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醫院,不去就好了。也不會去爬山,也不會見到他們倆……也不會把你弄死了。」
「優希!醒醒,你醒醒……」母親的聲音還是那麼遙遠。
「我要是能忍耐的話,大家都可以幸福地生活。都是我不好,我把一切都弄亂了套。都是我不好,我幹嗎非要去追求什麼個人的新生呢?」
捂著耳朵的手被拽下來,臉上捱了一巴掌。優希睜開眼睛一看,面前是母親。
不是頭髮烏亮、年輕漂亮的志穗,而是花白的短髮、沒有化妝、滿臉困惑的志穗。她非常不安地看看優希,眼睛裡充滿了疑問。優希惶恐萬狀,推開肩頭上志穗的手,逃出房間。
黑色鏡框裡的父親雄作,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爸……」優希趕緊捂上嘴巴。氣喘不上來,又是一陣眩暈,優希閉上了眼睛。強忍著噁心,優希從手指縫裡擠出幾個字來:「爸爸……原諒我……」
「姐姐!」手腕被誰抓住,劇烈地搖晃著。睜開眼睛一看,是長得很像父親的弟弟聰志。
「不要緊吧?」聰志問。優希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聰志的表情僵硬得可怕:「怎麼回事?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問你呢!在那個醫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聰志好像已經回來好一會兒了。優希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
「以前你住院,不是為了治療你的哮喘病吧?」聰志的眼睛裡有盤問,也有譴責。
「別用這種眼睛看我……」優希心裡發出無聲的悲鳴。她推開聰志,跑到門口就要穿鞋。
「優希!」志穗在身後叫了一聲。優希頭也不回地跑出家門。但是沒跑幾步,又被追上來的聰志抓住了手腕,「等等!」
「放手!」優希想甩開聰志,可聰志就是不放手。
「我早就覺得咱家有秘密,你們倆一直瞞著我!」
「什麼秘密,別胡說!」優希厲聲道。
聰志也不示弱:「別瞞著了,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不記得了!」
「你去的是什麼醫院?你根本不是什麼哮喘病!我知道。你一次都沒復發過!那家醫院的名字是什麼?把誰弄死了?」
優希驚得目瞪口呆。
「……是父親?」
「不是……」優希的聲音嘶啞了。
「父親的死,是事故。是在你出院時的登山紀念活動中,在大霧裡看不清路,一腳踩空摔下去了,是不是這樣?」
「……別說了!我求你了!」
「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在謊言的包圍中活著,是什麼滋味?我全身沾滿了謊言!」
「不!你是個好孩子!你是個好孩子啊!」
「別再愚弄我了!」
「都是我不好!全身沾滿了謊言,沒有任何存在價值的,是我呀!」
優希用盡全身力氣,用整個身體向聰志撞過去。聰志被冷不防一撞,一屁股坐在地上,腳也扭傷了,一個勁兒地衝著跑掉的姐姐身後喊疼。
記憶又湧上來了。亂石滾下斷崖的聲音,好像還有誰在那裡叫著:「掉下去嘍!」不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
優希使勁兒搖搖頭,穿過住宅區,來到大馬路上。她真想一頭撞在飛馳的汽車上。汽車大燈強烈的燈光裡,所有的情景消散殆盡。
不知道什麼時候,眼前變成了野草叢生的河灘。嘩嘩的流水聲好像就在耳邊,空氣中充滿了潮溼的野草的味道。大概是多摩川吧。我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好像是因為下意識地躲避人群,躲避燈光,才跑到河邊來了吧。
優希又向前走了幾步。對岸工廠的燈光倒映在河水裡,在眼下搖曳。城裡的路燈照不到河邊的綠地,但是,包括優希在內的所有物體的輪廓都能勉強看得清楚。回過頭去,只見身後的堤壩上,有一條細細的腳踏車專用道,稀稀拉拉的路燈,吝嗇地把光送了過來。
優希在岸邊蹲了下來。累了!太累了……優希雙手捂住臉,真想放聲大哭一場。
為什麼?為什麼要把這麼痛苦的回憶藏在心裡苟且偷生呢?稍稍想起一點點都害怕得要命。每天戰戰兢兢,就像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這樣活下去有什麼意思!不敢有自己的感情,不敢有自己的意識,敷衍了一天又一天,這樣活下去有什麼意義!
竭盡全力去做了,力所不能及的,也拼著命去做了。可是得到了什麼呢?什麼都沒有。生活的樂趣,生命的意義,一點兒都沒有。我曾經幹過那麼可怕的事,幹嗎還渴望活下去呢……
「都是我的錯嗎?媽媽,您回答我!」
「從今以後,我還要一直這麼活下去嗎?我心靈的創傷、痛苦、悔恨、憤怒,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無法向任何人發洩,我就得這樣窩窩囊囊地活下去嗎?得不到任何人的原諒,一個人揹著沉重的罪孽,我必須這樣活下去嗎?回答我!」
優希傾聽著,希望有人回答她。可是,她聽到的只是水聲潺潺。
b3/b
笙一郎和梁平把優希送到川崎站的時候,笙一郎想對優希說把她送到家來著,但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口。如果送到家呢,當然是梁平送合適。可是,梁平也保持沉默。結果,優希一個人進了站。笙一郎邀請梁平再喝點兒,梁平搖搖頭說:「還喝呀?」笙一郎也就沒再勉強,他自己也很累了。
跟梁平分手以後,笙一郎打了輛計程車,雖然離家很遠,但考慮到這個時間的電車裡醉漢肯定很多,他討厭跟那些人擠在一起,多花點兒錢就多花點兒錢吧。
在公寓前下了車,抬頭看了看自己房間的窗戶,燈亮著。其實誰都不在,這是他的習慣,他一個人不敢進黑洞洞的家。一走進黑暗狹小的空間,就會身體僵硬,呼吸困難,心跳加速,感到死亡的恐懼。所以他離開家時,總是開著燈。
小時候,母親經常不在家,因為不能及時交水電費被斷水斷電是常有的事。可憐的笙一郎一個人坐在狹小的屋子裡,雙手抱著膝蓋,度過了許多難眠之夜。做了噩夢,實在害怕不敢在家待時,甚至跑到公共廁所去睡,結果被人罵,被人趕出來。
母親只給他很少的一點兒生活費。錢花光了,一個人躺在充滿惡臭的黑暗的屋子裡差點兒餓死的痛苦記憶,至今還在折磨著他。快睡著時偶然想起當時的情形,又驚又怕的他往往從床上跳起來。
笙一郎走進公寓大樓,沒有坐電梯。他怕電梯出故障停在半路,夜裡回來一個人從來不坐電梯。他一邊順著樓梯向上爬,一邊回想著優希和梁平的事。
三人見面時的每一個細節歷歷在目。突然,一個卑瑣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腦海裡:搞不好他們倆已經用眼神約好,現在正在一起親熱呢。笙一郎知道這種猜疑很卑鄙,但是,優希跟梁平擁抱在一起的畫面總在眼前晃動,怎麼也趕不走。
