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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沿著腳下筆直的跑道飛跑。她聽得見小病友們為她加油兒的喊聲,聽得見長頸鹿和刺蝟的喊聲:「快點兒!再快點兒!」
優希跑的是一條斜穿運動場的50米長的直線跑道,長頸鹿和刺蝟正在終點等著她。她飛跑著,向天上望去:飄浮著魚鱗般的卷積雲的天空,顯得比夏天高多了。
養護學校分校的體育老師宣佈了優希短跑的時間,不只是長頸鹿和刺蝟,許多同學都歡呼起來。
優希用白色運動衫的袖子擦了一把汗。她的速度在八號病房樓的女孩子中是最快的,男孩子中也只有兩個比她快,其中一個是長頸鹿,刺蝟不擅長運動,速度比優希慢多了。
十天以後的10月7日是星期天,將舉行全院患兒運動會。這是每年都搞的活動,但大部分患兒是初次參加,老師向孩子們詳細說明了運動會的規則。
住院的孩子們當然都患有各種疾病,或者是受了外傷,不能參加劇烈運動的有很多,但為了能讓大家都參加,老師們在安排比賽專案上下了很大的工夫。拔河啦,投球啦,託球跑啦……五花八門,既是運動又是玩耍。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各病房之間的接力對抗賽。為了準備這次比賽,體育老師為八號病房樓的孩子們搞了這次50米短跑的計時測定。
優希跑完以後,走到終點附近的長頸鹿和刺蝟坐著的地方,坐在了他們兩個中間,氣喘吁吁地說:「我覺得有點兒不公平。」自從聽說運動會上有各病房之間的接力對抗賽這個專案以來,優希一直這麼想。
「什麼不公平?」長頸鹿問。
優希看著運動場上別的病房的孩子們說:「你們看,內科病房有心臟病、腎臟病,跑不了吧?外科病房的打著石膏,也跑不了吧?坐在輪椅上的就更不用說了。那就不參加了嗎?」
參加過去年的運動會的長頸鹿和刺蝟對視了一下,刺蝟說:「不,都參加。」
優希不理解:「那對我們病房不是太有利了嗎?我們病房的身體沒毛病的是大多數啊。」
長頸鹿笑了:「沒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優希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刺蝟意味深長地說。
這時,體育老師吹哨集合:「同學們注意了!希望參加接力賽的請舉手!」
優希原以為會按照成績選拔隊員的,聽老師這麼一說,感到有些意外。除了優希以外,還有不少同學露出不解的表情。老師見狀解釋說:「接力對抗賽,每個病房不限於只出一個隊,參加的同學越多越好,大家在一起跑,是我們舉辦運動會的目的。」
「那還搞什麼計時測定啊?」一個同學問。
體育老師笑著說:「為了讓大家建立自信心啊。實際上,大家跑得很好。好了,誰報名?沒有人數限制。」
優希猶豫著,舉起了右手。長頸鹿也舉了手。刺蝟覺得自己跑得慢,沒有舉手。長頸鹿碰了碰他的胳膊肘:「舉手啊!」
刺蝟還在猶豫,其實是膽怯。優希一把抓住刺蝟的手腕,舉起來對老師說:「他也報名!」緊接著,又有好多孩子報了名。
優希剛回到病室,拒絕參加體育活動,躺在床上休息的蜉蝣對優希說:「最近,你好像變了。」她眯縫著眼睛回憶著,「那個暴風雨的夜晚,發生什麼事了?我覺得你的變化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優希看了她一眼,搖搖頭沒說話。醫生給她做心理輔導的時候,也說她最近變得開朗了,有時還發出開心的笑,問她是什麼原因使她發生了變化,而且多次問到那個暴風雨之夜的事。優希什麼都沒說。
那個暴風雨之夜的第二天早上,優希他們自己下山了。為了今後使用方便,他們把雙肩背的包、睡袋、小收音機、罐頭食品等等,統統留在了洞穴裡。
他們回到醫院的時候,在大門口碰上了正在集合的大人們。大家在鬆了一口氣之後,馬上追問他們到哪兒去了。優希按照三人事先商量好的說法,故意裝作精神恍惚的樣子說:「糊里糊塗地四處溜達,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山上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長頸鹿和刺蝟說:「我們去找她,找來找去找到了山上。後來就迷路了……對不起。」說完一本正經地鞠了一個躬。
問到三個人是怎麼碰到一起的,回答是:偶然碰到一起的。再問是在什麼地方度過暴風雨之夜的,就隨便說了一個離那個洞穴很遠的地方。
