說要注意。幹我們這一行的,自己的異常情緒影響了患者就不好了。」
「這個我懂。」優希回到休息室,整好沙發,準備回家。
從護士值班室傳來內田女士的聲音:「今天后夜班有人突然請假,誰能頂替一下。」
聽不到一個人出聲,優希便從休息室走了出來:「晚上我來吧。」
內田女士和護士們轉過身看著優希,全都愣住了。
優希舉起右臂,做了一個表現自己很有力量的手勢:「沒關係的,看,完全恢復了!」
優希在醫院前邊坐上公共汽車,到南武線的鹿島田站換乘電車回家。
從川崎開往立川的南武線電車正趕上高峰,十分擁擠。優希在武藏小杉站下車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早上的小雪經過一整天陽光的融化,蹤跡皆無。穿過車站前邊熱鬧的商業街,走進居民區,順著一條街燈稀疏的小路南行15分鐘,是一片大約20年前建設整齊劃一的住宅。
從狹窄的小路兩旁排列著的房子的外表,可以看出主人對生活熱心的程度。大多數人家的陽臺上擺著花盆,花盆種著耐寒植物,可見他們在欣然享受著生活的樂趣。有些人家大門前的空地上種著山茶花一類的樹木,紅花粉花含苞待放。
可是,小路盡頭一座門牌上寫著「久坂」的房子周圍,不用說是一盆花,就連一件顯示這座房子裡有人住的生活用品都沒有。
優希的母親不喜歡裝飾品。跟四周流光溢彩的環境相比,這裡顯得毫無生機。
「哎,這不是優希嗎?回來啦?」出來取晚報的鄰家主婦親熱地跟優希打招呼。優希也熱情地說:「岡部太太的山茶花真漂亮,已經在開花了。岡部太太的花是我們的報春花啊!」
年近60的鄰家主婦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山茶花:「花這東西有良心,從來不辜負你的培育。我家那幾個孩子要是能跟花似的這麼有良心就好了。」優希苦笑了一下:「看您說的。我們傢什麼都不種,看著您家這麼漂亮的花,可羨慕了。」
鄰家主婦搖了搖拿著晚報的手:「孩子們都成家單過了,我也就這麼點兒樂趣。要說羨慕,你媽才叫人羨慕呢。孩子們個個有出息,你弟弟聰志,當上檢察官了!」
「那算什麼呀,只不過是在司法研修所進修的時候,偶然被檢察廳的老師看上了。」
「優秀嘛。你媽肩上的重擔總算卸下來了,可以喘口氣了。接著就是咱們優希的婚事了。怎麼樣?物件找好了吧?是個醫生?」
「連影子都沒有呢。」
「又哄我!」
「真的,真的沒有。」
「什麼?這麼漂亮的姑娘,性格又這麼好。要是再打扮得更像個女娃,那就沒挑兒了!」
優希順著鄰家主婦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戴。厚厚的防寒夾克,樸素的牛仔褲。上身還隨著季節的變化而變換,下身一年四季不是牛仔褲就是西裝褲。裙子是一天都沒穿過,出現在正式場合的時候,最講究也就是一身套裝,那種長褲套裝。
「一年到頭穿得像個男娃,這麼好的身材,要是穿上一條超短裙,男娃還不得排成大隊呀。」
「您可真會開玩笑。」
「工作當然重要,不過,女人家,還是得結婚生孩子。要我說啊,女人得到真正的幸福,那是在結婚生孩子以後。」
優希做了個鬼臉:「我呀,把這個女字兒扔了它!」
「又來了不是。可得讓你媽早點兒放心啊!」
「我媽,有聰志呢。」
「看你媽那愁眉苦臉的樣子,有時候還一個人悄悄兒哭呢。不快點兒讓你媽抱上孫子的話……」
「那是聰志的事兒。」優希爽朗地回答說。
就在這時,從優希家裡傳出一聲怒吼:「你管不著!」好像是誰跟誰在吵架。「我早就是大人了!」又是一聲吼,接著是玻璃製品被摔碎的聲音。
優希對鄰家主婦說了聲「對不起」,急忙跑回家去。
大門是虛掩著的。優希推門而入,朝裡邊喊道:「吵什麼呀,鄰居都聽見了!」右側房間裡走出一個高個子青年,看都沒看優希一眼,抓住扶手就要上樓。「聰志!」優希嚴厲地喝住了比自己小四歲的弟弟。聰志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前額長長的頭髮之間,露出一雙憂鬱的雙眼皮兒的大眼睛,聰志面無表情地看著優希。小夥子長得端端正正,可是那斜著眼睛挖苦人的樣子,給人一種傲慢無禮的印象。聰志連個招呼也沒打就徑自上了二樓。
優希脫掉鞋子,走進右側房間。這是一間十幾平方米的起居室。矮桌下鋪著電熱毯,除了衣櫃、佛盒、電視等生活必需品以外,沒有一件裝飾性傢俱。這裡也兼作母親志穗的臥室。
母親不在。跟這個房間連在一起的是一個兼充餐廳的廚房,志穗在廚房的地上蹲著呢。穿著廉價的裙子和罩衫,套著一件灰色的對襟毛衣。弱小的身子縮成一團,正往舊報紙上收拾著玻璃花瓶的碎片。
「媽……」優希要走上前去幫忙。「別過來!」志穗嚴厲地制止了優希,「別把你的手劃破了。呆在那邊兒別動。」志穗雖然語氣溫和下來了,還是看都不看優希一眼,低著頭繼續往舊報紙上收拾碎玻璃。
優希的幼兒園和小學時代,母親一直是優希的同學們仰慕的物件。被優希繼承了的黑眼睛,總是水汪汪的,配上一頭飄逸的長髮,連優希這些小孩子都覺得美若天仙。可是現在呢,剛剛54歲的志穗,令人自豪的長髮剪得短短的,而且多半變白了。
優希曾多次勸母親染髮。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母親不但不化妝,出門連口紅都不塗了。由於進入了更年期,面部表情一天比一天憂鬱,一天比一天灰暗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十幾歲。
優希看著母親僵直的後背,一種莫名的焦躁感和悲傷感湧上心頭,她儘量壓低聲音對母親說:「您跟聰志吵架的聲音在外邊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到底出什麼事了?」
志穗好像沒聽見優希的問話,冷冷地說:「別在那兒傻站著了,把吸塵器拿來。」優希把一直背在肩上的包放在居室裡,從壁櫥裡取出吸塵器:「花瓶是誰摔的?」「不是故意的。」志穗接過吸塵器,開始清除地板上的玻璃碴。