「沒辦法,發展到這一步我也沒辦法。」笙一郎在心裡對自己說。笙一郎覺得如果就這樣回到家裡,這個卑瑣的念頭更要膨脹起來,於是轉身又出了公寓大樓。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來到繁華的鬧市區。笙一郎看著過往行人興高采烈的樣子,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又攔了一輛計程車:「川崎的多摩櫻醫院。」他並不指望見到優希,但此刻的笙一郎想不起去什麼地方更合適。
走進醫院,依然是避開電梯爬樓梯。從八層的老年科病房護士值班室經過時,往裡邊掃了一眼,沒人。夜班護士可能是巡迴去了吧。笙一郎踢手踢腳地來到了母親的病房。
獨特的臭氣—與其說是排洩物的臭氣,倒不如說是從正在衰竭的肉體內部散發出來的氣味。但是,這氣味能證明人還活著。笙一郎剛把母親接到自己的公寓時,就有過這種氣味。
笙一郎走到最靠裡邊的那張病床,輕輕地拉開了簾子。光線微弱的床頭燈亮著。「母親大概也對黑暗充滿著恐懼吧。」笙一郎想。笙一郎恐懼黑暗,正是這個放蕩的母親造成的。
笙一郎拉過床頭櫃旁邊的小圓凳坐下,凝視著熟睡的母親麻理子。穿著粉色的住院服,蓋著初夏用的薄被,嘴裡發出「咳啊、咳啊」的熟睡後的奇怪的聲音。51歲,還可以說年輕吧。加上長得漂亮,皮膚好,看起來就更年輕了。
麻理子住院之前,大腦也清醒過,當她覺得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動時,曾經急得揪頭髮、大喊大叫,那種痛苦的表情看了叫人心酸。
現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療養,那種痛苦的表情基本上沒有了。態度變溫和了,有時還給人以天真無邪的印象。對此,笙一郎作為兒子,既感到放心,又感到難受。
忽然,麻理子傻子似的小聲嘟囔了一句:「使點兒勁兒啊!」沒想到母親會落到這種田地。笙一郎一直相信,總有那麼一天,自己會得到母親的認可的。笙一郎知道,其實母親早就認可了,只不過因為放不下面子,因為嫉妒,才嘴硬的。笙一郎也知道,將來,母親被男人甩了,不能工作了,肯定回到自己身邊來對自己說:「是媽不好,原諒我吧孩子。你真了不起,幹得不錯,你是個好孩子,有出息!」笙一郎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可是,母親已經不可能恢復到正常人的狀態,不可能對自己說那些話了。
雖然優希一直安慰笙一郎說恢復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據主治醫生說,儘管對於這種痴呆症的研究有所進展,可是目前還不明病因,也沒有好的治療方法。笙一郎也從最近買的醫學書上看到,藥物治療也好,其他的對症療法也好,都無法控制腦萎縮。
笙一郎看了看母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腕上淤血造成的青紫已經基本上消失了。剛把她接到自己的公寓時,到處亂跑不說,還把沒灌水的水壺放在煤氣上燒,引起了一場小小的火災。笙一郎沒辦法,外出時只好把她綁在床腳上。
笙一郎跑了好多家醫院,連養老院都去了。不是說治不了,就是因年齡限制不能收。精神病醫院倒是收,但那裡是一到下午5點就把病人綁起來,笙一郎實在不願意讓母親去受那個罪。實在沒轍了,他才來求優希。託優希的福,現在母親已經不到處亂跑了,不用強制手段也能安靜下來了。可是,求優希幫忙是正確的選擇嗎?
第一次在醫院裡跟優希相認時,心中的羞恥比歡喜多得多。但是,母親住院後,笙一郎安心之餘,也感到優希對自己很關心,簡直可以說是有些陶醉了。他藉口來看望母親,多次見到優希,向她彙報了聰志的工作情況以及自己這些年來取得的成績。受到優希的讚揚時,他高興得熱血沸騰。
三人分手17年以來,笙一郎一直有一種缺點兒什麼似的空虛感。這次,母親的病給了他不小的打擊,因為他將永遠喪失得到母親的認可和讚揚的機會。但是,優希的存在填補了他心中的缺憾。
可是,笙一郎有一種直覺,他和優希兩個人的時間不會持續很長,只要梁平一齣現,優希就不屬於自己了。歡喜的日子裡每天都伴隨著恐懼。
果不其然,梁平出現了。當優希用電話告訴他見到一個跟梁平長得一樣的警察的時候,他心裡一陣難過,跑到廁所裡把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一乾二淨。只有梁平才有資格得到優希。笙一郎除了放棄,沒有別的選擇。
笙一郎安排三人見面。好不容易堆起的沙城,毀在了自己手裡。然而,這樣做可以使自己平靜下來。不這樣的話,每天擔心著沙城會坍塌,自己受不了,精神早晚會崩潰的。但是,現在的結論是,不應該安排這次三人的再會。
不,要說不應該,求優希幫忙就不應該。得到了優希的關心,得到了優希的讚揚,體會到了跟她在一起是多麼的幸福以後,再離她而去,其痛苦的程度更是無法想像的。
笙一郎看著熟睡的母親:「至少,母親,您得好起來啊!我這裡有的是錢。您得好起來,去找男人,去玩兒,都行……」
笙一郎覺得口渴,他拿起床頭櫃上的壺形塑膠水杯,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回頭一看,麻理子的眼睛睜開了。
「哎呀,把您弄醒了。」
麻理子睡眼惺忪地看了笙一郎一眼,蠕動著薄嘴唇,用沙啞的聲音說:「水……」
笙一郎看了一眼那個壺形水杯:「我把它給喝了。」
「水……」麻理子重複了一遍。
「您要是真想喝,我去灌一杯來。」
「水……」麻理子撅著嘴又重複了一遍。
「知道了,我馬上去灌一杯來,您等著。」笙一郎安慰了母親一下,拿起水杯,拉上簾子。還好,沒驚動別的病人。
來到走廊裡,聽得見護士們安慰患者的聲音。笙一郎到盥洗室接了一杯水,往回走了一半又覺得母親喝了這水也許會鬧肚子,於是又把杯子裡的水倒掉,走到大廳那邊的飲水機那裡去灌水。聽到有人走動,笙一郎趕緊藏了起來。原來是一個住院的老人夜裡起來亂跑,護士把他拉回去了。
笙一郎在大廳裡愣愣地坐了一會兒。我到底是來幹什麼?是來照顧母親?為什麼像幹了什麼壞事似地躲躲藏藏的?當然,深更半夜的,確實有點兒奇怪,不過,既然是來看望住院的母親,還怕人看見嗎?但是,笙一郎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他。被人看作熱愛母親的孝子,笙一郎對此非常反感。實際上,他一直恨自己的母親,他一直不能原諒自己的母親……
母親從笙一郎還不懂事的時候起,就經常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跑到別的男人那裡去。有一次,鄰居家的主婦聞到笙一郎家臭氣燻人,以為笙一郎餓死了,趕緊報了警。那時候笙一郎看見女警官嚴厲地批評了母親。
你算什麼母親?太過分了!
