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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的第二週,以日本西部為中心,連降大雨。這股降雨雲系北上到達關東地區的時候是7月9號。由於梅雨季節已過,加上這股降雨雲系的到來,6月末以來的持續高溫得到了緩解。
7月13日星期天,剛剛處理完一起搶劫傷人案件的梁平,又要到縣警察本部待命。早上,他連傘都沒打就離開山下公園附近自己的公寓,朝縣警察本部大樓奔去。
公園前的海面渾濁灰暗,小雨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海水裡。
搜查一課的房間裡雖然亮著螢光燈,還是讓人覺得光線挺暗的。伊島和峰谷已經來了。伊島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讀報,他用手指敲打著報紙說:「幹這種事情,簡直是不講信用。」峰谷手上端著一杯咖啡站在旁邊,忍住哈欠,「真沒勁,這樣一來,斷送一生。」
梁平進來跟他們打招呼,二人也跟梁平道早安。伊島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梁平說:「怎麼了?衣服是溼的,眼圈是黑的。」
梁平用手抹了一把臉:「最近老是睡不好覺。」說完坐在了自己的辦公桌前。
峰谷開玩笑似的說:「處分過去了,夜裡到哪兒玩兒去了吧?」
梁平沒理他。
伊島把報紙扔到梁平面前:「你怎麼看這件事?」
報紙上社會廣角欄裡有一篇報道,說是有一個警察把毒品藏在過路人的車裡,捏造犯罪事實,然後再破案立功。
「我還聽說過更玄的呢。」胖胖的峰谷晃了晃啤酒肚,「前幾天的報紙上報道了這麼一件事。有人從黑社會買了一支槍,警察強行搜查這個人的家時把槍搜出來了。結果是警察捏造的。後來我們常在一起議論說,為了立功,先去殺一個人,然後再隨便抓一個人說他是兇手。實際上,我也想過,要殺人呢,就在輪到我值班的前一天去殺,正好派我去搜查,即使留下了什麼證據,也能給它銷燬。」
「別胡說八道!」伊島罵了峰谷一句,轉過頭來對梁平說,「一個老警察,怎麼幹這種傻事。用這種辦法抓了好幾個所謂攜帶毒品的了,也算是有成績了吧。可他沒完沒了,抓了一個又一個。別人是別人,你是你嘛。為了你自己去傷害別人,真是的……這可不是貧困時代的故事。有澤,你怎麼看?」
梁平瞥了一眼報紙上的報道,小聲嘟囔了一句:「他想要的也許是別的東西。」
「什麼?」
梁平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說:「光靠幹這個也不能升官發財,這個老警察不是不明白吧?我看哪,他這樣做,不是想得到上司的注目,就是想得到人們的尊重,總之是為了得到周圍人的認可……或者是不希望人們降低對他的評價,才把別人作為犧牲品的。」
「也是為了錢吧。成績上去了,發獎金的警察署也有哇。」峰谷插嘴說。梁平歪著腦袋不以為然地說:「就算發獎金,也沒幾個錢。」
「錢再少也是錢啊,撈一個是一個嘛。」峰谷故意裝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面孔,有滋有味兒地喝著咖啡,「世界上發生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呀,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一個,拜金主義!班長,您說是不是?」
「那倒是。」伊島點點頭。
梁平沒有再反駁。峰谷的說法也許是對的。不過,人們用手裡的錢真正想買的,人們尋求的真實,是某種東西嗎?難道你不承認金錢買不到的東西還有很多嗎?比如說,被人稱讚,被人羨慕,被人尊敬,被人信任……當然,在這個世界上,一直有那麼一種現象,那就是,稱讚、羨慕、尊敬,這些本來用金錢買不到的東西,通過金錢和地位得到了。這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我去洗把臉。」梁平說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在盥洗室裡,梁平把水龍頭開得大大的,清涼的水嘩嘩地流著,濺了他一身。18年前優希大鬧盥洗室那一幕出現在眼前。一個12歲的少女,自己把全身澆得精溼。
梁平洗完臉沒回辦公室,而是到樓道另一側,隔著窗玻璃俯視起橫濱市的街景來。城市被包裹在灰色的霧氣之中。平時總是很熱鬧的中華街一帶,也被濛濛細雨籠罩著。
此刻的梁平無法確實地感覺到下面的人們是在那裡生活著的。他覺得那些在雨中縮著肩膀走路的人們很可悲,他覺得那些渾身溼透卻仍然在雨中堅強地奔跑的人們很可憐。
「有澤!」峰谷走過來對梁平說,「有任務。多摩川綠地發現女屍。」
回到辦公室時,伊島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工作。案發地點是多摩櫻醫院附近的河邊綠地。幸區警察署在電話裡通知說,身份尚未確認,據初步分析是被人掐死的。
鑑定課已經出動,蹲在警察本部的記者們也都跟著去了。梁平、伊島、峰谷和一個叫數原的,一行四人叫了一輛計程車,沿著第二京濱路北上,直奔現場。
經過多摩櫻醫院大門時,梁平往裡邊掃了一眼,什麼都沒看清楚。又往前走了200多米,是一個十字路口。一個穿著雨衣的女警察正在指揮交通,伊島跟她打聽了一下,瞭解到現場就在附近,命令道:「下車!」
伊島付車錢的時候,坐在後邊的梁平他們先下了車,朝現場方向走去。
馬路旁邊,鑑定課的麵包車,機動搜查隊的警車,停著好幾輛。通向綠地的入口拉上了繩子,有身穿警服的警察在那裡站崗。因為又是星期天早晨,又是雨天,看熱鬧的只有幾個上了年紀的人。
走在前邊的藪原掏出證件給站崗的警察看了看,峰谷抬手敬了個禮,梁平既沒出示證件也沒敬禮,就跟他們一起從繩子下邊鑽進去了。
綠地上已經有四五個記者站在離現場不遠的地方,一個年輕的警察擋在那裡不讓他們靠近:「釋出訊息還早著哪。天又下著雨,急什麼呀!」聽聲音他是一肚子不高興。
案發現場離河水還有十米左右,是一個雜草叢生的地方。幸區警察署的警察們用塑膠布把現場圈了起來,機動搜查隊和鑑定課的警察們正在裡邊作業。
梁平他們小心翼翼地走進圈內。一個梁平認識的警察談了他自己對案件的看法:「搶劫、仇恨、心理變態……什麼可能性都有。」
女屍呈大字形仰面躺著,頭髮被雨水粘在青白的額上,閉著眼睛。除了左腳上的高跟鞋掉在附近以外,穿戴基本整齊。梁平看了一眼被害人的臉,立刻抬起頭來在幸區警察署的警察中搜尋了一下是否有在多摩櫻醫院裡見過的,沒有!