優希用舊報紙把玻璃片包好,放進非可燃性垃圾袋裡。志穗關掉吸塵器,神情呆滯:「檢察官,不當了。」優希回頭看著母親:「您是說聰志?」志穗點了點頭。優希感到迷惑不解:「檢察廳不是已經內定了嗎?莫非又不要他了?」志穗把吸塵器放回原處,有氣無力地坐在矮桌邊:「他自己拒絕了人家。」優希追到居室,站在母親身邊:「為什麼?」
「這個孽障,他不說呀!」
「拒絕了,今後打算怎麼辦?」
「說了,當律師。」
優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
「還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檢察廳的檢察官哪,就這麼讓他給辭了。」
優希在母親身旁坐下來:「我也感到遺憾。不過,還是在法律界嘛。而且,律師難道不是人人羨慕的職業嗎?」
「哼,律師,畢竟是靠客人吃飯的職業吧。檢察廳已經選中了他,幹嗎還要往那不安定的路上走呢?」
「進一家律師事務所,拿著工資學本事,有什麼不安定的?」
「那是把自己的一輩子交給別人的工作!出點兒錯就不得了!」
「當檢察官就不出錯啦?」
志穗頭痛難忍似的按著太陽穴:「那是公務員,出了錯兒也不用他一個人承擔,一輩子不必擔心沒錢花。」
「您的看法對不對我可不敢說。」
志穗想起剛才跟聰志的爭吵,一下子變得眼淚汪汪:「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孩子呀,我一說錢啊,安定啊,馬上就說我俗氣。我還不是希望你們能過上好日子。我為你們的將來著想,就那麼讓你們討厭?」
「誰那麼說來著?不過,聰志有聰志的具體情況嘛。」
「這孩子,成心跟我過不去,欺負我。」志穗用面巾紙擦擦眼睛,低著頭說,「你也是。」
優希迷惑不解地問:「我怎麼了?」
「這就三十了,也不結婚,夜班夜班,怎麼苦怎麼折騰你自己,這不是欺負我是什麼?
「別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了,我是樂意工作才工作的。能為別人做點兒什麼,我心裡高興。」
「我倒是希望你為你自己做點兒什麼,希望你珍惜你自己。」
「現在我拼命工作就是為了我自己,就是珍惜我自己。」
「就算媽求你了,結婚成家吧。你一天不結婚,媽一天放心不下啊!」
「又來了又來了,您就不能說點兒別的嗎,是您跟我過不去,是您欺負我。」
這回輪到志穗迷惑不解了:「我?」
優希避開志穗的目光,站起身來:「不管怎麼說,聰志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他主意己定,誰也拿他沒辦法。」說完拎起自己的包離開了志穗的房間。
優希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燈也不開,隨手把包一扔,脫掉夾克衫,在黑暗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為使自己更清醒似的用雙手拍拍臉部,走出自己的房間,站到了對面聰志的門前。
好像是為了發洩滿腹鬱悶,優希拼命地打門:「我進去了啊!」不等聰志回答,優希推門而入。
聰志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一個男孩子的房間,可以說是相當整潔了。優希看著書架上擺著的一排排法學專著,問道:「花瓶是你摔的?」
「什麼?」
「我在外邊都聽見了。」
「不是故意的。吵架的時候,無意之中碰倒了。」
「為什麼吵架?」
「你去問老太太。」
「吵兩句,至於激動得摔花瓶嗎?就這還想當律師哪。」
聰志有點兒理屈詞窮,但不想服輸:「最多也就是讓人把我當傻子。」語氣乾巴巴的。
優希走到聰志床前,俯視著弟弟:「檢察官的事不是已經定了嗎?怎麼又……」
「我並不希望當什麼檢察官。只不過檢察廳的老師請我去的時候,我也覺得不錯而已。那不是我的理想。」
「公務員,放棄了太可惜了吧。」
聰志一本正經地仰望著姐姐:「我這個人怎麼樣?你怎麼評價我?」
「當然是很了不起嘍。司法會考,能進入第二輪的有幾個?所以連檢察廳的人都看上你這個人才了。」
「老太太可不這麼看。老太太說了,當公務員,就是犯了錯誤也能安若泰山。一天到晚盡考慮犯了錯誤怎麼辦,失敗了怎麼辦!」
「可憐天下父母心嘛。」
「就這樣當個法律界的小官僚,循規蹈矩地過一輩子嗎?我的存在價值呢?」聰志忽然感到自己態度粗暴,不好意思地轉過臉去,「當公務員,沒自由,論年頭兒長工資,有什麼意思?要是當個跟企業法相關的律師呢,再年輕也有高收入。幹好了,用不了幾年就能自己開個事務所。」
「沒那麼簡單吧。」
「當然,我得暫時先在別人的事務所幹著,廣泛聯絡,積累經驗。跟你說,從司法研修所出來的,有人24歲就開了個人律師事務所。」
「那是奇才。
「我就是進那個人的事務所。」
「怎麼樣一個人?」
「大學時代,他來我們學校主持一個研討會時認識的。企業法和商法專家。他讓法律系的學生到他的事務所打工,他自己又是當企業顧問,又是處理民事案件,發大了。我也到他那兒打過工,跟他很熟。在大事務所,開始也就是讓你跑跑腿兒,他呢,馬上就讓我處理大案子。年齡跟姐姐一樣,比我大四歲,跟我特別合得來。司法會考,他的指導可有用了,他說他早就看上我了。」
「我沒記得你說過這個人啊。」
聰志冷笑了一聲:「請問你跟我說過你們醫院的事兒嗎?」
「那麼傑出的人物,真的歡迎你去嗎?」
聰志一下子坐起來:「檢察廳的老師不是也請我去當檢察官嗎?還不相信我現在的實力嗎?真是的,最不相信我的就是家裡人。」
「那是為你擔心。」
「不是嫉妒吧?」
「你……」
一絲冷笑浮上聰志的臉頰:「去檢察廳,將來也許高升。但是,一開始肯定是被壓在最底層,連想負一份責任的自由都沒有。揹著生活安定的美名,忍受各種各樣的不平,你是不是希望我就這樣度過一生!」
優希大惑不解:「什麼?我?希望你那樣度過一生?」
「我不喜歡當官差,不喜歡被誰束縛,我喜歡自由自在地發展,自由自在地活著!」
「你覺得這麼活著痛快,不是已經這麼決定了嗎?幹嗎說這些沒用的廢話!」
「姐姐就是被束縛著過日子的嘛。」
「我……
「好像被什麼束縛著,憋屈著,每天為別人活著。」
「我覺得活得自由自在。」