看到母親被責罵,笙一郎好害怕,他拼命護著母親:「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別說我媽不好……」
後來母親到醫院裡來看笙一郎,很生氣地罵他:「你是怎麼搞的?不是給你錢了嗎?」轉過身去對警察卻點頭哈腰地笑著說,「我們家的孩子給你們添麻煩了。」過後,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還是給笙一郎一點點錢,又跑到別的男人那裡去了。
就這樣的母親,還要為她去灌水,還怕她喝壞了肚子跑到大廳的飲水機那兒給她換好水。笙一郎氣得手直哆嗦,險些把塑膠水杯捏碎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使勁兒搖了搖頭,把水杯灌滿,返回病房。走進病房以後,他聽見母親旁邊的病人正在喃喃地說夢話:「沒指望,沒指望會這樣。」
笙一郎在母親床邊坐下,看見她閉著眼睛,以為她又睡著了。麻理子的眼睛又睜開了,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水來了。」笙一郎把吸管送到她嘴邊。麻理子表情呆板,一把推開水杯,「不要!」笙一郎壓低聲音說:「怎麼了?特意給您灌來的。」麻理子扭過臉去:「我餓了。」笙一郎嘆了口氣:「您說什麼哪,半夜三更的。」
「餓了!想吃東西!」麻理子聲音大起來。
「小聲點兒,把別人吵醒了。」
麻理子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大叫:「混蛋!給我吃的!」笙一郎連忙捂住她的嘴。麻理子無力地搖著頭,笙一郎把她的嘴和鼻子都捂上了。手心被她撥出的氣弄溼,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渾濁的眼球,像一個古舊的玻璃球。
笙一郎怕這眼睛,想跑,結果是更緊地捂住了她的嘴。麻理子閉上了眼睛。她已經沒有力氣反抗,頭漸漸地沉了下去。笙一郎覺得自己正在被母親拉著一起沉下去,沉下去的同時,笙一郎感到自己的身體變輕了。
「就指望著這個呢,一直指望著這個呢。」旁邊的病人又在喃喃地說夢話了。
笙一郎恢復了意識,鬆開捂著母親的手,轉身去看旁邊的病人。那邊拉著簾子,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笙一郎壯著膽子來到那個病人床前。
床上躺著一個瘦弱的老人,腦袋下邊枕著一隻鞋,眼睛閉著,呼呼地睡得很香。笙一郎拉好簾子,回到母親床前。麻理子緊緊地閉著眼睛。笙一郎突然感到害怕:「媽……」沒有回答。眼睛仍然緊緊地閉著。
「媽!」笙一郎不由得大聲叫道。出事了!這樣一來,不僅要丟掉自己辛辛苦苦奮鬥來的地位和財產,就連自身的存在都成了問題。巨大的恐怖感攫住了他。
僅存的一點點理性支撐著他把手放在了呼叫按鈕上,正要按下去的那一瞬間,手腕被什麼碰了一下。麻理子纖細瘦弱的手伸過來,顫抖著抓住了笙一郎的手腕。麻理子正用焦點清晰的眼睛注視著笙一郎。
數月前見到母親時,因病勢沉重,眼神一點兒力量都沒有,有力量時則是一種可怕的興奮,反正都不正常。可是,笙一郎現在看見的眼睛,是精神正常的人的眼睛。
笙一郎覺得,母親的眼睛裡包含著的,與其說是想訴說什麼,倒不如說是一切都接受了的情感。「孩子,你做得對!」這是來自母親的認可……
笙一郎的手離開了呼叫按鈕。麻理子也放開笙一郎的手,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她白皙的皮膚變得清晰起來。笙一郎覺得自己被母親接受了。
她把生命交給了笙一郎。只要笙一郎再稍微用點力氣,一切就都結束了。笙一郎一直在追求著某種東西,一直在渴望成為一個出色的人。名譽,金錢,還有人們的稱讚……他想得到這一切並且想在人前炫耀。他不想做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有他沒他都一樣的人,他想做一個被人尊敬的人並引以為豪。所以,他連睡覺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拼命地努力。
所有這一切努力,也許都是為了得到母親的認可。笙一郎閉上了眼睛。母親的身影浮現在眼前。年輕的母親,大概還不到30歲吧,洋溢著青春的氣息的母親。多次丟下幼小的笙一郎跑到別的男人那裡去,母親也是沒辦法吧,年輕漂亮的母親……
就是那個母親,現在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笙一郎,絕對哪兒都不去了,什麼男人那裡都不去了,她將永遠屬於笙一郎。笙一郎不由地伸出手來。就在他的手將要碰到母親的時候,手指尖突然產生了一種不相容的感覺。
母親的皮膚比住院以前顯得有光澤,但畢竟上了年紀,除了皺紋以外,由於痴呆病的緣故,臉也有些扭曲。笙一郎想用手指摸摸母親那有些扭曲的面頰。突然,他覺得自己背叛了自己,馬上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不是母親!這不是母親……
「水……」母親沙啞的聲音。
笙一郎抬起頭來。麻理子看著他,眼睛又變得渾濁了。「爸爸,」她在叫笙一郎,「水,爸爸,喝水。」完全是一個小孩子的聲音。笙一郎喘了口氣,把水杯送到母親面前。
「喝不著嘛。」麻理子頭也不抬地撒著嬌。
笙一郎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右手從母親脖子底下插進去把她扶起來,左手把水杯送到她嘴邊。麻理子乾巴巴的嘴唇咬著杯沿,喉嚨上下蠕動著喝起來。笙一郎覺得她喝夠了,想把水杯放回去時,手在哆哆嗦嗦地顫抖。
笙一郎調整了一下水杯的角度,想再讓母親喝點兒,母親擺擺手,意思是不喝了。笙一郎放好水杯,安排母親躺好。母親滿意地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呼呼地睡著了。笙一郎看著母親的臉,也困得熬不住,雙手趴在母親的床上,頭枕在胳膊上打起瞌睡來。
可是他睡不著,眼前晃動著母親年輕時的面影。濃妝豔抹,穿著鮮紅的超短裙,身上的香水味兒刺鼻的母親。扔下笙一郎差點兒把他餓死,自己卻悠然自得的母親。被男人甩了以後喝醉了回來,抱住笙一郎說著:「原諒我,媽再也不離開你了,再也不敢找男人了」,眼淚濡溼了笙一郎的小臉的母親。
麻理子發誓再也不找男人的時候,正是笙一郎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那時他還沒去雙海兒童醫院住院。不用說,笙一郎並沒有相信母親的誓言。但是母親很認真說了好幾次,事實上也是過了三個月她都沒找男人。
笙一郎準備相信母親了。母親31歲生日那天,笙一郎想送給母親一件生日禮物。因為沒有錢,他就到公園裡,到山上去採野花,為此他逃了一天學,從早晨採到傍晚,採來大人的雙手都掐不住的那麼一大把野花。
到學校附近的文具店裡偷來玻璃紙把花包好,又從女同學那裡搶來一根髮帶束好,自以為是天底下最好的花束。