「怎麼樣?」是伊島趕過來了。鑑定課的主任首先告訴他,肯定是被掐死的。
那是一個30多歲的女性,內衣內褲穿得好好的,沒有被強姦的痕跡。腦後有兩處傷,但不像是致命傷。估計已經死亡12小時左右,具體死亡時間還需法醫鑑定。
「沒有被強暴的跡象。可能是受到了背後的突然襲擊。受到襲擊以後也許是她自己仰面朝天躺倒的,也許是被罪犯翻過來的,反正是在目前這種狀態下被罪犯騎在身上掐死的。從被害人的指甲很乾淨這一點來判斷,被襲擊以後陷入昏迷狀態,沒有反抗。」
聽了鑑定課主任的分析,伊島問:「怎麼知道是罪犯騎在被害人身上的?」
鑑定課的主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被害人的頭部抬起來:「你看,頭部下面的草完全壓倒了,而肩腳骨以下的衣服,基本上沒被草染綠。這說明罪犯是兩腿跪在被害人的兩肋,卡住被害人的脖子,由上而下用力的。這是最自然的姿勢。另外,脖子上沒有罪犯的指甲印,說明罪犯是用兩手的虎口處卡住被害人的脖子的。」
「罪犯的指紋呢?」伊島問。
「沒有取到。」
「是不是左撇子?」
「沒有留下指甲印,無法判斷。」
「罪犯是男的?」
「這也很難說……被害人很瘦弱,脖子也很細。打昏之後騎在身上,用不了很大的力氣也能掐死。
「有沒有精液或其他體液?」
「目前還沒有發現。」
「有沒有可以幫助判明身份的證件或值錢的東西?」
「沒有。」
「打擊頭部的兇器是什麼?」
「那得等驗屍結果。」
「……好了。總會發現什麼遺留物的,先把屍體搬走吧。默哀了嗎?」
「剛來的時候,稍稍意思了一下。」
「知道了。全體注意!向死難者默哀。」伊島打頭,所有在場的警察一起雙手合十,向死於非命的被害人默哀。
梁平也跟著大家一起合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什麼都沒想,只是緊緊地閉著眼睛而已。忽然,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睜開眼睛一看,鑑定課的警察們已經開始作業,搜查課的警察們已經在伊島身邊集合了。
女屍是一個晨練的中年男士發現的。那位男士每天早晨堅持跑步鍛鍊,風雨無阻,偶然發現被害人躺在草叢裡,及時報了警。
伊島和機動搜查隊的隊長簡單碰了個頭,決定了當前的行動方案。由機動搜查隊負責判明死者身份。由搜查一課和幸區警察署的警察們負責在現場尋找遺留物,走訪目擊者,以及通過檔案篩出有過類似前科的罪犯。
梁平不等伊島發出命令,主動請求說:「我要求負責在現場尋找遺留物。」伊島覺得梁平的請求有點兒反常,雖然用懷疑的眼光看了梁平一眼,還是徵求了當地警察局上了年紀的巡查部長的意見:「沒問題吧?」對方沒有提出異議。
伊島把這一帶的地圖鋪開,分配搜查範圍,並把警察們分成若干小組,命令大家分頭行動。屍體搬去驗屍了。一個女警察買來一束菊花,放在被害人遇難的地方。
伊島向記者們說明了情況。記者們掂量著案件的新聞價值,各自散去。
梁平開始在案發現場搜尋遺留物。看到梁平大踏步地向屍體躺過的草地上走去,鑑定課的一個警察提醒道:「走路輕點兒。你怎麼像個生手啊,這麼個走法,還不把腳印什麼的都給破壞了呀!」他懷疑地看了梁平一眼。
「對不起對不起!這幾天沒睡好,有點兒迷糊。」梁平滿臉賠笑地趕緊做檢討。但是,只要沒人注意他,他就在案發現場的草地上踏來踏去。
不管在現場附近發現了什麼,都集中到一塊塑膠布上。空易拉罐啦,菸頭啦,一會兒就撿來一大堆。雖然沒有足以作為證據的發現,警察們還是認真地蒐集著。
換著班吃完午飯繼續搜尋,雨在不知不覺中停了,厚厚的雲團之間,夕陽有氣無力地把最後的餘輝撒向大地。夜間還要不要繼續搜尋,正要向上級請示時,傳來了被害人的身份已經判明的訊息。稍稍鬆了一口氣的警察們互相鼓勵著,幹勁兒更大了,梁平卻低下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搜尋遺留物的行動持續到晚上8點。夜裡10點鐘,在幸區警察署的大會議室召開了關於本案的第一次會議。出席會議的搜查一課的、幸區警察署的、機動搜查隊的警察約60名,與主席臺上的領導們相向而坐。
判明瞭被害人身份的是去多摩櫻醫院走訪目擊者的伊島和另一個年輕警察。在醫院裡走訪的過程中,他們聽說一個燙傷患兒的母親昨天晚上回家後再也沒回來,孩子還需要陪床,不回來不是很奇怪嗎?於是伊島向反映情況的護士詢問了那位母親的體貌特徵,初步認為跟被害人一致。打電話到被害人家裡,沒人接。伊島他們直接到患兒父親的公司,拉著他來辨認屍體。
揭開蒙在被害人臉上的白單子,患兒的父親愣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是怎麼了……」
初步驗屍的結果是窒息而死。沒有使用繩子之類的痕跡,因為下了雨,兇手的指紋和分泌物都沒有被發現。至於兇手作案時有沒有戴手套,還無法斷定。死亡時間應該是昨天晚上9點到12點之間。由於被害人近日沒怎麼吃飯,加上氣候急劇變換,別的方面的情況很難斷定。腦後的傷是被鈍器擊打造成的,皮膚有撕裂和挫傷,傷口裡揉進了泥沙。兇器估計是石塊類的硬物,現場卻沒有此類物品被發現。
另外,至今還沒有找到目擊者。被害人從病室裡出來的時候是晚上9點左右,此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她。在侵害過女性的精神變態者、搶劫犯的名單裡,在跟被害人有關係的人裡,還沒有值得懷疑的物件,於是,大家不約而同地把議論的中心集中在被害人的丈夫身上。
伊島他們聽小兒科的護士說,被害人夫婦在病室裡吵過架。但是,丈夫有不在案發現場的證明。案發當夜他在情人那裡,情人也證實了這一點。
「有澤,你有什麼意見?」會場一時冷下來的時候,主席臺上的久保木股長髮話了。
梁平看著久保木那嚴肅的面孔,不由得感到其中有什麼言外之意。但他不露聲色地馬上答道:「死者的丈夫有問題。」梁平避開久保木的目光繼續說,「雖說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明,但那只是他情人的證明。孩子在住院,自己跑到情人那裡去睡覺,令人難以置信。建議嚴厲追究。」
會議結束前,有人提議把這個案件跟上次的多摩川女屍案聯絡起來偵破。上次那個酒吧的女掌櫃,可能也是被鈍器擊傷後腦以後掐死的,而且也是女的,也是多摩川。共同點不少。
