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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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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在鏡子裡反反覆覆地端詳著自己的身姿。優希今天穿一身茶褐色的長褲套裝。她是為了隱藏內心的興奮和不安,才選擇了這套看起來既沉著又鎮靜的衣服的。可是,新綠季節穿這種衣服,多少讓人感到心情沉重。

今天化妝比平時濃得多,即便如此也比同齡女性外出時化的妝淡,而且什麼首飾都沒戴。首飾之類的東西,優希本來就沒有。香水是要用的。不只是為了遮掩來蘇水的味道,優希對自己的體臭也很介意,所以包裡總是裝著香水。今天她用的是一瓶新開啟的薔薇花香型的香水。她用粉撲兒沾掉鼻尖上的汗,抬起左腕看了看手錶。時間是下午5點45分。

優希看完表,不由的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手腕。被袖子遮住的手腕,當然已經沒有繃帶了,傷疤也看不清了,然而,她總是覺得傷口剛剛結成瘡痴,刺癢癢的。他們為什麼要出現呢?優希在心裡上百回、上千回地問著。

見到笙一郎以後,她害怕重新憶起過去的夢魘,於是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工作上,裝作不認識笙一郎。好不容易維持住了心理上的平衡。

可是,那個長得像梁平的人物的出現,把她心理上的平衡打破了。她心煩意亂,想忘,忘不掉;想通過拼命工作忘掉,精力又集中不起來。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梁平,也許就輕鬆了。如果是認錯人了呢,也就安心了。可是,如果真是梁平呢?……最後,她決定不再東想西想,打電話坦率地告訴了笙一郎。

幾天以後,笙一郎回話了:「是梁平!」聽了這話,優希心裡頓時感到無限的空虛。

優希心裡那個控制著感情的電閘早已處於關閉狀態。不是優希有意識地關閉的,而是抗不住強大的電流,自動掉了閘。過於沉重的現實壓斷了連線感情的迴路。

「除了見面,別無選擇。三個人一起。」優希的心,恰如下面不知埋藏著多少東西的連綿起伏的大沙漠。她別無選擇地接受了笙一郎的建議。

是的,別無選擇。明知道梁平就在身邊卻不去見他,是無法做到的。可是,好可怕。

如果只跟梁平見面,優希覺得自己還能控制自己。可是,三個人一起見面,優希總覺得自己底氣不足,說白了,是缺乏追溯過去的勇氣。17年前,三個人一直在一起來著。因為三個人在一起,才有了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日子……

那時候,三個人形影不離。那件事,也是三個人一起幹的……

優希對自己想起那件事仍然如此的鎮定感到吃驚。於是,她把自己心裡想的話小聲說了出來:「我們三個人,幹了那件事。」

優希心裡一點兒都沒亂。言語構成的意象掩蓋了她的意識。言語是通過聲音表現出來的,「那件事」只不過是一個意象模糊的聲音。也許不要緊的。我能這樣鎮定自若,肯定平安無事……優希不想破壞了現在的心境,她小心地離開洗手間,儘量減小身體擺動的幅度,穿過鋪著地毯的大廳,回到休息室。

這是川崎站東口的一家飯店的小休息室,最多能坐15個人。客人可以在這裡叫一份飲料,邊喝邊休息。優希來得早,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桌子上放著一杯橙汁,杯子裡的冰塊已經開始溶化。

窗外,正是下班的高峰時間,堵車了。雖然是陰天,但街上的混沌狀態不只是天氣的緣故。空氣裡的灰塵,汽車排出的廢氣,在窗戶內側都能感覺出來。一瞬間優希想起了17年前在靈峰頂上聞到的那春風的清香。

那是離天最近的地方。遠方的烏雲裡出現了沒有雷聲的閃電,頭頂上就是太陽。

現在呢,正相反,在碗底似的地方,連氣都喘不上來,勉勉強強地活了一天又一天。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裡,活了這麼長時間了。想到這裡優希連忙閉上眼睛,把過去的事情推回去,再這樣想下去,會說出聲音來的。

18年前初次見面的日子是5月24日,把重逢的日子定在這一天,他們倆說是因為這一天工作騰得出手來。其實,定哪一天都一樣,優希沒說什麼也就同意了。

6點了。從優希的位置上可以看得見的飯店的大門開了,肩並肩地走進兩位男士。高個子、長頭髮的那位,優希在一個月以前跟他相會過。個子較矮,透過灰色西裝也能看出發達的肌肉,留著板寸的那位,17年沒見過面了。

優希從椅子上站起來,迎上前去。兩位男士走到優希面前站住了。優希想從他們的臉上尋找少年時代的面影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妥,趕緊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關閉了回憶的閘門。

「讓你久等了。」穿著漂亮的藏藍色西裝的笙一郎轉身介紹說,「這是梁平。」優希盯著眼前的梁平,儘量避免著追憶他少年時代的影像:「好久不見了。」梁平微微點了點頭,用有些沙啞的聲音答道:「好久不見。」笙一郎看著優希和梁平說:「咱們坐下談怎麼樣?」兩位男士看著優希在他們對面坐下以後才落座。大家坐定之後是短暫的沉默。

