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永遠是孩子》小說信息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第1頁,共2頁)

字體:

b1/b

從附近山上傳來的知了的叫聲一天比一天響起來,猶如巨大無比的耳鳴,包圍著整個雙海兒童醫院。

7月中旬,梅雨季節已經過去。坐在最靠近海邊的教室裡每天可以聽到海潮聲,也被那討厭的蟬鳴淹沒了。

優希感到煩躁不安。再過一個星期就要放暑假了。八號病房樓即將出院的孩子們登靈峰的出院紀念活動,聽說將於8月11日舉行。優希如果不趕快把出院的事定下來,恐怕就趕不上登靈峰了。

自從那次爬明神山失蹤的事故發生之後,優希一直遵守醫院的規定,老老實實地聽醫生護士的話。表面看來,參加做花壇、打掃院子等勞動療法也好,在土橋那裡接受心理輔導和心理檢查也好,優希都採取了積極配合的態度。小組會上,她也開始發言了,不過從來不說什麼具體的事情,只說幾句諸如「今天這一天過得也不錯」之類的話。內心深處的東西,依然緊緊地捂著蓋子,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感情,一般不與外界的事情發生聯絡,即便偶爾發生聯絡,也是少之又少,感情的迴路,隨時處於切斷狀態,處處保持著對外界的警戒感。

但是,在登靈峰這個強烈的願望的支撐下,優希扮演著跟以前一樣的「好孩子」的角色,有時表現得十分真誠,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演戲。她覺得已經完全取得了年輕護士們的信任。

但是,老護士和土橋還是信不過似地對她說:「不用太勉強自己了。」

優希為了不讓土橋他們看出自己是在演戲,有時也故意遲到什麼的,以保持平衡。左手腕上的傷基本上痊癒了,頭髮也長長了。最近臨時出院回家時,母親志穗又帶她去了一次理髮店,剪了一個漂亮的短髮。從外表上,絕對看不出她是個有問題的孩子。縈繞於懷的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爬上那座據說是可能有神仙降臨的靈峰。

「久坂,想什麼呢?」

優希正在走神兒,突然發現老師已經站在面前了。

「念課文,沒聽見嗎?」老師生氣了。

優希慌忙把語文書拿起來,可是她不知道該念哪兒。

「動物園裡的東西,真笨!」有人在挖苦優希,聲音是從因患慢性病住院的孩子們那邊傳過來的。

優希感到非常驚訝,驚訝的程度甚至超過了氣憤。這話如果是外科病房的孩子說的,優希還能理解。但是,因患慢性病住院的孩子,在上課時挖苦八號病房樓的,優希住院以來還沒有聽到過。

「什麼什麼?你小子再說一遍!」長頸鹿站了起來。

「走著瞧!」刺蝟坐在座位上指著那個挖苦優希的孩子說。

「都給我住口!」老師制止道。

優希小聲念起課文來。不一會兒,下課鈴響了。不等老師說下課,外科病房的孩子們就大喊大叫著跑到教室外邊去了。一向沉默不語的患慢性病的孩子們,也叫喊著跑了出去。

優希走出教室的時候,樓道里已經熱鬧起來了。笑鬧的,追打的,還有用輪椅賽跑的,到處都混雜著患慢性病的孩子。優希從未見過他們這麼活潑。

放學後回八號樓途中,優希對走在她身後的長頸鹿和刺蝟說:「有件事想問問你們。」看見高年級同學過來了,就轉身向淨水罐那邊走去。

圍著淨水罐的金屬網前邊躺著一隻野貓。可能是讓住院的孩子們給喂的吧,那隻野貓目光雖然還很敏銳,但又肥又胖,動作遲緩,看見優希她們過來,慢吞吞地從金屬網下邊鑽過去,躺到淨水罐下邊的土臺上去了。

優希在金屬網前邊站下,對長頸鹿和刺蝟說:「那些得慢性病的,是不是有點兒反常?」

長頸鹿和刺蝟緊張的表情一下子鬆弛下來:「鬧了半天是問這個呀。剛注意到啊?進入七月份以來他們一直這樣。」長頸鹿說。

優希想,也許是因為自己一直在考慮出院的事,沒注意。刺蝟聳聳肩:「那些得慢性病的,一接近暑假,就不是他們了。好像年年如此。」

「這是怎麼回事?」優希問。

「夏天能不能出院,心神不定唄。」長頸鹿說。

「平時是外科病房的同學折騰得歡,因為他們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出院。得慢性病的那些同學呢,每到暑假之前都盼著出院,所以一到這時就顯得很浮躁。」