縣警察本部的代理課長說:「姑且把這兩個被害人之間有什麼聯絡調查一下。」
會議12點以後才結束,大部分警察準備就在警察署的練功房過夜了。梁平正想跟他們一起去,伊島把他叫住,讓他到旁邊的小會議室去。
久保木已經坐在小會議室裡,滿臉不高興地抽著煙。幸區警察署的一個股長,一個梁平覺得面熟的穿警服的警察和一個女警察也在場。
穿警服的警察對久保木說:「沒錯兒,就是他。」女警察也點頭說:「沒錯兒。」幸區警察署的股長對他們說:「好,你們可以走了。」那兩個警察出去以後,伊島對梁平說:「坐下吧。」梁平在久保木的對面坐下,伊島坐在他旁邊。
「梁平,剛才出去的生活安全課的巡查長他們你認識吧。」久保木先說話了,他煩躁地把抽了一半的煙掐滅,「他們說,數日前,縣警察本部的一個警察通知他們,因燙傷在多摩櫻醫院住院的孩子受到母親虐待,讓他們前去調查……他們多次去醫院訊問那孩子的母親,也就是今天這個案子的被害人。他們說,那個縣警察本部的警察叫有澤。在醫院裡,他們跟你見過兩次,他們訊問那孩子的母親時,你也在場。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梁平反問道。
久保木皺著眉頭說:「你明明知道被害人的身份,為什麼不說?為什麼隱瞞?」
「沒有隱瞞。」梁平看著對面的久保木,平靜地答道,「在案發現場我沒有把握。被害人跟活著的時候差別很大,而且我的精力集中在尋找線索上。」
「照你這麼說,不應該報告啦?」
「我認為盲目報告會造成混亂,影響搜查程式。要是認錯了,更是我的恥辱。當時我想,如果是那個孩子的母親的話,剛才出去的巡查長他們也在,很快就會判明身份的,如果到了夜裡還不能判明身份,我就向班長報告,到醫院裡去……」
久保木信服與否不得而知,反正他沒說話,而是又點燃了一支菸。
幸區警察署的股長問:」你是怎麼認識被害人的?」
「因為當時我在場。」
「在場?在哪兒?」
「醫院。被害人帶著被燙傷的孩子去醫院時,我正好在場。那天我去醫院會一個朋友,他母親在老年科住院。我們打算看望病人的同時見一面,正聊著,被害人……」
「剛才出去的巡查長說,你在向他說明情況的時候,表現出相當的憤怒,這是為什麼?」
「被害人說,是她往孩子身上澆熱水把孩子燙成那個樣子的。我想對這種行為誰都會感到憤怒吧。」
「最後證明不是虐待,我想巡查長應該跟你聯絡過了吧,大概是被害人死亡的那天下午。」
「是的。他說,母親說是事故,孩子也作證說是事故,他們準備作為事故來處理。」
「聽了這話以後,你沒有再去過醫院?你沒想過再去確認一下她們母女的情況嗎?」
梁平聳聳肩:「沒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孩子呢,當然要護著母親,把母親逼得太狠了會起反作用……警察介入也不可能得到圓滿的解決,這些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叫警察出面,只不過是為了警告一下孩子的父母,特別是那個當父親的。讓他們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然後通過對話加以解決。」
股長含含糊糊地點點頭:「這麼說,你是不瞭解被害人的詳情了?」
「基本上什麼都不知道。」
「就算是這麼回事,被害人生前跟你見過面,再不知道詳情,也應該提供一些情況以供參考吧?為什麼開會的時候一言不發?」
「我覺得我提不出什麼值得參考的情況。」
「不要隱瞞!」旁邊的伊島說話了。他看都不看梁平一眼,粗魯地說,「這位股長認為你把握著有力的證據,到時候想自我表現,譁眾取寵,還不快在這兒洗清自己!」
梁平把頭一搖:「什麼都沒有。」
伊島接著說:「從此以後,不管你發現什麼新的線索,都不算是你的功勞,這也沒有關係嗎?」
「沒關係。」梁平點了點頭。
久保木在菸灰缸裡把菸頭捻得粉碎:「情況大致都清楚了。不管怎麼說,你應該馬上向伊島彙報。」
「對不起。」梁平低頭認錯。久保木擺擺手讓他走人。梁平稍微點了點頭就出了會議室。
伊島馬上追出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也沒說讓你把掌握的證據都說出來呀,你這回的表現我理解不了。」
「對不起,真的沒把握。」
伊島還是表示懷疑:「別再闖什麼亂子,讓下屬警察署看不起。以後不要擅自行動,老老實實地給我趴在現場的草地上破案。」說完跟梁平一起走進作為臨時宿舍的練功房。練功房裡的警察們已經有好幾堆圍坐在一起喝起酒來,一邊喝還一邊發表著在上司面前不敢發表的意見。伊島坐在了峰谷他們那一堆裡。梁平沒心思跟他們聊大天兒,一個人來到樓道里。趁沒人注意,悄悄地溜出了警察署。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梁平跑到一個公用電話亭裡,沒有摘下聽筒,而是掏出自己的手機,撥了多摩櫻醫院的電話號碼。對方沒人接電話,過了半天梁平才想起這是深夜,無可奈何地把手機關了。
梁平用牙齒咬著右拳,一個勁兒地告誡自己,不要慌,沉住氣。他閉上眼睛,把發熱的額頭靠在了電話亭的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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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工作告一段落,呼叫鈴也安靜下來,護士值班室忽然閒在起來了。優希走進醫護人員專用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洗了洗臉。現在的時間是7月14日星期一的天亮之前。
前天和昨天,優希都沒回家。星期六是白班,為了搶救一個腎臟病患者,一直忙到晚上8點。雖然換了衣服,但一想到母親在家裡就感到心情沉重,於是先坐在大廳的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
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星期天的早晨。爬起來才發現自己睡在護士宿舍裡,什麼時候走進來的居然不記得了。走出房間時碰上了照管宿舍的老太太。