「我抽支菸,不介意吧?」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笙一郎把香菸掏了出來:「17年啦,能這樣在一起見面,是多麼了不起的事啊。不過,17年後再會的地方,我看有點兒不大合拍。」他邊說邊把廉價的椅子弄得嘎吱嘎吱亂響。優希和梁平同時苦笑了一下,都沒做聲。

笙一郎點著煙,接著說:「我的事務所在品川,梁平的工作單位在橫濱,你的醫院在川崎。三點一線,你在中間,我和梁平一南一北,好像是事先商定好了的。」

他吐了一口煙,停頓了一下,看著優希說:「所以說呢,在川崎見面最合適。只是沒找個更好的飯店,真對不起。」優希搖搖頭說:「看你說的,這裡離醫院近,可幫了我的大忙了。你們倆特意跑這麼遠來看我,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我這裡沒問題。我的事務所有一個又年輕又優秀的律師負責照看。」笙一郎微笑著說。「我這裡也沒問題。」梁平也爽快地說。笙一郎指著梁平對優希說:「你覺得這小子變了沒有?」

優希依然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她看了梁平一眼:「還是當時那個樣子。那天在醫院裡撞見時,讓我大吃一驚。」「我也是。」梁平說,他眯縫起眼睛看著優希,「一點兒都沒變,那天真把我嚇了一跳。」

優希被梁平看得有點兒心慌:「淨瞎說。」然後突然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怎麼變成老太太了?那時你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吧。女人哪,在年齡上就是吃虧。男人呢,年齡越大,越有派頭。女人真可憐。」

「說什麼呢?你可是漂亮多了。見到你時真的讓人大吃一驚,是不是梁平?」梁平點頭。

「行啦行啦,我自己心裡明白,說話就三十的人了。」優希說。「真的漂亮多了。」梁平認真地說。優希一下子沒找到合適的詞語對付他們。

「一位思想家說過,」笙一郎接著梁平的話茬兒說,「女人的美麗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增加的。一位哲學家補充說,但是,只有愛她的人才能看到這一點。」

優希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適的詞語,她笑著說:「別說這些叫人下不來臺的話了。」笙一郎哈哈一笑:「好,不管怎麼說得先叫幾份飲料吧。」

女服務員勸優希再換一杯,商量來商量去,要了三杯咖啡。

「不愧是當律師的,」優希用欽佩的口吻說,說完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又特意揶揄了笙一郎兩句,「嘴巴好使,話題不斷,真是又果斷又利索。」笙一郎點燃第三支菸:「要是沒有我這滑稽表演,還不得冷場啊?」

「不過,你是比以前愛說了。」

「我?」

「怎麼說呢,先開口的一般總是……」優希差點兒說出「長頸鹿」,趕緊改口說:「總是有澤君。你呢,總是在後來抓住問題的核心,冷靜地分析目前的情況,然後慢吞吞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你是這種型別的人吧?」

笙一郎抬頭吐了一口煙:「以前哪,那是沒有首先發表意見的能力,老是擔心別人不會接受自己的意見,所以不敢說。保持沉默慢慢掌握情況呢,可以說是自我保護的一種手段。」

「就是說你現在已經是大人物了,用不著自我保護了是吧?」

「同樣是自我保護。在那個不說話吃不上飯的世界裡混事兒嘛。裝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裝腔作勢地先聲奪人,才能保護自己呀。」

咖啡端上來,談話一時中斷了。服務員剛一走,笙一郎就驚訝地說:「這兒的咖啡也這麼淡哪!」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之後換了一種口吻說:「話說回來,醫院那邊兒請假沒問題嗎?工作那麼忙,請假夠難的吧?」

「今天是白班,沒問題。你那邊不也一樣嘛。股東總會馬上就要召開了,忙得夠嗆吧?聰志又傻乎乎地不懂事……」

「股東總會對策如果不能早點兒拿出來,是沒有資格搞企業法的。為了鍛鍊聰志君的業務能力,我經常讓他去參加研討會什麼的。」

優希沒有告訴聰志她早就認識笙一郎。笙一郎也不想讓聰志對自己產生什麼拉關係之類的誤解,贊成優希的做法。對於優希來說,這樣做還有別的理由。如果告訴聰志自己跟笙一郎早就認識,那麼聰志一定會問是在哪兒認識的。優希住過院的事,聰志只知道是因為哮喘病。關於雙海兒童醫院以及後來的一切,優希想一直瞞著聰志。

優希想換個話題。看見梁平在那裡把拳頭攥緊又鬆開的樣子,問道:「你這當警察的也不容易抽出時間來吧?聽說你是刑警,肯定很忙。」梁平攥上拳頭,搖搖頭說:「我這兒沒事兒,案件已經告一段落,沒問題的。」

「聽小兒科的護士說,欺負小淳一的犯人,是你抓到的。」

「是我們頭兒抓到的。」梁平對這個話題好像有些厭倦,很平淡地說。忽然又抬起頭來問道:「那孩子怎麼樣了?」

優希點點頭:「小兒精神病專家來了,已經開始用心理輔導療法和家庭關懷療法並行的方法治療。外傷治好以後準備轉院。總之,這孩子心裡有氣能發洩出來,周圍的人們也能理解他,現在好多了。多虧了你。」