「為什麼不結婚?」
「沒物件啊。」
「給你介紹吧,你死活不見,誰來約你吧,肯定騙人家說有事不能去。多少年了,沒去哪兒玩兒過,沒任何業餘愛好。不只是你,老太太也是如此。你們兩位,要不是有口氣兒呀,沒人知道你們還活著。好像快樂地生活就是犯罪,不折不扣的殉教者。」
「太誇張了。不過,咱媽肯定……」
「好孩子,你是老太太的好孩子。可是,你們理解在好孩子和殉教者下邊那個人的心情嗎?其實,直到現在,我也是在老太太的期待中長大的,不知不覺地選擇了老太太讚賞的人生道路。夠了,我夠了。你們兩位饒了我,讓我走另一條路吧。」
這時,門開了。「跟咱們的大律師談談!」志穗表情呆板,邊說邊走進聰志的房間,「我還得指望我兒給我養老送終呢,不過來給我兒見禮還行!我想問問,你打算怎麼養我的老啊?」
聰志站起來:「沒工夫跟您開玩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志穗態度堅決:「你呀,到什麼時候都是我的孩子!」
「我就知道又是這一套。您怎麼就給姐姐自由呢?您到姐姐醫院去過吧?您為什麼非要把我綁在您身邊呢?」
「那是因為咱媽向著你。」優希突然插話了,說完這話她看到了母親複雜的目光。那是憤怒、悲傷和後悔交織在一起的目光,是想訴說自己的難言之隱的目光。
優希避開母親的眼睛對聰志說:「咱們的大律師,我來跟你談談吧,也代表咱媽,可以嗎?」
「放我走!」聰志躲過優希,推開志穗,走出房間。
「聰志!」志穗叫著。
聰志飛快地跑下樓去。優希追到大門口,一把抓住聰志的胳膊:「我不那麼說行嗎?咱媽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聰志身體搖晃著,險些癱倒:「這個家,我膩歪透了!」
聰志甩開優希的手,走出大門。優希穿上鞋追了出去,哪裡還有聰志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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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的東京日比谷公園。小鳥鳴嗽,生機盎然。儘管銀杏樹、櫸樹的葉子去年秋天就落光了,但由於樟樹、黑松等常青樹居多,仍是一片碧綠。早晨,公園裡散發著濃濃的常青樹的香味兒。
長瀨笙一郎,叼著香菸,在日比谷公園前下了計程車,走進公園。混入抄近道去各大政府機關上班的人群裡走了一陣,在小音樂堂前離開了人群。從一片四照花旁邊走過之後,來到一個小廣場。小廣場周圍固定著幾條長凳,種著數棵百日紅。百日紅花葉早已落盡,只剩下枝幹在晨風中瑟瑟發抖。
笙一郎把菸頭塞進隨身攜帶的菸灰盒的時候,無意中碰到了百日紅。他撫摸著百日紅那光滑的樹幹,閉上眼睛陷入往事回想之中。順著鐵鏈攀登絕壁的一個少女和兩個少年的身影浮現在眼前。
隨著一聲嘆息,笙一郎睜開雙眼,從長款皮大衣的口袋裡掏出手絹,擦了擦長凳坐下。他不想把衣服弄髒了。點燃一支香菸,看了看手錶,啊,時間還有富餘。
笙一郎討厭跟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們一起在電車裡擠來擁去,他喜歡坐計程車上下班,所以早到是常有的事。此刻,他從公文包裡取出立體聲隨身聽,設定了30分鐘自動鳴叫,戴上耳機,按下放音鍵,閉上眼睛聽起來。
30分鐘到了。時間是上午8點40分。四國地區出生的笙一郎收起隨身聽,操著聽相聲時學來的半生不熟的關西話,自言自語地說了聲:「掙錢去吆!」雙手使勁兒拍拍面頰,站起來走出公園。
馬路對面是法務省所在的中央合同廳舍六號館。最高檢察院和地方檢察院在六號館b棟,旁邊是家庭裁判所,再南邊是律師會館。笙一郎過了過街橋,來到b棟前邊,解開皮大衣,讓警衛看了看西裝上彆著的證明身份的證章。
穿過大樓的一層,從舊法務省的紅磚樓經過,來到櫻田街。對面是警察廳和人事廳所在的合同廳舍二號館,旁邊是警視廳大樓。
在規模龐大的混凝土建築的巨大的立方體和寬闊的道路構成的都會面前,人類顯得多麼渺小。剛來這裡上班時,作為人的存在感,一下子就被一種來自都會的嘲笑氣氛吞沒了。現在呢,同樣是這個人,已經學會了怎樣利用這個把人類貶為渺小的群體的都會。
穿過地下通道,來到東京警視廳門前。站崗的是一個20多歲穿警服的巡查。笙一郎走上前去,輕鬆地打著招呼:「怎麼沒見過你?新來的?」說著遞上一支菸,「一大早就站崗,辛苦辛苦,來一支!」
巡查微微扭動了一下脖子,既不像點頭同意又不像搖頭拒絕。笙一郎解開皮大衣,讓巡檢視看胸前的葵花形證章:「要是金錢上的麻煩,用不著到裡邊的談話室去。像你這樣是個人就盤查,升不了官兒。我是東京律師協會的長瀨,可以進去了吧?」
笙一郎笑著從巡查面前與之擦身而過。
進了大門,向傳達室說明要見刑事部搜查第二課課長。問是什麼事,回答說要跟昨夜被捕的犯罪嫌疑人面談。傳達室的女職員又問:「有面談指定書嗎?」
笙一郎故意調皮地擠眉弄眼:「又來了不是?開玩笑,咱民主警察還跟我要那玩藝兒。得尊重人權。」說完指了指大廳就進去了。
穿過大廳走進洗手間,在鏡子前站定。笙一郎往往討厭自己土裡土氣的樣子。為了使自己顯得既洋氣又帥氣,他喜歡穿這套銀灰色的西裝。身高一米七五,略顯消瘦,但身材勻稱。長髮,單眼皮,薄嘴唇。他那開口就能賺大錢的嘴巴閉上的時候,顯得面色憂鬱。雖然今年冬天才滿30週歲,但讓誰看都有三十四五。
用口腔清新劑漱了又漱,去掉嘴裡的煙味兒,重新來到大廳。不一會兒,第四智慧犯罪搜查部的警官來了。他很遺憾地對笙一郎說:「為了防止銷燬證據,不能面談。對不起了。」
笙一郎抿嘴一笑:「有那麼嚴重嗎?要不要我向律師聯合會打個報告,寫上您的大名。老實說,您不嫌麻煩嗎?再考慮考慮。」左磨右纏了10分鐘,終於讓警官允許了他跟那個因違反證券交易法而被捕的犯罪嫌疑人面談。
犯罪嫌疑人平泉,當年曾跟笙一郎一起在司法研究所實習過。倆人現在雖然不是一個律師協會的,平泉還是點名要笙一郎做自己的辯護律師。