三個人平安回來以後,醫院方面放了心,把為他們檢查身體的問題放在首位,至於他們是在哪兒,是怎麼度過那一夜的,也就不再追究了。但是,院方分別通知了他們的家長,並讓他們接受連續一個星期的心理輔導。因為他們以前都出過問題,醫生對家長和本人說,如果再發生類似事件,就要強行讓他們出院了。最近一段時間,不但不允許臨時出院,就連家長前來醫院探望都被禁止了。對此雄作向醫院提出抗議,但醫生說,為了讓孩子能夠遵守醫院的規則,必須這麼做。
暴風雨之夜以後,優希覺得自己生活在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感受裡,對此她感到非常興奮。知道她的秘密,並能理解她的痛苦的人,現在有兩個……同時,她也知道了他們心酸的往事和令人悲傷的秘密,並且能夠理解他們。不需要什麼互相安慰的語言,也不會互相指責,更不會投以憐憫、輕蔑甚至憤怒的目光。互相之間沒有任何不相信的言語和動作,而是把對方經歷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努力去接受。他們在這樣想:「對方經歷的痛苦,如果放在我身上會怎麼樣?」
令人心酸、令人悲傷、令人無法忍受的經歷,把胸膛塞得滿滿的,甚至連肉體都感到痛苦。但是,從那種無法忍受的痛苦中抬起頭來的時候,優希看到了另外兩個人的臉。
以前,優希總是這樣想:「為什麼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跟周圍的人不一樣?為什麼只有我遭到這樣的不幸?為什麼我總是詛咒周圍的一切?」
現在,優希明白了,感到活著沒有意思的,不只她一個,還有兩個……明白了這一點優希覺得輕鬆多了。不要緊的,可以活下去的,說不定還能跟他們一起談話,一起笑呢。
雖然只有兩個人,但優希覺得,兩個人已經足夠了。這兩個人的存在成了優希的精神支柱,優希封閉著的心靈逐漸開啟了。以前,她看到院子裡種的花兒開了的時候,什麼感覺都沒有。一旦覺得那花兒真美,就會想:「跟花兒比起來,你是多麼的骯髒多麼的醜陋啊!」但是現在,愛美的感覺在她的心靈裡復甦了。當她看到水泥地的縫隙里長出來的野花開放了的時候,時常被那頑強的生命力所感動。高高的紫紅色的大薊花,小小的白色的雞腸子花,都能使她感動得熱淚盈眶,恨不得大聲叫出來:「這花兒開得真好……」
優希開始覺得醫院的規章制度並不十分嚴格,剩餘時間很多,除了學習以外,她還想幹點兒什麼,於是接受醫生的建議,參加了陶器製作小組。
運動會的前一天,圍著運動場的二百米跑道,搭起了一圈遮陽的帳篷。護士、養護學校的老師和同學們,把教室裡的椅子搬出來擺在帳篷裡。優希、長頸鹿和刺蝟都參加了搬椅子的勞動。
椅子擺好以後,又在帳篷上貼上寫著病房號碼的紙條,還在各個帳篷之間拉起了萬國旗。所謂萬國旗,其實是各病房的孩子們畫的畫兒。高山,大海,鮮花,蝴蝶,和藹的醫生,可怕的醫生,笑臉護士,鬼臉護士,跟孩子們一起玩兒的護士,送飯的奶奶,掃地的爺爺,跟父母手拉手的孩子,傷好以後離開輪椅飛向藍天的孩子……
上午10點,運動會不緊不慢地開始了。醫生護士幾乎把所有的患兒都動員來了。即便不能參加比賽,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感受一下運動會的氣氛也是好的。有的患兒甚至躺在帶輪子的床上被推了出來。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運動會遲遲不能開始,但是誰都沒有意見。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各隨己願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山上的紅葉,聞著海潮的香味兒,多麼美好的享受啊!患兒們有的互相交談,有的跟護士一起做遊戲,有的在特意來醫院助陣的爸爸媽媽面前撒嬌,當然也有坐在椅子上愣神兒的。
優希跟長頸鹿和刺蝟在運動場邊上散步。優希穿著白色運動衫,長頸鹿穿著紅色運動衫,刺蝟穿著藍色運動衫。三人走到體育用品倉庫的後門,隔著金屬網,眺望著不遠處的大海。在那大海邊,長頸鹿和刺蝟第一次見到優希。
在秋日的陽光下,深藍色的大海波光粼粼,海浪在岸邊濺起泡沫,一波剛剛退去,又一波重新捲起,無休無止。優希回想起自己就是在那邊走進大海的,好像那是極為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現在的優希已經不敢相信自己曾經幹過那種傻事。