「這種精神創傷,不是那麼容易痊癒的。」梁平低著頭說。

「可能吧。不過……」優希說著話下意識地把右手放在了左腕上,突然覺得奇癢無比,趕緊把右手拿開,「對了,你們倆的工作都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優希用欽佩的口吻說。

笙一郎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話可不能這麼說。」

優希輕輕搖搖頭:「我就沒法跟你們相比了。是人就能幹的工作,我呢,還樂在其中。」

梁平也不贊成優希的說法:「我那工作再平凡不過了。」

笙一郎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掐滅:「不不不,你們倆的工作都是很了不起的。當然,也許說不上是什麼非常特殊的工作單位。不過,你在醫院裡的工作態度,我去看我母親時親眼見到過。梁平的情況呢,我雖然沒親眼見過,但可以肯定地說,你們倆都很努力,甚至可以說是過分努力,一對兒實幹家!」

優希和梁平誰都沒搭茬兒,端著咖啡在那裡似喝未喝地做樣子。笙一郎發現氣氛不對,馬上換了話題。他啪地拍了拍手:「好不容易見了面,在這種地方待著,好像是幾個生活無著落的流浪者似的。走!咱們去俯視人間,奢侈一回。」他請優希和梁平吃晚飯。

三人打了一輛計程車來到附近繁華區最高的一座大樓裡。笙一郎已經在頂樓餐廳定好了單間。

在電梯裡,三人一直都在聊天兒,但究竟聊了些什麼,優希一句也沒記住,因為她都是隨聲附和。她害怕回憶起跟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的往事。

笙一郎預定的是頂樓一角的一家日本式料理店的單間。氣氛沉靜的日式房間裡,擺放著紫色的葛蒲花,豔麗奪目。優希不由地把臉湊上去聞了聞,沒聞到香味兒。視線一轉移,連花兒是什麼顏色的都忘記了。笙一郎把窗戶開啟了。川崎港的夜景歷歷在目。

「我們也能到這麼高階的料理店裡吃上一頓了……」笙一郎自嘲地說。這句話感染了優希。她覺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壓抑了許久的感情了,連忙把臉貼近窗戶,以掩飾自己開始變得衝動的表情。

遠處工廠的煙囪,濃煙裹著紅色的火焰噴湧而出。

「為今天的再會!乾杯!」笙一郎首倡,三人幹了一杯。

優希把外套脫了。因為穿著長袖襯衫,她手腕上的傷痕沒露出來。啤酒日本酒、套菜,一道又一道地端上來,都是優希平時吃不到的高階料理。可是,她品不出滋味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每動一下筷子都說一句:「好吃!太好吃了!」笙一郎為了活躍氣氛,把他經手的特別滑稽的案子說給優希聽。優希一邊笑一邊聽,腦子裡卻沒留下一點兒印象。

梁平的表情隨著酒精的攝入豐富起來,他也跟優希說了很多有意思的事,優希同樣是一句都沒聽進去。優希推說去一下洗手間,確認了一下自己還是很冷靜的。於是下決心問問他們:「從雙海兒童醫院出院以後,你們是怎麼生活過來的?」

想知道,又感到不安。可是,就這樣一直什麼都不知道就算完了嗎?出院以後到現在,他們即便說不上是很幸福,至少不能說是不幸,對此優希感到釋然。另外,單從他們的職業來看,也足以使人安心的了。應該說問問也無妨。

優希決定下來之後從洗手間回來,從隔扇稍稍開著的縫隙裡傳出梁平氣憤的聲音:「為什麼法律對虐待兒童罪定得那麼輕?」

笙一郎冷靜地答道:「你是在犯罪現場逮捕罪犯的警察,這樣回答你,我感到非常遺憾,但我不得不坦率地告訴你,法律的本質,只不過是法律制定者的好惡而已。」

怎麼回事?優希停下腳步,站在隔扇外邊繼續聽下去。

「判決,最終是依據法官的價值觀做出的。不管你多麼憤怒,也拿他沒辦法。」還是笙一郎平靜的聲音。

「要是碰上一個把虐待兒童罪看得很輕的法官呢?」梁平的聲音高起來。

「肯定輕判。所有的判決實際上都是輕判。如果沒有把孩子非法扣押起來,只是性犯罪,再加上被告是初犯,緩期執行的情況都有。如果是教師對學生的性犯罪,免於起訴的情況也是有的。這是法官的工作。」

「難道這是什麼輕微的傷害嗎?很有可能會影響孩子一輩子的!如果孩子馬上就能忘了的話,就更不當回事了嗎?」

「這跟針對女性的性犯罪一樣。女性受到性侵犯可能形成影響她一生的心理障礙,但刑法上對這種犯罪的處罰從來就很輕。法律只對眼睛看得見的傷害問罪。」

「這是公平的嗎?」梁平頂了他一句。

笙一郎一聲苦笑:「你纏住我不放有什麼用?這麼跟你說吧,法律這東西啊,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是從加害者的立場和觀點出發制定的。」

