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管不了啦。以前我讓她嫁給我,她不幹嘛。你要是不來,我只好把她交給警察,要不就送醫院。送什麼醫院,我不說你也該明白吧!」說完不等笙一郎說話,喀嚓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笙一郎猶豫了一下,穿上一件皮夾克離開了家。坐上計程車,上了八號環城路,再上早稻田大街,拐到那住所附近時下了車。穿過一條曲柄狀的衚衕,總算找到了那個男人說的住所,一幢古舊的木造公寓。
一層樓道盡頭的一家門前,一個邋邋遢遢的男人靠牆坐在地上,大腹便便,頭髮花白,手裡拿著一杯酒。他用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笙一郎:「是長瀨先生?進去吧。」跟電話裡的聲音一樣。
笙一郎來到門前,只見門的邊緣黑乎乎的,有的部分已經腐朽,門牌上連主人的名字都沒寫。看起來也就是一個九平米的居室,大概還有一間廚房、一個廁所。
「誰都有可能落到她那個地步。我呢,反正是個老光棍兒……有你在,她也許比我幸運。」
男人腳下有好幾個倒在地上的空酒瓶,可是他既像醉了又像沒醉:「三年啦,一塊兒住了三年啦。也就是半年前吧,變得瘋瘋癲癲的了。牛肉生著就給你端上來了,半夜裡突然起來在屋裡亂轉,還在屋角尿過尿哪……我哪,離不了這玩藝兒,」說著把手中的酒杯往上一舉,「那個混蛋,乾的是陪著客人喝酒喝到天亮的營生,多少鬧點兒事兒,也是可想而知的。不過,現在已經超過界限啦,連我是誰她都不認識啦。嚇人哪……老是叨叨你的事兒。最近呢,除了你的事兒,不說別的啦。好像是你小時候的事兒。說是爬山來著,說是很陡的山,說是跟你一塊兒爬的……前幾天,突然嚷嚷什麼沾了孩子的光就是死了也情願。可是現在呀,她倒成了孩子了。進去,進去看看吧。」
笙一郎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默默地抓住門把手,輕輕地把門開啟,一股惡臭撲面而來。進了屋,臭味更厲害了。屋裡沒開燈,但由於窗簾沒拉上,藉助旁邊公寓的燈光,勉強還算看得清楚。屋子正中間有一個人,雙手不停地上下襬動著。
笙一郎適應了屋裡的光線,看清了那是一個穿著長襯裙的瘦弱女人。笙一郎在牆上找到開關,開啟電燈,屋裡頓時亮了。這時,那個瘦弱的女人尖叫了一聲,退縮到牆角去了。
從露出的手腳上可以看出她白皙的皮膚的本色,但她的臉已經被什麼東西塗抹成黑褐色的了,長襯裙的腰際也是黑褐色的。
笙一郎看見她把什麼東西用手揉開,繼續往臉上塗抹著。從臭氣已經判斷出那東西是什麼了。他不忍再看下去,把燈關了。他像被人抽掉了脊樑骨似的癱坐在地上。
「媽——」笙一郎痛苦地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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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把四支彩色蠟燭插在生日蛋糕上,用打火機點著。花瓶裡的白色水仙花鮮豔奪目。
「怎麼樣?大家都準備好了嗎?」優希環視四周,雙手高高舉起,生日歌唱起來了,有點兒走調。
病房的食堂裡,集中了幾名患者和護理他們的六名護士。在優希的指揮下,大家圍著中間的大桌子,護士們率先唱起了生日歌,患者們也跟著唱了起來。比較嚴重的痴呆症患者,雖然唱不出聲,嘴唇卻跟大家一起蠕動著。最後唱出老壽星的名字時,在護士們的督促下,聲音終於大起來,總算完滿地唱完了生日歌。
唱完生日歌,護士們帶頭拍手,患者們也稀稀拉拉地拍起手來。「木原悅子,今天幾歲了告訴我們大家好嗎?」優希對坐在桌子正面的輪椅上的老太太說。老太太好像在嚼著什麼東西似的,嘴巴蠕動著,伸出四個手指頭。
除了嚴重痴呆症患者以外,大家都笑了。今天的老壽星受到這笑聲的感染,也傻乎乎地衝大家笑了。
「好,吹蠟燭吧!」優希對老太太說。老太太把頭靠在優希身上,膽怯地說:「爸爸會打我的,玩兒火,爸爸會打我的。」優希溫柔地把手放在老太太肩上:「沒關係,沒關係的。爸爸誇獎咱們悅子了。爸爸說,從現在開始,不管悅子做錯了什麼,都不會打她的。悅子是個好孩子,爸爸可喜歡悅子了。」老太太好像有了依靠似的問道:「真的嗎?」優希點點頭:「當然是真的啦。所以呀,從現在開始,散步啦,康復治療啦,幹什麼都行,爸爸肯定會高興的。今天呀,先把蠟燭吹了試試看。」
老太太在優希的勸說下,終於從輪椅上抬起頭來開始吹蠟燭了。因為方向找不準,吹了兩次沒吹滅。優希幫著她對準蠟燭,一下子就吹滅了。由於是白天,食堂裡又開著燈,光線並沒因蠟燭的熄滅而有所變化。
「生日快樂!」食堂裡的護士患者一齊大聲祝福,熱烈鼓掌,老壽星環顧四周,得意地笑了。切開生日蛋糕,護士們分給患者每人一塊。這是護士們湊錢買的低脂肪特製蛋糕。吃蛋糕可費了大勁兒了。患者們這個噎著了,那個掉地上了,這個要撒尿了,那個要拉屎了,亂成了一鍋粥。
優希看到這種情況,連忙朝護士們使了個眼色,大聲宣佈:「今天的生日晚會到此結束,謝謝大家,我代表木原悅子謝謝大家!」由於混亂,只有一半人拍手。「好了,大家回病房吧!」在優希的指示下,護士們開始幫助患者返回病房。
優希先把今天過生日的木原悅子送回病房,又返回來接一位仍舊老老實實地坐在輪椅上的68歲的男病人。這位男病人是眾議院前議員,因腦溢血住院的。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大腦還不能正常思維,為了刺激他的大腦恢復思維功能,也把他推來參加了生日晚會。
優希把他推進單間病房的病床邊,說了聲「往床上搬了啊」。
僅僅47公斤的優希怎樣把這個前議員搬到床上去呢?只見她把雙臂插進患者肋下,就像相撲運動員使用把對方扔出場地的招數那樣,一下子就把患者抱起來放到了床上。等到她把患者的雙腳也移到床上的時候,已經是滿頭大汗了。優希又笑著說:「該換尿布了。」說著從床下的塑膠筐裡取出一塊新尿布和一條溼毛巾。
「換了啊,您不必難為情。」優希一邊安慰病人,一邊解開了病號服的尼龍粘鏈。為了尊重病人的羞恥感,優希把病人的身體轉向內側,為之換尿布。扔掉垃圾,正在用消毒液重新清洗袖口的時候,一個見習護士哭著進來了。
「怎麼了?」不等見習護士回答,優希已經看見她的圍裙溼了一大片,而且散發著尿躁味兒,「哎呀,誰給你弄成這樣?」
「笠岡先生。他說不給他拿著那個,他就……」
優希沒等她說完,就嚴厲地批評起來:「護士嘛,害羞,還當什麼護士!」
見習護士委屈地說:「他叫我給他拿著陰莖,說是不給他拿著,他尿不出來。我不給他拿,他就罵我,還尿了我一身!」
「別抱怨了,有病嘛。」
見習護士眼淚汪汪地:「知道,是我不好。」
優希親切地把手放在她肩上:「把圍裙脫了,我去給你拿件乾淨的來。」
「不,我自己去。」
「把圍裙沖洗一下,跟準備洗的東西放在一起。表情也得換一個,得學會微笑。」
優希到護士值班室的櫃子裡拿了一件乾淨的圍裙,返回汙物處理室的時候經過電梯間時,看見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站在電梯前。說他是在等電梯吧,又不像,一個勁兒地往優希這邊看。他的行動引起了優希的注意。
進了汙物處理室,一邊把圍裙遞給見習護士一邊說:「嗨,微笑!」
見習護士笑了。優希打趣道:「你看,笑得多好看。我要是個男的,非迷上你不可。」說完又迴護士值班室去了。經過電梯間時,那個西裝男子已經不在了。
下午3點多,患者們檢查呀,康復治療呀,洗澡呀,散步呀,正是病房裡人來人往,相對混亂的時候。優希為一個由於心肌梗塞而再度住院的77歲的患者做完心電圖和氧氣吸入量的檢查,正在做記錄時,忽然感到背後有人盯著她。
一回頭,正是電梯前那個西裝男子。那男子看見優希回頭,連忙轉移視線,向走廊另一頭走去。
前來探望病人的家屬雖說不少,優希也基本上都認得,即便不認得,從來人的表情上也能判斷出他是不是探望病人的家屬。剛才那個西裝男子肯定不是家屬,說不定是哪個醫療單位或哪個製藥公司的。
優希正在走神,突然有患者叫她。回頭一看,原來是那位兩年前死了老伴兒的退休工人。
「護士小姐,外面的櫻花,不知怎麼樣了。」