「你呀,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搖搖晃晃的,跟死人差不多。」老太太心疼地笑著說。
早晨上班以後,很快就聽說多摩川綠地發生了一起殺人案,警車警察來了一大群。傍晚,又聽說被害人就是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的母親。緊接著就是辦公室的通知,如果有誰在星期六晚上見過被害人或行跡可疑的人,請馬上向院方報告。
下了班,優希來到了小兒科。據一個認識的護士說,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還不知道母親已經死了。
優希星期天也沒回家,在宿舍裡休息了一會兒就去上後夜班了。優希跟一個臨時護士一起,給病人換尿布、查常規,確認各種醫療器械是否都在正常運轉,對付病人提出的各種要求,忙得不亦樂乎。這個夜班沒有什麼緊急情況,還算輕鬆。稍微閒在下來才想起一直沒上廁所。
上完廁所,優希在盥洗室洗了一把臉。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毫無表情的面部,忽然想起了那個臉上沒有表情的被燙傷的小女孩,覺得胸口堵得慌。回到護士值班室,優希讓臨時護士休息,自己又到痴呆症患者的病室去了。
病室裡四個病人睡得都很香,在外邊都可以聽到他們的熟聲。優希走到了笙一郎的母親麻理子的病床前。
麻理子的右胳膊在被子外邊,鼻子好像有點兒堵,呼吸時發出奇怪的哨聲。優希把她的右胳膊放進被子裡,在床邊的小圓凳上坐了下來。看著麻理子熟睡的臉,好像又小了幾歲。
「多可愛的小姑娘,長大以後不定有多少男人為你哭呢……」18年前,麻理子對少女時代的優希說。
麻理子到雙海兒童醫院看望住院的兒子笙一郎時,穿著超短裙、高階毛皮大衣,可時髦了。不管醫生護士,見人就送名片。比起優希的母親志穗來顯得粗俗得多,下流的語言說出口來滿不在乎。
但是,優希不只一次地發現,在她開朗的外表下隱藏著難言的悲哀。她內心深處的難以忍受的孤獨感,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看著麻理子的睡臉,優希的感情突然陷入另一種狀態,心裡堵了半天的話低聲脫口而出:「那個小女孩的母親,死了。」優希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麻理子回答她的是哨音般的鼾聲。
「剛聽說時,嚇死我了。不過……」優希心裡一陣衝動。這種母親,活著還不如……
「從道理上講,就算是虐待,為了孩子,她也得活下去……可是,她還會用熱水燙孩子的。」想到這裡,優希把雙手移下來,在自己的嘴邊合起,默默地祈禱著。
聽說人在抱著某種強烈的願望的時候,靈魂就會離開肉體,讓肉體去實現自己的願望。優希閉上眼睛,使勁兒搖了搖頭。
在醫院工作的時間長了,優希知道這是有科學依據的,而且有過這樣的病例。這種病叫理解性障礙。在某個瞬間,患者自我控制意識喪失,變成另一個人,去犯罪,甚至去殺人。恢復自我以後,自己對自己乾的事都不能理解。優希對這種病了解得還不是十分清楚,儘管有機會去了解,她有意迴避了。
「一直被某種願望折磨著,所以……」
吭吭的咳嗽聲打斷了優希的遐想。麻理子仰著脖子咳嗽了幾聲,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優希趕緊把自己的思緒拽回來,關切地問麻理子:「您不要緊吧?」
「……好的,好的。」麻理子仍舊盯著天花板,用沙啞的聲音說。優希把耳朵湊過去。麻理子輕輕地搖了搖頭說,「盡了力了……活下來了。」
麻理子是在精神正常的情況下說話,還是在痴呆的狀態下說話?她是在對優希說,還是在對別人說?優希無法斷定。麻理子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了出來,好像是在要求著什麼,在優希眼前晃來晃去。優希握住了她的手。
「好的好的……就這麼活著吧……」她的聲音幾乎消失在黑暗中,「只要活著……就是贖罪……」麻理子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滲了出來。優希還想聽麻理子再說些什麼,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麻理子睡著了,沒有再睜眼。
「護士長助理!」樓道里年輕護士在低聲叫著。
優希沒有馬上站起來。
「護士長助理!」叫聲越來越近了。
優希輕輕地把麻理子的手臂放進被子裡,走出病室,跟匆匆跑來的年輕護士撞了個滿懷。
「跑什麼!」優希低聲喝道,「再急也得輕輕地走,像你這樣慌慌張張的,把病人嚇著。」
「對不起。」年輕護士臉紅了。
「出什麼事了?」
原來是年輕護士扶著一個病人上廁所,過了十分鐘病人還不出來,敲門他也沒反應。年輕護士問:「要不要把門撬開?」優希一邊聽年輕護士講事情的經過,一邊朝廁所快步走去。到了廁所裡,優希叫了幾聲不見迴音,順手把彆著護士帽的卡子取下,插進鎖孔裡,說了聲「進去了啊」就把門開啟了。
只見那位因心臟病住院的72歲的男性患者,坐在便器上聾拉著腦袋,已經昏過去了。優希立刻摸住病人的脈搏,吩咐道:「快去叫醫生,多拿幾條毯子來!」年輕護士領命而去。
優希分開患者的眼皮,確認了瞳孔還沒有擴大,然後看了一眼便池。便池裡漂著遊絲般的一點點大便。大概是他大便時用力過猛引起了心臟病發作。優希從正面把胳膊插到患者肋下,彎下腰一用力,把患者架了起來。
尿道里殘存的尿液浸溼了優希的白大褂,這說明患者還活著。人哪,吃不了飯得餓死,解不出大便得憋死……活著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啊。在醫院裡工作,每天都能感到生之不易。
「醫生馬上就來!」年輕護士抱著好幾條毛毯回來了。
「快!鋪在地上!」優希說完換了一個方向,打算讓患者退出去,就勢把他放倒在毛毯上。就在這時,患者的肛門鬆弛下來,糞便弄了優希一身。正在往地上鋪毛毯的年輕護士尖叫起來。
「叫什麼!快幫我一把!」優希厲聲呵斥道。
年輕護士支撐著患者的後背,協助優希慢慢地把患者放在毛毯上。聽說這位患者是一個有名的歷史學家,因為捲入一場爭論,身心疲憊,病情惡化。其實,就算他的觀點得到了認可,或者反過來說,他的對手的觀點得到了認可,真的能夠改變什麼嗎?