「加害者立場?」

「也許應該說是大人的立場。我指的是那些足以使用權力和暴力的大人,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大人。不管怎麼說,制定法律的時候,就算從受害者的角度考慮過了,實際上也很少站在受害者的立場,很少從受害者的角度出發。這種現象當然不僅僅侷限於法律。我覺得,首先,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從象徵性的意義上來講,就是從加害者的立場被看待,被計劃,被構成的。」

「你還是那個歪理一大堆的傢伙,一點兒都沒變。我一直是現場主義,物證第一主義。象徵性的意義?我不懂。」

「加害者的立場,簡單而言就是:我已經幹了,你有什麼辦法?我已經謝罪了,您就別老是在那裡嘮叨了。忘掉這事兒,好好過你的日子去吧!您要是忘不了,那可就是您自己的事兒了。就這麼個意思吧。」

「那麼受害者的立場呢?」

「很簡單,當一回受害者你就明白了。」

「要是當不了呢?」

「就假裝是當了。」

「照你這麼說就沒轍啦?受到傷害的人的氣憤之情就不能得到正確對待啦?」

「但是,不管你判他多少年,受害者也不可能真正痊癒啊。」「那就看對受到的傷害是怎麼處理的了。受到了多大傷害,就得允許人家發洩多大的憤怒。被傷害的人當時腦子裡一片混亂,到底受了多大委屈,自己也說不明白。別人只對他說一聲忘了吧!罪犯呢,判了幾年,還弄個緩期執行,還可能免於起訴。那是一般人說忘就能忘的傷害嗎?能說不必重判,能說罪輕嗎?事實上,受害者是很痛苦的,連正常呼吸都做不到,也就是在那裡混日子罷了。是自己不正常吧?是自己不好吧?被傷害的人反而會有如此這般的煩惱。你最應該清楚這一點。對於那些無法發洩憤怒的孩子,那些自己責備自己的受害者,社會到底替他們出了多少氣呢?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家裡人和周圍的親人替他們出氣也很重要。但是,有的受害者的親人都做不到這一點。所以,首先發言的應該是社會。社會首先應該對受害者說,你一點兒都不壞,你就盡情地發洩你的憤怒吧!受害者得到了社會的認可,才有可能醫治好心靈的創傷,重新站起來。你說是不是?」梁平以強有力的語氣結束了自己的話。

笙一郎小聲嘆了口氣:「這麼說,關於處罰,有必要考慮新的方式。」

「修改法律?」

「那倒不是。我指的是需要變換看問題的角度。只要現在的從加害者角度出發的思維方式不變,修改了法律,也不過是現行法律制度的延伸。也就是說,單純地加重處罰,只不過是簡單地擴大犯罪適用條款。判決之後對受害者說一聲,加上兩年刑,可以了吧?把這事兒忘了吧!僅此而已。正如你所說的,真正需要的是對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庭的救濟,給他們以站起來走向新生活的力量。這種救濟,加害者應該負擔多少,以什麼形式負擔更有效,還要具體考慮吧?」

「我不知道。有可能做到嗎?就算可能做到,受害者對罪犯的憤怒就能消除嗎?」

「你希望你父母怎麼做?」

「跟這扯不到一塊兒!」梁平低聲叫道。

停頓了一下,笙一郎繼續說:「說到底這不是專家們解決得了的問題。法官本人的好惡也好,甚至以一個普通市民的價值觀為基準的好惡也好,只有整個社會看問題的角度變到受害者一方來,判決和罰則才會有所改變。話雖然是這麼說,社會如果變成那個樣子的話,迄今為止如此發達的經濟是看不見的。社會看不到受害者受到的傷害,也許正是社會發展的原因吧。社會如果變成那個樣子的話,我的事務所就沒事兒幹了。沒變成那個樣子,我倒吃穿不愁了。」

聽著笙一郎自嘲的笑聲,優希很奇怪自己心裡對他們的談話為什麼毫無反響。優希感覺到他們的談話跟過去的事情有關,所以在心裡築起一道牆,拒絕接受談話的內容。優希置身圈外,只把他們的談話當作一般的議論。她的聽覺和感情之間的牆壁是很厚的。

「她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找不著了?」笙一郎從隔扇的縫隙往外一看,正好跟優希的目光撞在一起,「怎麼啦?站在那兒幹什麼?」

優希拉開隔扇進來:「對不起,你們在討論那麼重要的問題,我怕打攪了你們。」優希掩飾地笑著,坐了下來,「不過,聽了以後覺得,你們到底是大人了。」

「光說不練。」笙一郎自嘲地笑了笑,朝優希把酒杯舉起來,示意她乾杯。

優希一氣把杯子裡的酒乾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喝這麼多酒,可是一點兒醉意都沒有。笙一郎對優希說:「你更是大人了。」優希覺得現在正是機會,於是提出了早就想問的問題:「你們倆是怎麼長成大人的?」兩位男士頓時滿臉疑惑。

優希雖然有些膽怯起來,但一想這是早晚得問的,就鼓足勇氣繼續說:「從雙海兒童醫院出院以後,你們回到各自的生活天地以後的事,長瀨君也還沒提到過,除了你母親的病情以外沒說過別的。」