「開得挺好的,您坐起來看看?」
患者並未理會優希的建議,只顧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孫子今年春天參加工作,說是要在櫻花樹下舉行儀式,我跟他約好去看的,可是……」
「是嗎?」優希一邊跟老人交談,一邊想起了弟弟聰志參加工作的事。
聰志已經在社會上的公司為新職員舉行歡迎儀式之前開始工作了。三個星期以前,優希到聰志工作的法律事務所去過一次。雖說是奉母親之命去的,但也不能說優希本人對此漠不關心。優希希望聰志生活得幸福。聰志的人生觀多少有些不正確,優希感到自己是有責任的,而且是一種犯罪感。
那天,長瀨法律事務所沒人,但從事務所租用的寫字樓外觀上來看,還是很令人滿意的,可以不必為聰志擔心了。可是,聰志剛剛工作了一個星期的時候,已經是滿臉沮喪了。
那天,母親在洗澡,優希在起居室喝咖啡,聰志下班回來了。一進門就垂頭喪氣地說:「我算是服了!」聰志說,本來是事務所的頭兒接到緊急電話以後從擔任法律顧問的公司的會議上中途退席的,可是那個公司卻把聰志罵了一頓。當時聰志只把這件事當做對方工作上的馬虎,並沒在意。可是幾天以後,公司的人跟聰志見面時突然問:「你姐姐的醫院有空床嗎?」
事務所的頭兒認識的人裡,有一個痴呆症患者。最近常有一個奇怪的女人給事務所打電話。有一天,消防隊來電話說,頭兒住的公寓發生了一起小小的火災。頭兒回去處理了一下,面色憔悴地回到事務所以後,也跟聰志打聽優希所在醫院有沒有痴呆症患者的空床。
「我們頭兒說,他跑了好多家醫院,沒有幾家好的。其中不少醫院只不過是把病人綁在那裡讓他睡覺而已。少數幾家看起來不錯的,不是沒有空床,就是因年齡限制不能收。」
優希所在醫院的老年科病房,總是住得滿滿的。最近有一個痴呆症患者死了,空床倒是有一個,不過眼下病房人手緊張,不打算接收新病號,為此病房已經給院領導打了報告。而且,眼下這個想住院的患者,病到什麼程度也不清楚,住院的事不好說。於是對聰志說:「先來醫院檢查一下好不好?」
打那以後,優希還沒跟聰志打過照面,也不知道聰志的頭兒找醫院的事落實了沒有。
優希的日常護理工作做完以後,剛回到護士值班室,一個護士把聽筒遞給她說:「您的外線。」優希以為是聰志,接過電話說:「喂,我是久坂優希。」沒有答話。連續說了好幾聲,還是沒有回答,聽到的只是對方的呼吸。
像往常接到無言電話時一樣,優希啪的掛上了聽筒。一抬頭,看見一個因痴呆症住院的老人正光著腳從值班室前經過。
痴呆症患者的病房在病房樓的西頭,原則上只接收身體還算健康的老人。雖然痴呆症患者的病房安裝了矮柵欄門,但還是不免有患者跨過來,在一般病房這邊溜達。剛才那個老人就經常這樣做。
優希急忙走出值班室去追老人,只見老人已經跑到大廳抱住了那個西裝男子優希見過兩次的那個西裝男子。老人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大聲叫著,上上下下撫摸著西裝男子。西裝男子則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看見優希走過來,西裝男子好不狼狽。低下頭正要離開,老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您怎麼了?」優希把手搭在老人肩上親切地問道。
「這是我的一郎啊,我跟你說過的,我那個分別了好多年的兒子,來接我回家的。」老人興高采烈地對優希說。
「是來看您的。」優希糾正著老人。
「分別的時候才五歲,長這麼高了,長了出息回來了……」老人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這老人根本沒有孩子,老伴也已亡故,是他的侄子給他辦的住院手續。優希知道這個老人又發病了,連忙順著老人說:「好,真好。咱們回家去好嗎?」老人點點頭。優希轉身對西裝男子說:「您幫我把他攙回病房去可以嗎?」看到西裝男子有些猶豫,優希再次請求道,「請您幫幫忙。」二人一起攙著老人朝病房走去。
西裝男子留著分頭,單眼皮,薄嘴唇,長得很端正,但看上去有點兒神經質。優希雖然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可是見到他以後,一種難言的痛苦無端地從內心深處湧上來,強烈地叩擊她那緊緊關閉著的心扉。老人拉著男子的胳膊說:「以後咱爺倆一塊兒住吧。」男子點點頭,老人滿意地笑了。
柵欄門有優希的腰那麼高,老人是怎麼跨過來的呢?優希這樣想著,開啟了柵欄門。病房裡有四張病床,優希把老人領到他床邊,看到老人仍然抓著男子的衣服,就說:「您兒子不會離開您的,放心吧。」老人這才鬆開手,躺到床上去。這時有患者招呼優希,優希對父子倆說了聲「對不起」,就去護理別的患者去了。老人笑著,帶著哭腔,喃喃地又一次問男子:「真的回來了?」
男子對老人說:「真的,長大了,回來了,看您來了……」看到優希回來,馬上緘口不語了。老人拉著男子的手,安詳地睡去。優希向男子道謝:「太謝謝您了。」男子輕輕地抽出手來,轉向優希。他西服上的證章引起了優希的注意,聰志好像也有這樣一枚金色的證章。莫非……
二人出了病房來到走廊裡,優希問道:「請問貴姓?」
男子猶豫了一下回答說:「長瀨。」
「那,您是聰志的……」
自稱長瀨的男子沒有回答優希的問題,而是長長地嘆了口氣:「跟以前的名字不一樣。」
「什麼?」
「那時候不叫長瀨,叫勝田,勝田笙一郎,不是蘆笙的笙,是生活的生。」
優希聽到的是一個使她懷念又使她痛苦的名字。男子抬起頭來,第一次面對優希:「不過,那時候誰也不叫真名,誰都有一個動物的名字……」
優希也看著他。遙遠的記憶,以及男子臉上依稀存在的當年的面影,一起重新浮現在眼前。優希差點兒叫出聲來,急忙用手捂住了張大的嘴巴。17年了!
男子的眼圈兒發黑,還有些浮腫,面容疲倦,表情黯淡:「我有事想求你幫忙,能幫幫我嗎?」男子簡直是在痛苦地呻吟,說完沉重地低下了頭。
優希看著他那抖動的嘴唇,用嘶啞的聲音問道:「刺蝟!真的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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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駝色的窗簾在外面光線的作用下呈現出橘黃色。12平米大小的鋪著榻榻米的房間。牆角放著一個塑膠衣箱,衣箱嘎嗒嘎嗒搖晃著,從裡邊傳出嘶啞的叫聲。
房間裡還擺放著衣櫃、梳妝檯等傢俱,中間鋪著被褥,兩個枕頭。有澤梁平,一絲不掛地盤腿坐在睡亂了的被褥上,手上託著一隻嚇得一動不動的大白鼠。梁平一邊把大白鼠握在手心裡,一邊看了看衣箱裡邊。
衣箱裡邊,一隻雄大白鼠心神不定地四處亂竄,多次試圖跳出衣箱,都失敗了。衣箱一角鋪著雪白的棉花,棉花上剛出生不久的三隻尚未睜開眼睛的大白鼠的小崽子擠在一起尖叫著。
梁平把手中的雌大白鼠放回棉花上,雌大白鼠用鼻子在三隻小崽子周圍嗅來嗅去之後,很快就在自己的孩子們旁邊安定了下來。孩子們也聞到了母親的體味,玩兒命似的爬過來,把頭埋進母親的體毛裡。
梁平饒有興致地看著小崽子們。三個小腦袋擠在一起,小鼻子在母親身體上磨蹭著。小崽子們不會懂得什麼叫做生命的意義,更不會懂得活著有什麼意思,可是它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著:「我要活下去!」
梁平伸手抓起最小的那一隻。它的母親是發覺了呢,還是裝作沒發覺呢,我們不得而知,反正她並沒有介意。而它的父親則停止了任何動作,在箱底從下向上瞪了梁平一眼之後,抖動著細細的鬍子,很不放心地盯住了自己的孩子。可是,這位父親終於死了心似的把頭扭向一邊,又開始在箱子裡轉起來。
小崽子想從梁平的指間逃走,不停地叫著。梁平看著它掙扎的樣子,視線的焦點漸漸模糊起來,只有耳朵還能聽見小崽子「我要活下去」的悲鳴。
「你就那麼想活下去啊!」梁平看著這個剛剛成形的還處於混沌狀態的白色肉塊嘟囔著,「勉勉強強地活下去,有什麼意思!」
梁平的指尖用力掐了下去。他感覺得到那細細的脖子內側的動脈血管在咚咚有力地搏動著。小崽子在無力地掙扎。可憐的抵抗,反而讓梁平感到焦躁難耐,他又加了點兒勁兒,他要把這小東西的頸動脈掐斷!