想像著母親滿意的笑臉,笙一郎蹦蹦跳跳地回到家裡。還以為母親已經做了一大堆好吃的正在家裡等著他呢,誰知家裡連母親的影子都沒有。屋子裡黑乎乎的,矮桌上放著一萬日元,連張字條都沒留。
笙一郎三天沒出家門,每天都在盼著母親回來。結果呢,直到那一大束野花枯萎了,腐爛發臭了,母親還是沒有回來。此後不久,笙一郎就被送到雙海兒童醫院去了。
氣憤、惱怒、憎恨,擋不住對年輕時的母親的懷念。笙一郎咬著床單,聽著母親那怪里怪氣的鼾聲,無聲地哭了。
b4/b
梁平眼前,一個女人在抽菸。
在川崎站開往橫濱方向的站臺上,他看見一個穿著牛仔褲和紅色運動衫的二十五六歲的長髮女人,帶著一個滿臉倦意的五歲左右的男孩子,並排坐在長凳上,猛烈地抽著煙。梁平從小就討厭那些抽菸的年輕母親。每當看到這種女人抽菸,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小學四五年級時,一個抽著煙的年輕的陌生女人打過他。所以,他一見到抽菸的年輕女人就驚恐萬狀,甚至昏過去。
11歲的時候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時,他想改變自己這種過敏狀態,自己也試著抽過煙。出院後雖然能夠控制自己,避免衝動,但還是看不了年輕女人抽菸。不是扭過臉去不看,就是躲得遠遠的。當了警察以後,探聽情況時遇到抽菸的年輕女人,他就低著頭,精力集中在對方說的事情上。
可是現在呢,不知為什麼,梁平的眼睛離不開坐在長凳上抽菸的這個年輕女人。燃著的香菸發出吱吱的聲音,讓他感到震耳欲聾,煙油子的味道從鼻孔直鑽到腦子裡去,紅色的菸頭,似乎就要燃起熊熊大火……
梁平晃晃蕩蕩地朝母女二人走過去。電車來了,女人用懷疑的眼光看了梁平一眼以後,催著孩子站起來。孩子太困了,有些不高興,沒有馬上站起來。電車的門開了,女人怒容滿面地把夾著煙的手朝孩子伸過去。
從梁平這個角度看,女人手裡燃著的紅色菸頭是朝著孩子的臉捅過去的。梁平正要猛撲過去將女人的手推開,只見那女人手指一彈,煙掉在地上。她一邊用鞋底踩滅菸頭一邊對孩子吼道:「快點兒!」拉起孩子就要上車。孩子撒著嬌抬頭看著母親。「媽媽,給我買一個吧。」好像是在要求母親給他買什麼東西。
「行啦!別學得那麼滑頭!」在車門關閉前的一瞬間,女人強拉著孩子上了車。站臺上沒人了,剛才的場面引起的心悸還沒過去,梁平在長凳邊愣愣地站了很久。
女人扔掉的菸頭死灰復燃,又冒起煙來。梁平離開母親的時候,也就像剛才那個孩子那麼大。也許是因為跟優希和笙一郎見了面的緣故吧,梁平不由地想起了很多往事。
梁平打住思緒,把菸頭徹底踩滅,登上電車直奔奈緒子的酒店。木門開著,聽得見裡邊男人們和奈緒子吵吵嚷嚷的聊天兒聲。
「以後我就住這兒啦!插門關窗戶,就不用奈緒子操心啦!」是喝醉了的伊島在說話。除了伊島,還有他的兩個酒友。一個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老警官,梁平認識,另一個雖然不認識,從服裝和表情上也能看出是幹警察的。梁平藏在了電線杆子後面。
「我得把這事兒跟有澤說死嘍,」還是伊島的聲音,是對著奈緒子說的,「現在,我們代替你父親行使權力。我得跟他說,快點兒定下來,不然我要生氣的。這小子還是個孩子呢,得找一個像奈緒子這樣的大姐姐似的老婆。」
「伊島先生,您就別說了……」奈緒子想制止伊島說下去。
伊島轉向比他年齡還大的酒友:「我呀,我真有點兒不想讓有澤處理刑事案件了。不是說不用他了,像他那麼機敏,在偵破案件上又有一套的警察,少見!可是呢,他熱心得有點兒過頭了,那個執著勁兒,真是連命都不顧……這小子內心那種嫉惡如仇的情感,全都發洩到罪犯身上了。就憑這股勁兒,這小子肯定能抓到更多的罪犯。不過,也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受傷的……倒不如老老實實在這個小酒店的櫃檯裡一站,當個掌櫃的。對他來說也許不合適,我倒是挺高興的。雖然可惜了這塊材料,可叫人放心哪。」
「好了好了!」兩個酒友平息著伊島的情緒,拉著他往外走。梁平趕緊後退,以免跟他們撞上。
「您慢走!」奈緒子把客人送出門外,叮嚀著。
梁平繞到後面的衚衕裡,悄悄開啟後門,鑽進酒店,來到櫃檯後面,拉開碗櫃取出一個酒杯,自己給自己滿上,一飲而盡。就在他倒第二杯酒的時候,奈緒子送走客人回來了。
「……嚇了我一跳。」奈緒子身穿竹青色和服,鮮豔奪目,「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回來了,伊島他們剛走。」說著走了過來。
梁平抱著一大瓶酒,拿著酒杯走出櫃檯。奈緒子一邊收拾著櫃檯上的器皿,一邊問:「肚子餓了吧?給你做點兒什麼?」梁平沒有答話,靠在樓梯邊上的牆壁上,看著奈緒子的後背:「嗨!」
「嗯?」奈緒子頭也不回地問。梁平喝口酒潤了潤嗓子:「咱倆什麼時候拉倒啊?你說聲滾,我扭頭就走……」奈緒子沒說話。
梁平的視線落在了櫃檯一端擺著的深紫色的菖蒲花上。剛才三人見面的那家餐館裡也是菖蒲花,只不過顏色淺一點。聞不到花的香味兒,卻想起了優希身上的香味兒。
梁平又倒了一杯酒:「伊島說什麼來著?」
「商量了一下給我父親過忌日的事。」奈緒子說,「原先跟父親一起工作過的一個人也來了,那人現在在一家保安公司。我沒跟他說過話,今天他跟我說了好多父親年輕時候的事。」奈緒子說到這裡笑了笑,也不管梁平愛聽不愛聽,一口氣說了下去,「他說,父親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跟他母親,也就是我奶奶,兩個人一起過著孤苦伶仃的日子。父親每次得了獎狀,奶奶都特別高興。所以父親立功受獎以後總是笑眯眯地說,老太太又該樂得合不攏嘴了。父親成了老刑警以後,獎狀得了好幾十張了,也就不那麼稀罕了。我記得他在這兒跟你說過,那玩藝兒沒什麼用,就那麼回事兒。不過,我很小的時候,奶奶總是做了好吃的等著父親回來,誇獎父親,向他祝賀。以前家裡掛著不少獎狀呢。父親退職以後不久,奶奶去世了,獎狀就都收到壁櫥裡去了。有一次,父親跟朋友們在一起時,還說得了獎狀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伊島先生不知道這件事,還以為他自己瞭解父親為什麼那麼熱心工作,還挺佩服父親呢。父親被罪犯刺傷的那次,就是因為父親追得太緊,結果吃了大虧……伊島先生說,父親也許是為了讓他母親高興才拼命工作,爭取立功受獎的。」
梁平聽著聽著覺得難受,沒等奈緒子說完就抱著酒瓶子上樓了。樓上的外間屋擺放著奈緒子父母和祖父母的佛盒,旁邊是壁櫥,壁櫥裡大概收藏著好幾十張獎狀吧。
梁平看著奈緒子父親的照片,發現父女倆鼻子長得一樣。「真的嗎……」梁平小聲嘟囔著,「真的是為了孝敬母親嗎?說不定也隱藏著某種復仇的衝動吧……」梁平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偏激,但是,他不相信一個人只是為了孝順就能那麼玩兒命,不管怎麼說都讓人覺得不那麼自然。
為了救助自己所愛的人獻出自己的生命,是容易理解的。梁平自己就是這樣。為了優希,他曾這樣做過。就算那愛只是一種幻想,只要想著自己是愛她的,就能為她捨棄生命,這種事是屢見不鮮的。