「好啊,想聽聽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是吧?」笙一郎又叼上一支菸。

「想聽。你是怎麼奮鬥才取得今天的成績……24歲就開了個人律師事務所,是吧?」

「我不願意在別人手下聽喝。其實我受的那些個罪,沒人知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天三頓,都是站著吃碗喬麥麵條。」

「但是,現在你在企業法方面聲譽相當的高,我聽聰志說了。我弟弟在你手下工作,你這麼貶低你自己我聽了也不舒服嘛。」

「知道了。我是勉勉強強好歹總算混到了今天這一步。滿意了吧?」

「出院以後去哪兒了?」

「跟母親一起在松山市的公寓裡住過一段時間。她呢,很快就跑到別的男人那裡去不回來了。我是從動物園裡出來的,對不起您了,送報,刷盤子,什麼都幹過。總算初中畢業進了高中,突然覺得這麼下去是浪費時間,就算拼命學習考上了大學,也過不上好日子。我覺得,沒有錢沒有路子的人不靈,於是我就退了學,一邊打工一邊全力準備司法會考。可是我不知道司法會考的合格標準,心想不管怎麼說得先進大學取得學籍。進了大學,又通過了司法會考,後來就跑到這邊來了。」

「還是吃了不少苦吧?」

笙一郎爽朗地笑笑,所答非所問地:「想起兒童時代的事,真快活!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精神支柱?」

笙一郎好像在一心一意抽菸,沒顧上回答。

「精神支柱指的是什麼?」優希又問了一遍。

「話。」笙一郎輕快地說。

「什麼?」

「某人的話,應該說是某些人的話。他們的話成了我的精神支柱。」他這樣回答了優希的問題之後,掐滅香菸,抿嘴一笑,「你是不是想讓我說優希小姐美麗的身姿是我的精神支柱啊?」

「討厭!」優希也笑了,「你到這邊來得夠早的。在我們互相知道對方的電話之前,你是不是早已看見過我了?」

笙一郎沒有回答優希這個問題。

優希又問:「你母親是跟你一起過來的嗎?」

笙一郎舉到嘴邊的酒杯停住了:「她就像貓的嗅覺那麼靈敏,在我到這邊來之前沒幾天,回家了。大概是被男的甩了。她說松山市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就跟我一起過來了。老毛病,剛剛適應了這邊的氣候,又找了一個男人同居。又被男人甩了以後,我見過她,後來又沒影兒了。我的事務所開張的時候,特意把她找到請來,可以說是讓她出席開業儀式吧。」

「你母親很高興吧。」

「哪兒啊,什麼髒兮兮的事務所啦,不知天高地厚啦,很快就得破產啦,趕緊關張投奔大事務所吧!說了一大堆惡狠狠的挖苦人的話就走了。」

「為你擔心嘛。」

「不是擔心,是嫉妒。自己的人生不順利,一個個廢物似的男人勾搭上不久又分手,眼看自己就要老了,兒子卻成功了,嫉妒唄。」

「沒那事兒,你說得也太過分了。」

一絲淒涼的笑浮現在笙一郎的嘴角:「那時大吵了一架就再也不聯絡,我也就聽之任之了。誰知那天突然來了個電話,我過去一看,成了現在這副樣子。我算是服了,真是……」

笙一郎把空煙盒揉成一團,往菸灰缸旁邊一扔,站了起來。優希看著一個人喝悶酒的梁平,也想問問他出院以後的情況,但心裡覺得越來越難過,想問的話沒說出口。

笙一郎掏出一包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也問問梁平。」

梁平抬起頭來,目光挺可怕的。

優希捕捉住這目光:「好像是過繼給你父親的叔伯弟弟了?」

「是。」

「過得還好嗎?」

「我覺得他們對我還算不錯。」梁平說完幹了一杯,又很不痛快地說,「但是,因為咱是那種人……」

「他們這樣說了?」

「幸運的是嘴上沒說,但是每天過得一點兒意思都沒有。想要什麼東西吧,連句客套話都不會說,總之是個不招人喜歡的孩子。作為一個過繼的孩子,把我養大了也沒什麼用。但是,人家還是供我念完了高中。從這一點上來說,不知道要比我親生父母好多少倍。血緣相同,人性卻截然不同。像我這樣的人還能當上警察,都是託養父母的福。」

「現在沒跟他們在一起住嗎?」

「啊,他們留在香川縣了。」

「常回去看他們吧?」

「不,五年前回去過一次。盂蘭盆節,元旦,都來過信,可我一封都沒回過。我是不孝之子啊。他們對我好像已經徹底失望了。」

「你的親生父母呢?完全沒有聯絡嗎?」

「也許在什麼地方活著呢吧。」

「為什麼要到神奈川縣來當警察?」

梁平端著酒杯愣了一下,馬上又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既然是想離開養父母家,隨便什麼地方都行。偶然被這裡錄用了。」

「真有點兒不可思議。高中畢業以後,三人前後腳都來到了神奈川。」男士們沒說話。優希想,大概他們也覺得這種偶然是不可思議的吧。「我到這邊來是我大姨的主意。過來以後沒得過大病,也沒找到什麼好工作,就這麼一直活到今天。」優希用開玩笑的口吻報告了自己的情況。