「你得活下去!」優希輕聲在患者耳邊叫著。解開住院服的上衣釦子,優希開始給他做心臟按摩:「別洩氣!活下去!」除此之外優希再也找不到別的合適的詞語了。
乾燥而粗糙的皮膚讓優希的手覺得有點兒痛,皮膚下面脆弱的骨骼讓優希感到一陣酸楚,而手心感覺到的患者的體溫則讓優希感到安慰。
「活下去!」優希不停地給患者做著心臟按摩。
這時,值班的醫生來了。經過簡單診斷之後,醫生讓優希去取藥。走出廁所,優希感到一陣眩暈。這種情況發生過多次,早就習慣了,可是今天卻感到心慌意亂。為什麼?因為麻理子的那句話嗎?只要活著……就是贖罪……
優希一陣風似的回到護士值班室,迅速拿好藥,準備好注射器,轉身正要往外走,呼叫鈴響了。優希立刻拿起受話器,一個細弱的聲音傳過來:「……媽媽……」
「稍等一下,馬上就來!」
第二天早上,優希向白班護士交班。由於優希的及時搶救,昏倒在廁所裡的歷史學家脫離了危險。可是,優希並沒有把這件事作為成績來炫耀,而是作為事故寫進了報告。
內田女士拍拍優希的肩膀:「辛苦你了,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優希下樓之前,又到那個歷史學家的病室看了看。患者正躺在床上休息,看見優希進來,笑著朝優希擺擺手:「啊,太感謝了!」優希卻檢討自己,說自己對患者照顧不周。
「哪兒能這麼說呢!」歷史學家緊緊地握著優希的手,不知道怎麼感謝她才好。
旁邊的病床是一位74歲的老木匠,也是心臟病患者,他跟歷史學家打趣道:「你運氣真不錯,要是真叫大糞把你給憋死了,那才叫倒霉哪!」整個病室的患者鬨堂大笑。
優希在一樓的更衣室換了衣服,心裡總是覺得放不下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於是返身上樓去小兒科。在樓道里,碰到一個認識的小兒科護士。
「怎麼,還上樓?」
「那個燙傷的小女孩怎麼樣了?」
「燙傷倒是一天比一天好,可是老不見媽媽來,心裡不踏實。我們一直騙她說,你睡著了的時候媽媽來過了……」
「媽媽已經死了的事,還不準備告訴她?」
「那是她爸爸的責任。」
「她爸爸還沒來過?」
「太太死了以後,一次都沒來過。現在有風聲說已經被警察抓起來了。」
「不會吧……」
「只不過是謠傳。護士長問過警察了,要是爸爸也被抓起來,孩子怎麼辦?財務馬上就把醫療費問題提出來了。」
「既然沒抓起來,為什麼不來看孩子呢?」
「太太突然死了,受到的精神打擊太大吧。」
優希說:「說到底,最可憐的還是孩子。要是連爸爸也沒有了……」
對方苦笑了一下:「這話跟我說有什麼用。」
優希趕緊說了聲對不起。但是,想說的話如骨鯁在喉,不說心裡堵得慌:「也許我是多嘴多舌,希望你們對那孩子好一點。她媽媽不可能再向她道歉了……沒準兒這孩子還在譴責自己呢,如果我是個好孩子呢,也就不會被燙傷了,如果不被燙傷呢,也就不會來醫院了,如果不來醫院呢,媽媽也就死不了了……想來想去,說不定孩子會認為是自己把媽媽給殺了。」
「哪會有這種事……」對方覺得不可思議。
優希搖搖頭:「孩子啊,等著媽媽向她道歉呢。她在等著媽媽對她說,你是個好孩子,一點兒都不壞。她在等啊!」
突然有人撞在了優希後背上。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右眼戴著遮眼罩的六七歲的男孩跑過來的時候撞在了優希的腰上。
「別擋道啊!」男孩身後,一個頭上纏著繃帶的年齡相仿的男孩,手比劃成槍的樣子,嘴裡模仿著射擊的聲音,「噼呦——噼呦——」地追過來。這邊的男孩也做著同樣的動作,一邊還擊,一邊沿著樓道跑了。
小兒科護士連忙提醒他們:「別跑!當心摔倒了!」兩個孩子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奔跑著,「戰鬥」著。小兒科護士一邊追過去一邊朝優希擺擺手:「你也該找個主兒嫁出去了。」
優希走近被燙傷的小女孩的病房,悄悄地往裡邊看了看。小女孩幾乎全身都裹著繃帶,正在睡覺。同病室的另外三個孩子一個在看書,一個在玩兒行動式遊戲機,還有一個在跟陪床的媽媽一起學習。病室裡充滿了祥和的氣氛。
此情此景讓優希想起了她在雙海兒童醫院的歲月。蜉蝣、蝮蛇、美洲貘,同病室的幾個人的外號,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還有同班同學蜥蜴、響尾蛇……
優希離開小兒科下樓,正要從工作人員出入口出去的時候,忽聽背後有人叫她,回頭一看,一個身穿夏用西裝的50多歲的男人和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在從防火樓梯走下來。
年紀大的男人再次確認了久坂優希的這個名字,掏出證件讓優希看了看:「我們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剛才在小兒科瞭解情況的時候,她們提到了你的名字,所以我們想找你談談,可以嗎?」
優希帶著他們來到醫院的院子中央,在那裡的長凳上坐了下來。年紀大的警察叫伊島。他先問了問優希知道不知道多摩川綠地的殺人事件,以及被害人是誰。優希回答說,聽說是因燙傷住院的小女孩的母親。
「有好幾個人說,最早接觸被燙傷的女孩的是你。」
「是的。」優希點點頭。
「你能詳細說說那天晚上的情況嗎?’伊島問。
優希把自己知道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那時候,就你一個人嗎?」
「還有兩個朋友。我們正在大廳聊天兒時小女孩被送到醫院來了。」
「什麼朋友?」
「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優希覺得眼前這兩個人既然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就有可能知道梁平,隱瞞的話反而會被懷疑,於是坦然地說:「一個跟你們一樣,也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他認為孩子可能是被虐待,所以通知了這裡的警察署。」
「他叫什麼名字?」
「有澤梁平。」
伊島的表情沒有發生一點兒變化:「還有誰在場?」
「還有一個叫長瀨的朋友,品川律師事務所的。」
「律師啊,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提起往事,優希不由得產生了警戒感:「……小學時代,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隨便問問。就你們三個?不是還有一個年輕人嗎?」
聽這口氣伊島已經聽誰反映過情況了,優希誠實地說:「對,我弟弟。
「朋友聚會,這很容易理解,你弟弟為什麼也在一起?商量什麼特別的問題嗎?」
「不,弟弟是長瀨事務所的僱員。他來找我,偶然碰到他們的。」
「聽說你弟弟那時勃然大怒,非常氣憤。」
「關於這個問題……」
「我們都聽說了。你弟弟對那女孩兒的母親大喊大叫,非常粗暴。後來醫護人員問你那是誰,你說是你弟弟,還向大家賠禮道歉來著。」
優希謹慎地回答說:「弟弟是有點兒失去控制了。小女孩被送到醫院時,情況確實很嚴重。弟弟是最早看見的,也是他來通知我們的。看到那麼嚴重的燙傷,誰也平靜不了。而且……孩子的母親說是她把孩子燙成那個樣子的。所以,弟弟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了。」