「可是,想出院的話,什麼時候不能出啊,幹嗎非等到暑假呢?」優希不解地問。

「因為暑假比較長,暑假前出院比平時容易得多。」長頸鹿回答說。

刺蝟點頭表示同意長頸鹿的話:「養護學校分校也跟外邊的學校一樣放暑假。放假以後,住院的同學不能整天憋在病房裡吧。加上有的護士休長假,醫院人手少,於是就儘量安排出院。住院的同學們呢,也願意到外面的世界去伸伸翅膀。當然,由於人心惶惶,出事也比平時多。」

「長期住院的同學都知道這種情況,早就定下來出院的,歡天喜地;還沒定下來的,心煩意亂;知道自己根本出不了院的,垂頭喪氣。」長頸鹿補充說。

刺蝟又說:「咱們動物園的情況雖然跟他們一樣,但感覺不到明顯的變化。你覺得呢?」

優希點點頭。

刺蝟看著八號樓那邊繼續說:「咱們的夥伴兒,情況比較複雜。有的不那麼盼著回家,還有的家長根本不希望孩子出院。但大家都不把心裡想的說出來,也不表現出來。」

「是這樣……」優希避開刺蝟的目光,思緒跑到自己出院的事上去了。

曬著太陽睡覺的那隻野貓,打了一個哈欠。

長頸鹿問優希:「你是怎麼打算的?」

優希回過頭去:「什麼?」

長頸鹿有些難以啟齒似的又問了一遍:「夏天,你是怎麼打算的?」

優希沒有馬上回答。刺蝟見狀故意裝作很開朗的樣子說:「夏天,這裡有盂蘭盆節,還有盂蘭盆舞會呢。」

長頸鹿也強顏歡笑:「可能是醫院為出不了院的孩子們安排的。在運動場上舉辦的盂蘭盆舞會,還有附近的居民來參加呢。去年,當然我們只知道去年的事,去年,還有擺攤兒賣東西的,還放焰火來著,挺熱鬧的。」

「過節的時候,人們和著單調的音樂跳盂蘭盆舞,雖然沒什麼意思,但是可以藉此消磨時間。那時候,醫院管得也松。去年我們倆把醫生護士們忘了鎖的腳踏車偷來,到外邊轉了一個多鐘頭。」

「那時候我就不在了。」優希打斷刺蝟的話,當然也是說給自己聽,「肯定已經出院了。」倆人的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停頓了一下,長頸鹿問:「真想出院?」

「不是想出院,是得出院。」優希回答說。

「已經決定了嗎?」刺蝟問。

「還沒有,不過必須決定了。夏天,我要去爬山。」優希望著靈峰所在的東南方向說。醫院前邊的山擋住了她的視線,在這裡看不見靈峰。

「你是為了爬山才想出院的嗎?」刺蝟又問。

優希沒有回答。自從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裡被長頸鹿和刺蝟找到以來,優希覺得自己跟他們親近多了,連這樣的對話都可以接受。但是,內心深處的東西,根本沒有涉及過。優希不想向任何人吐露真實情況。

優希收回自己的視線,看著他們問道:「你們倆都不想出院嗎?」

倆人不知所措地低下頭,以避開優希再次提出同樣的問題。他倆也不願意輕易地說出自己的秘密。

回到病房,參加完小組會,優希被叫到診療室。

這天並不是心理輔導日,加上剛剛跟長頸鹿和刺蝟談論過出院的事,優希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一進診療室,優希就看見兒童精神病科主任跟土橋並排坐在一起。主任叫水尾,60歲左右,頭髮全白了,胖墩墩的,體形和臉形都是圓的。這位整個病房的最高負責人,還沒有直接給優希看過病,但在查病房的時候跟優希打過招呼。