「梁平!」樓下傳來一聲叫喊,「電話!伊島先生的,有急事!」梁平一下子洩了勁,他把小崽子放回原處,小崽子立刻爬著去找母親,母親迎上去,把自己的孩子接了回去。
梁平從枕邊拿起衣服正要穿上,忽然從梳妝檯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眉清目秀的一張孩子臉,鼻子微微向上翹,下巴微微向前撅,給人一種挑釁的印象。個子不高,胸脯卻很厚實。渾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勁兒。
梁平欣賞完自己的身體,扔掉衣服走出臥室,穿過外間屋,外間屋裡掛著一對年歲相仿的男女的合影,還擺著佛龕什麼的。梁平赤條條地下了樓。樓下是一個24平米的日式房間,房間的一側是可以坐得下八個人的櫃檯,櫃檯後面是大型冰箱、餐具櫃等一應俱全的操作間。這是一個整潔的小酒館。
電話在櫃檯上。穿著藏藍色連衣裙的早川奈緒子拿著電話等著梁平呢。看到梁平一絲不掛,奈緒子撒嬌似的捂著送話器罵道:「討厭!也不穿上點兒什麼再下來!」罵完羞澀地轉過頭去。
美麗的長髮挽上去用卡子彆著,眉眼雖然不是那麼漂亮,但有一種恬靜柔和的美。奈緒子32歲,比梁平大三歲。羞答答的舉止,身體發出的清香,屬於那種人見人愛的女人。
梁平抓起電話:「喂,我是有澤!」
「我是伊島!」對方是一個沙啞的大嗓門兒,「上回的事件告一段落以後,我就知道你在奈緒子那兒。打這個電話比打你那個不定放在哪兒的手機來的快。」
「有任務?」
「好不容易趕上個連休……」伊島發著牢騷,現在剛剛進入5月,正值所謂5月黃金週,「各中隊手上都有案子,惟一的一個手上沒有案子的豐田中隊,今天一大早處理一起搶劫案去了。頭兒說只能叫咱們了。」
「什麼案子?」
「一個鐘頭以前,在多摩川岸邊,有個傢伙要把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兒拐走,孩子一哭,被附近散步的一對老年夫婦發現了……」
「又是以前發生過的多次猥褻幼兒事件吧?」
「老年夫婦一喊,那傢伙放下孩子撒腿就跑,老頭兒也不含糊,撒腿就追。那傢伙急了,掏出匕首捅了老頭兒一刀又接著跑。你說那個傻帽兒,你跑就跑吧,還專門兒打派出所前邊兒經過。警察看見那傢伙渾身是血,也是撒丫子就追。沒想到這警察是個雛兒,追來追去把人給追丟了。」
梁平砸砸嘴,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伊島接著說:「雖然是個新警察,也還是把罪犯的長相記住了,罪犯的錢包也跑掉了。這個罪犯,跟在多摩川沿岸多次猥褻幼兒的相貌特徵是一致的。
「果然是這個慣犯……」
梁平一拳砸在櫃檯上。
一年來,在多摩川沿岸,從幼兒園到小學五年級的男童,經常被人引誘到無人之處,施以猥褻行為。罪犯撫弄男童的生殖器,強迫男童進行口交,犯罪行為令人髮指。如果把那些因害羞不敢說的男孩兒計算在內,實際被害男孩兒的數目還要翻倍。
追查這個案子的是幸區警察署的生活安全課,由於受害者年齡小,提供的證詞比較散亂,除了罪犯的大致相貌特徵以外,沒有新的發現。由於被害男童沒有嚴重的外傷,神奈川縣警察本部也就沒有設立搜查本部,只責令幸區警察署加強警戒。
梁平氣憤地說:「我早就跟中隊長和代理課長提過建議,設立搜查本部,這種以孩子為犯罪物件的變態行為,會逐步升級的!」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罪犯逃跑了,現場周圍已經施行緊急警戒。」
「現場在哪兒?」
「你先到本部來吧。罪犯有兇器,已經有人受傷了,上級指示要帶槍、穿防彈衣。弄不好還得連軸轉,多看你的奈緒子幾眼。」
梁平放下電話的時候,奈緒子已經抱著衣服在他身後站了半天了:「有案子?」
梁平沒回答奈緒子的問話,此刻他只覺得奈緒子的聲音和身體離自己都很遙遠。
「殺了他個王八蛋……這種王八蛋是改不了的……」梁平用拳頭擂著櫃檯,自言自語地說。
橫濱港,風平浪靜的大海,像一面朦朧的大鏡子,暗淡無力地反射著日光。穿著灰色制服、繫著領帶的梁平,健步走出橫濱港對面的神奈川縣警察本部大樓,朝山下公園方向走去。藏在腋下的牛皮槍套裡插著手槍,襯衣裡套著防彈衣,非常自然地挺著胸,聳著雙肩。
梁平的目的地並不是山下公園,而是神奈川縣政府的新辦公大樓。雖然正是五月黃金週連休,縣政府仍然有人辦公。門前停著好幾輛計程車,其中一輛後門是開著的,梁平迅速坐進去,車立刻開動了。
梁平往車後看了一眼說:「一個記者都沒來。」
「記者先生們認為今天早上的搶劫案搶的錢太少,不值得報道,正在那兒生氣呢。我一到,他們馬上就圍上來問這問那。咱們得在新聞媒體曝光之前把罪犯抓住,不然就不好辦了。」已經坐在車上的伊島不想讓司機聽見,跟梁平耳語著。
伊島宗介,50歲左右,神奈川縣警察本部搜查一課二班班長,他所在的中隊是以股長久保木的名字命名的久保木中隊。伊島身板很結實,由於常年在外邊跑,皮膚黝黑,皺紋也很深,渾身上下透著奔波的疲憊。
剛才梁平到縣警察本部大樓11層的搜查一課去的時候,伊島已經等在這裡了。沒有時間詳細說明,只說在縣政府前邊等他。梁平取了自己的手槍和防彈衣,匆匆趕到這裡的時候,伊島已經在計程車上等候多時了。
「情況怎麼樣?」梁平問道。伊島朝司機伸伸脖子,意思是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然後大聲說了句:「開啟窗戶!」說著就把玻璃搖了下來。梁平也把自己這一側的玻璃搖下來。潮溼的海風吹進車裡,風中裹著春雨欲來的味道。
伊島小聲對梁平說:「那小子掉的錢包留下這個了。」伊島伸出拇指,意思是留下了指紋,「沒有前科,但是跟受害者的書包或腰帶上留下的指紋一樣。」梁平義憤填膺,再一次熱血沸騰起來:「就是一直作案的那個王八蛋吧?」
「錢包裡有他的駕駛執照。」伊島說著開啟記事本遞給梁平。記事本上寫著:賀谷雪生,1970年出生,東京都大田區鵜之木……」
伊島接著說,「他的家已經被機動搜查隊控制了。好像是個私塾教師,私塾教室肯定也被控制了。」
「被害人呢?」
「重傷。」
「本部設在哪兒?」
「設在高津。多摩、中原、宮朋,各地都出兵援助,車站、主要公路、公園等都監視起來了,正在逐家逐戶地搜查。」
「藏在市民家裡的可能性也有嗎?」
「身上有血,錢包也掉了,不管怎麼說,跑不遠。」
「這小子老家是哪兒?」
「佐賀縣。已經跟佐賀方面聯絡過了。三歲的時候父母離異,判給了母親,母親第三年再婚,繼父四年前死亡。母親前年又結婚了。據他母親說,好多年沒回過老家了。對了,還有一個比他小兩歲的妹妹,已經出嫁了,在福岡,應該說跟案子沒什麼關係。」
「離婚?」
「是那麼說的嘛。」
「哦,我不是說他父母,我是說他妹妹,這回是不是得……」
「要是碰上個好丈夫,不要緊吧。」
「最好是還沒孩子。」
「這話什麼意思?」
梁平把臉轉向車外:「離婚也好,不離婚也好,最可憐的都是孩子。」
「不讓孩子知道就是了,周圍的人都注點兒意。」
「孩子早晚得知道。你不告訴他他也能感覺出來。再說,你瞞著他,他會認為你不定幹了多大的壞事呢,給孩子心靈傷害更大。說現在這個罪犯吧,不知道這個王八蛋傷害了多少孩子幼小的心靈……」梁平怒不可遏,一拳打在車門上。司機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這人不好惹,趕緊把頭轉回去了。
在高津警察署門前下了計程車,二人走進二樓的刑事課,見了上司久保木和決定設定搜查本部的縣警察本部搜查第一課的負責人以及高津警察署的署長、副署長。
搜查本部設定在高津警察署的刑事課,在這裡,陸續到來的久保木中隊的七名警察聽取了迄今為止的情況報告,最後,股長久保木斜視著梁平說:「無須贅言,要防止再次被害,尤其要防止罪犯逃往河對岸。」
所謂逃往河對岸,是指越過多摩川,逃出神奈川警察本部管轄範圍。久保木接著說:「如果罪犯逃往對岸以後繼續犯罪,我們這些人會挨多少罵,這是不言而喻的吧。如果逃過去以後被那邊的同行抓住了,不用說上邊,自己也得笑話自己吧。明白啦?那就好,無論如何要把罪犯給我抓回來!」
梁平他們在高津警察署的警察引導下,確認了犯罪嫌疑人賀谷雪生誘拐男童的現場以及刺傷老人的現場。在車上,翻閱了那些被猥褻的男童的證詞等資料,看了犯罪嫌疑人駕駛執照上的照片影印件,最後,在犯罪嫌疑人家裡,跟高津警察署的警察們會合了。
為了便於一家一家地搜查當地住宅,班長伊島命令大家分組行動。梁平跟比他大五歲的高津署的江崎巡查部長一組,伊島跟高津署的一個年輕的巡查一組。
黃昏時分,下起了小雨,梁平和江崎顧不上回去拿傘,又向第三京濱路北邊的坂戶二丁目和三丁目奔去。
「打擾您了,我們是警察,見過可疑的人嗎?」邊問邊拿出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就這樣走訪了一家又一家,走訪過的就在地圖上按個紅戳。因為正值五月黃金週,全家一起外出的很多,地圖上的紅戳老是不見增加。
什麼線索也沒找到。已經是晚上9點半了。小雨還在下,制服透溼,沉甸甸的。依照搜查本部的命令11點應該趕回去開碰頭會。
江崎又累又餓,連笑的勁兒都快沒了:「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拉麵店,要不要去嚐嚐?」梁平避開他的眼睛說:「我不餓,今天只剩下一個小時了,接著轉吧。」江崎感到很意外:「吃碗拉麵連十分鐘都用不了。」
「有這十分鐘,又可以走訪一家了。」
「照您這幹勁兒,能走訪三家吧。」
梁平對江崎的挖苦並不介意:「江崎先生,您去吃吧。」
「我一個人怎麼去啊,好了好了,接著轉。」
「不用了,我一個人去轉吧。」梁平說完,撇下江崎就走了。江崎嘆了口氣,急忙追上去:「你好像在為什麼事生氣。」
「沒有。現在這種狀況,最要緊的就是徹底搜查,您說是不是?」
「我沒說不是,不過,從跟你見面時起我就覺得你身上有股說不出的焦躁情緒。」
梁平停下腳步,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雨水:「罪犯身上有兇器,而且可能就藏在某個居民家裡。現在是悠閒自在地吃拉麵的時候嗎?說不定罪犯又在傷人呢!」梁平越說越激動,噎得對方啞口無言,非常不滿地斜了梁平一眼。