「辛苦了!」笙一郎給優希斟滿酒,也給梁平斟滿酒,「不管怎麼說,咱們三個都幹得不錯,對吧?」

「是啊。」優希輕輕地點了點頭,梁平也稍稍舉了舉酒杯。

後來的話題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18年前的這一天在海里相會的事,以及後來發生的事,誰也沒有去觸及。優希的腦子裡,時光的流逝發生了錯覺。她覺得她跟他們是成年以後才認識的。這種感覺反覆地產生,有酒精的作用,更是她心靈深處的願望。

走出料理店,三人上了樓頂的瞭望臺。他們並排站在玻璃窗前,眺望著下面的世界。燈火輝煌的川崎市區和機器轟鳴的工廠群把多摩川夾在中間,東京的大田到品川的住宅區,萬家燈火閃亮,東京灣航行的輪船的燈光,盡收眼底,羽田機場起降的飛機,機翼兩端的指示燈閃爍著,切開宇宙,你來我往。在那些沒有生命的燈火裡,有多少生命在那裡頑強地生活著!要想描繪出他們為了活下去拼命搏鬥的身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些燈火的下面,有比燈火的數量多得多的感情在交匯著。人們歡笑著,互相安慰著,互相鼓勵著。當然也有那麼一些時候,有那麼一些人為了自己的生存與發展,或者是由於病態的衝動,在踐踏別人,傷害別人,虐待別人,甚至殺死別人。

優希的眼睛裡忽然盈滿了淚水,她的視線從城市的燈光那邊收回來,垂下了雙眼。

笙一郎苦笑著:「再會,原來是這樣的。」

「啊……」梁平低聲回應著。

優希轉過身來看著他們:「你們希望更富有戲劇性是吧?希望互相哇哇大叫是吧?希望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是吧?」

男士們溫和地笑了。

優希說:「那就讓我們擁抱一下吧!」一點兒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男士們面露難色。

優希忽然不敢看他們了。她從正面向二人撲過去,右手樓住笙一郎的脖子,左手摟住梁平的脖子,緊緊地把他們抱住了!優希還從來沒有像這樣有意識地跟人,跟男人擁抱過。

男子漢們的體溫傳了過來。從他們的體溫裡,可以感到他們冰凍的感情有些融化了。融化了的感情化作一股清泉,湧到優希的喉嚨,直往上衝。優希趁他們不注意,咬緊嘴唇,把湧上來的東西忍下去了。

見面了!又見面了!真是太好了!你們活過來了!真是太好了!你們幹得不錯,你們走過的路,肯定比你們自己說的艱難得多。了不起!你們兩個都是了不起的男子漢!

優希想把自己想到的這些話說出來,誰知剛要張口,言語卻變成淚水堵在了喉嚨裡。當初真的不該下山,我對不起你們!你們一定是在痛苦的回憶中走過來的吧?對不起!優希情不自禁地依偎在男子漢們的懷裡,嗚咽著,幾乎喘不過氣來。笙一郎和梁平輕輕地撫摸著她的後背。掌心的溫熱傳到優希身上,越來越熱,甚至覺得燙人。

他們都覺得應該讓優希哭出聲來,那樣,她才能恢復平靜。

於是,笙一郎小聲說:「唉,玫瑰花的香味兒。」梁平也小聲說:「來蘇水的味兒也有點兒。」笙一郎笑了:「還有點兒酒臭味兒呢。」梁平說:「不過,挺好聞的。」笙一郎也說:「對,很好聞。」

優希使勁兒把臉靠在男子漢們肩上,小聲罵道:「壞蛋!」優希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淋漓盡致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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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明天一大早還要去上班,11點剛過,就告別笙一郎和梁平,在川崎站上了電車。出了武藏小杉站前行,穿過昏暗的住宅區時,一種莫名的恐懼感襲上心頭,優希多次調整自己的呼吸以驅趕恐懼,總算平安到達家門前。

跟笙一郎和梁平見面時,知道大家闖過難關,總算活到了今天,在社會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且隨著分別以後時間的推移,緊張感已經消失。過去發生的事情,過去產生的情感,這些已經成為記憶深處的東西,重新浮現出來。三人合夥乾的那件事,好像就要構成十分清晰的影像在腦海裡再現出來。

優希站在家門前,用手按住自己的前胸,做了一個深呼吸,想把浮現在腦海裡的過去的影像壓回去。什麼也不要感覺,什麼也不要記起,她的意識反覆對她自己說。

可是,記憶猶如暴漲的洪水,從意識的堤壩的每一個微小的縫隙中滲透出來,並企圖沖垮這堤壩。她仍然聞得到男子漢們的氣味,她仍然感覺得到他們掌心的溫熱。記憶中幾乎已經無法辨認的影像,從心靈的最深處以各種各樣的顏色湧出來,開始構成斑駁的模樣,17年前靈峰的情景,就要變成清晰的影像。

就在這時,門開了,母親志穗探出頭來。優希好像剛從夢中驚醒過來似地眨巴著眼睛,馬上就要被喚醒的記憶,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母親的舊睡衣上套著對襟毛衣,頭髮蓬亂,在母親面前,優希那就要被喚醒的記憶在一瞬間變成了罪惡感,同時,一種令人揪心的憐憫之情湧上心頭。但是,志穗眯縫起眼睛看清是優希時:「噢,是優希呀。」