水尾的目光離開病歷,抬起頭來對優希說:「坐下吧。」說著指了指面前的木椅。那把木椅通常是父母的座位。優希淺淺地坐在了木椅上。

水尾親切地微笑著,用粗啞的聲音說:「最近,你恢復得好像很不錯啊。」

優希點了點頭,沒說話。

「遵守規章制度,生活很有規律,還聽說你特別喜歡參加登山療法。剛住院的時候雖然鬧過一次,但後來很聽話,各項活動也都能積極參加。你,喜歡大自然?」

優希又點了點頭。喜歡不喜歡說不清,但大自然可以使人覺得踏實,有時甚至希望被埋在森林裡。

「你好像不喜歡說話。」水尾微微皺了皺眉。

優希感到水尾是在要求她用語言回答問題,於是連忙說:「我喜歡爬山。」優希為了達到出院的目的,能做到的儘量去做。

「有沒有什麼地方覺得痛?有沒有什麼願望卻又覺得無法實現?」

「沒有。」

「真的?」

「嗯。」

「有沒有什麼事一想起來就覺得難受,卻又覺得毫無辦法,悲痛得直想哭?」

「沒有。」

水尾停頓了一下:「那麼,咱們說說關於做夢的問題吧。你常做夢嗎?」

優希歪著頭想了想:「……不怎麼做夢。」

「沒有人不做夢吧?」

「……做過是做過,記不得。」

「是嗎?睡得挺好啊。」

「是。」水尾點點頭,把病歷遞給身旁的土橋。土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默默地把病歷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優希以為土橋會說些什麼,緊張得身體僵直,但土橋一直保持沉默。

水尾又說話了:「你父母來跟我們商量過你出院的事了……不過,我們還想聽聽你的意見。是馬上回家呢,還是在這裡繼續治療呢?我們想知道你的真實想法。」

見優希不說話,水尾又說:「我們會對你父母保密的。不必有顧慮,明確地把你的真實想法說出來吧。」

優希想,如果立刻就回答的話,也許會引起醫生們的懷疑,於是故意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想出院。」

「真的?」水尾叮問了一句。

「真的。」優希清清楚楚地回答說。

水尾扭頭看了土橋一眼,意思是你有沒有什麼意見。土橋搖搖頭表示沒有。

水尾回過頭來對優希說:「那好,我們考慮讓你在7月底8月初出院。明天臨時出院,你父母來接你。」

「知道了。」

因為父親雄作出差等原因,優希只有過兩個週末沒回家,其餘的週末都是父母一起接回家,又送回醫院。

「再跟她父母商量一下,如果沒有什麼問題的話……兩週之內做好出院計劃。」水尾對土橋說。

「好的。」土橋說完又點了點頭。

本來優希是很擔心土橋會說出什麼反對意見的,見他這樣說,總算放了心。

水尾溫和地微笑著:「你剛住院的時候說過,想參加出院登山紀念活動,現在還想不想?」

優希點點頭,看見水尾的眉梢動了動,知道他又在要求自己明確地用語言表示,趕緊說:「想參加。」

「體力沒問題?」

「沒問題。」

「嗯,爬明神山,練出來了。不過,這次得跟爸爸或媽媽一起爬。他們會跟你一起去嗎?」

優希近來光想出院的事了,關於這一點,還沒有認真考慮過:「我想會的。」儘管缺乏自信,優希還是鼓足勇氣這樣說了。

「當然,年邁的朝拜者也爬得上去,不過,平時要是缺乏鍛鍊的話,也夠嗆。不管怎麼說,將近兩千米呢。爸爸媽媽身體都好吧?」

土橋搶著說:「她媽媽身子骨弱一些。」

優希低下頭:「沒關係,會跟我去的。為了我……」

「好!那麼,從現在起一直到出院,不要鬆勁兒,要嚴格要求自己。」水尾高興地說。

優希回病室的路上,心中充滿喜悅。可以爬靈峰了……可以得到拯救了……

從樓梯口通過時,優希發現了坐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平臺上的長頸鹿和刺蝟。看到優希那歡天喜地的樣子,倆人臉上立刻充滿憂愁,簡直就要哭出來了。優希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沒理他們就要走過去。