三人不約而同地轉身回運動場去。
「優希!」從家長們的坐席處傳來雄作的喊聲。原來,雄作和志穗得到醫院的通知,前來觀看運動會了。
雄作從指尖到髮梢,把優希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身體好些了嗎?是不是瘦了?」邊問邊用雙手搖動著優希的肩膀。
志穗看著優希:「我還覺得胖了呢,臉色也不錯……」她抬起手來,想摸摸優希的臉頰,但最終還是沒有摸,又把手縮了回去。
優希的表情不知不覺地變得有些僵硬。在父母面前,她已經習慣於切斷感情的電源。但跟以前不同的是,現在在她背後的長頸鹿和刺蝟,是跟她有著同樣的遭遇的人,哪怕是在雲霧裡,也能從他們那裡得到站穩腳跟的力量。
「聰志呢?」優希問。
「跟以前一樣,放在姥姥家。」雄作說。
優希挑釁似地說:「帶他一塊兒來多好。」看著雄作和志穗疑惑的表情,優希又說:「讓他看看運動會多好。」
這話志穗不願意聽。她看著優希身後的兩個少年問:「你的朋友?」
優希回頭看了看長頸鹿和刺蝟,只見兩人正緊閉嘴唇,瞪著雄作和志穗。雄作和志穗大概是被他們瞪得不舒服了,說要去跟大夫護士們打個招呼,就到醫護人員的帳篷那邊去了。
三人同時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放鬆了肩膀。剛才緊張得肩膀都發脹了。優希看見長頸鹿和刺蝟的臉上露出膽怯的微笑,放了心,跟他們一起回八號病房樓的帳篷去。剛走幾步,刺蝟「啊」她叫了一聲。優希順著他的視線一看,只見一個渾身上下一片豔紅的女人,扭動著水蛇腰,款款朝刺蝟走來。大紅天鵝絨超短連衣裙,大紅圍巾,大紅高跟鞋,項鍊,耳環,指甲,全都是紅的。
優希身旁的長頸鹿小聲對優希說:「刺蝟他媽。」
刺蝟說過,他媽媽的名字叫麻理子,優希這是第一次見到。麻理子喜歡濃妝豔抹,其實即便不化妝,也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麻理子走近刺蝟:「嗬!挺結實的嘛!」說話的口氣像個男人。
刺蝟高興地說:「媽!您來啦。」
麻理子把尖下頗向上一抬:「醫生叫了我好多次了。你又鬧事兒了吧?醫生給我打了不知有多少電話,過來過來,我們這兒是醫院,不是託兒所!說什麼廢話!住院費我一分沒少給嘛!雖然跟他們爭執了幾句,但偶然過來跟他們打個招呼也是必要的。另外,我也想看看我兒子的雄姿啊!」說著捏住刺蝟的鼻子,輕輕地擰了一下。
刺蝟一點兒都不覺得疼,天真地笑了。平時讓人感到像個大人似的刺蝟,突然變成了一個小孩子。
麻理子張開紅紅的嘴唇,打了一個大哈欠:「酒吧凌晨3點才關門,8點我就起床開車往這兒趕,困死我了……將來你要是不好好孝順我,我可饒不了你!我的座位呢?」
刺蝟指了指家長席那邊的帳篷。
麻理子審視地看了看:「混蛋!就讓我坐那種硬椅子法,給我搬個沙發來!」
刺蝟感到很為難,看著醫院的大樓那邊,不知所措。
「跟你開玩笑哪!」麻理子笑了一聲,拽了拽超短裙的下襬,看了看自己修長的腿,「怎麼樣?你媽漂亮不?」
「嗯。」刺蝟很難為情地點了點頭。
麻理子雙手叉腰,瞪著刺蝟說:「嗯一聲就算完啦?也不好好誇誇你媽!不管你多麼聰明,要是一天到晚沉著個臉,連奉承女人都不會,一個男子漢,什麼前途也沒有!」
刺蝟被麻理子說得低下了頭。麻理子對刺蝟這種表情大概已經習慣了,根本沒在意,目光轉向優希和長頸鹿:「這兩位是你的朋友?」她好像在給優希估價似地說,「多可愛的姑娘!將來呀,不定有多少男人為你哭呢!等你大點兒了到我的酒吧來打工怎麼樣?你要是上學呢,就住在我那兒。」
「行了!別說了!」刺蝟制止道。
麻理子根本不理刺蝟,靠近優希的臉繼續說:「加法沒問題吧?在我那兒打工,只要會加法,別把錢數兒算錯了就行。」
刺蝟煩躁地跺起腳來:「她不是那種人!」
「不管是哪種人,都得自立,都得自己養活自己!」麻理子挨個兒看了看三個孩子,又抬頭看著運動場上的孩子們,嘆了口氣說,「人哪,最終還是要靠自己。父母比自己死得早,別人說背叛你就背叛你,你父親就是個例子。我要是什麼都不能幹,天天坐在家裡哭鼻子,你這住院費就沒人給你付!」
刺蝟看了優希和長頸鹿一眼,又扭過頭去看著麻理子:「要是您一直在家的話,我肯定不會到這裡來住院。」刺蝟清清楚楚地說。
麻理子皺了皺眉,瞪著刺蝟:「你竟敢在外人面前教訓你媽!」
刺蝟一點兒都不害怕:「跟那個男人分手啦?」