但是,在工作或學習上,敢於硬拼,有時甚至不惜傷害別人,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拿出成績來給人看的時候……還有,抱著讓父母高興,讓別人認可的願望而做出某種行為的時候……只是單純的孝敬父母嗎?答案是否定的。這種人不惜捨棄生命的意識深處,實際上存在著一種遷怒於人的情緒。父母或者別的什麼人曾經這樣挖苦過他:「你不是說過你要幹出個樣兒來叫我們瞧瞧嗎?」於是他就努力了,就成功了,然後,他回過頭去對父母們說:「你們總是要我好好幹,要我別服輸,現在怎麼樣?瞧見了吧,我幹得不錯吧?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幹出個樣兒來叫你們瞧瞧!」
其實,早在18年前,梁平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時,就聽到過不少孩子發出過這種吶喊。梁平搖搖頭,把視線從奈緒子父親的照片上移開,又給自己倒了滿滿的一杯。「……扯淡。」即便是那麼回事又怎麼樣,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梁平走進裡屋,開啟燈,坐在榻榻米上,拉開那個養著大白鼠的抽屜式衣箱。小崽子們依偎在母親身邊睡得正香。三個小崽子長得挺快。白色的毛皮隨著呼吸起伏。看著它們母子安祥的睡姿,梁平第一次感到小崽子們可愛。然而,這種感覺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接下來的是一陣莫名的煩躁。
不管你們多麼可愛,母親餓了的時候,還不是隨隨便便地就把你們給吃了!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梁平自己都生自己的氣。把衣箱恢復原樣,梁平和衣睡下,眼前浮現出剛才見過的優希和笙一郎的身影,那身影漸漸變成了12歲時的模樣。
「為什麼要見面?」梁平喃喃的自己問自己,「為什麼來見我?」梁平自己的聲音在被酒精麻痺了的腦袋裡迴響著,漸漸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為什麼來見我?為什麼都到現在了還來見我?你就那麼想折騰我……」八歲那年,梁平被父親拉著去見兩年前跟父親離了婚的母親。父親對梁平說,你要是想跟著你媽過,你就裝得可憐點兒,死磨硬纏。為了引起母親的同情,父親讓梁平穿得又髒又破,把他送到母親住的公寓前面,囑咐他一定要多按幾次門鈴,扭頭就走了。
開門的是一個裸著上半身的男人,比父親年輕,頭髮長長的,個子高高的。看見髒兮兮的梁平,就朝屋裡大叫起來。母親一邊扣著襯衣的扣子一邊走出來,一看是梁平,臉色馬上就變了,跟那個男人說是姐姐家的孩子。
母親拉著梁平來到公寓附近的一個小公園裡,聲色俱厲的問:「為什麼來見我?」
「為什麼都到現在了還來見我?去折騰折騰她,那個有戀母情結的臭男人是不是這樣對你說的?」
「奶奶生病住院了。」梁平說。
梁平說的是實話。奶奶住院以後,父親變得更粗暴了,毆打梁平的次數也增加了。梁平對母親說:「不是爸爸命令我來的,是我自己想見媽媽了,您帶我回家吧。」可是,母親卻說:「那個臭老太婆,還不死啊!都是臭老太婆慣的,把你父親慣成一個自私自利的幼稚男人。什麼縣政府的公務員,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其實肚子裡什麼都沒有,整個一個任性的孩子。我也是太年輕不懂事,經人介紹認識了以後,被他的花言巧語矇騙了……你也怪可憐的,有那麼一個毛孩子似的父親。」
「您帶我回家吧。」梁平提心吊膽地說。
一個巴掌打在梁平臉上。四歲那年,父母打架時,梁平勸架,被打得不可開交的父母撞倒,額頭撞在衣櫃角上,縫了好幾針。一次挨父親打,造成頭蓋骨骨折。母親一打他,不由地用雙手捂住了腦袋。
「討厭!」母親滿臉厭惡地看著梁平。
梁平趕緊把手放下來:「媽媽,您打吧,我不疼。」
「討厭!」母親大叫一聲,揚起手來又忍住了。她把手放下,伸到裙子口袋裡掏出一盒煙來。梁平看著她抽出一支菸來點著,嚇得哆嗦起來。
母親冷笑一聲,把燃著的煙朝梁平臉上捅過來。梁平捂著臉蹲下了。母親砸砸舌頭,很不高興地說:「跟你鬧著玩兒呢,真不識逗。」
「你好好聽著,」母親開啟了話匣子,「你是偶然生出來的,知道吧。我根本不想那麼早就要孩子,還想多玩兒幾年呢。你那個混蛋爸爸沒忍一會兒就漏了,結果就把你給懷上了。我說做了人流吧,不知怎麼讓那個臭老太婆聞出味兒來了,生了吧生了吧,連我父母都來勸我,你那個混蛋爸爸也說盡最大力量幫我。我信了他們的話,就把你給生出來了。誰知你那個混蛋爸爸一點兒忙都不幫。老太婆呢,純粹是把我當成傳宗接代的機器,看著我哪兒都不順眼,一天到晚挑毛病。我可是想好好兒疼你愛你養育你來著。你出來的時候,沒把我疼死。那我也是喜歡的不得了。可是呢,你一到晚上就哭,根本就不讓我睡覺。你那個混蛋爸爸呢,不但不來幫我,反而罵我不會帶孩子。你呢,倒是挺幫我的,不是發燒,就是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除了添亂就是添亂,真不知道孝順。託你的福,我是天天捱罵,苦惱得我都不想活了。超過極限了。極限,懂不懂?真想放火把那個家燒了。要是你那個混蛋爸爸像個大人,不那麼惟你奶奶的命是聽,也許好點兒……不管怎麼說,這個社會對女人是不公平的。說什麼女人的自我犧牲精神強,是家庭圓滿的秘訣,說得多麼輕鬆,就這麼個世界。說什麼這個社會是男人的社會,不對,要我說,這是個孩子的社會。說什麼工作辛苦了,其實呢,有工作是一件最幸福的事。有工作的話,又能掙錢,又能得到很高的評價,要是能有所成就呢,你說高興的是誰?辛苦是辛苦,可是活著有意義,也能得到人們的認可,難道不是最幸福的事嗎?更叫人受不了的是,男人們把老婆當成母親,撒嬌任性,蠻橫無理。所以,我選擇了自由。我不僅要照顧你,還要照顧你那個混蛋爸爸和那個老太婆。我想問問,我的人生是什麼?我也是在我父母的疼愛下長大的,父母也把我當回事著呢。我為什麼要跑到你們家捱罵,一切都得順著他們呢!童年時代,男女是沒有什麼差別,可以說是完全徹底的平等。年齡大了可就不一樣了。你也許是社會矛盾的犧牲品。但是,我救不了你。解決社會矛盾的責任讓我擔負起來,我可擔負不了。跟你一起生活,兩個人都完蛋。你不是有家嗎?我是身無分文被趕出來的。那麼好的家,又有爸爸又有奶奶,多好!我給你想了一個讓你覺得幸福的好辦法,你要是覺得難過了,就想想非洲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孩子們。你呀,知足吧!」
那時,梁平不由地哭了。後來梁平一直為此感到懊悔。母親看見梁平的眼淚,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我忘了吧,這是為了你好。讓那些對男人對家庭負責到底的女人去當母親吧。我受夠了……生你的時候,肚子那個疼,我以為我活不過來了。當母親的,受的罪不知道比你多多少倍。電視裡有個演員說了,被迫拋棄孩子的母親要比被拋棄的孩子痛苦好多倍。我也一樣啊,我比你要痛苦幾十倍,幾百倍。將來歲數越大越痛苦,真的,我也很痛苦……」