兩人飛奔下樓。長頸鹿一邊觀察著護士值班室的動靜一邊問優希:「嗨,跟我們一起逃走好不好?」

優希停下腳步,看著他們倆。

「逃出醫院,一起去旅行怎麼樣?」刺蝟說。

兩人說得非常認真。

優希猶豫了。但是,如果不把他們的話當做玩笑,將會成為自己精神上的巨大負擔。優希笑著拒絕了:「不行啊,我還想去爬神山呢。」說完頭也不回地回自己的病室去了。

病室裡,蝮蛇在做俯臥撐,美洲貘在跟布娃娃講她的幻想,蜉蝣照樣在那裡寫她的「遺書」。不知為什麼,優希覺得好像鬆了一口氣,她靜靜地坐在了自己的書桌前。

b2/b

第二天上午,雄作和志穗前來接優希臨時出院回家。優希做好回家的準備來到食堂的時候,看見父母正在跟護士們打招呼。父母的情緒比優希剛住院時好多了。

「工作成績又上去了。」雄作在優希對面坐下,高興地說,「總經理常來電話表揚我,照這樣幹下去,我們營業所還要重新取得西日本的第一名。現在就等咱們優希出院了。」

「是啊,怎麼樣?」志穗詢問著優希的近況,態度比以往親切得多。

在食堂裡談了十分鐘左右的時候,護士來叫雄作和志穗去見醫生。

雄作笑著站起來對優希說:「談你出院的事。」

「真的沒問題了吧?」志穗有些不放心地又叮問了優希一句,也站起來跟著護士走了。

優希坐在食堂裡等了一會兒,就覺得坐立不安起來。她走出食堂,朝診療室走去。進去當然不合適,於是就在門外轉來轉去,等著父母出來。這時,門開了,土橋從裡邊走出來。

看見優希,土橋吃了一驚,但馬上眯起眼睛說:「你父母正在跟主任談你出院的事呢。」

優希被土橋看見自己在診療室門前轉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這下該跟你分別了。」土橋的聲音裡含著感情。

優希抬起頭來。土橋隔著遊戲室的玻璃門看見裡邊沒有人,推開門,扭頭對優希說:「今年夏天,我也要離開這個醫院了。」說完走了進去。

優希不知不覺地跟著土橋進了遊戲室。遊戲室裡鋪著綠色的地毯,牆壁粘著泡沫塑膠,孩子們打鬧的時候即使撞在牆上也不會受傷。孩子們在遊戲室裡畫畫兒、玩兒橡皮泥、演木偶劇,據說這些活動都有利於治療。遊戲室的一角擺著兩個一米見方的敞口的淺箱子,箱底鋪著白色的沙子,叫「箱庭」,孩子們在裡邊玩兒過家家,據說也有利於治療。

這些遊戲優希也都參加,但由於心裡沒有高興的事,從來沒有投入地做過。當她把小房子的模型擺到「箱庭」裡的時候,總覺得內心的感情就要表現出來,於是慌忙關上感情的閘門,隨便擺擺就算了事,甚至扔下模型溜走。

土橋把手伸進「箱庭」,輕輕地翻弄著裡邊的沙子,自言自語地說:「我要到國外去學習了。」

優希看著土橋的後背問:「那,您不去爬神山了?」

「嗯,大概去不了了。」土橋回頭看著優希,臉上顯出迷惑的表情,「真的……你覺得現在就出院好嗎?」

優希沒聽懂他是什麼意思。土橋的笑容顯得有些焦躁:「想出院,的確是你親口說的……可是,我覺得你還沒有敞開心扉。出院,是你真正的願望嗎?」

話說得誠懇而親切,就像多年的友人。儘管如此,優希還是沒有放鬆警戒。

土橋看出來了,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不是想追問你,我能力太差……我覺得你在接受心理輔導和檢查的時候,只說過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就這樣出院,我實在拿不準這到底是不是你的真實願望……我有點兒擔心。如果我一直在這個醫院工作呢,不管怎麼說也能幫你一把,可是,連日本都不在了……我放心不下。」