麻理子厭煩地砸砸嘴,轉過臉來:「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來了?」
「您要是跟一個正經男人在一起,就不會一直不在家了,那樣的話,我……」
「住口!」麻理子抬手打了刺蝟一個嘴巴。
刺蝟一點兒都沒覺得疼。麻理子嘴角哆嗦著,抬手還要打。優希和長頸鹿一起向前跨出一步,跟刺蝟並肩站在一起,無言地怒視著麻理子。
麻理子有點兒膽怯了:「我也不是因為恨他才打他的。」小聲嘟囔著掃了優希他們一眼,拿起從肩上滑下來的包,從裡邊掏出一萬日元,「跟你的朋友們一起買點兒好吃的吧。」說完就把錢塞進了刺蝟的褲兜。
刺蝟轉身要逃,但麻理子不放他走:「你可不會像你爸爸那樣叫女人為你哭。」說完總算把刺蝟給放了。
刺蝟的眼裡含滿了淚水,恨恨地咬著嘴唇,看了優希和長頸鹿一眼,轉過身去。
「好好跑,別輸給別人!」麻理子說完就朝醫護人員的帳篷那邊走去,她又要去給男人們發放名片了。
刺蝟轉身回八號病房樓的帳篷,優希和長頸鹿默默地跟在他後邊。
10點40分,運動會終於開始了。先是團體操,接著是投球比賽,拔河……轉眼就到了吃午飯的時間。這天的午飯不是在食堂吃,而是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吃。除了醫院方面給準備的飯,也可以吃家長帶來的飯。
優希正要跟長頸鹿和刺蝟到露天食堂去吃飯,雄作把她叫住了:「這兒太亂了,咱們一家三口到醫院的院子裡去吃吧,那兒安靜。」
優希看了看周圍的情況,大部分孩子跟家長都在運動場附近,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還是這邊好。」優希說著指了指八號病房樓的帳篷。
長頸鹿和刺蝟正端著裝滿食物的托盤走過來,一邊走一邊看優希。
「哎呀,怎麼沒有我的份兒啊?」優希身後傳來麻理子的聲音。她從優希身邊走過,到刺蝟面前往托盤裡一看,「都是好吃的東西嘛,以前只吃麵包你不是也活過來了嗎?現在的日子挺好的嘛!」麻理子爽朗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幾分天真,她用拳頭輕輕地頂了頂刺蝟的下巴,「剛才我跟醫生談過了。以後你要好好聽話,不要再出問題。好好給我把病治好了,養成好的生活習慣。」
刺蝟點頭答應著。
「說話!」
「……知道了。」
麻理子和氣地微笑著:「這麼好的東西,我吃了是浪費。我還是到外邊什麼地方去吃吧。吃了飯也許就不回來了,好好跑,別給你媽丟臉。」說完把刺蝟的頭髮撫弄得亂七八糟。
刺蝟忍著內心的煩亂,用右手理了理被弄得蓬亂的頭髮。優希一家在帳篷裡圍坐在一起,吃著志穗從家裡帶來的飯菜。長頸鹿和刺蝟在附近的堤壩上席地而坐,把托盤放在膝蓋上開始吃飯。
「梁平!」忽然,長頸鹿面前出現了身材不高的一男一女。男的穿著樸實的灰色西裝,女的穿著樣式很舊的套裝。梁平抬頭一看,是給他送過換洗衣服的叔叔和嬸嬸。他們先跟雄作夫婦點頭打了個招呼,男的好像很不好意思地對長頸鹿說:「醫院通知我們說有運動會。開始我們怕來了反倒給你添亂,猶豫了半天還是想來看看你,結果就過來了。」
長頸鹿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男的看了看刺蝟,又看了看附近的優希,說:「你們是朋友吧?這孩子請你們多加關照。希望你們永遠是好朋友……」
說到這兒,女的捅了男的一下,男的皺著眉頭,朝著雄作夫婦鞠了一個躬:「瞧我這話說的,醫院嘛,還說什麼永遠,太失禮了。」
女的很客氣地把手裡的包袱遞到長頸鹿面前:「嬸子給你做的,也許你覺得不好吃……不過,是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做的,嚐嚐吧。」
男的說:「我們也坐在這兒吧。」說完就跟女的一起在地上坐下了。
雄作見狀說:「這邊還有椅子,拿過去用吧。」
男的跟女的對視一下,說:「那好,我們就借一個當小桌子用吧。」說完搬過一把椅子,小心地擺好,然後把包袱放在椅子上開啟。
包袱裡包的是一個裝食品的盒子,開啟盒子一看,除了粗卷的壽司以外,還有炒雞蛋、香腸、炸肉餅什麼的,都是一般孩子愛吃的東西。
女的說:「我也不知道梁平愛吃什麼,都是些簡單的東西,別笑話我……其實,我還會做別的拿手菜呢。喜歡吃什麼儘管告訴我,下次我還給你做。」說完用一個紙盤子盛了一些,遞到刺蝟面前,「這孩子也吃點兒吧。」
刺蝟不知道接過來好還是不接好,猶猶豫豫地看了長頸鹿一眼。男的留意到刺蝟的表情,對女的說:「不必勉強嘛,也不知道合不合孩子的口味,放在這兒,孩子想吃的話自己拿。」說完又搬過一把椅子,擺在刺蝟面前,把那盤好吃的東西放在椅子上。