母親流淚了,梁平卻沒有感覺到她在哭。從眼睛裡流出來的,不管什麼液體都叫做淚。母親落淚了,僅此而已。母親把梁平一個人扔在公園裡,一個人回公寓去了。梁平把腳下的螞蟻蟲子什麼的一個個踩死,忽然看見母親扔掉的菸頭還在燃著。
梁平撿起菸頭,按在自己的指甲蓋兒上。一點兒都不覺得燙,因為他的胸腔裡比菸頭的熱度高得多。他想忘掉這熱度,拼命地把菸頭按下去,肉燒焦了,火熄滅了,胸腔裡的熱度一點兒都沒降低。
父親一看梁平又回來了,劈頭蓋臉就是幾個大嘴巴。梁平被打倒了,父親又喪心病狂地踢他、踹他。「都怨你!」父親大聲地叫著。
「那個臭娘們兒跑了,你奶奶病了,都怨你!你要是不出來,大家都能過痛快日子。你知道不知道!」
梁平雙手護著頭,一聲不吭地忍受著。他受到的教育是必須做一個有教養的好孩子。父親一腳踢在他的頭上。梁平痛得跳了起來。
周圍光線很暗,淺駝色的窗簾在路燈的照射下微微發白。梁平用那雙已經習慣了暗夜的眼睛看了看自己,29歲的,現在的自己。他發現自己和衣坐在被子上,於是脫掉長褲和襯衣,蓋上了被子。
旁邊的被褥早鋪好了,可是不見奈緒子。看了看掛鐘,已經深夜兩點多了。不行,得下樓去看看!下了樓,看見衛生間的燈亮著,梁平鬆了口氣。就在這時,從廁所裡傳出一陣嘔吐的聲音。梁平不由地一陣緊張。奈緒子的工作雖然是給客人斟酒,但她自己從來不喝。奈緒子什麼都沒對梁平說過,但是憑直覺,梁平認為她的身體起了變化。
梁平一直很注意。儘管如此,由於酒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也有。梁平明白,不能在她的身體裡結束,但是那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切斷電源的奇妙感覺,常常使他放縱自己,在奈緒子的身體裡達到高潮。過後梁平總是自己罵自己:「怎麼搞的,沒用的東西!」
梁平害怕自己的悲劇重演,卻又反覆地放縱自己。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故意這樣做的。
在奈緒子的身體裡播下一顆種子,然後拋棄她……或者讓她把孩子生出來,然後讓那個孩子嚐嚐自己小時候經受的一切。梁平真懷疑自己的靈魂深處有這種陰暗心理。不,從來沒想過要那樣做,也從來沒希望過讓悲劇重演。但是,一喝多了,總是去粗暴地佔有奈緒子的身體。
奈緒子身上每月來不來那個,梁平一直惴惴不安地注意著。見到優希以後,梁平在不知不覺之中把這事兒忘了。衛生間裡沖水的聲音。身穿藍色睡衣的奈緒子從裡邊出來,看見樓梯下邊站著的梁平,嚇了一大跳:「別嚇著我。你去吧。」說完從梁平身邊擠過去,上了樓梯。
「嗨……」梁平伸手想拉住她。奈緒子躲開他,快步走上二樓。梁平追了上來。
奈緒子語氣生硬地說:「你想幹什麼?還不快去上廁所。」說完逃也似地跑到裡屋大白鼠的窩那裡,背朝梁平坐下。
梁平站在房間門口叫道:「嗨……」奈緒子沒理他,拉開了大白鼠的窩。光線很暗,她肯定是看不清的,但她還是在那裡看著。
「莫非是……有了?」梁平問。
奈緒子掩飾地說:「沒關係,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梁平嚥了口唾沫:「什麼意思?」
「我想我能過下去。」
「你能不能說清楚點兒?」
奈緒子的視線依然落在那些大白鼠身上:「這個家,離車站又近,又比較安靜,還能賣點兒錢……有了這筆錢,就是暫時什麼都不幹也能過日子。我想離開這裡,省得讓你覺得礙眼……」
梁平覺得害怕,一個勁兒地哆嗦:「……這話當真?」奈緒子沒有回答。「為什麼?!」梁平大聲喊著,簡直是在慘叫。
奈緒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爽快地笑著回過頭來看著梁平:「怎麼了?那麼大聲。什麼事都沒有,剛才的茶泡飯吃得不舒服,拉肚子了。」梁平好像沒聽見奈緒子在說什麼:「剛才,你說要把這個家賣了?」
「那是我的下一個夢。」奈緒子開朗地說,「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好像還沒完全醒過味兒來呢。也許是我上廁所起得太急了。睡吧,今天覺得好累。對不起,把你吵醒了。」說完關上了養著大白鼠的衣箱。
梁平害怕奈緒子說出真相,沒敢再問,只是默默地看著奈緒子鑽進被窩。
「怎麼還不睡?我先睡了啊。」梁平聽奈緒子這樣說,才走進房間,在奈緒子身後坐下來。姑且躺下吧。可是,說什麼也睡不著,連眼睛都閉不上。
衣箱在嘎嗒嘎嗒地響。大白鼠的小崽子們好像是在故意搗亂。它們把小鼻子頂在半透明的箱壁上,好像在對梁平說:「嘿,是你的孩子!」
梁平湊到奈緒子的身邊,想問什麼又沒說出口。他把手伸到奈緒子身體前面,按住了她的小腹。「不!」奈緒子雙手護住了自己,「睡吧,梁平,今天晚上……睡吧。」奈緒子的聲音裡,充滿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情感,她的身體在顫抖。
在她體內的小生命還沒有成形之前,梁平想把他消滅了。為了一個新生命的誕生,他正在拼命成長吧。不安,痛苦,對於悲劇的恐懼,使梁平心中陡然產生出一種憎恨。他想扼殺掉奈緒子身體裡那顆將會引起諸多苦惱的種子。
但這關係到奈緒子的生命,梁平咬著拳頭抑制住自己的衝動,拿起枕邊的衣服穿起來。
「梁平……
不顧身後的奈緒子在哭泣,梁平走出房間。現在返回去,不可能不使她受到傷害。下了樓,在後門穿上鞋,來到街上。潮溼的空氣糾纏著梁平的身體。他好像要甩掉這纏人的空氣似的,飛快地跑出寂靜無人的衚衕。
全身火燒般灼熱。眼前烈焰熊熊。聽到的是乾燥的樹葉燃燒的聲音,聞到的是燒焦的皮膚的味道。這聲音,這味道,一直鑽到他的腦袋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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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走的是一條平時很少有人走的路。
黑地兒銀色大蝴蝶圖案的罩衫,配一條花樣很好看的漂亮的裙褲,腳上是一雙走路方便的中式鞋。為了遮蓋臉上的皺紋,妝化得很濃。由於長時間在夜裡站著工作,臉有些變形。化妝盒、空飯盒、毛巾什麼的,塞在手裡提著的包裡。
「怎麼回事?他媽的!」女人邊走邊罵,順著多摩川的綠地旁邊一個行人都沒有的腳踏車專用道南下。
這裡是多摩櫻醫院和武藏小杉站之間的一個地方。腳踏車專用道兩側種著桅子花,白色的花朵在黑暗中照樣開放,散發著撲鼻的花香。女人前後甩著手上的包,打在桅子花上,花瓣紛紛落地:「我過的這算是什麼日子喲!」
女人承包了南武線平間站東口商店街一家地下酒吧。每月上交一定數額,剩下的全歸她。酒吧很小,只僱了一個打工女,還算有幾個老主顧。現在她是在回家的路上。
12點關了門臉兒的燈,打工女就回家了。她呢,還得陪著那幾個滿腹牢騷的男人,每天不到凌晨三四點回不了家。平時也陪著客人喝點兒,喝不多,可是今天卻喝了一杯又一杯,有點兒反常。經常光顧酒吧的客人都注意到了,問她,碰上什麼不痛快的事兒了?