「後來你又見過孩子的母親嗎?」
「見過。我覺得她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有很大的苦惱,建議她去兒童心理諮詢所或婦幼保健所請教一下專家。」
「星期六晚上她離開醫院的時候你沒看見她吧?另外,你見到過什麼可疑的人沒有?」優希回答說沒有。
伊島看了看手錶,好像是要告辭:「你弟弟和你那個律師朋友那裡我們也要去問問,能不能把地址告訴我們?」
「……你們還想問我弟弟什麼問題?我理解不了。」
伊島淡淡一笑:「我們什麼情況都還沒有掌握,所以要蒐集一切蒐集得到的資訊。」
優希目送伊島他們遠去,立刻用醫院的公用電話給笙一郎打電話。優希雖然知道笙一郎的手機號碼,但考慮到是工作時間,還是撥了事務所的電話號碼。
「您好!這裡是長瀨律師事務所。」是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
「我是多摩櫻醫院的久坂,請問長瀨先生在嗎?」
「長瀨老師出去了。您說您是久坂?請問,……」
「對不起,剛才我忘了說了,我是久坂聰志的姐姐。弟弟承蒙你們關照。」
「……您弟弟倒沒有關照我們,是長瀨老師關照我們。」對方說話的聲音有些僵硬。
優希感到莫名其妙,又問:「長瀨先生是出庭去了嗎?」
「這我可不能告訴您。」態度很冷淡。
「現在打他的手機會不會給他添麻煩?」優希換了一種問話方式。
「有急事嗎?」
「是……」
「那我幫您轉告吧。」
「不,不用了。」
「您弟弟也不在。」
「是嗎?給您添麻煩了,對不起。」優希說。
「是挺麻煩的。」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叫真木,失禮了。」說完啪地把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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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文包裡的手機震動起來的時候,笙一郎正在他擔當法律顧問的公司的會議室開會。開會時笙一郎一般是不接電話的,但是今天他接了。
「喂,我是久坂。」是優希。笙一郎跟公司的董事們打了個招呼,走出會議室。在沒人的電梯間,笙一郎回話了。
「能跟你說幾句話嗎?」優希好像有什麼急事。
「沒問題。」
「事務所的一個姑娘說你外出了,猶豫了半天還是給你打了這個電話。」
「什麼事?」笙一郎聽見優希在嘆氣。
「那個女人的事你知道了嗎?就是那個被燙傷的女孩的……」
笙一郎知道優希說的是誰了:「噢,在電視新聞裡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上也登了。真夠可憐的。」
「啊,是啊,真……」優希一時說不出話來了,笙一郎覺得出她在拼命地調整著呼吸。
優希對笙一郎說了好幾個對不起,總算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了:「真叫人覺得遺憾為這事,警察找了我,還要找你和聰志呢!」
笙一郎吃了一驚:「什麼?你說清楚點兒。」
優希總算平靜下來,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說到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時候,笙一郎問:「跟梁平有關係嗎?」
「不知道。
「那小子沒來電話嗎?」
「沒有……」
「找咱們?是不是因為懷疑咱們?」
「說不好……聰志那天晚上對那個女的大喊大叫的,很兇。警察對這事挺注意的。」
「那個女的是星期六出的事吧?」
「嗯,星期六晚上9點離開的醫院。
「我們事務所星期六下班挺早的……」
「……需要證明當時不在現場嗎?」優希的聲音變得憂鬱不安起來。
笙一郎爽朗地笑了:「哪裡用得著那個。警察嘛,不管什麼都問,芝麻大的事都得弄個一清二楚,這是他們的搜查方法。你用不著擔心。」
「哎……」優希答應著,總算被笙一郎說服了。她停頓了一下,換了一個話題,「聰志在事務所裡幹了什麼不合適的事了?」
「沒有啊,怎麼了?」
「他是不是在事務所裡找女孩子的麻煩了?」
「事務所的女孩子?」
「叫真木。好像聰志找人家的麻煩來著。」
笙一郎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猶豫了一下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用往心裡去。」
「真的?」
「真的沒問題。」
「關於四國的事,聰志是怎麼說的?」
笙一郎一邊在身上找煙一邊說:「從那天晚上到現在,一直沒再提過。也許是那個被燙傷的孩子的事對他的刺激太大,把四國的事沖淡了。
「一直在事務所住嗎?」
「啊,不過,聽說公寓快找好了。今天因工作關係沒跟他見上面。」
「淨給你添麻煩了,你就多照顧著點兒吧。」
笙一郎笑了:「互相照顧。不用為別人的事操心了,好好休息。剛下夜班吧?」
「你怎麼知道?」
「你白天給我打過電話嗎?」笙一郎覺得優希在苦笑,「早點兒回家休息吧。」
「謝謝!你母親最近挺好的。有時候就跟恢復正常了似的,說起話來有條有理,連我都覺得吃驚。」
「……啊,我也有過這種感覺。有時我想,這不是恢復正常了嗎?簡直懷疑是我的錯覺。」
「也許不是錯覺。乙酚膽鹼類藥和消炎藥結合,見效的患者不少。國外關於腦內物質的研究很有進展,還會有新藥研製出來。你也應該多來看她,給她一些有益的刺激。」
「好,我聽你的。」
這時,笙一郎看見一個董事朝他走過來,簡單跟優希說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笙一郎把電話裝進兜裡,點燃一支菸。那個謝了頂的60多歲的董事笑著來到笙一郎跟前:「長瀨先生,您也玩兒股票或土地買賣吧?」說完用他的大胖手一個勁兒地摸著光禿禿的頭頂。
「嗯,純屬業餘。」笙一郎說著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董事遲疑了一下接著說:「我的股票,怎麼處理好呢……啊,我的意思是我手裡的股票。」
「您是想在股市下跌之前出手?」
「那倒不是。」董事聾拉著眼皮,支支吾吾地說,「不管怎麼說,公司創辦的時候,盡心竭力,不惜粉身碎骨,公司總算發展到今天這個樣子。豁出命去幹到現在,心想總該可以享受人生安度晚年了。人生的價值,說白了就是自己值幾個錢,也就是手上這點兒股票嘛。可是眼看著這點兒股票就要變成廢紙了。您說,我這不是讓人當猴兒耍了嗎?」
笙一郎站在那兒沒說話。
董事眯起眼睛觀察笙一郎的表情繼續說:「當然,弄不好就是犯罪,這我也知道。可是呢,這不只是個錢的問題,也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說嚴重點兒,這是我們這些支撐著這個國家的經濟的人們的價值問題……」
董事走到電梯間一側的窗戶前看著外面的街景,鼻子幾乎碰到玻璃上。眼前高樓林立。稍遠處那座因資金短缺停建的高層建築,使本來已經很擁擠的城市顯得更加擁擠。