刺蝟伸手去拿,沒想到把手裡的勺子掉在了地上。他慢吞吞地去撿的時候,身體僵住不動了,眼淚無聲地灑落在地上。
長頸鹿碰了碰刺蝟的胳膊:「行啦!別哭了!」
可是,刺蝟的眼淚說什麼也止不住。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大驚失色,惶惑不安地問:「怎麼了?哦,們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了嗎?」說完回頭看了優希他們一眼。
優希想,大概刺蝟想起了他母親才哭的吧。刺蝟壓低聲音,越哭越傷心。
長頸鹿嚴厲地對刺蝟說:「不是說了別哭了嗎?怎麼還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地罵著,「哭有什麼用?這個傻瓜!大傻瓜!」罵完了伸手抓過刺蝟面前的東西就往嘴裡塞。
下午,運動會的最後一個專案是各病房之間的接力對抗賽。小病號們有吊著胳膊的,有拄著柺杖的,甚至還有坐輪椅的……
優希原以為八號病房樓肯定佔優勢,結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長頸鹿在a組跑第一棒,雖然最先把接力棒交給了下一個孩子,可是那孩子跑到一半就蹲在原地不動了,護士鼓勵了他半天才站起來繼續往前跑。結果a組得了個倒數第一。
刺蝟在d組跑最後一棒,他超過了一個坐輪椅的中學生,得了第二名。
優希在e組,也是跑最後一棒,她接棒時已經落在倒數第一位了。優希全力奔跑,在長頸鹿和刺蝟的助威聲中,超過了一個又一個對手,最後超過一個拼命轉動著輪椅的女孩,跑了個第一。
跑到終點以後,優希回頭看了那個坐輪椅的女孩一眼。只見衝過終點的女孩悔恨交加地用右手狠狠地捶打著輪椅的扶手。優希跑到她身邊,想安慰她幾句,沒想到那女孩先說話了:
「下次咱們賽輪椅怎麼樣?」
優希點點頭:「好啊!可以教我用輪椅的方法嗎?」
女孩笑著說:「當然可以!」
兩人同時伸出手來,緊緊地握在一起。她們歡快地笑著,轉身去迎接陸續到達終點的小夥伴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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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中旬,在養護學校分校裡,舉行了一次文化節。教室變成了展廳,展示孩子們的作品。其中繪畫作品最多,幾乎把所有教室的牆壁都貼滿了。有水彩畫,有蠟筆畫,甚至還有患慢性病的孩子畫的油畫。攝影作品也不少。孩子們用相機拍下了高山大海等自然風光和病房裡的生活場景。
優希製作的陶器作品有一大一小兩件參展。小的那件上面畫著木葛,大的那件上面畫著那棵大楠木。
長頸鹿討厭藝術家那種自以為了不起的態度,所以什麼作品都不想搞,後來在優希和刺蝟的一再勸說下,才用橡皮泥捏了一個女人頭像。那頭像表情溫和,優希覺得既像菩薩,又像聖母瑪麗亞。
刺蝟的作品是繪畫,但不是在紙上畫的。聽說要舉辦文化節,刺蝟向老師和醫生提出在病房的牆上畫一幅巨大的圖畫,但遭到拒絕。優希看到刺蝟情緒低落的樣子,便在一次學生會的全體會議上舉手發言說:「有沒有誰想在病房的牆上畫畫兒?」
優希的話音剛落,除了刺蝟以外,還有六個孩子陸續舉手響應。精神病科主任水尾和護士長動了心,經研究同意孩子們在病房北側的牆壁上畫畫兒。刺蝟擔任了這幅巨畫的指揮,主題是: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刺蝟從醫院裡借來梯凳,認真地畫起來。白雲上面是茂密的森林,森林的中央是一棵大楠木。樹葉被畫成藍藍的海水,海水裡有很多動物在游泳。在包圍著大楠木的海水裡暢遊的,是一頭長頸鹿、一隻大刺蝟和一頭小海豚。
其他六個孩子畫的畫兒,有的是巨足踏在城市上面的怪獸,有的是長著翅膀的無頭巨人在充滿黑煙的天空中飛,有的是全家人圍著小桌子高高興興地在吃飯……
長頸鹿和優希也加入了畫畫兒的陣營。長頸鹿想起刺蝟怕黑的事,畫了一支點燃的大蜡燭。優希想不出畫什麼,就從牆壁的這一頭到那一頭畫了一條筆直的白線。
文化節的最後一天晚上,在運動場上舉行了簧火晚會。小病號們圍著點燃的簧火,有說有笑,好不熱鬧。但是,隨著火勢減弱,只剩下中間一團火即將消失在黑暗之中的時候,大家不由得安靜下來。