是的,小女兒讓她傷心了。現在想起來還不由的眼淚汪汪。30歲的大女兒早就結婚去了群馬縣,基本上沒聯絡。24歲的小女兒也結婚了,住在東京豐島區,丈夫在運輸公司工作,已經有了一個五歲的兒子。
她昨天上午去小女兒家看外孫去了。離婚四年來,一個人過日子,工作也習慣了,就覺得白天的日子長了。看外孫是她精神上的最大安慰。她剛到小女兒家時,外孫正要跟著媽媽出去學英語:「還早嘛,小學都沒上呢。」
小女兒聽了,沒好氣地說:「您甭管,現在不努力,一輩子過不上好日子。」說完照著想賴在家裡不去學習的兒子臉上就是一巴掌。她吃了一驚,連忙制止:「別打孩子呀,你這個當媽的,太過分了吧。」她抱著外孫,不敢看外孫捱過打的臉。
「說得輕巧,我就被我媽這麼打過。」小女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感到困惑:「胡說。」小女兒怒目而視,逼上前來:「您不記得啦?」
確實不記得了。不,多少嚴厲一點兒的時候是有的,可是不記得像小女兒現在這樣打過孩子。
小女兒用責難的語氣繼續說:「從上幼兒園開始,不管是學書法還是學鋼琴,只要我稍微有點兒不用功,大嘴巴馬上就來了。過馬路時稍微快了一點兒,您就使勁兒拉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腕弄得青紫。過後還說這有什麼,又是一頓臭罵。跟著您去超市買東西時,我不小心把摞著的罐頭碰倒了,連店裡的人都說沒關係,您呢,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麼大氣,我哭著認了錯還不算,當著人家的面又打了我兩巴掌。這些您都忘了嗎?」
「那我都是為了讓你成為一個好孩子啊。」
「對呀,我也是為了讓這孩子成為一個好孩子才打他的呀。用不著您來教訓我,更別當著這孩子的面教訓我!」小女兒大聲嚷嚷著,把孩子拽到自己身邊,也不管孩子哭得多麼傷心,「老是拿我跟姐姐比。這也不好,那也不行。中途退學您反對,結婚您也反對,反正我是一無是處。所以呢,我得好好教育這孩子。以後您別老是當著孩子的面這樣,讓孩子恨我!」小女兒說著說著傷心地哭了起來。
女人呢,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好像被推出來似的走出小女兒的家,連給外孫買的玩具都給塞回來了。
「您要是認為您女兒太過分,您就那麼認為去吧,我有我的教育方法。」小女兒說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也許是女兒跟女婿鬧意見了,心裡不高興吧,」女人反反覆覆這樣想著,可還是想不通,「現在還被小女兒指責教育方法不對,真沒法接受。我還不是為了讓你們姐妹出人頭地,過上好日子,我是為我自己嗎?」
女人從小就有一個願望,那就是長大以後能自立,至少不能比別人生活得差。女人的父親是個公務員,看上去很和氣,實際上很脆弱,喝了酒就發脾氣。平時積聚的鬱憤,總是衝妻子和女兒發洩。父親經常打她。在學校聽有的同學說從來沒捱過父母的打,她更討厭父親了。同時,她也討厭就知道忍耐的母親。對從不違背父親的意志,頂多在孩子面前發發牢騷的母親很反感。儘管如此,她還是安慰母親,幫母親做家務,照顧弟弟妹妹。
她中學畢業後在一家紡織廠上了班,邊工作邊自學,考過秘書,也考過美容師,因為一上考場就發慌,都沒考上。她屬於在人前使不出勁兒來的那種人。
小時候,父親經常罵她笨蛋,不中用,母親也一個勁兒地對她說,社會上競爭很激烈,像你這麼嬌氣,早晚上當受騙,一事無成。結果還真讓母親言中了。
經中學時代同學的父親幫忙,從紡織廠轉到了百貨商店,不久外銷部一個男的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但到底是不是愛情,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大家都說好,她也就認為是愛情了。
新婚生活沒有什麼幸福可言,整天在嚴厲的婆婆和小姑子的責備中忍耐著度日。由於婚後沒有很快懷孕,精神壓力很大。總算生了孩子,可是兩個都是女兒,婆婆丈夫都不高興。在家裡,她覺得除了孩子以外什麼都不屬於她,於是把所有的愛情傾注在孩子身上。
但是孩子們並不爭氣,又哭又鬧又任性。本來覺得孩子是自己的惟一,可孩子們好像是故意背叛了她,這使她煩躁不安。加上丈夫從來不護著她,永遠跟婆婆站在一邊,她有時真想把孩子們掐死,自己也自殺。儘管如此,她認為自己對孩子們的愛,遠遠超過婆婆和丈夫。
她自己沒能實現自立的願望,於是就把這個願望寄託在孩子們身上。鋼琴、書法、珠算、游泳、繪畫,不一而足。孩子取得了好成績,馬上就表揚,就鼓勵;一偷懶,成績一下降,馬上就生氣,有時候抬手就打。「你們比我小時候生活好多了,有什麼理由不努力……」
她並非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教育方法的正確性。為此她多次徵求過孩子們的父親的意見,可丈夫總是以工作忙為理由,不涼不酸地說句「你看著辦吧」就算了事。
她只好一邊參考著鄰居家是怎麼做的,一邊繼續按照自己的方法做下去。她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孩子們將來能自立,自己能像朋友們那樣,跟孩子(不管是老大還是老二)一起過日子。
但是,大女兒剛參加工作就結婚走了。小女兒呢,也說打算一滿18歲就結婚。結果跟了一個連固定職業都沒有的中學時代的同學。她讓小女兒再好好考慮考慮,為此還跟大女兒商量,沒想到大女兒說:「妹妹也想早點兒離開您啊!」原來大女兒也覺得跟自己一起生活是一種束縛。受到的打擊真不小。
她不死心,又去勸小女兒,說這種讓人笑話的女婿不能要。沒想到小女兒說已經懷孕了。她丈夫說不管了。結果,從孩子出生就什麼都沒管過,到孩子結婚都不管的丈夫,倒被孩子們稱為好父親。她簡直都要氣死了。