聽這口氣,母親根本不是在等自己,而是在等聰志,優希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是我,我不好。」優希把臉扭向一邊,擠進家門,擠得志穗直往後退。志穗擔心地問:「聰志怎麼還不回來?」

優希一邊脫鞋一邊說:「跟您說過多少遍了,聰志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過分干涉他的自由。」

「他的朋友來電話了。」

「什麼要緊的事?」

志穗鎖上門:「哭得可傷心啦。」

「女的?又讓人家哭啦?玩兒了一個又一個,這種男人,最沒德行。」

「別這麼說好不好?」

優希一邊收起鞋子一邊說:「您還在這兒等著呀?等他回來打他屁股?」

「……你,喝酒了?」志穗皺著眉說。

優希忍不住發火了:「喝了,怎麼了?跟您說了今天回來晚!」

「我還以為是加班呢。」

「偶然放鬆放鬆而已嘛!」

「行了行了,那麼大聲兒,吵得我頭疼。」

優希再也呆不下去了:「什麼都怨我!」說著就朝樓梯走去,「我不就是想喘口氣放鬆放鬆嘛。」志穗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優希猛然回過頭來:「喘口氣總可以吧?有想憋著氣過日子的嗎?您不是一再對我說,應該有一些愛好嘛。我出去交個朋友,跳跳舞,唱唱卡拉ok什麼的,怎麼啦?」

「那有什麼意思……」

「有沒有意思,不去試試怎麼能知道!」

優希再也不想跟母親說這些沒用的廢話,也不想聽母親的責備了,抬腳就要上樓。

「先別急著上樓,」志穗用疲倦的聲音說,「既然是出去玩兒了,那就給我倒杯茶過來。」優希想說,想喝你自己倒去,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看著正在走回自己房間的彎腰駝背的母親的背影,優希心頭隱隱作痛。優希把包放在樓梯上,又脫下外套放在包上,走進志穗的房間。

志穗坐在矮桌前,一邊把開水倒進茶壺裡一邊抬起頭對優希說:「去拿你自己的茶杯。」優希感到內疚,沒好意思拒絕母親,到廚房取杯子去了。17年前買的碗櫃一直用到現在。白色的碗櫃已經變得黑乎乎的,附著在玻璃上的油垢也已經擦不掉了。

「這個碗櫃還是應該換換了,沒法再用了。」

「好了好了,別那麼浪費。」志穗冷漠地說。

17年前,從雙海兒童醫院出院後,優希一家聽從住在鎌倉的志穗的姐姐的勸告,搬到了神奈川縣。志穗的姐夫在建築公司工作,經他從中斡旋,用比較便宜的價格買了這套別人住過八年的房子。優希的父親剛剛亡故,得到的保險金不但足以支付買房子的費用,還買了一套新傢俱。剩餘的保險金加上親戚的支援,生活得也還可以。後來志穗有了工作,優希上高中以後再打點兒工,就算順利地生活下來了。

後來,志穗身體不行了,全家的生活基本上靠優希的工資維持,過得緊緊巴巴的。但是現在好了,聰志工作了,錢有富餘了,所以優希勸志穗換一套傢俱,可志穗堅決不同意。

優希拿了自己的茶杯回到志穗的居室。志穗背後靠著的,還是那床蓋了多年的舊被子。

志穗開啟茶壺蓋兒,聞了聞新沏的茶的香味兒,問優希:「跟誰一起去喝酒了?」

優希在母親斜對面坐下來:「朋友。」

「男的?」

「怎麼回答您才能滿意呢?」優希的聲音變得很奇怪。

少年時代的笙一郎和梁平,志穗也認識。但優希不想讓志穗知道剛才的再會。

「醫院的?」志穗又問。

「媽……」

「從來沒有這麼晚回來過吧?還喝得醉醺醺的。」

「誰說的?醫院的忘年會,同事結婚,喝過好多次呢。」

「那也是不到9點就回家。不回家也是去醫院,到了醫院就給我打電話,還說為了值好夜班,打點滴醒酒……」志穗把兩個茶杯倒滿茶,把優希的茶杯推過去,「如果真的是一般的朋友倒也罷了……把照片拿出來給我看看。」

優希忽然悟到了母親所謂照片的意思:「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找!」

「如果你想讓我鬆口氣,就看看我這裡的照片,再去見見面。老在我這裡放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看見志穗真的要往外拿照片,優希趕緊說:「行了行了,我真的要生氣了。」

今天喝的酒比哪次都多,加上跟笙一郎和梁平剛剛見過面,為丁點兒小事都會衝動,怎麼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要是我從這個家出去了,媽,您怎麼生活?聰志的工資還不多,您想讓他結婚跟您一塊兒過呀?像您這樣煩人的婆婆,這麼小的家,現在的女孩子誰也受不了。您一個人打算怎麼過?」