土橋扭過頭去看著「箱庭」,手上的沙子從指縫間漸漸滑落:「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可能你覺得心裡的煩惱跟我說了也沒用。其實呢,不管有用沒用,只要說出來,就會輕鬆得多。心裡的煩惱變成語言從嘴裡吐出來,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把煩惱留在心裡,小煩惱會慢慢變大,不知什麼時候你會覺得受不了,甚至無法冷靜地對付……但是,如果能跟一個人把心裡話從嘴裡說出來呢,就能跟他一起客觀地看待那個煩惱,找到最現實的處理辦法……」說完抬起頭來看著優希,眼睛裡充滿著期望。

優希感到不安。那眼神好像要來敲開她的心扉,讓她暴露心中的秘密。優希避開土橋的目光,冒出一句:「煩惱……我沒什麼煩惱。」

優希想立刻走開,可雙腳不聽使喚,一個聲音在誘惑著她:「說出來吧,也許真的會輕鬆起來,也許真的能得到拯救呢……」

但是,優希馬上從那個聲音的誘惑中擺脫出來,不行!說出來只能使自己受到更大的傷害!說出來只能是被人輕蔑,被人看成骯髒的東西……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土橋有些灰心地說。

優希湧到喉嚨的話失去了衝力,退了回去。土橋打住話頭,突然難為情地笑了笑,拍打著手上的沙子說:「不要誤解了我的意思,我並不是反對你出院。你出院以後,像以前那樣好好生活,是我們當醫生的最大願望。」說完就從優希身邊走了過去。開啟遊戲室的門的時候,土橋回過頭來,用催促的口氣對優希說,「到食堂去等著吧,你父母很快就要出來了。」

優希低下頭,看著土橋腳下的地板問道:「誰都有一個那樣的人嗎?」

「什麼?」

「可以跟他說心裡話的人……」

「你是指我嗎?有啊。」

「誰?」

土橋想了想說:「啊,我老婆吧。」

「您跟她什麼都說嗎?不裝假,不隱瞞,從生下來到現在的事,您都跟她說嗎?」

「當然不是什麼都說……有了煩惱的時候,一般都跟她說。」

優希抬起頭來:「什麼煩惱?」

「嗯……各種各樣的煩惱。」

「如果您太太說不想聽您說那種難以叫人理解的煩惱,您怎麼辦呢?」

土橋臉上浮現出為難的表情:「那……那就不說唄。」

「您有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沒有過。」

「結婚以前,您跟誰說呢?」

「……跟朋友吧。」

「跟朋友什麼都能說嗎?」

「啊,什麼都能說。」

優希盯著土橋:「騙人!」

「不是騙人……」

優希向土橋跨出一步:「難道您不覺得把那種讓人聽了感到殘酷的煩惱說出來是罪過嗎?如果對方質問您,為什麼把這種話說給我聽?您怎麼辦?」

土橋含糊了:「這……雖然我現在不能馬上回答你這個問題……」

「那不是白說嘛!」優希生氣了,「那您就不必那麼輕鬆地說讓我找人說什麼心裡話!」說完推開土橋,走出遊戲室。

土橋一把抓住優希的手腕:「關於這個問題,再談談好嗎?」

優希甩開他的手:「不管把多麼殘酷的事說出來,您都覺得別人能接受嗎?」

「當然,人跟人不一樣,可是……」

「要是不管聽了多麼殘酷的事都能接受,那隻能說明他根本沒有感覺!要不就是隻用耳朵聽聽而已,根本沒往心裡去!如果真的能跟當事人一樣用心接受下來,肯定受不了。現實中就有這麼殘酷的事!」

土橋暖昧地點點頭:「這我不敢否認。站在對方的立場上,用心去體會對方的煩惱,確實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談到現在,優希覺得土橋總算說了一句還算中聽的話。

「如果真有那麼一個人,不管什麼樣的煩惱都能用跟我同樣的心情接受下來的話,我也許會把保守到現在的秘密向他和盤托出……可是,他肯定不能為我做什麼,到那時,我可能會粗暴地指責他,無情地傷害他的……」

「的確,找到一個跟自己用同樣的心情接受煩惱的朋友,是非常之難的。不過,如果有人願意聽你傾訴心中的煩惱,單單說出來也是一種解脫啊。比如,跟我們醫生談談,我們都是在相當程度上受過訓練的。要是你覺得方便的話,下次的心理輔導時間談談好嗎?」