從大海那邊傳來海潮的聲音,從山上傳來蟲子的鳴叫,從樹上飄來綠色的香味,跟木頭燃燒時爆裂的聲音和味道混在一起。
優希站在長頸鹿和刺蝟之間,心情平靜地看著那橘紅色的火苗跳動著,變藍變白,大火燒出的灰白色粉末被吸上去,融入星光閃爍的夜空。
看紅葉的季節過去了,院子裡的樹木有一半落了葉子,蟲子的叫聲消失了,小鳥的蹤影也難得見到了。
12月初的一天,優希的主治醫生小野對優希說:「根據你現在的情況,又可以安排你臨時出院回家過週末了。本來應該夏天就出院的,轉眼過去三個多月了。主任說,你可以做出院準備了,你是怎麼考慮的?」
優希的腦子一下子亂了。的確,最近她的情緒穩定多了,感情也不再處於封閉狀態,生活也開始有規律了,甚至有喜有悲,能夠接受相當複雜的現實,而且不再覺得自己是很骯髒的了。但是,如果回家過週末的話,又得切斷感情的電源,回到冰冷的空虛之中去。
於是,優希搖搖頭說:「我還沒有信心回家過週末。」
小野鼓勵地笑笑:「不必擔心。就你的情況而言,馬上出院也沒問題。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還在住院。身體很好,心情也不錯嘛。就差那麼點兒信心了。」說著把拳頭舉到眼前,給優希加油兒似的晃了晃。
在淨水罐前邊,優希跟長頸鹿和刺蝟談了這件事,兩人表現出吃驚和困惑。其實他們自己也將面臨出院的問題,誰也不可能在醫院裡住一輩子,但他們此刻好像把自己的事給忘了。
「回家過週末可不行。」長頸鹿先說話了,說完看了刺蝟一眼,「你說呢?」
刺蝟點了點頭,又慎重地考慮了一下說:「可是,永遠不回去,恐怕辦不到吧……」
長頸鹿想都沒想就說:「當然辦得到!」
刺蝟問:「怎麼辦?」
長頸鹿回答不上來,狠狠地往圍著淨水罐的金屬網上踢了一腳:「那還是讓她回家好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跑是跑不了的吧?」
「怎麼跑不了?跑了最好。」
「往哪兒跑?」
「往哪兒跑都行,現在正是好機會。」
「馬上就會被抓回來。我們已經被盯上了……再說,天越來越冷,露營還不得凍死啊!」
「她要是回家的話,太危險了。」
「這我知道。但是,要現實點兒,考慮問題要周全點兒……」
「你的意思是我考慮問題不周全是吧?」長頸鹿說著推了刺蝟前胸一把。
刺蝟立刻反擊,推了長頸鹿一把。
「別打了!」優希小聲叫道。
兩人立刻住手不打了。優希難過地轉過身去,前額頂在金屬網上。柵欄裡邊雜草枯黃,露出乾燥的地皮。那隻野貓最近一直沒有出現過。
長頸鹿嘆了口氣,嘟囔著說:「她的事跟誰都不能說……連她媽都不相信她……」
聽了這話,優希緊緊地抓住金屬網,一言不發,任海風吹打著臉頰。枯草搖動著,遠處傳來野貓的叫聲。
「對了,讓她回不了家。」刺蝟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說。
「什麼?」長頸鹿不解地問。
「她爸爸媽媽來接她的時候,要是出個事故什麼的不就回不了家了嗎?」
「那事故是那麼容易出的嗎?」
「製造事故嘛。」
「啊?……」
「製造大事故的話會出問題,製造一個讓她回不了家的小事故就行了。比如說製造一種不祥之兆什麼的。」
「這個想法倒挺有意思的。」
兩人開心地笑了。優希回過頭來,看見的是他們雪白的牙齒。
醫生決定12月8號星期六讓優希臨時出院回家過週末。
那天吃早飯的時候,長頸鹿和刺蝟悄悄地衝著優希伸出大拇指,預祝他們的計劃成功。快到中午的時候,雄作和志穗穿著冬裝出現在病房裡。他們先跟醫生小野打了個招呼,然後到食堂跟優希見面。
雄作滿面笑容:「情緒不錯嘛。難怪那個年輕的醫生說,沒有必要住院了。」
志穗雖然還有幾分擔心,但也笑著說:「醫生說你積極參加文化節,還經常開心地笑呢,是真的嗎?」
優希什麼話都沒說。
志穗盯著優希的臉說:「如果是真的,媽媽太高興了。運動會上媽媽看見你笑了,還看見你跟朋友們關係很好。那天我是第一次覺得住院這一步走對了。」
「現在用不著說這些了,快回家吧。回家以後慢慢說。」雄作焦急地說。
優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長頸鹿和刺蝟到底要幹什麼,她現在還不知道。周圍根本沒有他們的身影,好像早就不在病房裡了。
「怎麼了?東張西望的。」志穗說了優希一句。
優希想,也許他們已經放棄他們的計劃了。哪兒那麼容易製造什麼事故呢。要是他們勉強去搞,威脅到他們自己,優希心裡反而會覺得不安。但是,一想到他們放棄了,腳步不由得感到沉重起來。在志穗的反覆催促之下,優希才慢吞吞地朝停車場走去。