這時,馬路對面的便道上傳來一聲喊:「嗨——」原來是伊島和那個年輕的巡查。伊島做了個端著碗吃拉麵的動作,又做了邀請的手勢。
江崎肚子裡的饞蟲又爬出來了,再次勸說道:「他說的也是那家拉麵店。去吧,還可以交流一下資訊。」梁平感到有些屈辱似的壓低聲音說:「我真的不餓,你去跟他們倆交流資訊吧。」說完繼續朝著霧雨籠罩的住宅區走去。江崎喘著氣追上來,梁平看都不看他一眼。
拐進一條小巷,連續走訪了兩家之後,來到一處門牌上寫著「筱家」的平房前。這家房子不大,佔地不小。院子裡種著很多常青樹,裡邊的情況很難看得清楚。梁平按了門鈴,遲遲聽不到回答。反覆按了幾次,還是沒有動靜。梁平從圍牆上探進頭去,看得見窗戶上昏暗的燈光。梁平正想伸長脖子看清楚點兒,燈滅了。他回頭看了看江崎。
「怎麼了?」江崎也感到可疑,「燈突然關了,你繼續按門鈴,我進去看看。」梁平說完躡手躡腳地進了院子。江崎按了幾次門鈴不見回答,便走到門前叫起來:「筱家先生,打擾了,開下兒門好嗎?有急事兒!」叫完以後又敲起門來。
這時梁平已經來到關了燈的窗戶前,窗簾拉著,彷彿聽見裡邊有呻吟聲。「筱家先生,開門哪!」,江崎一遍又一遍地叫著。裡邊好像有人在掙扎,還聽見有人壓低聲音哆哆嗦嗦地說:「別出聲!」梁平來到江崎跟前小聲說:「裡邊有可疑人,說不定這家人已經被控制起來了。」
「是賀谷嗎?」
「不敢肯定。」
「我去叫援兵吧。」
「不知道班長他們還在不在你說的那家拉麵店附近,他們離咱們最近。」
「我跟本部聯絡一下就去找他們,用不了五分鐘,你在這兒盯著。」
梁平送走江崎,又回到窗前藏起來。只聽裡邊有人說:「走了吧?」接著聽見有人來到門前,大概是通過窺視孔往外看。不久屋裡燈亮了,窗簾呈現出橘黃色。
「這孩子我帶走,車鑰匙呢?」像是一個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在裡邊說。梁平把手伸進腋下,握住了槍把。裡邊的人又說話了:「好了,現在就給你把繩子解了,別再出聲,不然還叫你挨疼!」接著是含糊不清的求饒似的呻吟聲。「真囉嗦!再哭,宰了你!」,砰的一拳,不知道打在誰身上。
梁平看了看身後,沒有援兵要來的跡象。他抬手擦了擦額上夾雜著雨水的汗水,彎著腰輕手輕腳地繞到了後門。他左手戴上手套,右手拔出手槍,開啟了保險。
後門是木製的,梁平用戴著手套的左手輕輕地擰了一下把手,門是反鎖著的。梁平掏出一張電話卡,從門縫插進去,從下向上一劃,沒出多大聲就把門開啟了。從後門進去是廚房,廚房裡沒有人,梁平把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在了耳朵上。從正屋傳來孩子的哭聲。
「不許哭!」還是那個低沉的聲音。孩子不敢哭出聲,變成了抽抽搭搭地哭。梁平脫掉鞋,用練柔道時練就的輕功,向正屋靠近。「快穿衣服!」那人說話的聲音大起來。打人的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
梁平從廚房裡探出頭來,這是一條通向正門的走廊,沿著走廊並排著三個居室,居室都是磨砂玻璃的推拉門。挨著廚房的居室和挨著正門的居室都處於黑暗中,只有中間的居室開著燈,推拉門也開著一條縫。
「我說的話你聽不懂嗎?」那人生氣了,接著是孩子哭泣和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梁平彎著腰走進走廊,靠近開著燈的居室,打算觀察一下屋裡的情況,由於門縫太小,看不見。
「把小雞兒給你鉸了!」又是那人的聲音。聽得出孩子是在拼命忍著不哭出聲來,同時還可以聽見好像被堵著或被膠帶粘著嘴似的含混的告饒聲。「行啦行啦,這回把你們全家都帶走,反正已經殺了一個了!」那人自暴自棄地說。
等援兵已經來不及了,梁平屏住呼吸,拉開門闖了進去。20平米的日式起居室,打翻的飯菜到處都是,倒在地上的40歲左右的婦女被反剪雙手,嘴裡堵著毛巾。她的旁邊是一個40多歲的男人,也被綁著雙手堵著嘴,面頰好像被刺傷了,臉上胸前都是血。
梁平的視線和槍口迅速移向房間後部。一個七歲左右光著屁股的男孩兒,滿臉是淚地站在那兒,雖然看著梁平這邊,目光卻沒有跟梁平碰在一起。男孩兒的腳下放著一個檯燈,暗淡的燈光裡,可以看見那個年輕的罪犯。罪犯左手正在揪著男孩兒的頭髮,看見梁平闖進來,瞪大眼睛愣住了。跟駕駛執照上的照片一樣,沒錯兒,賀谷雪生!
「不許動!」梁平把槍口對準了賀谷。賀谷嚇得呆若木雞,右手握著的匕首下意識地橫在男孩兒的胸前。梁平大聲喊道:「警察!舉起手來!把孩子放開!」賀谷沒反應過來,一動沒動。「舉起手來!」梁平再次命令道。賀谷看了看自己的匕首,用連他自己都會感到吃驚的口氣說:「怎麼著?練練?」梁平不動聲色地把槍口對準了賀谷的額頭。
賀谷一下子崩潰了:「慢著,慢著,別開槍!」但是,並沒有放下匕首的意思。
「把刀扔過來!」
「等著,這就給您扔過去。」賀谷邊說邊計算著梁平與自己之間、自己與孩子之間的距離。梁平毫不猶豫地扳下了手槍的機頭。
「好的好的,千萬別開槍!」賀谷無可奈何地扔掉匕首。梁平用手槍指著他:「到這邊來!,慢著點兒!」賀谷兩手放在腦後,跨過中年夫婦過來了。
「在牆角那兒跪下!」梁平向窗戶那邊的牆角擺了擺頭。賀谷按照梁平的指示在牆角跪下以後,梁平繞過中年夫婦來到男孩兒面前關切地問了句:「受傷了嗎?」一下子喉嚨硬嚥,說不出話來。
男孩兒的嘴唇被撕裂,滲出血來,毫無生氣的眼睛周圍和麵頰被打得青紫,肛門被撕裂,屁股和大腿上都有血。
梁平收起手槍,脫下上衣給孩子裹上,緊緊地把孩子抱在懷裡,孩子默默地接受了梁平的撫慰。梁平讓他坐好,掏出手絹為他擦拭嘴唇上的血,孩子疼得直哆嗦。「別怕,不要緊的。」梁平喃喃低語著。然後來到中年夫婦身邊,為他們鬆了綁。
梁平用眼睛的餘光看到賀谷已經偷偷地挪到門口,準備逃跑,用戴著手套的左手撿起地上的匕首就追了過去,賀谷嚇得慌忙伏在地上。梁平照著他的肋骨就是幾腳,賀谷嚎叫著,身體縮成一團。梁平在他的頭上、身上、屁股上,一陣猛踢。賀谷爬著向外逃,梁平照準他的腰部,一腳把他踢到門外的走廊上。
梁平抓住賀谷的頭髮,在地板上撞他的臉。「別打了,別打了!」賀谷一個勁兒地求饒。梁平跟沒聽見似的,繼續揪著頭髮在地板上撞他的臉。梁平覺得撞夠了,把匕首放在賀谷面前,小聲命令道:「拿起來!」賀谷抬起頭,滿臉是血,一顆門牙掉在了地板上。「把刀拿起來!」梁平彎下腰,湊近賀谷,「扎我一刀,趁機逃命吧!」
賀谷好像沒聽懂梁平的話,愣愣地看著梁平。梁平右手把槍套向後轉了轉,左手拍拍自己的前胸:「照這兒扎一刀,逃命吧。你還以為監獄是什麼好玩兒的地方哪。我們裡邊的哥們兒,差不多都有孩子。他們饒得了誰也饒不了像你這種欺負小孩子的犯人,整不死你也得讓你脫層皮!老子給你個逃走的機會,快!把刀拿起來!」
賀谷瞥了一眼地上的匕首。「這可是最後的機會!」梁平鼓勵道。賀谷伸出了手。梁平拔出了手槍:「把刀拿起來,隨便扎一刀就行。」賀谷剛剛摸到刀柄,又突然明白了什麼似的縮回手,雙手放在頭頂:「對不起了,您饒了我吧。」
「混蛋!」梁平大怒,一腳把賀谷踢翻,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襯衣,把他提溜起來,「饒了你?」梁平把槍管插進賀谷因喘氣張大的嘴裡,「說個饒命就能饒了你?你傷害了多少無辜的孩子了?」說著槍口頂住了他的上顎,「你這種人根本就沒有活著的資格!」「饒命……」賀谷含著槍管還在求饒。
「我想你自己也應該明白,」梁平盯著賀谷的眼睛,「你有病!你早想洗手不幹了,但是你做不到。你也挺痛苦,甚至希望有人來制止你,你自己也覺得你是世界上最為卑鄙齷齪的東西,可是你住不了手,幹了還想幹。你就是蹲多少年大獄也改不了。你的病沒治了。你小時候也被人欺負過吧,你要是想報仇應該在那個時候報!但是現在,你回不到童年了。你小子肯定還要傷害別的孩子。你忍得住嗎?這種人生,你忍得下去嗎?今天我就結束你的狗命,救你出苦海!」梁平說完扣緊了扳機。
「有澤!」是伊島的叫聲。廚房那邊閃出伊島的身影,因為光線太暗,伊島看不清梁平這邊的情況,舉槍瞄準了梁平和賀谷。「有澤,幹什麼哪?」伊島謹慎地靠近梁平。
「請您站在那兒別動!」梁平說,見伊島不動了,梁平又說,「請您在外邊等一下。」
「胡說什麼你!」
梁平把賀谷提得高高的,扭過頭去對伊島說:「那就請您轉過頭去,我求您了!」
「有澤,住手!」
「這混蛋還得犯罪。他是有病,將來出了獄,還得欺負小孩子。那些心靈受到傷害的孩子,氣沒處撒,又得去欺負別的孩子,長大以後說不定也跟這混蛋一樣。這混蛋是病原菌!當然,這混蛋也是被傳染上的,但是,得滅了他,省得讓他再去傳染別人!」
「住手!別為了這麼個社會渣滓毀了你一生!」
「您就假裝沒看見吧。就那麼一瞬間的事兒,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梁平調整好槍口的角度,就要動手。
「有澤!再不住手我就開槍了!」梁平聽見伊島扣緊了扳機。就在這時,梁平身後的房間裡傳來男孩兒稚氣的童音:「媽!」終於回到母親身邊的孩子一聲高似一聲地叫著,「媽媽」聽著孩子一遍又一遍的叫聲,梁平全身的力氣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伊島一個箭步躥過來,抓住梁平的右手,把手槍從賀谷嘴裡拔了出來。梁平左手一鬆勁兒,早就昏過去了的賀谷癱倒在地板上。前邊傳來按門鈴和敲門的聲音。
伊島低聲對梁平說:「有澤,高津警察署的警察們來了,快去開門。別提剛才的事兒。我什麼也沒看見,我只看見你抓住了罪犯。明白啦?」
梁平緊咬牙關,槍把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b5/b
5月黃金週一直沉著臉的天,在人們上班的第一天,晴得萬里無雲。天氣預報說,今天關東地區的氣溫跟往年7月上旬持平。
梁平走出神奈川縣警察本部大樓,跟伊島一起步行近五分鐘,來到地方檢察廳。二人走進賀谷雪生一案的當庭法官的房間,被安排在沙發上坐下。對面坐著的是當庭法官和特別搜查本部專任法官。
「無需贅言,有澤巡查擅自單獨闖入現場,太莽撞了。」當庭法官說。伊島馬上出面說:「關於這個問題,我已經解釋多次了。有澤巡查要是不單獨闖入,就有可能貽誤戰機。如果是我,也會那樣做的。中年夫婦可能被殺害,孩子可能被劫走成為人質,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是一定要等援兵……」