志穗沒有馬上答話,她啜了一口茶,小聲嘟囔著,「行了吧?」

「行了吧?什麼行了吧?」優希還是不能自控。

志穗看著捧在手上的茶杯:「你們倆都成了家,我就算完成任務了。剩下我一個人,怎麼也能過下去。」

「怎麼您也過不下去!」

優希心裡的氣憤、悲哀、罪惡感,亂七兒糟地攪在一起,幾乎是在叫喊了:「買東西您得用錢吧?病了您得上醫院吧?現在您身體就不太好您知道不知道?在醫院裡,病人的慘樣兒我見得多了。完成任務了?行了吧您!您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呢,以後別說這種沒用的話!」說到最後,簡直是在教訓母親了。

志穗反而溫和地笑了:「我的擔心並不過分哪。人生才剛剛開始這話,應該說給你自己聽。我那完成任務的說法也許不對……我是替你著急啊,一個人是挨不了一輩子的。」

「沒有的事。這種看法應該改變了。年齡大了,思想成熟了,應該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人生。您的人生觀再不改變的話……」

「別教訓我了行不行?」

「這不算教訓您吧?」

「你要是真的想讓我好好活下去的話,就趕快給我結婚建立家庭!」

「跟您有什麼關係,這是我自己的事!」

「為什麼你就不懂我的心哪!」

優希看著母親那眼看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又控制不住自己了:「不懂別人的心的是您!是我媽!」優希語氣粗暴地斷然說。

志穗趴在桌子上痛苦地直搖頭:「聰志的事情並不像想像的那麼難。進了那麼好的事務所,本人又打算好好兒幹,雖然有些浮躁,不過男孩子呢,晚點兒結婚也沒關係。可是你呢,年齡再大些就不容易生孩子了。」

「我根本就不打算要孩子!」

志穗抬起頭來,不解地:「……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絕對不要!」

優希把臉扭向一邊,但臉頰側面感到了志穗的目光,那目光使她感到火燒似的痛。避開還不如正視,於是轉過臉來看著志穗說:「我不想養孩子。所以,我不跟任何人結婚,也不想建立什麼家庭!這話跟您說過多少遍了!」

「你就不想生活得幸福些讓我安心嘛!」

「結婚就能得到幸福嗎?我不那麼認為。我覺得一個人才是幸福,工作才是幸福。對許多女人來說,結婚生孩子也許是幸福,但是我跟她們不一樣,我也不想跟別人一樣!」

「你沒有什麼不一樣,你跟誰都一樣。你也應該像別人那樣建立家庭,得到幸福。」

「行了!有完沒完了!」優希打斷了母親的話。

志穗還要繼續說下去:「你是個好孩子,你跟別的孩子一樣,你比誰都不差,你不能沒有自信,不能就這樣生活下去。」

「這跟自信有什麼關係!別再說了!」

志穗沉默片刻,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對不起。」

優希聽了這話,全身燥熱:「為什麼要道歉?不結婚,不生孩子,是我的自由,是我的人生抉擇。不需要您向我道什麼歉!」

優希終於忍不下去了,騰地站了起來。優希感到頭暈。是酒勁兒上來了?是起來太猛了?還是跟志穗的談話使她太激動了?

「優希!」志穗叫道。

「我已經不想聽了!」優希堵上了耳朵。閉上眼睛,還是覺得天旋地轉。她想吐。

她想快些離開這裡,離開這個總是挨訓的地方。她抬腳就走。天地旋轉得更厲害了。眼瞼上鑲嵌著的各種顏色,斑駁的影像飛快地旋轉著。浮在表面的紅黃藍,正在沉入茶褐色裡,黑色的背景深處,一個白色的發光體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不一會兒,藍色和紅色氣泡似的膨脹起來,起伏著,蠕動著,變化著,變成了剛才見過的笙一郎和梁平的形象。記憶的洪水終於沖垮了意識的堤壩。

笙一郎和梁平的形象在一瞬間又變成了12歲時的模樣。他們抓著黑色的粗麻繩似的東西吊在半空。不,不是麻繩,是鐵鏈!作為背景的斷崖也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梁平在上,笙一郎在下,抓著鐵鏈向上攀登。他們朝優希這邊看著,喊著:「別鬆勁兒!爬上去!想得到拯救是吧!」喊聲在優希耳邊迴響。

與此同時,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志穗的叫聲:「優希……優希……」優希被乳白色的霧包裹起來。優希也回到了12歲。身穿白色運動服和露營用夾克衫、運動鞋。透過濃霧可以看見附近的森林。腳下的石頭不時滾下山谷。12歲的笙一郎和梁平跟在她身後,他們的腳被流動的濃霧掩蓋著。

前方的濃霧中,隱約可見「注意落石」的標牌,標牌的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現實中的優希大叫著,要把這些影像壓回去。但是,已經氾濫的記憶,沖走這叫聲,頑固地再現著當年的情景。

還是12歲的優希。

兩個少年從優希後邊稍遠處朝優希走來,走近了,卻又向兩側散去,消失在濃霧中。濃霧沙沙作響,好像含著細砂。一個穿著褐色茄克衫、揹著雙肩背包的男人的背影出現在濃霧中,他正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前行。

「不去就好了,我幹嘛非去那個醫院……」現實中的優希說。

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的男人,正在緩緩沉入白色的濃霧。兩個少年的腳步聲,慢慢靠近了那個男人。死前的悲鳴,滾落的山石,墜入谷底的聲響……記憶的影像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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