「太大意了。只需要把右邊的挪到左邊,就有一億日元進賬。我也沒傷過誰呀。為這事兒還借了錢。真是鬼使神差。」平泉自嘲地對笙一郎說。
平泉是一家大企業的法律監察。企業股票增值公佈之前,他以朋友的名義扒進大量該企業股票,增值公佈後又丟擲去了,所謂「知情者股票交易」罪。
笙一郎在短暫的面談時間裡,很快地詢問了大體經過,平泉的事務所是怎麼應對的,以及平泉現在的顧客是怎麼接待的等情況。最後,建議考慮向律師協會的綱紀委員會打報告:「好了,等著挨處分吧。」
平泉使勁兒搖了搖頭。他好像決心已定:「我只不過想找個人聊聊。」笙一郎微微苦笑了一下說:「司法研修所時代,你我有那麼親密嗎?」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跟你是真親密。誰不是從頭銜來判定親疏!所以呀,連我這個水平的所謂企業兼併專家,都被捧上天了。我並沒有那麼強的能力嘛。一半以上是藉助事務所關係網的力量。我在司法研修所時的成績你是知道的。」
「我連昨天吃的是什麼都記不住。」
「你對別人的事從來不關心,就知道一個人往前奔。就你的成績,夠當大法官的。可是呢,連人人羨慕的大事務所都不去,非要自己開個小事務所。那時候我覺得你是個傻瓜。結果呢,你現在是企業法方面的大腕兒,連外企你都涉足,爬得真快。你敢到處跟個人或公司的法律代表直接較量,我是既吃驚又嫉妒,說句心裡話,是羨慕!」
笙一郎遞給平泉一支菸,平泉接過來狠狠地吸了一口:「我呀,原先並不想當律師。從小時候起,別人就一直勸我,別當醫生,當律師吧。所以我才玩兒命通過了司法會考,進了司法研修所。可是打那以後,我就像解放了似的跟大家一起瘋玩兒起來。你呢,遠離大家,拼命攻讀商法企業法。那時候我覺得你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怎麼就不玩兒玩兒,幹嗎那麼拼命……」平泉盯著笙一郎問道,「你為什麼選擇了律師這個職業呢?沒有過別的願望嗎?」
看著平泉那疑惑的眼睛,笙一郎溫和地笑了:「為了錢吧。來,再來一支。」又遞給平泉一支菸。
從警視廳出來,笙一郎回到裁判所所在的合同廳舍,走進地方裁判所民事法庭。
這是一樁企業間不履行債務償還義務引起的法律糾紛。笙一郎是原告方的辯護律師。法官入庭以後,興味索然地翻了翻雙方的書面材料,向原告的辯護律師笙一郎發問了:「有沒有和解的意思?」被告方是一家小企業,其辯護律師怯生生地看了笙一郎一眼,還是嚴厲地拒絕了:「沒有。」不到30分鐘,確定了下次開庭的日期就休庭了。
笙一郎在大廳接連抽了五支菸以後走進旁邊另一家法庭。今天也是另一樁欠款案的辯論日。這回他是被告方的辨護律師。這邊的法官同樣翻了翻卷宗,確定了下次開庭的日期就休庭了。不同的是這位法官休庭前還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噴嚏。休庭之後,笙一郎笑著走近原告的辨護律師:「到頭來,還是彼此浪費時間。」說完提出了和解金的數目。
午飯前,笙一郎出了裁判所,坐計程車來到大手町一家醫院。在醫院辦公室主任在場的情況下,看了一個患者的病歷。病歷裡有兩張死亡證明書的存根。據存根所記,取走死亡證明書的是一家人壽保險公司。
笙一郎來到醫院大廳,掏出手機,撥通了自己事務所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在那兒打工的一個私立大學法律系三年級男生。笙一郎的事務所僱著好幾個法律系的大學生,讓他們做一些簡單的事務性工作,跑跑法務局,搞些調查什麼的。
笙一郎讓這個男生記下那家人壽保險公司的名字,指示道:「死者所在公司在沒有徵得職員同意的情況下,給職員買了集體保險,名目是遺屬補償,當然遺屬是不知道的。職員死亡以後,保險金被公司獨佔。你們這個小組跟人壽保險公司聯絡一下,問問保險金的數額。估計不會告訴你們,問的時候別忘了錄音。然後,你們到各家同類公司調查一下所謂遺屬補償保險的補償數額,把平均額計算出來。」
笙一郎回到律師會館時,已經是中午12點半了。在地下商業街的一家喬麥麵館吃了碗喬麥面,1點之前趕到地方裁判所的刑事法庭,充當被告方的辯護律師。
這是一樁城市信用社借貸科的代理科長利用空白支票騙取大量現金的案子。被告人30歲出頭,畢業於名牌大學。騙來的現金買了房子,鄰居親戚無不羨慕。
城市信用社也向笙一郎任法律顧問的企業貸款,通過這家企業找到了笙一郎。辯護費由信用社所屬公司秘密支付。
被告人對自己所犯罪行有承認也有否認。正如此前對笙一郎講過的,被告人說罪過都是他自己一個人的,跟信用社毫無關係,說完就低頭不語了。這時,旁聽席上傳來一聲稚氣十足的叫喊:「爸爸!」被告人在聽到這喊聲的瞬間,肩膀顫抖了。
休庭後,笙一郎跟信用社方面的律師簡短交換了意見。人們散去之後,在大廳坐定,掏出忍了半天的香菸,顧不上品味兒,接連抽了兩支。
「這麼個抽法可要得肺癌的,長瀨先生。」
笙一郎回頭一看,身後站著一個身穿西裝茄克的青年,臉上浮現著嘲弄般的笑容。
笙一郎輕輕舉起手來:「那麼就請你起草一份狀告菸草公司的訴訟吧,我提供醫院放射科拍的胸大片。」
「這官司在日本絕對打不贏。就算打贏了,賠償金也到不了美國的百分之一。」是久坂聰志。
「旁聽來著?」笙一郎問。
「今天司法研修所結束得早,來學習學習。」
「是來挑毛病的吧?」
「也挑毛病。」
笙一郎開玩笑似的做了一個拳擊手打擊對手顏面的動作。
聰志笑了:「有時間嗎?想跟您談談。」
「我得先跟事務所聯絡一下。」
「您先聯絡吧。不就是有四個學生在那兒嘛。」
「六個。現在是春假,學生好找。分成小組,內部事務,外部調查,這下積壓的工作可以處理完了。」
「而且比僱用有律師資格的便宜。」
「對將來建立關係網也有好處。」
「您可真夠油的啊。」聰志跟笙一郎說話很隨便。
「學著點兒吧,這叫利益均衡。一般而言,利益得到了,作為一個人的感情也就被沒收了。從小時候起,我就追求這種寧要利益不要感情的生活方式。」
「也不能說感情這東西完全不存在。特別是年輕人,對歪風邪氣很敏感。」