30歲剛出頭的當庭法官不耐煩地搖搖頭:「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問題在於逮捕時。被告方認為,逮捕時有違法行為,到底有沒有?」「沒有。」伊島十分肯定地說。
梁平什麼也沒說。他低著頭,但感覺得到兩位法官的目光。在沙發上坐下以後,他基本上沒開過口。逮捕賀谷雪生之後的第四天,上司多次問過樑平和伊島,連檢察廳也把他們叫去,煩透了。那次甚至想承認了算了,可是伊島在桌子下邊踢了他一腳,抬起頭來面不改色地還是說沒有。如果現在說出事實真相,不要說自己,連一直幫著自己撒謊的伊島都得受處分。面對兩位法官期待的目光,梁平只能三緘其口。
反之呢,伊島卻很積極,他連說帶比劃:「高津警察署的江崎巡查部長他們把著正門,我繞到了後門。後門是開著的,我剛進去就聽見了有澤的聲音,趕緊進去一看,有澤正在把手持匕首的罪犯抓起來。我認為他的單獨闖入是很了不起的行動。」
「犯罪嫌疑人說,有澤對已經失去抵抗能力的犯罪嫌疑人施以暴力。你說的情況跟事實有出入吧?」
「這我無法接受。旁邊還有受害者家屬嘛,家屬是怎麼說的?」
「危急關頭被警察救了,萬分感謝。」
「這不結了嘛,沒有問題嘛。」
「可是,有澤和犯罪嫌疑人到走廊以後的事,家屬並沒看見。」
「犯罪嫌疑人說自己被捕時捱打了,不是常有的事嘛。」說到這裡,伊島看了搜查本部的專任法官一眼。
比伊島年齡還大幾歲的專任法官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年輕的當庭法官急不可待地說:「這種壞蛋不是沒有。但是這回呢,犯罪嫌疑人臉上有傷,門牙斷了一個。逮捕時他倒在走廊裡,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也看見了。走廊上有他的血和被揪掉的頭髮。他說,有澤揪著他的頭髮往走廊的地板上撞,有這麼回事吧?」
「有澤,有嗎?」伊島看著梁平,用鞋尖在茶几底下碰了碰他,「你自己說,說清楚點兒。」
梁平看著茶几上晾涼了的咖啡說:「大概是扭打在一起的時候弄的吧。」他在搜查一課課長和監察官面前都是這麼說的,「對方手中有兇器,受害者家屬有生命危險,我承認我在那種情況下考慮不周全,也承認自己逮捕技術還不夠熟練。」
「你把犯罪嫌疑人制伏以後,用槍威脅過他沒有?你勸他捅你一刀逃跑,是不是?」當庭法官直截了當地問。
梁平搖頭:「我怎麼可能那麼勸一個被我逮捕的人呢?」
「你把手槍插進了他的嘴裡?」
「沒有。」
「犯罪嫌疑人是你抓到的,而手銬是由伊島戴上的,這是怎麼回事?」
「他給老兵獻花兒唄!」伊島笑了笑,撓著謝了頂的頭髮說,「我真不明白,犯罪嫌疑人這些鬼話怎麼就能編得出來!這個卑鄙的小人,看來得給他做精神鑑定。警察勸自己逮住的罪犯扎自己一刀逃跑?想像力可真夠豐富的。不過,我們最擔心的事情,也就是辛辛苦苦逮住的罪犯,一搞什麼精神鑑定,不是延期審判,就是不起訴了。搞不好這混蛋的目的就是這個,所以才胡說八道,想通過精神鑑定混個不能自控,免於起訴。您可得注點兒意啊!」
「用不著你在這兒教訓我。」當庭法官不快地說。一直沉默不語的搜查本部專任法官慢吞吞地站了起來說:「這種殘酷迫害孩子的混蛋,絕對不能輕饒!」伊島點頭稱是:「嗯,絕對不能輕饒,不過……」
專任法官掏出手絹擼擼鼻涕:「今天還挺熱的。」說完又用剛剛擼完鼻涕的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眼睛看著窗外說,「對於這次這個犯罪嫌疑人,誰都會痛恨萬分的,何況這個傷害孩子的混蛋出現在有澤君眼前呢。換上我,說不定當場就得把他給崩了。我的小兒子生得晚,剛上小學三年級,所以我絕對不把這個案件當成別人的事。有澤君,好樣兒的!你逮住了那個罪犯,為民除了害。」「是……」梁平含含糊糊地答應著。
專任法官用一種奇怪的聲音喝著咖啡:「但是,人之臉,樹之皮嘛。逮捕技術課上,教沒教過你不要碰傷罪犯的臉哪?所以啊,你雖然立了功,卻不能受獎,還得把你叫到這兒來問這問那。我們這兒正打算起訴那個混蛋把他關進大牢呢,你這兒突然冒出個逮捕時侵犯人權的問題,我們可不想為了你這點兒小事耽誤了大事。」
「實在對不起。」
「罪犯嘛,誰都恨。沒有哪家新聞媒體維護罪犯的利益,把讀者和觀眾當成敵人吧?那個混蛋說的事也太離譜了,抓他的警察讓他扎警察一刀逃跑,簡直是天方夜譚嘛,比天方夜譚還天方夜譚!你說呢?」專任法官注視著梁平說。「是……」梁平垂下了眼皮。
「有澤君,別生氣了。仇恨罪犯、積極工作的警察,那是越多越好。不過,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以伊島為首,護著你的人可多了。你小子好人緣兒啊!」梁平深深地低下了頭。
回縣警察本部的路上,伊島什麼都沒說,只在梁平背上狠狠地捶了一拳。進了搜查一課,股長久保木趕緊把二人叫過去問:「沒問題了吧?」「沒問題了。」伊島答道。久保木點點頭:「那好,有澤,你馬上到醫院去一趟。」
「醫院?」
「賀谷這個王八蛋,翻供了!說什麼是那個小男孩兒請他去家裡的。」
「放狗屁!真他媽的想把那個給賀谷出搜主意的傢伙揪出來,一槍崩了他!」伊島忍不住放了一炮。「要是能揪出來的話。」久保木並不介意伊島的莽撞。伊島對現在還要去醫院感到費解:「到現在還沒跟孩子談嗎?峰谷他們跑到病房裡幹什麼去了?」
「那孩子一句話也不說嘛。」
「不是說傷得不重嘛。」
「身體上的傷害倒是不重,主要是精神上的傷害。關於這次事件的前後經過,對醫生,對父母,一個字不說。」
「那讓有澤去幹什麼?」
「那孩子叫他。」
梁平看著久保木問:「那孩子,叫我?」
「給我披上衣服的人,在哪兒?那孩子好像這麼問過。」
「為什麼?為什麼叫我?」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麼說,這可能是個突破口。要是在這兒卡住了,一切就都白忙活了。」
「明白了。是中央醫院吧?」梁平說著就要出發。
「不,為了躲避那些討厭的記者,已經轉到跟我們有合作關係的醫院去了。」
「哪家醫院?」
「多摩櫻醫院。」
「什麼?」梁平一聽是多摩櫻醫院,呼吸差點兒都停止了。久保木覺得梁平有點兒反常:「川崎站北邊大約兩公里,知道吧?怎麼了?」梁平雖然很快就恢復了平靜,還是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真的是叫我嗎?不去不行嗎?但是,去了就能問出什麼來嗎?」久保木和伊島同時皺了皺眉。「明白了。我這就去。」梁平低下頭,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強烈的陽光下,梁平快步從橫濱體育場旁邊通過,直奔關內站。進了站,忽然猶豫了。他遲疑地走進公用電話亭,撥了一個早就記得爛熟的電話號碼。
「您好,這裡是多摩櫻醫院。」
「請接老年科護士值班室。」梁平對醫院的總機說。電話接通了:「老年科。」
「久坂優希在嗎?」
「您哪位呀?」
「鈴木。」梁平使用了一個不可能查出來的假名。沒等多一會兒:
「喂,我是久坂。」她的聲音裡帶有某種警戒感。梁平照例一言不發,只是聽。「喂,又是你吧?為什麼老是給我打無言電話?」她顯然有些生氣了。梁平一聲不響地掛了電話。
她在上班!回警察本部?假裝去過了?梁平這樣想著,但還是走進站臺,坐上了開往川崎方面的電車。電車裡沒開空調,悶熱。很多乘客都把外衣脫了。梁平呢,穿著藏藍色的西裝,還覺得冷爬爬的,從心底往上冒涼氣。「小兒科,見不著她的面的。」梁平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念叨著。
出了川崎站,梁平打了輛計程車,順著一號國道北上,在稍微離開醫院一點兒的地方下了車。繞到醫院後門,穿過後院的廢棄物處理場,儘可能避開醫生護士,從緊急疏散用的太平門進了一樓。醫院裡開著空調,涼爽的空氣和來蘇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小兒科在二層,老年科在八層。梁平從防火樓梯上到二層,推開防火門,立刻聽到一片孩子們的哭鬧聲、尖叫聲和偶爾夾雜著的笑聲。走在樓道里,一看見護士就緊張得要命。當確認不是她時,馬上又安下心來。在護士值班室,梁平給一個年輕的護士看了自己的證件,來到那個男孩子的病房。
單間病房門口,峰谷和清水兩位巡查當班。比梁平大四歲的峰谷說:「一點兒進展都沒有。」比梁平小一歲的清水呢,滿臉疲憊,不住地抓耳撓腮。大概是因為覺得在這個案子裡立不了功吧,一點兒勁頭都沒有。
峰谷又問:「那天在現場你跟這個男孩兒說什麼來著?」
「不記得了。」梁平實話實說。
「給我披上衣服的人,在哪兒?除了這句話,別的什麼都不說。我算是服了。
「就他一個人在裡邊?」
「他母親也在。頭兒在電話裡說,你來了我們就可以走了,這是你的案子,你可得負責到底。」
梁平目送二人遠去之後,真想隨便在什麼地方轉轉就回去交賬,就說什麼都沒問出來。在醫院裡呆的時間越長,碰到她的可能性就越大……但是,責任感讓他留了下來。輕輕地敲了敲門,裡邊有人答應,梁平推門進了病房。
首先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的男孩兒。男孩兒穿著睡衣,仰面朝天,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男孩兒的母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見梁平進來,很有禮貌地站起來:「您是?」
「我是縣警察本部的。」梁平並不記得男孩兒的母親長得什麼樣。在那種情況下,是不可能去注意誰長得什麼樣的。男孩兒的母親也一樣,她也不記得梁平,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梁平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我就是那天那個警察。出了那麼大事,真夠受的。」「那天?」男孩兒的母親皺起眉頭。梁平點了點頭。躺在床上的男孩兒比母親反應還快,騰地坐起來,瞪大了眼睛看著梁平。「你好點兒了嗎?」梁平親切地跟男孩兒打招呼。