優希對土橋的話已經不感興趣:「我可不願意讓人把我的煩惱當笑話聽!」扔下這句話,優希扭頭回食堂去了。

優希跟父母到達柳井港的時候,已經下午4點了。

在車上,在船上,雄作高興地說著:「原來還對這個醫院半信半疑呢,沒想到還真把咱們優希的病給治好了!暑假,全家一起到東京旅遊去!」反反覆覆不知說了多少遍。

志穗還是有些不放心:「星期一開始進行出院前的療程,別鬆勁兒,好好按醫生的要求去做!」雖然這樣叮囑著,臉上的表情卻一掃往日的灰暗。植根於美好希望的歡快心情,從內心深處表露出來。

跟往常一樣,他們先去姥姥家接弟弟聰志。志穗已經把優希就要出院的事告訴了孃家。姥姥和舅媽迎出來,左說右勸,非讓優希到家裡坐坐不可。

優希觀察了一下雄作的表情。優希知道雄作在姥姥家有自卑感,她不想刺傷父親的自尊心。可是,今天的雄作跟往日不同,優希就要出院的喜悅使他忘了跟岳母家的自卑情結。他高高興興地對優希說:「要是沒有什麼不舒服的話,去坐坐吧。」

為了在爬靈峰的問題上得到父母的支援,優希很痛快地答應道:「好吧,到姥姥家去坐一會兒。」說完就笑著從車上下來奔向姥姥。

在姥姥家喝著紅茶、吃著甜點心,不知不覺天就黑了,舅舅也開完會回來了。優希一家又被留下吃晚飯。從附近的壽司店叫了外賣,兩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起壽司來。吃飯的時候,姥姥和舅媽不只一次對優希說:「說是哮喘病,你們看,一聲都沒咳嗽。」

優希雖然知道這是高興的話,但每當她們說起,優希都感到心慌意亂,也只好故作高興地說:「我已經好了,都該出院了。」

志穗、雄作和別的大人們,聽了優希的話都開心地笑了。志穗一到孃家,平時那嚴厲的表情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顯得活潑可愛,好像回到了少女時代。

這天,大家談了許多優希不知道的姥姥家的往事。人們連說帶比劃,逗得優希也不禁笑出聲來。

舅舅是個性格外向而又粗心的人,他也不管雄作還要開車,抓著啤酒瓶子,勸了一杯又一杯。雄作一旦謝絕,他就哈哈大笑著說:「還沒變,還是那個小裡小氣的男子漢!」

姥姥和舅媽只好苦笑。志穗什麼都不說,收拾起杯子盤子就到廚房去了。雄作笑了笑,低頭不語。

聰志受到兩個家庭相聚的熱鬧氣氛的感染,又叫又鬧,格外高興。優希按住到處亂跑的聰志,給他擦去流出來的鼻涕,往他嘴裡塞好吃的東西。聰志的鼻子不通氣,呼哧呼哧地響,平時愛吃的東西他也說不想吃,優希覺得好為難。

旁人看上去優希真是個好姐姐,其實優希是拿弟弟當做自己的擋箭牌,逃避大家問她醫院的事。一想到自己是在利用弟弟,優希就覺得心裡難過,於是對弟弟照顧得更周到了。

「啊,這下我就放心了,優希還是以前的優希!」吃完晚飯,姥姥高興地說,說完看看雄作又看看志穗,囑咐道:「除了父母,孩子是第一位的,要善待她。」

舅舅拿起一大瓶酒塞給雄作,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再來喝!」

10點多,優希一家總算從姥姥家出來了。回家的路上,聰志唱著小學校裡流行的動畫片主題歌,模仿著動畫片裡主人公的動作,使車裡沉悶的空氣活躍了許多。

到家時,聰志已經疲倦得沉沉入睡了,雄作把他抱進家裡,放在床上安排他睡了。優希把髒衣服拿出來,打算洗衣服。

志穗說:「太晚了,我給你洗吧,你快去洗澡睡覺!」

優希把頭一搖:「我要自己洗嘛!」說著把髒衣服放進了洗衣機。

回到自己的房間,優希把第二天換洗的衣服、準備登山穿的衣服都找出來,才去洗了澡,換上了睡衣。什麼時候跟父母商量爬靈峰的事呢?優希猶豫了一陣,決定明天早上再說。正要上二樓回自己的房間,雄作把她叫住了:「優希,過來一下。」