「在工作現場,學生們感覺敏銳是好事。不過,感覺再敏銳,對自己的價值觀也沒有絕對的自信。具有相同價值觀的夥伴集中的地方,肯定都是年輕人。身處價值觀相同的夥伴之中,不用擔心別人討厭你,你會被從孤獨中拯救出來,哪怕是一點點成績都會得到承認,得到褒獎,這成績會成為你的驕傲,更會激發你努力向上。」
聰志歪著頭說:「是啊,您還可以把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中。」
「別從反面想嘛。人,基本上可以說就是這麼一種存在。從孩子到老人,人人都希望生活在具有相同價值觀的群體中並得到認可。得到認可,才能心安理得,活得踏實。」
笙一郎掏出手機,一邊給他的事務所撥號一邊說:「還有,以後你也是命令人的人了,拜託。」
接電話的是個女大學生。說是人壽保險公司的事已經核實,現在正在收集關於保險金平均額的資料。另外有三件法律諮詢,兩個笙一郎擔任法律顧問的公司打來電話說請馬上回話。
笙一郎馬上給他擔任法律顧問的公司打了電話。兩個公司都是希望他提建議,在電話裡就處理了。笙一郎看了看手錶,對聰志說:「現在要到一個我擔任法律顧問的公司去,一起去吧,肯定能學到東西。」
笙一郎在家庭裁判所前的十字路口攔了輛計程車,和聰志一起坐上去,告訴司機要去的地方以後,又叼上了一支菸。
聰志吃驚地搖搖頭:「打電話的時候您也是煙不離嘴。」
「法庭上禁止吸菸,精神壓力又太大。」
「不過,剛才的公判挺好啊。」
「挺好?」
「聽完開頭的陳述就可以瞭解到,犯罪的構成要件充分,被告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對於辯護側來說,也就是個酌情減刑的問題吧。」
笙一郎沉默著,等待著聰志繼續說下去。
聰志故意裝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面孔笑了笑繼續說:「日本的審判不就是心證審判嗎?好惡是法律判斷的本質。確認罪狀的時候,出現了孩子喊爸爸的情形,雖然是偶然的,但也是足以影響法官心證的。我給被告的辯護律師打高分。」
笙一郎吐了一口煙:「打高分?」
「是啊,陳述了家屬和孩子的情況,判決自然會從寬的。比起天涯孤旅的罪犯,有家室的罪犯總是判得輕一些。所以我想說,這回被告的孩子喊爸爸喊得正是時候,說不定能扭轉乾坤。」
笙一郎為了放走煙霧,輕輕開啟了車窗:「等著瞧吧,不一定有好的判決結果。」
「什麼……」
「被告的家屬是被請來了。其實被告的太太並不想來。她說,那個給家人帶來恥辱的傻丈夫為她帶來的一切,她已經適應了。在朋友們面前誇耀自己家裡的大理石浴室,買高檔服裝,可一旦出了事,上當最大的還是她自己。」
「不過,就算是硬請來的,孩子喊爸爸的情形,想不到吧?」
「想不到,所以要預先設計。」
「設計?」
「在最適當的時機,我這邊悄悄地一舉手,太太立刻就捅一下孩子的後背,孩子喊爸爸的情形不就出現了嗎?」
「真的?」
「對法官大人的心證到底有多大影響,我也說不好。不過,弄好了全家受益。包括信用社方面,誰也不會受到傷害。被告的太太也很明白,弄不好,離婚啦,借錢啦,事兒多著呢。」
「……那孩子,是在演戲?」
「孩子嘛,惟母親之命是聽罷了。不過我覺得孩子那時候喊爸爸可是出於真心。孩子平時得到父母寵愛,到時候是會不由自主的,就算是演戲也能做到不露聲色。」
解決了笙一郎擔當法律顧問的公司的問題之後,笙一郎和聰志又打了一輛計程車,沿著第一京濱路北上,在品川體育場後門下車,走向便民商店旁邊的一座五層的寫字樓。
「我那個朋友,正在尋找機會通過改變公司的名字賴掉借款。」笙一郎邊走邊跟聰志說剛才那個公司的事,「他想把破產的公司賣掉之後換個名字,以前的債務就此一筆勾銷。但是換名字時,需要我給他出一個假的扣押財產的手續。他想多少給我幾個錢就能把手續搞去,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最後他怎麼也得按我開的價交錢。」
坐上電梯,笙一郎繼續對聰志說:「當今這個社會,就是金錢跟慾望拔河的社會。不管採取什麼手段,拔過來了,你就得到認可,沒有道理可言,跟孩子們的世界沒有區別。就說剛才我提到的那傢伙吧,比他嗓門兒大的,眼前的寶貝,準比他早到手。開會也好,見面也好,人們集合的時候也好,最重要的就是大聲指手畫腳。誰要是想說你兩句,不等他開口,先給他堵回去,立刻他就老實了。」說著把手放在聰志肩膀上,使勁兒捏了他一把。聰志臉上掠過一絲恐懼和不安。
「人這東西,被別人罵了,首先是單純的害怕。我在股東會上聽說,在公司裡被稱為一把好手的大男人,稍微給他施加點兒壓力,他在處理現實問題時也會不知所措。當然,讓別人怕你,不是使用暴力,也不是依靠道德或法律,我覺得很可能是依靠一種幻想。人們害怕的是想像中的被人罵,被人打,被人否定。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小時候體驗過被否定以後不安的情緒又復甦了吧。」
電梯停了。電梯對面就是笙一郎的事務所。從品川站到這裡步行只需三分鐘,位置好,地皮貴,所以租金很高。一層只租出去這一套。
聰志先下了電梯:「您什麼都可以跟我說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您跟我說了我會感激不盡的。聽司法研修所的同學說,您對別人是很嚴厲的,可是對我有點兒特殊照顧,這是為什麼呢?」
「從此以後我們就是搭檔了嘛。我想擴大這個事務所的規模,可是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呀,就這樣,我選中了你。」
「我很高興,可是……」
笙一郎開啟寫著「長瀨法律事務所」的不鏽鋼大門,熱鬧的人聲立刻傳了出來。圍在靠近入口處的桌子邊的兩男兩女四個大學生一齊扭過頭來大聲地打著招呼:「您回來啦!」情緒十分高漲。
房間有24平米大小。一張大會議桌,四張小寫字檯兩兩相向,兩臺電腦,兩部電話,靠牆有書櫥、檔案櫃,影印機、切紙機等辦公用品一應俱全。牆角的臺子上放著電熱水壺,旁邊是洗手間。
「辛苦了,打工的時間已經過了,早該回家了。」笙一郎放下公文包對大家說。