男孩兒沒有回答梁平的問話,依然默默地凝視梁平。「啊,那天救了我們的……」男孩兒的母親趕緊給梁平鞠了個大躬,「到現在連聲謝謝都沒跟您說呢,真是太感謝您了。」
「您可別這麼說,我們要是早到會兒就好了。」
「淳一,快跟警察叔叔說謝謝,這就是那天救我們的警察叔叔啊!」男孩兒的表情驟變,一下子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上了頭。
「不知道是怎麼了,一直是這個樣子。醫生說只能靠時間來解決了。」母親無可奈何地勉強笑笑,有些為難地說,「您救了我們,我跟您說這些可能有些不合適,不過……見了好幾個警察,同樣的問題問了一遍又一遍。新聞媒體也是,不僅找到家裡,聽說連孩子的學校都去了。說老實話,苦惱得很。不用說這孩子,連我們做父母的都想快些把這件事忘掉。可是呢,現在這種狀態,我們實在……我們打心眼兒裡感謝您,不過,我們希望警察別再問孩子了,最好也別到這兒來了,就當沒那麼回事,為了這孩子……」
「就當沒那麼回事,不可能啊。」梁平不是對著母親,而是對著床上堆成一堆的被子說的。母親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哭過嗎?」梁平問。
「哦,怎麼了?」
「就當沒那麼回事,這是不可能的。就當沒那麼回事的話,孩子心靈受到的傷害更大。」梁平走到床邊,把手放在被子上,「他是怎麼欺負你的?還記得吧?那個王八蛋是怎麼欺負你的,一定還記得吧?」男孩兒在被子裡拼命搖頭。
「那麼殘酷的暴行,不可能忘了!」
母親過來制止:「您都說些什麼呀!別說了!」梁平不但不理睬她的制止,反而把被子揭開了。男孩兒蜷曲著躺在床上。
「你被那麼殘酷地虐待,並不是你的錯啊!是那個王八蛋太壞,那個王八蛋太壞了!」
男孩兒用床單蒙著臉,痛苦地呻吟著:「你混蛋!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當時我是想殺了他,真的,我是想殺了他來著。」梁平認真地說。
母親插了進來:「行啦,您說夠了嗎?」
梁平一邊用手把她推開,一邊對男孩兒說:「但是,我殺了他沒用。淳一君,得你去殺了他!你得恨那個王八蛋!你是個好孩子,壞的是那個王八蛋!走!」說著拉住了孩子的小手。「快放手!您要幹什麼!「母親有點兒急了。梁平轉身向她鞠了一躬:「您聽我的。」說完一把把男孩兒拽起來,「走!」
「疼!」男孩兒疼得直咧嘴。
「不能在這兒躲著,不能這麼躲下去!」梁平不顧一切地把男孩拽下床,給他穿上拖鞋,推開試圖阻攔他的男孩兒的母親,拉著男孩兒出了病房。
「來人哪!大夫!護士!!快來人哪!」母親大叫著跑向護士值班室。梁平拉著男孩兒朝相反方向的防火樓道跑去。開啟防火門,飛快地跑下樓,來到院子裡。男孩兒糊里糊塗地根本就沒反抗,只是被動地被拽著跑。他們穿過院子,來到醫院後院的廢棄物處理場。
這是一個堆積著大量廢棄物的地方。破桌子、舊床墊,堆得高高的。大概是為了遮醜吧,廢棄物前邊種著一排白玉蘭。大朵的玉蘭花開得正歡,散發著甜甜的香味。梁平把男孩兒拉到一棵玉蘭樹下,說了聲:「在這兒等著!」
梁平從廢物堆裡扛出一箇舊床墊,豎著靠在另一棵玉蘭樹上,然後把男孩兒拉到離床墊五米左右的地方,從地上撿起幾塊石頭遞給男孩兒,指著床墊說:「那就是那個壞蛋,用石頭砍他!」可是,石頭從男孩兒手中滑落,男孩兒垂著頭,雙手交叉抱著自己的雙肩,一副冷得受不了的樣子。
梁平默默地撿起石頭,罵了一聲「打死你這個壞蛋!」罵完狠狠地朝床墊砍去。梁平一邊罵,一邊砍,石頭全部打中床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彈到地上。梁平不斷地撿起石頭,罵著,砍著,好像面前的床墊真的就是那個壞蛋。
對於那些感受性很強的孩子來說,蹩腳的表演,無端的做戲,是很難打動他們的。梁平從自己孩童時代的體驗中非常清楚這一點。但是現在梁平這樣做並不是為了表演給孩子看,他是為了自己在這樣做,他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
「殺了你!臭王八蛋!」梁平把石頭砍過去,眼前的床墊上浮現出梁平少年時代仇恨的大人們的影子。
男孩兒終於被梁平感染了,小手先於梁平撿起了石頭。他避開梁平的目光,舉起石頭,試著向床墊砍去。勁兒太小了。石頭有氣無力地落在床墊上,又滾到地上。梁平默不做聲地把自己撿起來的石頭遞給男孩兒。男孩兒接過石頭,再次向床墊砍去。這次比剛才勁兒大,但石頭擊中床墊時沒能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梁平用平靜的口吻對男孩兒說:「罵那個王八蛋,用最難聽的話罵那個王八蛋!」說完又遞給他一塊石頭。男孩兒在把石頭投出去的同時,罵了一聲「畜生!」聲音很小。梁平馬上又把石頭遞過去,男孩兒抓起石頭:「畜生!」這次投出去的石頭力量大多了,叫罵聲也高多了。「王八蛋!殺了你!我殺了你——」男孩兒的叫罵聲中夾雜著淚水。
男孩兒瘦小的身體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大的勁兒。他罵著,砍著,真有一股要把對方殺了的氣勢。他喘息著,全身大汗淋漓,還是不停地罵著,砍著。梁平在男孩兒身後看著他,不斷地把石頭遞過去,遞過去……
男孩兒的母親和護士們不知是什麼時候來到他們身後的,她們被男孩兒的行動震驚了,被男孩兒的氣勢征服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男孩兒終於把力氣用光了,投出去的石頭打不到床墊了。「畜生!王八蛋!」男孩兒繼續罵著,蹲在地上,垂下手臂,嚎啕大哭起來。
此時的梁平,真想一把將男孩兒抱在懷裡。可是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轉身給男孩兒的母親使了個眼色。男孩兒的母親立刻領會了梁平的意思,她連忙跑到兒子身邊,緊緊地把兒子抱在懷裡。男孩兒依偎著母親,哭聲更大了。
從那棵白玉蘭樹上震落下來的大花瓣,依然潔白,依舊芬芳。
b6/b
優希攙扶著一個患者在院子裡散步的時候,聽見了那個男孩兒的叫罵聲。雖然叫罵聲在醫院裡並不罕見,但其中飽含著的極端的仇恨,還是引起了優希的注意。連她攙著的患者也回過頭去,不安地朝發出叫罵聲的地方看著。
患者叫長瀨麻理子,長瀨笙一郎的母親。經診斷,她患的是大腦皮層萎縮、海馬周圍供血不足引起的認知障礙性痴呆症。雖然才51歲,還是把她安排在老年科病房住了院。因人手不夠不準備接收新病人的病床,經過優希的一番努力終於爭取下來了。
長瀨麻理子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樑,長著一張說得上雍容華貴的臉。護士們都說,她年輕時大概是非常招男人喜歡的。優希心裡知道,麻理子年輕時確實是非常招男人喜歡的,這是十七八年前親自聽麻理子本人和她的兒子笙一郎說的。
但是,現在的麻理子的皮膚顯得比年輕時更有光澤和彈性。年輕時由於濃妝豔抹造成皮膚粗糙,從面部表情中滲出的疲憊讓人一目瞭然。跟男人們的複雜關係中產生的痛苦與憂慮,對孩子的負疚感中產生的焦躁與不安,使她漂亮的臉蛋兒上常常透出放蕩與頹廢的神情。
但是現在的麻理子,已經從日常生活中的緊張感與責任感、人生的意義與目的的枷鎖中徹底解放出來,從她的面部表情中常常流露出的驚慌恐懼與故作姿態消失了,有時甚至讓人感到她簡直就是一個可愛的小孩子。
實際上,老年科裡很多老年痴呆症患者隨著病情的發展,面部表情都在朝著小孩子的方向變化,而且變得任性、愛發脾氣。有時甚至故意為難護士,對護士掄拳頭。在這種行為裡,也能感到他們孩子般的天真,他們是在撒嬌,在竭力尋求愛的保護。
「是誰在生氣,在哭啊?」被優希攙著的麻理子身體轉向後院,意思是想過去看看。「到那邊去看看?」優希問。她本人也想去看看是哪個孩子,為什麼哭得如此傷心。
由於麻理子的手腳還不太聽使喚,她們只能慢慢向後院移動。剛進後院,她們就看見一個男孩兒正在朝著靠在玉蘭樹上的床墊砍石頭,一邊砍一邊罵。他身後站著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子,不斷地往男孩兒手上遞石頭。
優希記得這個男孩兒。發生在多摩川沿岸的猥褻男孩兒的事件,引起過優希關心與痛苦。聽到罪犯被捕的訊息,優希總算放下心來。而得知男孩轉到了這所醫院,她再一次被震動了。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男孩兒呢?優希碰到小兒科的護士時,打聽過這個男孩兒的情況。
小兒科的護士說,男孩兒轉來以後,表情呆滯,醫生護士問什麼都不回答。護士為了安慰他送他一個布娃娃,他抓住布娃娃又踢又打,最後扯得粉碎。
優希呆不下去,今天早上到小兒科的遊戲間看那個男孩兒,剛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他就大鬧起來。優希馬上就看出這是個有心理障礙的孩子。男孩兒把護士給他的畫筆扔掉,紙也撕掉,護士拿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優希很不願意到小兒科當護士,因為這些孩子很容易讓她想起十七八年前的自己。想起以前的事,她是非常痛苦的。
男孩子如果把憤怒埋在心裡發洩不出來是很不好的。特別是那些受到過壞人猥褻的男孩子,深藏在內心深處的憤怒很容易變成自責。因為自己不好才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負、遭人白眼的。特別是這個男孩兒,眼看著父母由於自己的原因陷於危險境地,更容易產生自責和罪惡感。於是優希向小兒科建議為這個男孩兒請精神病專家,小兒科同意了,但打算再觀察幾天。
可是,還是這個男孩兒,現在竟痛快淋漓地表現著對罪犯的極大憤怒。「畜生!王八蛋!」一邊罵著,一邊用石頭砍著,那小樣兒看著真叫人心痛。把胸中的憤怒和鬱悶發洩出來,是否真的能治好心理疾病,現有科學還無法證明,但是發洩出來是非常必要的。為了認識到罪犯的惡,為了找到自尊,必須發洩出來。而且,眼前這個男孩兒並不是真的在殺人。