女兒們都有了孩子以後,她覺得該從長年的憂鬱中解放出來了,於是提出離婚。不料女兒們都譴責她:「您想把爸爸扔了呀!」
她覺得丈夫早就把她扔了,女兒們卻這樣說。就在她想一死了之的時候,忽然想起了自己對母親說過的話。那是父親臥床不起,母親日復一日地照顧父親的年月。一天,她看見母親給父親換尿布時冷酷無情的樣子,在一旁扔出一句話:「您就不能輕點兒,爸爸多可憐啊!」她自己一塊尿布也沒給父親換過,卻對母親說這種話……
最後,她還是離婚了。離開丈夫的家,得到一筆錢,租了一套公寓住下來時,終於覺得得到了自由。睡懶覺睡到什麼時候也不會捱罵,多少天不洗衣服不打掃房間也沒人管。她感到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輕鬆。
不久,她開始在超市打工,後來又承包了這家酒吧。不愁吃不愁穿,也很自由,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經常感到孤獨、寂寞和空虛。她想跟小女兒和解,想抱抱外孫,享受天倫之樂。可是,每次見面都不愉快。特別是昨天,等於被小女兒趕出來了。
陪著客人喝了不少酒,關門的時候已經是凌晨3點了。喝得醉醺醺的,本來應該叫輛計程車回家,可今天不知為什麼,不想急於回那個寂寞清冷的家。於是一個人沿著多摩川岸邊的腳踏車專用道往回走。
走著走著,她走下專用道,來到河邊綠地上,想在草地上躺一會兒,甚至想在河面上漂一會兒。大概是因為太累了吧。
河邊好像站著一個人。她一點兒都沒感到害怕。那個人大概跟自己一樣,對生活感到空虛和絕望才一個人跑到河邊來的吧。她覺得自己跟那個人同病相憐,於是不由自主地朝那個人走去。
那人聽到她的腳步聲,吃了一驚,猛然回過頭來。藉著路燈微弱的燈光,她看出那人跟自己的大女兒年齡相仿。她認為那人會跟自己打招呼的,結果使她很失望。於是,她先開口了:「幹什麼呢?散步?」
那人沒答話。
她從包裡取出香菸,又問:「有火嗎?」那人還是不說話,對她的出現好像感到疑惑和不安。她變得更冷靜了,「看把你嚇的,我又不會吃了你。」
說完從自己的包裡掏出簡易打火機,點著煙抽了起來。菸葉燃燒著,發出吱吱的聲響。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說話了:「喂,你父母還結實吧?」
她自己也覺得這話問得乏味,但還是接著問下去:「對於生你養你的父母,你感謝他們不?」忽然,她想到了死。「如果我死了,女兒們肯定會對她們自己的言行後悔的。」這想法真有點兒孩子氣。她從那人身邊經過,繼續朝河邊走去。在對岸燈光照射下搖動的河面就在眼前。
「要是還結實呢,好好感謝他們,好好珍惜他們……」她嘟囔著閉上了眼睛。她的眼前出現了自己父母的身影,並排站在那裡,一個說,你這個笨蛋!一個說,你早晚上當受騙,一事無成!
她轉過身去對那人說:「不珍惜生你養你的人,就等於不珍惜你自己!」還是看不清那人的臉。她好像不是在跟那人說話,而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說話:「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她希望有人隨聲附和,同時,心裡產生了一種想懲罰自己,想乞求原諒的心情:「做父母的也挺不容易的,十全十美的父母是沒有的,父母就是有什麼不對,做兒女的也應該原諒。做母親的就更不容易了……」
說到這裡,她的眼前浮現出婆婆的身影。婆婆含著眼淚說,我那個時候受的罪就更多了。婆婆的手上皺紋深深,皮膚破裂。婆婆從小就不停地勞作,連學校都沒去過。
「應該原諒!」她眼前又浮現出丈夫的身影。丈夫滿臉疲憊,不住地叨叨著,好累呀。可是她呢,卻在那裡一個勁兒地對丈夫說,誰叫你是個男人呢。
「誰也不是神仙,也不能都怨他呀。」兩個女兒的身影也浮現在眼前。她們在譴責她的教育方法不對頭。她對女兒們說:「當媽的盡了全力啦,當媽的也有不懂的地方啊,就算我做錯了,你們也該原諒我呀,原諒我吧。」
她全身無力,蹲在了草叢裡,燃著的煙掉在地上,不一會兒,她聞到了菸頭燒草的味道。這味道讓她想起了母親在狹小的院子裡燒枯草的情景。剛剛捱了父親一頓痛打的第二天一大早,母親一個人在那裡默默地燒著枯草。她聽見母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媽——」就在她喊「媽」的那一瞬間,腦後受到重重的一擊。她沒覺得痛,甚至希望這一擊力量再大些。
眼前映著對岸燈光的河面搖晃起來。她想起了小時候家鄉那條河。河水流得很快,飛快地從河底的石頭上滑過。她被扔到了空中,蔚藍的天空無限寬廣。離天空好近,好像就要被藍天吸進去似的。好可怕,又好安心,好驕傲。
腦後又受到重重的一擊。她仰面朝天地倒下了,腦後有溫熱的液體在流。睜開眼睛一看,深藍色的夜空裡有一些很小的光在閃爍。閃爍的光被遮擋,那人向她撲了過來。
她沒感到害怕,因為她分明看見那人滿臉是淚,她甚至認為那人不過是一個幻影。突然,那人緊緊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喘不上氣來了。
意識越來越模糊,而草和水的味道卻越來越濃。河水飛快地從河底的石頭上滑過,她在河水裡看見了自己童年時代的影子。她被扔到空中又落下來,掉進河水裡。水花四濺,她沉入水中,無數的泡沫包圍著她。泡沫閃著銀色的光,在她的耳邊爆裂,發出輕柔的響聲。泡沫消失了,周圍變成了青綠色。水流中出現一塊巨大的岩石,岩石下面也許是一個潛藏著某種未知的東西的世界,她朝那個世界伸出手去。
她慢慢地沉入了寂靜無聲的青綠色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