「我們做短答式考試的模擬練習來著。人多好做。」一個男大學生解釋道。
一個身穿亮麗的淺駝色超短裙套裝的女大學生站起來,遞給笙一郎一份報告和一個筆記本,乾脆利索地說:「這是同類公司遺屬補償保險金的平均額,按年齡段分別計算好了。從外邊打來的電話,除了已經轉告您的以外,還有一般法律諮詢的五個,情況比較複雜的新案子四個,其中跟企業法有關的兩個。」笙一郎謝過這個女大學生,接過報告和筆記本。這個女大學生名叫真木廣美,眉清目秀,模特兒式的化妝,恰到好處,大氣中透著剛毅。
「真木君的字讀起來真舒服,你可幫了我的大忙了。」笙一郎送給她一個微笑,然後把聰志拉到身邊說,「這位久坂君的字就太有個性了。他上大學的時候,我讀他寫的一行字就得辛苦一個上午。」
大學生們放聲大笑,聰志也只好苦笑而已。
「好了好了,回家吧。幹到這麼晚,謝謝啦!」笙一郎說。大家起身要走,只有廣美留在笙一郎身邊,沒有走的意思。「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您是不是得考慮考慮別再接受新的法律顧問的聘任了?」廣美的話說得一清二楚。笙一郎感到疑惑:「怎麼?給大家增加負擔了?」「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廣美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真木啊,她是擔心老師的身體啊!」一個男生用開玩笑的口吻插話了,他模仿著廣美說話的口氣,「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倒下的,真的倒下了,我可怎麼辦?我的長瀨老師……」說著雙手捂住了臉。
大家都笑了。廣美雖然感到難為情,但還是一本正經地教訓了那個男生:「真是個孩子!」她想以此擺脫對方的糾纏。因為有教養,廣美說話不但一點兒不讓人討厭,而且讓人覺得大方優雅。
笙一郎朝她點點頭:「謝謝你這麼關心我,從4月份開始,這位久坂先生來我的事務所工作,那我就輕鬆多了。」說著拍了拍聰志的肩膀。
學生們走了,笙一郎把大門反鎖上,把聰志請進裡屋。裡屋有16平米,擺著沙發和一臺大螢幕彩色電視。這是笙一郎的辦公室,兼作接待室。笙一郎把上裝掛在椅背上,對站在那裡的聰志說:「喝杯啤酒吧。」看來聰志對這裡是很熟悉的。他輕車熟路般地走進資料室兼儲藏室的套間,從小型冰箱裡拿出兩罐啤酒,回到笙一郎的辦公室兼接待室。
倆人在沙發上相向而坐。笙一郎開啟了第三包香菸:「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聰志點頭。回到事務所之後,幾乎一言不發的聰志喝了一口啤酒,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開口了:「這種事說出口,你不會把我當傻瓜吧?」笙一郎看著聰志那認真的樣子,不由得想跟他開個玩笑:「想給我介紹個物件?」聰志可不想開什麼玩笑,嚴肅地說:「我姐姐說……」笙一郎夾著煙愣住了。
聰志接著說:「我姐姐說想到您的事務所來跟您談談,不,是母親說要來。我拒絕了去檢察廳工作,母親很不安。總是把我當小孩子,真叫人受不了。」
「你母親對於你到我這兒來工作很擔心嗎?」
「倒沒有強行干涉。母親本來就是那種凡事擔心的人,加上身體不好,就更囉嗦了。原先我不理她,後來我都覺得累了。要是跟您談談她就能放心的話……對不起。」
「用不著說什麼對不起。作為母親,為孩子的將來擔心,是理所當然的。有母親為你擔心,你應該覺得高興才是。」
「您的母親不在了嗎?」
「那倒不是。大概在某個地方活著吧。五年沒見過面了。哎,你母親為什麼不來?」
「母親有些神經質,淨問些沒用的廢話,不是給您添麻煩嗎?我反對她來,她就讓姐姐替她來。這對於我來說,比母親來好得多。母親呢,既然姐姐能來,也就讓步了……時間呢,姐姐說得看她什麼時候方便。
笙一郎忘了剛點著的煙就放在菸灰缸上,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你姐姐,好像是在當護士吧。」
「對,在川崎。」
「找一個她和我都方便的時間,不是很難嗎?」
「難是難,不過,怎麼也得跟您談談。
笙一郎點著煙,馬上又把它放在了菸灰缸上,跟剛才那支並排放在一起。他把這支也給忘了,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新的。
「長瀨先生……」從聰志的目光裡,笙一郎察覺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掐滅舊的,拿起那支新的抽起來。
「聰志!」這是在他人面前從不使用的稱呼。
「這個問題我還沒問過你第二次,你為什麼選擇了法律界呢?」
「什麼?現在還問這個問題。」
「為了通過司法會考,不玩兒命學習是不行的,還是忍受這個,忍受那個,何苦呢?」
「在司法研修所您不是問過我嗎?」
「那時你是怎麼回答的?」
「正義感,對審判人這種工作的興趣,安定感,還有對成為一個傑出人物的憧憬,優越感,都是理由啊。另外,不是還有一個更深刻的理由嗎?」
「對了,是為了誰。究竟是為了誰,你選擇了這種工作呢?」
「那還用說,為了自己。」
「人哪,嘴上說是為了自己的時候,心靈深處肯定尊崇著另一個人,是為了那個人才做出重大抉擇的。」
「我就是為了我自己,誰都不為,我的一生是我自己的。
儘管聰志如此鄭重其事,笙一郎還是莫名其妙地生氣了,冷冷地說:「那麼,就不用提跟你姐姐面談的事了。」他掐滅手中的煙,「到我這兒來工作是你我之間籤的合同,你想來,來就是了,我已經認可了。我這個人值不值得相信,想不想跟我一起工作,由你自己來判斷。這是一起工作的出發點。說服你母親和你姐姐,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笙一郎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裡邊的資料室,一邊開冰箱一邊問:「再來一罐?」回答他的是聰志低低的一聲「對不起了!」隨後是關大門的聲音。