「看你,怎麼走路呢!快點兒!」志穗又說了優希一句。
快到停車場的時候,優希聽見長頸鹿和刺蝟在叫罵:「去你媽的!放開我!」她快步超過雄作和志穗,循聲奔去。
在雄作的車旁邊,兩個醫院停車場的警衛人員,正在把長頸鹿和刺蝟的胳膊擰到背後,強迫他們跪在地上。
「放開我!去你媽的!」兩人罵著,掙扎著。突然看見優希出現在眼前,立刻停止叫罵,老實了。
隨後趕來的雄作問警衛是怎麼回事,一個警衛問雄作:「這是你的車嗎?「
「是啊,怎麼了?」
「這兩個孩子淘氣,想紮了你的車胎,正在動手的時候,被我們抓住了。」警衛說。
車輪旁邊,改錐、錐子、榔頭、釘子丟了一地。優希見過這些工具,都是在準備文化節的時候用過的。
雄作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兩個孩子。」
剛剛趕到的志穗說:「這不是在運動會上一起吃飯的那兩個孩子嗎?」
雄作說:「對,沒錯兒!」
警衛問:「知道他們是哪個病房的嗎?」
雄作猶豫了一下說:「大概是八號病房樓的。」
兩個警衛對視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雄作看見警衛那不懷好意的苦笑,感到非常不愉快,瞪著長頸鹿和刺蝟大聲訓斥道:「你們到底打算幹什麼?!」
長頸鹿和刺蝟低著頭,一言不發。
志穗問:「輪胎沒放炮吧?」
警衛說:「應該沒問題,他們剛要動手就被我們抓住了。」
儘管警衛這麼說,雄作還是把四個輪胎挨個兒踢了踢:「好像是沒什麼問題。」
志穗說:「既然沒什麼問題,咱們就快走吧,不然就得等下一班渡輪了。」
「怎麼處置這兩個孩子呢?」雄作不甘心地問。
「只能交給醫院方面處理了。讓院方教育他們以後不要再幹這種事。」志穗說。
兩個警衛連連點頭:「把他們交給病房,讓醫生好好教訓他們。不過還好,沒出什麼大事,這回就原諒了他們吧,我們以後也多加註意。」
雄作還想說什麼,在志穗的目光的催促下,只好說:「優希!快上車!」說完自己先坐在了駕駛座上。
優希看著長頸鹿和刺蝟,慢慢鑽進車裡去。長頸鹿和刺蝟抬起頭來看著優希,臉上流露出抱歉的表情。優希朝他們點點頭,意思是沒關係,不要緊的。
他們的行動雖然失敗了,但他們說到做到,沒有說謊。想到這裡,優希感到欣慰。在這個世界上,的確有為她擔心的人,有為了支援她而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的人……剩下的,就要靠自己了。
車開了。在車裡,雄作一個勁兒地問優希關於長頸鹿和刺蝟的事,優希一個字都沒回答。
很久沒有坐船渡海了。大海失去了夏日的光澤,好像所有的光都被吸進了大海的深處,埋沒在大海那鐵青色的波濤下面了。
他們還是先到志穗的孃家去接聰志。自從聰志夏天那次發燒以來,優希還沒有見過他。優希下了車,跟在志穗身後進了姥姥家。
跟姥姥和舅媽打招呼的時候,聰志大概是聽見了,從裡屋走出來。只見他表情僵硬,認生似的不願靠近優希。
優希走過去蹲在聰志面前,裝作小狗的樣子叫了一聲:「汪!」
聰志吸溜一下把流出來的鼻涕吸進去,生氣地叫了兩聲:「汪!汪!」
優希道歉似的嗚嗚叫著,聰志「嗚—汪!」地大叫一聲,撲到姐姐懷裡,鼻涕蹭了優希一身。優希掏出手絹,幫他把鼻涕擦掉。
到了德山市家中,吃完晚飯洗了澡,優希說要跟聰志一起睡,聰志板起面孔說隨便。雄作說,都累了,各睡各的吧。優希說不累,志穗說,姐弟倆這麼長時間沒見了,就在一塊兒睡吧。結果優希還是跟聰志一起睡的。
直到第二天坐上回醫院的渡輪,也沒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因為志穗總在他們身邊,雄作根本沒有機會跟優希單獨在一起。
星期天傍晚,優希在父母的陪同下回到了醫院。
雄作走進病房跟護士說,有八號病房樓的兩個男孩子想扎他的車胎。護士說已經批評了他們,正在讓他們反省。
父母回去以後,優希回到自己的病室。經過食堂時優希往裡邊看了看,沒有長頸鹿和刺蝟。經過樓梯時,又往上看了看,只見倆人站在樓梯上,正抱歉地看著優希。優希朝他們微笑,但他們的表情還是很僵硬,優希不好意思地向他們豎起大拇指,他們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身上的力氣一下子跑了個精光,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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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樣下去能行嗎?」長頸鹿和刺蝟在想著同一個問題。
