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得你嘛,你嘴甜。」
「要說魅力,還得數你長頸鹿。」
倆人對視了一下,笑了。長頸鹿看了看自己穿的紅色運動服:「衣服是不是有點兒那個。」刺蝟穿的是藍色長袖棉布衫,牛仔褲。兩個人的衣服都是髒兮兮的,有的地方已經開了線。一年到頭就這麼一套衣服。
「逃走的時候,順手牽羊拽別的動物幾件。」長頸鹿說。
「能把防災用品倉庫的鑰匙弄到手就好了,」刺蝟執拗地把埋螞蟻的沙堆往高堆著,「就是服務樓地下室的那個倉庫。準備著大地震發生以後用的毛毯、罐頭什麼的,有用的東西不少。」
「吃的東西可以到食堂的冰箱裡去偷。到了晚上就沒人了。」
「一個月,能走到哪兒呢?」
「你想去哪兒?」
長頸鹿把菸頭兒塞進了螞蟻窩:「東京、大阪、美國、歐洲、非洲……結果呢,也許走到哪兒都一樣。」
「對,這世界的末日就要到了。」
「所以我更不想在這裡呆下去了,我可不想在這兒乾等著世界末日的到來。」
刺蝟把埋著螞蟻的高高的沙堆一腳踩下去:「他們是他們,能掙錢的,能出名的,長得漂亮的,想跟長得漂亮的結婚的,在那裡你爭我奪。可是呢,這幫傢伙已經累了,煩了。這個世界誰都不喜歡了……所以呢,最後是一起毀滅,讓他們以毀滅來迎接世界的末日吧!」
長頸鹿像戲劇中的演員那樣哈哈大笑著:「但是,我們,從出生的那天起,就拒絕成為什麼偉人、名人,所以呢,我們也被這個世界拒絕了。現在,輪到我們嘲笑你們這些擔心世界末日的到來,急得嗷嗷直哭的傢伙了。你們一直爭過來奪過去的東西是臭大糞,不值得我們往上頭吐睡沫!」
刺蝟對長頸鹿笑著:「長頸鹿,說得好!現在輪到我們了。對於我們這些一直被拒絕被否定的人來說,世界的末日,也許就是我們的機會。」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我們沒有被這個世界同化,世界沉沒的時候,我們也許不會沉沒。」
「什麼?什麼是同化?」
「就是變成一樣的東西。
「你歪門邪道的書看得太多了。你是不是就一直想成為大人物啊?」
刺蝟忍著沒發火:「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我爸爸留下的書我看了不少,自然就記住了。」
長頸鹿嘲弄地說:「是嗎?世界沉沒了,地面也就沉沒了,只有我們在半空中飄著,你爸爸的書裡沒寫著吧?」
「不過,我們沉沒的時候,說不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人類,比如說天使啦,人魚公主啦,這些故事書你也看過吧?」
「人魚公主?不就是那些無聊的童話故事嗎?」
「也許吧。
刺蝟扔掉菸頭兒站起來,把臉貼在網狀鐵柵欄上往外看。從這裡可以看到松森林,看到海灘,看到大海。平時,動物園裡的孩子們不經允許是不能到海邊去的。突然,沙灘上出現了一個陌生的身影,瘦瘦的,好像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正朝著大海一直走過去。那是誰?由於距離太遠,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刺蝟盯著那個身影對身後的長頸鹿說:「有人正往海里走。」
「連洗海水浴都沒人來的鬼地方,哪會有人。是你的錯覺吧?」
「真的!不過,我不敢肯定是不是人。」
長頸鹿站起來也想往外看,因為個子矮,拼命踞起腳尖,總算看到了海邊。那人全裸著身體,除了左手腕上的一點白色以外,全身皮膚都是淺粉色的。那人打算幹什麼?分明是在毫不躊躇地往海里走。腳下蹚起的水花,在陽光下,火花般閃耀著。海水已經沒過那瘦瘦的身體的膝蓋,被浪打溼了的、太陽照射著的淺粉色的裸體,包裹在耀眼的銀色的光芒裡。
兩個少年驚呆了。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分明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如果世界毀滅的話,她不就是前來拯救我們的天使嗎?她不就是前來拯救我們的人魚公主嗎?她,也許是他,對殘酷的現實已經絕望,對世界馬上就要沉沒已有預感,要到大海的那一邊去。「怎麼辦?長頸鹿!」刺蝟叫道。
這時,長頸鹿已經抓住網狀鐵柵欄攀了上去,刺蝟見狀也顧不上再說什麼,緊跟著也攀了上去。二人翻過鐵柵欄,朝海邊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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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已經沒過了優希赤裸的前胸。一點兒都不覺得冷。習慣了的話,海水裡比外邊更暖和也說不定。合上眼瞼,橘黃色的宇宙變得無限寬廣起來。海浪打在身上,眼瞼裡的宇宙在顫抖,橘黃色的世界充滿了誘惑。啊,回到生命之源的大海里去吧。活了11年了,回到大海里,在深深的海底,躺在海草的懷抱裡,身心得到永遠的放鬆吧!優希這樣祈禱著。
身後好像有誰在叫,既而叫聲被濤聲吞沒了。哪會有誰在叫,只不過是自己一方的願望罷了,大概是心靈深處發出的求救的呼聲吧。她的光腳踩著海底的沙子,向大海更深處走去。
求救幹什麼?像現在的自己這樣活著,不是一件更痛苦的事嗎?不過……優希站住了。不過,如果能借助於海,藉助於光,溶化掉舊我,重生一個真正的新我,繼續活下去呢?就在這時,原本平靜的海面突然捲起一個大浪,劈頭蓋臉地朝她打過來。
優希全身都沒在海水裡了。海水湧入她的鼻腔、口腔,好難受。她想喘口氣,不料連續喝了好幾口海水,胸膛裡像火燒一樣難受,優希已經分不清上下了。一股海水從鼻腔直刺大腦,頭好痛啊!