「這是他跟我們不一樣的地方,」優希想,「當時我們也應該找一箇舊床墊……」優希胡思亂想的當兒,麻理子在旁邊出聲了:「好!幹得好!」她緊緊地攥著拳頭,給男孩兒加勁兒,「那是個壞蛋!殺了他!」
男孩兒終於累了,蹲在那裡放聲痛哭,淚如泉湧,憤怒有了出口。哭聲是悲傷的,更是生命之存在的證明。這哭聲告訴人們,這是被傷害之後的痛苦與叫喊,這是得到關愛之後的幸福與微笑,這裡是一個純潔的生命!母親抱住了他,他哭得更厲害了。
是啊,憤怒和憎恨不發洩出來是不行的,除非不觸及它,永遠把它捂在被窩裡。如果沒有溫暖的懷抱,沒有柔和的手臂,沒有熱熱呼呼的被窩的話……
麻理子在不停地拍手:「幹得好!幹得好!」給男孩兒遞石頭的男子聽到有人拍手,不禁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正好跟優希撞在一起,一下子僵住了。
眉清目秀的一張孩子臉,透著精悍,但是他的眼睛在微微顫抖。那恍惚的眼神傳染了優希,使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安。那男子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說出口,轉過身去正要離去的時候。
「笙一郎!」麻理子叫了一聲。男子愣了一下,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沒有看優希,而是注視著麻理子。優希突然覺得這男子很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麻理子離開優希,搖搖晃晃地向那男子走過去:「笙一郎,你已經從山上下來啦?是順著鐵鏈爬上去的吧?多危險哪,說不讓你爬,非爬,真是個傻孩子。怎麼樣?山頂上漂亮不?快過來,咱娘倆聊聊。」麻理子邊說邊向男子招手。男子的臉扭曲了,充滿恐懼的眼睛看看麻理子,又看看優希,連連後退。麻理子大聲喊了起來:「笙一郎,你這是怎麼了呀?」男子聽到這可怕的喊聲,撒腿就跑,轉眼就消失在病房拐角處。
優希記憶深處的那個少年的面影,跟遠去的男子重疊在一起。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認錯人了!這個人,我好像已經把他給忘了,不,不能說好像!不忘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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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橫濱站附近的反町站,過了商業街以後第二個巷口往裡拐,走到小巷深處的僻靜處,路旁就是早川奈緒子的小酒館。這是一座二層的木造建築,從外觀上看跟一般住家沒有什麼不同。木門的門柱上裝有球形電燈,球體上寫著兩個很漂亮的毛筆字「奈緒」,是這家小酒館的惟一標誌。
現在,連這個球形電燈都沒亮著,小小的院子也是漆黑一片。老主顧一看就知道是關門了,這是一家除了老主顧誰都不會光顧的店。
梁平和伊島並肩坐在小酒店的櫃檯前,身穿和服的奈緒子站在櫃檯裡邊。她正用一箇中間裝著冰塊的玻璃酒壺給伊島斟酒,伊島等酒杯倒滿了轉過來對梁平說:「不管怎麼說,那個男孩兒提供了證詞。」這話他已經說了好幾遍了,說完又幹了一杯。他喝的不少了,臉已經變成了紅銅色。
奈緒子又把酒壺舉到梁平眼前:「給你也滿上?」趴在櫃檯上的梁平,抬起眼皮看了奈緒子一眼:「不是說好一醉方休嘛!」說完拿起酒杯,讓奈緒子給他斟酒。他早就把領帶給解了,襯衣袖子捋到胳膊肘以上。他比伊島喝的還多。
伊島又說:「至於到底是怎麼讓他開口的,我不知道。歸根到底是你乾的漂亮!」梁平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我什麼也沒幹哪。」說完一氣把滿滿一杯酒喝光,把酒杯往櫃檯上一放。
被賀谷雪生猥褻過的男孩兒在梁平離開醫院以後就跟母親說了事件的經過。母親給搜查本部打了電話,高津警察署的警察和伊島馬上就過去了。男孩兒說的事件經過跟警察們推測的一樣。想到外邊去玩兒的男孩兒在門口碰上了賀谷,賀谷用匕首逼著他回去,進家以後賀谷把正在洗衣服的母親和男孩兒綁起來,等著男孩兒的父親回家……以後的情況跟男孩兒父母提供的證詞是一致的。但是,關於被猥褻的事男孩兒一字不提,說是不記得了。
「不管怎麼說,那孩子說話了,足以證明賀谷是闖入民宅犯罪,這就沒問題了。」
「沒問題了?怎麼能說沒問題了呢?」梁平看都沒看伊島一眼就把他給頂回去了,「我看哪,被猥褻的事不是想不起來了,而是不願說出口。這說明他心靈上的傷口還沒癒合。」
「你不是幫助他把憋在心裡的委屈給吐出來了嘛。」伊島從男孩兒母親那裡知道了梁平所做的一切。而梁平呢,只向股長報告說什麼也沒問出來,捱了頓批評而已。
「一次兩次是吐不乾淨的,更不用說傷口癒合了。將來還是免不了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
「警察就管不了那麼多了吧。主治醫生說還要從院外請精神病專家呢。」
「光給他治療不行。他父母也得接受心理輔導。他們內心也殘留著恐懼和不安,這會影響孩子的。他們在無意中還可能責備孩子,有時候就算他們說者無心,你不能保證孩子聽者無意……」梁平說到這兒,把頭一擺,示意奈緒子倒酒。
奈緒子給他滿上,梁平又一氣幹了。接下來是一陣無言的沉默。伊島為了改變氣氛,換了個話題,對奈緒子說:「快到你父親的忌日了吧?受到早川先生關照的很多人都要來。」
「都是大家關照我們……」奈緒子說著向伊島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情緒馬上感染了梁平。到這個小酒館來認識了奈緒子,還是託她父親的福。
奈緒子的父親原來也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警官,伊島的上司。15年前,在逮捕一個強盜時胸部被刺傷,因留下了殘疾就提前退休,把自家的一樓改造了一下,開了這個小酒館。酒館整潔雅緻,只接待老主顧。所謂老主顧,也就是警察本部的警官們。這樣一來,附近的地痞流氓自然就老實多了,人們都認為這家店會一直這麼質樸無華地開下去。誰知兩年前奈緒子的父親因心力衰竭突然亡故了。母親是早於父親五年因腦溢血去世的。奈緒子有一個哥哥,因為跟父親合不來,很早就離開家,在北海道的一家乳製品公司工作,已經結了婚,有三個孩子,無意回來繼承父親的酒館。
奈緒子七年前結過婚,伊島早就知道,梁平跟著伊島到這裡來的第三次就知道了,但詳細情況是半年前倆人睡在一個被窩裡以後,奈緒子自己說的。
奈緒子的丈夫是她在廣告代理店工作的時候的同事,外表看來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優秀的公司職員,而實際上是一個缺乏獨立性的依賴性很強的人,加上婆婆是個斤斤計較的婆婆,結婚剛兩年就分手了。打那以後,奈緒子就回到孃家幫著父親經營這家小店。父親死後,奈緒子打算關張,但是以伊島為首的老主顧們不幹,說什麼也要奈緒子把小店開下去,對她說,有什麼難處儘管說話。就這樣,轉眼又是兩年。
「過了早川先生的忌日,該考慮考慮你們倆的事了。」伊島說。「伊島先生……」奈緒子不想讓伊島繼續說下去,但伊島把玩著手中的杯子,說得更起勁兒了:「人哪,都得有個歸宿,這才叫面對人生。這不單是指有澤,也是指你們倆。你們倆的人生態度都不對。在工作中尋求寄託,那是逃避,不是真正的面對人生。當然,建立家庭也有不痛快的一面,也會少一些自由。但是,兩個人在一起,更多的是互相關心,互相照顧,人生的意義會更豐富、更深刻。背向人生,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梁平的目光落在空酒杯上:「我可沒有背向人生。」
「不,你就是背向。我總覺得你在偽裝自己,你並沒有真實地活著,你害怕真實地活著。」
聽了這話梁平有點兒生氣了,頂了伊島一句:「淨說些讓人越聽越糊塗的話!」「好了好了,你們倆都喝多了。」奈緒子趕緊插進來,一邊給伊島斟滿最後一杯酒,一邊說,「大概有澤有他自己的心上人吧。」梁平不由地看了她一眼。
奈緒子跟往常一樣微笑著:「是吧?一直在想著你的心上人吧?」梁平只是孩子般頑皮地笑了笑,沒說話。
伊島走了以後,梁平又接著喝了一會兒。奈緒子洗了器皿,關了門窗,然後架著梁平上了二樓。梁平早就離開警察本部的單身宿舍搬到了野毛山公園附近的公寓,但是跟奈緒子好上以後,基本上沒去住過。辦案子的時候不是睡在值班室就是睡在練功房,案子辦完了,就又住到奈緒子這兒來了。
奈緒子鋪被褥的時候,梁平瞥了一眼那個充當了大白鼠的窩的衣箱,大白鼠的小崽子們已經睜開了眼睛。梁平把衣箱拉出來,問:「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些小東西?」
「怎麼處理?當然是送人了。」
「扔了算了。」
「你這是怎麼說話呢,要不你拿去吧。」
「那不是一樣嘛,反正是強行讓它們離開父母。所以我早就跟你說,別養了別養了!」
「當時那位客人說,我要是不要,他就把這對大白鼠弄死。如果拒絕了,不等於是我害了它們嘛。」奈緒子頂嘴似的說。鋪完被褥,奈緒子嘆了一口氣,「還有,我一個人過日子,有個活物在家,也算有個伴兒……」
梁平把衣箱放回原處,眼睛看著別處說:「我剛才胡說什麼來著嗎?」
「嗯?」
「你跟我們班長說我有心上人,你怎麼知道的?」
「嗬,鬧了半天還真有啊!」奈緒子戲謔地說著,輕輕地拍了拍手,「我只不過是詐你一下,好啊,鬧了半天你還真有啊!」
梁平轉過頭來看著她。奈緒子轉過臉去,梁平在一瞬間發現她的臉色變了,可愛的臉蛋兒傷心得扭曲了。奈緒子後背衝著梁平,用鼻子哼著歌,開始慢慢地解和服的帶子。梁平站起來,從後面抱住了她。奈緒子用力掙脫著,梁平感覺得到,她是真的想掙脫,而不是那種半推半就。