天黑了,笙一郎沒有回他的公寓,而是留在了事務所。衣冠不整地坐在沙發上,邊喝邊抽,喝到有幾分醉意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嘟囔了一句:「是不是接近得有點兒過分了?」
3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六,笙一郎既不去法庭,也不去他擔任法律顧問的企業,一個人來到事務所,又是契約書,又是協議書,又是法庭書面材料,埋頭於積壓的工作中。
聰志下週來上班。聰志說服了姐姐,不再跟笙一郎面談了。但是幾天前接到聰志的母親揹著聰志打來的一個電話。笙一郎對她說:「就聰志的能力而言,沒問題的。」做了這個保證之後放下電話,笙一郎總算鬆了一口氣。
處理重要檔案,笙一郎從不交給學生,所以很快就又積壓了。這天忙完工作,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姑且出去吃點兒什麼吧。
通往品川站的道路兩旁的櫻花樹,由於日照好,已經長出花蕾來了。
看著這些粉紅色的花蕾,真想揪下幾個來放進嘴裡嚐嚐。櫻花樹棵棵樹冠相連,在淡淡的夕陽照射下發出迷人的光澤。大概是因為今天時間富餘吧,笙一郎很久沒有這樣平心靜氣地欣賞櫻花樹了。
忽然,一個從對面走來的身穿樸素的長褲西裝的女性映入他的眼簾。由於距離尚遠,看不清她的臉。但是,她那姣好的身材、迷人的氣質,已經足以使笙一郎忐忑不安了。沒錯兒,是她!而且,她是來找我的。
上次遠遠地看見她,是半年以前的事。她在哪裡呢?笙一郎早就知道了,認識聰志以前就知道了。但是,笙一郎一直在努力遠離她,因為他很怕打擾了她,更怕她看到自己已經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最大的理由是,自己沒有資格出現在她的面前。
笙一郎想離開此地,可是兩腳無論如何不聽使喚,慌亂之中走進附近的便民商店,下意識地走到擺著雜誌的架子前,隨手抽出一本雜誌翻閱起來。不一會兒,身穿樸素的長褲西裝的她從商店前經過,手裡拿著一張紙條,好像是在尋找什麼地方。
看著她那男孩子式的短髮,水汪汪的黑眼睛,笙一郎胸中湧動的不只是懷念,而是一種比懷念更叫人揪心的情感。她突然站下,返身走進了便民商店。笙一郎急忙藏在了擺雜誌的架子後面。
「請問,」她跟店員打了個招呼,遞上一個寫著地址的條子,「您知道這個地方嗎?」
年輕的女店員微笑著說:「就在旁邊。」
她說了聲謝謝,又確認了一遍:「長瀨法律事務所,就在旁邊?」「是啊。」店員點點頭,然後伸長了脖子,好像是在尋找笙一郎似的往裡邊張望著。可是,聰志的姐姐並沒有注意到店員的行動,徑直出了店門。笙一郎瞅了個空子,從認識他的那個女店員面前匆匆而過,出了商店,朝著跟事務所相反的方向跑去。
跟聰志的姐姐一起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的時候,笙一郎不姓長瀨。出院後,父母離了婚,他隨母姓。名字裡的「笙」當時是「生」。「笙」字是連長相都不記得了的父親選定的,母親嫌難寫,改為「生」。
每當他把名字寫為「笙一郎」的時候,總免不了挨母親罵:「你就那麼懷念拋棄了我的那個臭男人啊!」為此甚至還捱過打。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總算習慣了使用「生」字。有時他還這樣想:「‘生’這個字,對於有氣無力地活著的自己來說,是很合適的。」而且,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的孩子們,決不會叫他的真名。
笙一郎沒回事務所,攔了一輛計程車,回到了自由之丘附近的世田谷區奧澤的公寓裡。電梯坐到五層,走出電梯來到自己的房門前時,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那裡。笙一郎一驚,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那個女人抬起頭來。大紅毛衣,黑色超短裙,長筒靴,模特兒式的化妝,一張明朗的帶著幾分傲慢的臉。女人嬌滴滴地說了聲:「您回來啦!」是在事務所打工的女大學生真木廣美。
笙一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慢慢走近廣美:「嚇了我一跳。有事嗎?」
「從這附近經過。記得老師家就在這一帶,順便來看看。哈哈,我說謊了。」廣美笑得有些不自然,「其實我是專程來看老師的。事務所沒人接電話,我想您可能在家裡。這個是送給您的。」說著把一盒西式糕點舉到笙一郎眼前,「在自由之丘站前有一家看起來很好吃的點心鋪,一起吃好嗎?」好像是在逼著笙一郎跟她一起吃糕點,但由於舉止大方,一點兒也看不出是在強加於人。
聽說廣美的父親在通產省供職,哥哥在一個大財閥的商社。但是廣美從來不誇耀自己的出身,反而對那種容易讓人產生優越感的環境感到厭惡。但是現在的笙一郎,根本沒有接納她的心情:「你看,你特意跑到我這兒來了……」笙一郎打算儘量婉轉地拒絕。廣美失望地大叫了一聲,但馬上恢復常態,爽朗地說:「我就這麼被人給甩了?」笙一郎笑了:「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你回答我,你喜歡我嗎?」
「這個嘛,喜歡。不過不是那種意義上的喜歡。」
「不管是什麼意義上的喜歡,喜歡就行啊。」廣美放心地笑了笑說。此前的她可能是既緊張又不安的。笙一郎好像想起了什麼:「你跟你的久坂師兄之間好像有點什麼似的。」廣美聳聳肩:「我把他給回絕了。不過,以後久坂師兄不是也要到事務所來工作嘛,我呀,還像以前那樣,裝著沒這麼回事兒,可以吧?」笙一郎明白了:「他追你來著?」廣美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對這種不要臉的人就不能給他臉。」笙一郎苦笑著:「那傢伙動作夠快的,他不是剛認識你嗎?」