「這是懲罰嗎?這是對我的懲罰嗎?我優希為什麼一定要受到懲罰呢?」
身體被波浪拋上拋下的當兒,臉部偶然露出了水面。陽光晃得眼睛難受,海水醃得眼睛生疼,鼻子和嘴可以呼吸了,優希劇烈地咳嗽,噁心得差點兒嘔吐起來。肉體的痛苦,增加了精神的痛苦。
「為什麼漂著沉不下去?不是應該回到大海里去嗎?為什麼渴望救助?你是怕死才沉不下去的!」優希用意志壓抑著肉體的痛苦,再次向海底沉下去。但是,腳一蹬海底,手一劃水,又漂了起來。肉體成了意志的叛徒。
「怎麼又漂起來了?我的身體又背叛了我的心。」
「我恨這沒用的身體!」在臉部露出水面之前,優希把裹著繃帶的左手腕舉到嘴邊,狠狠地咬了一口。
又苦又鹹的海水灌入口腔,優希不去管它,又狠狠地咬了一口。繃帶下面是已經化膿的傷口,劇痛襲來的同時,一個新的想法閃電般產生了。
「莫非是舊我已經溶化在海里,溶化在光裡以後,新我在掙扎著現形嗎?」
優希又被海浪吞沒了,她在海水中睜開眼睛仰望天空。透過海水看到的天空,依舊是無限寬廣。無數白色的水泡在周圍湧起,又在陽光的沐浴下,一個個爆裂。優希祈禱著:「能原諒我嗎?能原諒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嗎?能來幫助我新生嗎?我要新生,我要真實地活下去!救救我!」
突然,她覺得有一隻手觸到了她。她吃了一驚,條件反射似的推開那隻手。可是,那隻手還是執拗地纏著她不放。恐懼感湧上來,她用盡全身力氣把頭探出水面。
「別扔下我們!」叫聲距離自己很近。
「救救我們!」
優希的身邊是兩個少年的臉。
「也把我們帶走!」
「救救我們!」
兩個少年大叫著。
優希既驚奇又困惑,手腳變得僵硬起來。兩個少年一邊一個抱住了她。風越刮越猛,浪越來越大,緊緊抱在一起的三個人,沉向海底。此刻,佔滿了優希的大腦的,與其說是對死亡的恐懼,倒不如說是對兩個少年的困惑。
「他們大叫‘救救我們’,我?救誰?他們大叫‘把我們帶走’,我?帶誰走?帶到哪裡去?」
憑藉自己的意志,為自己做些什麼還是能夠實現的,然而為了別人……自己倒是一直想成為那樣的人來著,但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只好放棄了。腳碰到了海底。眼睛睜開了。不再是走向黑暗的深淵,而是朝著光明破浪前進。
多少次地被海浪打回去,又多少次地被拉過來。臉撞到了淺灘的沙,顧不上吐出嘴裡混雜著沙子的海水,又被埋沒了。優希恢復知覺的時候,已經被兩個少年架到了海灘上。她的左右一邊有一個少年。優希緩了口氣,重新注視著他們。
是神的兒子?還是童話裡說的精靈?優希這樣期待著。可是,他們劇烈的上下起伏的背上沒長著翅膀,而且是那麼的脆弱。他們拼命地吐著海水和泥沙,痛苦地喘著粗氣,那樣子好悽慘。優希忘了自己還赤裸著身體:「你們是誰?」
小個子孩子臉的少年喘息著抬起頭來:「我叫長頸鹿。」瘦高個兒長髮少年也咳嗽著抬起頭來:「我叫刺蝟。你呢?你叫什麼名字?」優希沒有馬上回答他,茫然地站起身來。
左手腕上的繃帶鬆了,好痛。抬起左手一看,殷紅的鮮血正在滲出:「名字?我沒有名字。」
優希看著繃帶上正在擴散的那片鮮紅的顏色,喃喃地說:「我已經……不是我了……我要新生,我要變成一個跟以前不同的新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