「我們這些拼著性命使國家富強起來的人,到底值幾個錢,我想知道的是這個。就值那麼幾張廢紙嗎?太過分了吧!」
在剛才的董事會上,董事們爭論得很激烈。現在,公司負債累累,破產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問題是公司應該選擇怎樣的時機,以怎樣的形式落下帷幕。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一年一度的錄用新職員的工作擺在了面前。如果不能及時公佈錄用者名單,讓交易戶看出公司要破產的跡象來,交易停止啦,催繳欠款啦,一下子就都來了。所以,公司現在的策略是,除了非公開錄用的親朋好友之外,對於那些公開招聘的大學畢業生,最後來一個取消錄用的通知,毫不客氣地讓他們成為公司利益的犧牲品。至於會給這些年輕人的一生和他們的家庭帶來多大的傷害,就管不了那麼多了。董事們完全把大學生們當做生意場上的一種東西,甚至覺得是理所當然的。董事會上的這種氣氛使笙一郎感到痛苦。自從跟優希重逢以後,他已經不能心安理得地面對這種現象了。因此當優希打來電話時,他好像解脫似的跑了出來。
「……錄用的人數還要增加嗎?」笙一郎問。
董事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說:「哎,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心裡也不好受啊。誰叫他們選擇了我們這個公司呢,自己埋怨自己吧。不是說人生就是學習嗎?不管怎麼說他們還年輕,將來還可以找別的工作,可那些40歲以上的職員怎麼辦?說真的,一想到他們我就想哭。等著瞧吧,到了最後的日子,全體董事都得哭。」董事說著輕輕地按了按眼角。
笙一郎在電梯間角落裡的菸灰缸裡掐滅了菸頭。
董事喘了一口粗氣,抬起頭來說:「我的人生就是廢紙嗎?決不應該是這樣!辛辛苦苦幹到了現在這把年紀呀!想要的東西忍著不要,該休息了不休息,有時連全家團圓的機會都放棄,真是拼著性命幹哪!」
笙一郎點點頭說:「我相信您。」
董事好像吃了一驚似的:「您相信我?」
「對,我真的相信您。」
董事高興起來:「現在的年輕人哪,很難叫他相信。我們這一輩人是怎麼奮鬥過來的,他們不知道哇!可是呢,說起話來可輕巧了。有的年輕人呢,享受著富裕的生活,卻說什麼並不想過富裕的日子。這些毛孩子,沒吃過苦,站著說話不腰疼!」
「過去的日子很苦嗎?」
「那可不是一般的苦。」
「可是,很多人都懷念過去。」
「那是懷念那個時代的大自然,懷念那個時代的人性。那時的大自然不像現在這樣被破壞得這麼厲害,人心也好。窮是窮,可是有同情心,都知道關心別人,體諒別人,不幹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沒有差別人人平等,什麼都平等。」
「……是嗎?」
「嗯?當然,怎麼說的都有……這是個挺難的話題。我這個人,沒學問,說不清楚。」董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用手心抹了一把臉,「但是有一條,我是靠拼命苦幹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現在的年輕人,沒法兒跟我們這一代人相比。」
「年輕人就沒有拼命幹嗎?」
「不行不行,根本談不上。」
「不拼命幹不行嗎?」
「那還用說嘛。不拼命幹當然不行了。老一輩人忍受著各種各樣的痛苦,拼命奮鬥,才把國家建設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您說是不是?」
笙一郎走到玻璃窗前,看著那座因資金短缺停建的高層建築,又點燃了一支菸。董事湊過來小聲說:「如果股票的事情不好辦……公司在輕井澤蓋的療養所,權利書在我手上。」笙一郎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董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伴也上了年紀,還有一個孩子在上大學,女兒正置辦嫁妝,都需要錢哪。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吧。當然,我不會叫任何人為難。」
笙一郎吐了一口煙:「不為難?持有破產公司的股份的人,得替破產的公司還債的。」
「也許是那麼回事……不過,那個人長得什麼樣兒我都不知道。」董事撅著嘴,像個孩子。
笙一郎考慮了一下,斷然說:「這事我可幫不了忙,一旦敗露,我這律師資格就得被取消。」
「嗯,當然得想一個好辦法……您放心,不會虧待了您的。」
「再聯絡吧。」
「……這麼說,你願意幫我?」
「再聯絡吧。」笙一郎離開電梯間,回會議室去了。
會議結束後,笙一郎快步走出公司,攔了一輛計程車回事務所。在車上,他反覆地想著優希在電話裡跟他說的事。
7月7日那天晚上,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住院以後,笙一郎把情緒亢奮的聰志拉回了事務所。打那以後,聰志一直在譴責那個母親虐待孩子的行為,認為這種母親是不能原諒的,非常執拗。笙一郎覺得聰志是在借題發揮。
聰志到四國調查優希的過去的過程中,加上他自己的感覺和想像,可以說已經接近事情的真相了。聰志對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的母親的無法抑制的憤怒,很有可能就是他對自己的母親的憤怒的一種情緒轉移。
笙一郎不希望聰志瞭解事情的真相,主要還是為了聰志。聰志即使瞭解了真相,也是無法接受那個殘酷的現實的。他很可能是先譴責當事人,然後就是詛咒一直被矇在鼓裡的自己,甚至會厭惡自己。過度的痛苦,會使他切斷跟任何人的感情聯絡。這是一種貶低自己、折磨自己的行為。
笙一郎想保護聰志。笙一郎認為,聰志的人生走偏一點兒,都是笙一郎的責任。
路上車很多,到事務所時,太陽已經西斜了。下車以後朝事務所的窗戶看了一眼,辦公室裡人影幢幢。上樓以後一開門,真木廣美、聰志和另外兩個穿灰西服的男人同時回過頭來。
「您回來啦!」廣美的聲音明顯有些緊張。
一看兩個生人那銳利的眼睛就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嗬,今天就來了,動作可真夠麻利的呀,原以為再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來呢。」
上了年紀的警察滿臉堆笑地說:「您就是長瀨先生吧,我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伊島。」說著從衣袋裡掏出證件,非常認真地開啟讓笙一郎看。留著有稜有角的板寸的年輕警察也以同樣的動作開啟了證件。
「這兩位警察先生剛到。」廣美插嘴說。
「能不能抽出點兒時間來跟我們談談?」伊島問。
笙一郎看了聰志一眼。聰志表情僵硬地站在那裡。
笙一郎對伊島說:「我這兒有工作上的緊急事情要談,請您等五分鐘,只五分鐘。」說完不顧伊島雙眉緊皺,轉向聰志,「久坂君,到這邊來,快點兒!別讓人家警察先生等的時間太長了。」說完推著聰志就往裡屋走,進屋以後隨手就把門關上了。
為了不讓警察聽見他們談話的內容,笙一郎抓住聰志的手腕拉著他往裡走了幾步。聰志甩開笙一郎的手:「疼!」