雄作和志穗已經坐在飯桌兩邊等著優希了,雄作面前擺著一杯加水威士忌,志穗面前擺著一杯水。優希見狀坐在了跟兩個人說話都方便的地方。

「你想爬山?」雄作先發話了。

優希吃了一驚,但馬上鬆了一口氣,點頭說:「是。」

「那山可夠高的。」雄作說。

優希站起來說:「高是高,可是登山的路修得很好,每年春天和夏天,決定出院的好多孩子都去爬。」

「聽說決定出院的孩子也是提出申請的才去爬。而且醫生說了,要經過院方的允許,還要經過家長同意。」

「我已經被允許去爬山了,沒聽醫生說嗎?」

「沒有家長一起去,是不行的。」

「所以……」優希想央求父母同意她去爬靈峰。

「我反對!」志穗打斷了她的話,表情生硬地看著優希,「登山的路修得再好,也是將近兩千米高的山,危險不用說,也沒那個體力呀。你我都爬不上去。」

雄作淡淡一笑:「我也沒有那個自信。」

優希真後悔沒有把地圖帶回來:「人家朝聖的人說了,求神拜佛的老爺爺老奶奶都爬得上去。不需要什麼體力的,就跟郊遊似的。而且十分之七的路是坐車,實際爬的路只有十分之三,很近的一段路。」

「聽醫生說過了。」雄作把醫院印的一份材料在桌子上鋪開來。

可能是醫生給他的。標題是「雙海兒童醫院第八病房出院登山紀念」,標題下面是解說圖,畫著高山、峽谷、森林,登山路、景點、標高也都清清楚楚。明朗的自然景觀旁邊,一個孩子和一個大人正在向讀者招手。

雄作看著那幅圖畫說:「醫院組織爬山,走的是最安全的路線。有一個地方是垂直的懸崖,得攀著鐵鏈才能爬上去,但醫生說不走那條路,要沿著慢坡迂迴登頂。」

「就是嘛,所以說誰都爬得上去嘛。」優希說。

「為什麼那麼想去爬山呢?」志穗把優希堵了回去,「你以前也不是那麼喜歡爬山啊。醫生也說了,即便是安全的路線,爬起來也是非常吃力的。我真不明白,為什麼非要去爬山!」

優希拼命地蒐羅著合適的詞語:「您聽說過登山療法吧?山上的風景、空氣,給人感覺特別好。爬上山頂以後,更是爽快極了。」

「登山療法指的是爬醫院後面那座山,這次要爬的山,比那座山可高多了。」

「所以,感覺一定會更好。身體內部的壞東西,跟著汗一起排出來……再吸進山頂上的新鮮空氣,說不定會有一種新生的感覺呢。」優希認為,如果在這裡說服不了父母,醫院裡這些日子就白忍了,她向父母靠得更近,「想治好我的病不是嗎?想讓我恢復健康不是嗎?為了這個目的,讓我去爬神山吧!」說話的聲音也漸漸高了起來。

「好了好了,不管怎麼說,你先坐下。」雄作勸解道。

優希垂下眼皮,乖乖地坐下,但在爬山的問題上還是不讓步:「求求你們了,從此以後我一定做個好孩子,我敢發誓……」

優希知道自己是在撒謊。優希對撒謊的自己,對逼著她撒謊的父母,感到氣憤。

可是,為了拯救自己,除了爬神山以外,優希還沒找到別的辦法。明神山的森林,是那樣親切地接納了她;清爽的空氣,是那樣溫柔地圍裹著她。如果爬上神仙顯靈的靈峰,就更不用說了。那樣的話,說不定真的會得到新生呢……

「真的敢發誓嗎?」雄作問。

優希點頭。

「真的能像以前那樣做個好孩子嗎?」

優希又點了點頭。

雄作看著志穗說:「再考慮考慮,怎麼樣?」

志穗把脖子一橫:「我反對。」

「為什麼?」優希又提高了聲音。

「我覺得有危險。」志穗回答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