一股莫名的痛楚襲上樑平心頭。為了逃避這痛楚,他更緊地抱住了她。緊接著,一下子把她摔倒在鋪好的被褥上,把她的身體扳過來,壓在上面,捉住她的兩手就要吻她的唇。「梁平,不,我不!」奈緒子躲開梁平的嘴辱,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當別人的代替物,我不幹!」梁平看著她的眼睛說:「誰說是代替物!」說完就用頭壓住她的脖子,手從被他弄亂了的和服下襬伸進去,撫摸她那柔嫩的肌膚……
第二天早上,梁平沒有去高津警察署的搜查本部,而是到神奈川縣警察本部去了。關於賀谷雪生一案的處理,由高津警察署負責,梁平他們提出了準備應付新案件的申請。
上午8點,梁平來到警察本部11層的大辦公室,坐在了自己的辦公桌前。不鏽鋼制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封電報,紙袋上印著的是鮮花的照片,屬於那種最廉價的賀電。
伊島剛從洗手間回來,用手絹擦著手對梁平說:「電報是剛來的。」梁平站起來向伊島行了一個鞠躬禮:「昨晚喝多了,對不起!」
伊島擺擺手:「我也醉了,什麼都不記得。即便有什麼,也是彼此彼此。」
「對不起……」
「行了行了,還是先看看有什麼喜事兒吧。」
梁平開啟賀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開頭的稱謂:「長頸鹿。」
梁平驟然屏住呼吸,閉上了雙眼。一刻不曾忘記過的名字!但這名字並不是誰都知道的。梁平折起電報,對伊島說了句:「對不起,我出去一下。」就出了辦公室。
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梁平儘可能放慢腳步走進洗手間,在蓋著蓋兒的抽水馬桶上坐下,插上插銷以後,急急忙忙地開啟了電報。「長頸鹿:慶祝再會。12點山下鞋店見。」落款是「刺蝟」。
梁平在辦公室開啟電報一看到「長頸鹿」時,就已經知道發電報的人是「刺蝟」了。
整個上午,梁平無心處理積壓的檔案,心急火燎地熬到中午。一邊希望千萬別有什麼新案子,一邊又祈禱著有什麼事件發生而接到行動的命令。不,這跟命令沒什麼關係,該不該去,自己是能夠判斷的。如果不想見,不理他就是了。
差五分12點的時候,伊島邀梁平一起去吃飯。這倒是一個無視那封電報的機會,可是梁平說出去有點兒事,謝絕了伊島的邀請。
梁平出了警察本部,朝山下公園方向走去。晴空萬里,橫濱灣波平如鏡。梁平走進幾乎沒有什麼海腥味兒的公園,朝著那個「穿紅鞋的少女」像走去。少女像旁邊的長凳上,坐著一個穿銀灰色西裝的瘦高個兒,30歲左右,頭髮挺長,耳朵裡塞著耳機,好像在欣賞古典音樂。一雙充滿智慧的單眼皮兒的眼睛注視著海面。
梁平停下腳步,端詳著瘦高個兒的側影。梁平從遠處多次見過在醫院裡當護士的她。在她家附近啦,醫院附近啦,甚至為了保護她而尾隨過她。但是眼前這個人,17年來沒見過一面。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一點兒生疏感,大概是17年來從來沒有忘記過的緣故吧。
17年了,他跟自己一樣,也長成大人了。面貌跟梁平的想像也沒有什麼大的出入。瘦高個兒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著他,抬起頭來。一認出是梁平,面部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但他馬上恢復常態,微笑著:「真不愧是刑警啊。」他取下耳機,「看懂了?我的暗號。」梁平朝他走過來的同時說:「那算什麼暗號,山下鞋店的意思,連小學生都知道。」
「我可是苦思冥想了半天呢。」
「古典音樂?你還是你,還那麼高雅。」
「聽嗎?」說著把耳機遞給梁平。梁平在一旁坐下,把耳機塞進耳朵裡。關西方言的相聲說得正熱鬧呢。梁平笑笑,取下耳機還給了對方。
「刺蝟,」叫出這個代號以後,覺得跟對方的西裝革履很不相稱,「你現在怎麼稱呼?」
「長瀨笙一郎。」
「長瀨?」
「母親正式離婚以後隨了母親的姓。」
「在哪兒高就?」
「律師,歸屬於東京律師協會。」
梁平吃了一驚,這可沒想到:「真是冤家路窄呀。」笙一郎笑了:「我主要是企業法和民事,跟你撞不了車。」梁平接過笙一郎遞過來的名片:「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昨天我去醫院了,多摩櫻醫院。」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梁平最怕的就是笙一郎找到她:「……你們早就見過面了?」
笙一郎當然知道梁平指的是誰,搖搖頭說:「跟她見面,也就是一個月以前的事。真的,這不能對你說謊。跟你一樣,17年沒見過她……老太太病了,住在那家醫院。」
「偶然相見的嗎?」
「不,不能說是偶然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偶然,我現在是這麼認為的。」
「……那是怎麼回事?」
笙一郎沒答話,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煙來,剛要點火,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看了梁平一眼,「沒關係吧?」
「什麼?」
「煙,你對煙不是有過敏症嗎?」
梁平苦笑了一下:「那時候,我也差點兒學會了。」
「女人抽菸,看慣了嗎?」
「早就看慣了。而且,你是男人嘛。」
笙一郎點點頭,點著煙抽起來。梁平斜著眼睛看著笙一郎抽菸的樣子,回憶起那天的事:「那天我在醫院裡見到的那個人果然是你母親,我說怎麼那麼像呢!雖然上了年紀,還是那麼漂亮。」
「別胡扯了。」
「真的。」
「病了,痴呆。」
「……是嗎?她叫我笙一郎,還提到爬山的事,真讓我吃驚不小。」
「她,哦,我不是指老太太。她見到你也吃驚不小。猶豫了半天,還是給我打了電話。儘管她覺得是認錯了人,但說起你的事來還是像決了堤的水似的沒完沒了。她說太巧了,17年以後剛剛遇見我,馬上就又遇見了你。所以她說肯定是認錯人了,說了好幾遍。她不敢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麼巧的事。不過,我不那麼認為。你呢?你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
「剛見過了她,又收到莫名其妙的電報,你就沒有感覺嗎?」
「有。」梁平老實答道。
笙一郎拼命地接連抽了幾口煙:「我是在一個月之前見到她的。我認為她絕對不是認錯人了。自從見到她的那一天起,我總有一種預感,那就是,你很快就會出現在我面前,甚至覺得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她覺得吃驚,覺得不可思議,我還覺得太晚了呢。」
「我可不知道你跟她已經見過面了。」
「我呢,說實話,一直也沒想過打聽一下你在哪兒。怎麼說呢,現在是咱們再會的時候了。我家老太太的事不過是個藉口。見不到她我呆不下去了,我已經到了非見她不可的地步了。老太太的病是偶然的,但到她那個醫院去住院卻不是偶然的。要是成心找,更好的醫院不有的是嘛。」
「不過,我到那個醫院去可純屬偶然。」
「不對吧,」笙一郎扔掉菸頭,用腳捻滅,又點上一支,「應該說你也已經到了非見她不可的地步了。在見到她之前,我就懷疑你們已經見過面了,原來還沒有。但是,你跟她見面也是不可避免的。明天?一年以後?具體什麼時候我不敢說,但我敢說你肯定忍不住。如果你已經變了,那另當別論。如果你不再是以前的你,我永遠不會出現在你面前的。但是,那天你在醫院裡的行動告訴我,你沒變。我相信,我,你,一點兒都沒變。咳,要是變了,該有多輕鬆啊……」「也許。」梁平點了點頭。
大群的鴿子圍過來,咕咕地叫著,好像有些害怕的樣子,抬頭看著這兩個男人。笙一郎把手中的菸頭朝鴿群彈過去,鴿子們騰地飛走了。
「我跟一個報社的社會部記者很熟,讓他通過你們警察本部的記者俱樂部打聽到了你。是幸運還是不幸我說不清楚,你沒改姓。你不是過繼給人家了嗎?」
梁平看著遠去的鴿群:「因為是同姓的親戚。」
「長頸鹿!」聽到笙一郎這樣叫,梁平趕緊把目光從鴿群那邊收回來,轉向笙一郎。
笙一郎又抽出一支菸:「你早就知道她在那家醫院工作吧?不僅如此,她在哪兒住,哪年從護士專科學校畢業,在哪家醫院的哪個科,都知道吧?」
梁平從笙一郎的語氣中可以斷定,笙一郎也早就通過某種方式瞭解了17年來久坂優希的大體情況。笙一郎手指夾著香菸,望著風平浪靜的海面說:「我要是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她對我說她見到的好像是你,我聽了以後不往心裡去也就算了。可是呢,我偏偏要四處打聽你。就連你今天肯定到警察本部辦公室來,我都打聽清楚了,算計好了讓你在今天一上班就收到電報……你呢,不來也就什麼事都沒有了。我給你的電報,抬頭是長頸鹿,暗號也是連孩子都知道的。對這樣一份莫名其妙的電報,你可以完全不去理會,那樣的話我也許就再也不會打擾你了。可是呢,你來了。明明知道是誰給你發的電報,你還是來了。」
梁平沉默不語。笙一郎說得對,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當刑警,在香川縣警察本部也可以當,在東京警視廳也可以當。但是偏偏選擇了她所在的神奈川縣。就算當時神奈川縣警察本部不接收,也得選擇在神奈川縣找個別的工作住下吧。
「為什麼要用賀電的形式?」梁平問道。他盯著自己的腳尖又說,「怕不是唁電吧?」這回輪到笙一郎沉默了。代替他的回答的是從他嘴裡淌出來的苦澀的煙霧。梁平的目光轉向大海。大海反射著暗灰色的光。大海啊大海,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醜陋不堪了?
「見面了,」梁平小聲嘟囔著,從心底發出深深的嘆息,「我們……見面了。」
指現在,還是指18年前,連梁平自己都說不清楚。眼前的大海波平如鏡。欲放眼遠望,卻被附近的碼頭遮斷了視線,隱約可聞的漏油的氣味陣陣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