「剛才你都跟警察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他們問,久坂聰志在嗎?我說我就是。」
「還有呢?說詳細點兒。」
「他們問,7月7號晚上去多摩櫻醫院了嗎?知道被燙傷的小女孩的母親的事嗎?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我很生氣,說,我有義務回答你的問話嗎?那個年輕的馬上就瞪起眼來,老的說,算了算了,這時您回來了。」
笙一郎暫且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問:「星期六晚上,你在哪兒來著?」
「您什麼意思?」聰志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星期六晚上你是不是在這兒住的?9點以後你在這兒,有人證明嗎?」
聰志對笙一郎焦躁的情緒產生了反感:「不知道!不記得了!」
「為什麼?」
「行啦!您怎麼也成了警察了?」
「那個母親死了!你知道嗎?那個燙傷了自己的女兒的母親,遺體在多摩川綠地被發現了!」
聰志的半邊面頰抖動了一下,但僅此而已,沒有說話,表情也沒有變化。笙一郎擔心起來:「沒看電視新聞哪?報紙也沒看?」聰志就像戴著面具似的,感情毫不外露,視焦散亂的目光轉向窗戶。
「那天晚上你罵她罵得那麼厲害,醫院裡的人告訴警察了。這不,警察就來找你了。雖然只不過是在尋找線索,不一定是懷疑你,但是……情況都清楚了吧?」
「那是她咎由自取。」聰志小聲嘟囔著。
「什麼?」笙一郎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時,伊島在外面敲門了。不等笙一郎答話,伊島就把門開開了:「你們有急事,我們也有急事,很快就完,對不起了!」說著就跟年輕警察闖了進來。
笙一郎沒辦法,只好走向自己的辦公桌。聰志騰地坐到了沙發上。為了能同時看到笙一郎和聰志,伊島站在了沙發對面,年輕警察站在他身邊。
「大概你們都從電視或報紙上知道了吧,我們就是為那個兇殺案來的。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們。」伊島把多摩川綠地女屍案的情況簡單地說了一下,緊接著問道,「7號那天晚上,你們倆都見過被害人吧?」
「見過。」笙一郎兩隻手的手指插在一起支著下巴說。
「你們對她是什麼印象?」
笙一郎歪著頭回答說:「那麼短的時間,再加上只顧了搶救孩子,您讓我說對她是什麼印象,我可說不上來。」
「你們看她有沒有被誰瞄上了的感覺?你們在醫院附近有沒有看見行跡可疑的人?」
「沒有。」
伊島又面向聰志問:「你也沒有嗎?聽說你是最早看見她的。」聰志渾身無力似的坐在沙發上,兩腿伸得直直的,眼睛看著地板,一動不動。
伊島對聰志這種態度感到詫異:「怎麼樣?你也說說吧,你可是第一個看見她到醫院去的。當時她是什麼樣子?」
笙一郎立刻插進來說:「這種問題有意義嗎?」
伊島淡淡一笑:「什麼情況我們都想了解。我腦子笨,如果不把前前後後的情況問個一清二楚,把握不了案件。怎麼樣?久坂先生對她是什麼感覺?」
聰志嘴唇扭曲著,嘟囔了一句什麼,誰都沒聽清。他冷笑一聲:「感覺?沒有。」
伊島不滿地看了聰志一眼。聰志沉默著,半邊臉冷笑著。
「你!」留著板寸的年輕警察向聰志跨出一步,厲聲叫道。
伊島伸手擋住他,繼續向聰志發問:「聽說被害人在醫院前邊的時候,你對她的態度極端惡劣……有沒有這麼回事?」
「那時候大家都挺衝動的,」笙一郎又發言了,他朝伊島他們探著身子,「看到孩子燙成那個樣子,受到的刺激就夠大的了,而且那孩子的母親說是她往孩子身上澆的熱水。」
伊島不理笙一郎,仍舊看著聰志:「順便問一下,你都說了些什麼?」
「這種問題有必要問嗎?」笙一郎又按捺不住了。
伊島轉向笙一郎:「我看你完全可以當一個刑事案件辯護律師了。」
「問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影響別人的工作,只能引起反感。他罵了那個可能是虐待了孩子的母親,我也聽見了。但是請您注意,她可不是那天死的。我看您差不多就算了吧。」
這時,聰志忽然笑了起來。不是不出聲的冷笑,而是大聲的狂笑。笙一郎暗暗吃了一驚,感到一種不祥之兆。伊島他們也呆了,直愣愣地看著聰志。
聰志發作般的狂笑結束後,盯著自己的腳尖嘟囔著,「殺了那個女人的,是孩子。」
「什麼?」伊島感到莫名其妙。
「那是孩子的代表向母親的代表的復仇!」聰志說完,嘴邊掛著滿意的笑容閉上了眼睛。
「什麼意思?」伊島嚴肅地問,「請問你剛才的話真正的含意是什麼?」
聰志睜開眼睛,仍然盯著自己的腳尖,滿臉傲慢地開始了他的長篇演說。
「父母總是一邊說是為了孩子,一邊首先滿足他們自己的欲求和願望。但是,他們又總是以一切為了孩子為由,只要發現孩子稍微欠缺一點兒感激之情,馬上就怒火萬丈,罵孩子忘恩負義。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孩子跟父母說話比較留心,結果被父母指責為不知父母心。其實是父母不知孩子心。孩子們除了父母教他們做的事以外什麼都不能做,最後能得到什麼幸福?從小接受的東西,從小被周圍的環境薰染上的東西,以各種形式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做父母的小時候,對他們的父母說的話、做的事,也是一直忍耐、服從,對那些不講理的命令也不敢說一個不字。不管父母對自己做了什麼不合適的事,也得感謝父母。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得不到父母的愛了……等這孩子長大以後做了父母,愛孩子的權力也有了,掠奪孩子自由的權力也有了,就開始下意識地濫用這種權力去支配孩子。所以,只要孩子稍一頂嘴稍一反抗,馬上就發怒,根本無法控制自己。做母親的特別可憐。男人在外邊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男人嘛,歸根到底是孩子,於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他。女人那樣做卻不行。可是,女人即便做了母親也還是母親的孩子嘛,想撒嬌的時候不能說沒有,想黏糊人的時候也不能說沒有,可是呢,丈夫,甚至丈夫家裡的人,都要求她得像個做母親的。不管年齡大小,只要做了母親,立刻就對她有這種要求。結果呢,能夠使母親安下心來的,能夠接受母親撒嬌的,能夠允許母親偶然做一回孩子的,就只有她自己的孩子了。所以,做母親的對於孩子的反抗行為更覺得接受不了。可是呢,作為孩子來說,不可能一直忍耐下去,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爆發,大喊一聲,別愚弄我啦!難道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做父母的,的確很艱難,也許除了苦勞沒有別的。然而,如果因此就一直無視孩子的處境和感情,孩子對父母就不可能只是愛。應該真心去愛的父母,變成了不值得去愛的父母……作為孩子,是會哭著向父母還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