「久坂師兄,可有名啦!」
「是嗎?」
「是啊。女孩子勾了一個又一個,勾一個甩一個。好像對女孩子懷有刻骨仇恨似的。有人說,他在他母親和姐姐面前,有一種特殊的自卑情結。事務所和學校的女孩子之間一直互相傳遞著關於他的情報,都說得躲他遠點兒。」
「這我可不知道。」
「不過,老師跟久坂師兄關係倒是不錯,兩家離得也不遠,坐東橫線,相距只有四站吧,倆人跟兄弟似的。」
「沒你說的那麼邪乎。」
「您的事務所不是一直由您一個人主持嗎?這回怎麼突然看上他了呢?當然,他很聰明,也說得上是個人才,不過,既沒有實際工作經驗,又喜歡追逐女性,進了事務所,不叫人議論您才怪呢。比他優秀的人才不是多得很嗎?」
廣美好像從笙一郎的表情中看出了點兒什麼,連忙打住,吐了吐舌頭:「我說的太多了。」笙一郎跟沒聽見似的:「我認為以後他肯定會成為我事務所的主力,所以我才招他進來的。你也是主力。他的問題不算問題。跟女孩子交往多,他甩人家人家甩他,大家都不當回事了。現在的問題是你,我希望你在我的事務所繼續幹下去。」
「太好了!我想在老師的事務所幹一輩子。」
「謝謝你。」
「你猜,我是怎麼回絕久坂師兄的?我呀,我說我已經有了心上人了。他問我是誰,我說是長瀨老師。我的回答呀,意義深遠!」
廣美熱辣辣的眼睛,讓笙一郎感到一種莫名的窒息。見笙一郎無言以對,廣美突然靠上去,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那是極其短暫的一吻,如蜻蜓點水。吻過之後詼諧地說了聲「謝謝您吻了我」,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她轉身走向電梯,按亮了下樓的按鈕。忽然發現手裡還提著那盒西式糕點,於是又回到笙一郎身邊,把糕點遞給笙一郎:「既然已經買了,您就把它吃了吧。」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如果拒絕了她,將給這個剛強的女孩子心靈上帶來多大的創傷啊。想到這裡,笙一郎接了糕點。廣美鬆了一口氣,向笙一郎揮手道別。這時電梯上來了,她轉身進了電梯。
笙一郎看著電梯下去,才掏出鑰匙開啟房門。兩室一廳冷冷清清。因為在事務所住的日子多,這裡只有幾件必需的傢俱。走進作為書房的居室,把公文包往寫字檯上一放,坐在皮椅上看了看還提在手上的那盒糕點。笙一郎不喜歡吃甜食,小時候甜東西吃得太多了,那時候全靠甜麵包和點心維持生命來著。直到現在,他一看見甜東西就噁心。他搖搖頭,把糕點扔進了垃圾箱。
笙一郎的家離聰志家不遠,並不是偶然的。他是知道了聰志的家,不,應該說是知道了聰志的姐姐家在這附近,才故意搬到這裡來住的。
笙一郎既怕跟她見面,又想每時每刻都感到她就在自己身邊,只要能感覺到這一點,笙一郎就會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有時他也感到內心騷動不安。實際上他很想見她,為此甚至在她所在醫院的候診室裡泡過一整天。可是,只能遠遠地看上一眼。
第二天早晨,笙一郎離開家,直奔品川,來到自己的事務所。戰戰兢兢地走進大樓,不敢坐電梯,順著樓梯爬到三層。事務所前沒有人,連來過人的痕跡(比如說門上貼張條子)都沒有。
說不定她只是受母親委託,悄悄來聰志上班的地方看看。不管怎麼說,沒撞上。可是,能保證永遠撞不上嗎?真的希望永遠撞不上嗎?笙一郎自己也說不清楚。
白天處理了積壓的檔案,晚上又回到了公寓。錄音電話閃亮的紅燈表示錄有某人的留言,按下放音鍵,響起了聰志的聲音,那聽起來很開朗的聲音分明在掩飾自己的某種不安:「我是久坂。沒什麼事。我只想說不管您從誰那裡聽到了什麼都不要信以為真,那是我開玩笑呢。」
笙一郎知道這是指廣美說的事。懦弱而虛榮,處處設防,只為保住自己,正是聰志外強中乾的性格的外在表現。這性格的形成,笙一郎也是有責任的吧。這樣一想,笙一郎就會不由自主地要來照顧聰志了。聰志進法律系是偶然的,但知道他進哪個大學,卻不是偶然的。
關於聰志的姐姐,比如說在哪兒工作等等,都是笙一郎親自調查的。關於聰志,則是委託興信所的私人偵探調查的。
笙一郎被聰志所在大學請去主持研討會,是他獨挑大樑不久的事。當時如果想拒絕,是可以拒絕的。但考慮再三,還是接受了。在研討會上,募集大學生來事務所打工的是笙一郎,從眾多報名的大學生裡選中了聰志的也是笙一郎。
隨著這一個接一個的行動,撞上聰志的姐姐的危險性越來越高,這一點笙一郎是非常清楚的,但是他無法制止自己行動下去。一旦認識了聰志,更是欲罷不能。跟聰志的姐姐連得越緊,笙一郎就越感到幸福,儘管這幸福伴隨著難言的痛苦。
電話鈴響了,笙一郎認為一定是聰志,馬上拿起聽筒。「是長瀨先生嗎?」一個很不熟悉的男人的聲音,「您就是做律師的長瀨先生吧?」出於職業習慣,笙一郎警覺地問:「你是誰?」
「真不愧是做律師的,」男人故作吃驚,笑了笑又說,「我還以為這混蛋一定是在騙我呢,剛爭了幾句,就搖晃著你的電話號碼,說什麼要告我。馬上給我過來一趟!」
「怎麼說話呢這是,你是誰呀?請問貴姓?」
「說出名字來你也不知道啊。一直沒通音信吧。五年前不是見過一面嘛。」
「五年前?」
「你的律師事務所開張的時候,你查到了這混蛋的住址,來見面的時候把這個電話號碼留下了。想起來是誰了吧。別廢話了,馬上給我過來一趟!」
「為什麼?」
「我讓你來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你沒看見她那副樣子。可話又說回來了,說悽慘也夠悽慘的,可憐哪!」
「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說清楚點兒?」
男人並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住所告訴了笙一郎:杉並區下井草……
「這麼近……」笙一郎嘆了口氣。五年前打架以後分別以來,一直沒敢查問她的住址,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