12月15日星期六,優希又回家了。長頸鹿和刺蝟被護士監視著,不能採取任何行動,心急如焚。可是第二天,優希又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倆人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擔心起另一個問題來。
「這樣下去,她很快就會出院的。」長頸鹿說。
「是啊,出院以後誰還敢保證不出事兒呢。」刺蝟說。
「怎麼辦呢?」兩人心煩意亂。一會兒想:「要是她爸爸不在了就好了……」一會兒又想:「不過,我們早晚也得出院……三個人最終還是得各奔東西。」
「能在森林裡生活嗎?住在洞穴裡,沒吃的了就下山到城裡去偷……」倆人想像著在森林裡隱居的生活,笑了。但最後還是自我否定地嘆氣、搖頭。
12月21日星期五,養護學校分校第二學期的結業式結束以後,三個人來到淨水罐前面。優希找長頸鹿和刺蝟有話說。
明天優希就要臨時出院回家了。醫生小野說,明天回去以後可以一直在家呆到1月4號,回醫院後提交冬假日記。如果沒有什麼問題的話,1月中旬就可以出院了。
長頸鹿和刺蝟聽了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優希也是不知所措。三個人默默無語地在那裡站了半個多小時。
第二天,優希被父母接回家去,長頸鹿和刺蝟呆呆地站在樓梯下,目送優希遠去。
下午,醫生小野分別找長頸鹿和刺蝟談話,談話的內容基本上是一樣的,問他們是否願意回家過聖誕節、過元旦,希望他們早日出院,還說現在就可以跟他們的家長聯絡,因為他們最近情緒穩定,基本上恢復正常了。小野認為這是在醫院治療的結果,長頸鹿和刺蝟卻不這麼認為。
那個暴風雨之夜,在明神山的森林裡,三個人互相說出了長期積鬱在心裡的憤怒和仇恨,感到輕鬆了許多。同時,沒有任何偽裝的赤裸裸的自己,被另外兩個人認可,覺得沒有任何價值的自己被另外兩個人接受。打那以後,不管是由於希望被理解的胡鬧,還是由於得不到理解的胡鬧,都沒有必要了。
可是,突然出院的話,倆人誰也沒有地方去。
八號病房樓的孩子出院,有以下三種情況:一是病情好轉回家;二是病情加重轉院;三是親屬不在了,被送到其他兒童福利機構。
兩人回到病室,躺在各自的床上,想像著將來自己會住在什麼地方。即使院方跟家裡聯絡了,也不會有人來接他們的,最終還得到明神山的森林裡去住。他們漫無邊際地瞎想,消磨著時光,過了一天又一天。
聖誕夜,在八號病房樓的食堂裡,醫務人員為不能回家過節的八個孩子舉辦了一個聖誕晚會。主任水尾出錢為孩子們買了兩個大蛋糕,護士們湊錢買了各種各樣的節日禮物分給孩子們。長頸鹿得到一個玩具坦克,刺蝟得到一個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
晚會上有說有笑的主要是大人,孩子們為了不使大人們掃興,也勉強露出笑臉。八號病房樓的大多數孩子特別敏感,生怕自己被大人討厭,尤其害怕大人無視自己的存在。長頸鹿和刺蝟也屬於這種孩子,他們強作笑臉參加晚會,跟大家一起吃蛋糕,大人們問好吃不好吃的時候,也點頭說好吃。
晚會結束以後,孩子們回病室睡覺。由於興奮,病房裡直到夜裡12點才安靜下來。長頸鹿和刺蝟考慮著優希的事,遲遲難以入睡。大約在凌晨兩點左右,病房大門處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知道了知道了,你只把我的孩子叫出來不就行了嘛!」是刺蝟的母親的聲音。刺蝟翻身下床,跑下一樓。只見穿著豹皮花紋大衣的麻理子正在往大門裡擠,三個護士擋著她不讓進。麻理子看見刺蝟下來了,大喊:「嗨!過來!」一邊喊一邊朝刺蝟招手。從遠處也能看出她喝醉了。
見刺蝟走過來,麻理子大聲嚷嚷起來:「一年不就有一次聖誕節嘛,大老遠地跑來了,這幫人卻一個勁兒地說什麼規則規則的,真不懂人情世故!」說完推開幾個護士,擠進來抱住刺蝟就親,一邊親一邊說,「聖誕快樂!我的孩子!」刺蝟聞到一股嗆人的酒氣。
一個男護士說:「我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已經兩點了呀!」
麻理子翻著白眼珠看著男護士,任性撒潑地說:「我不是開著一家酒吧嘛,沒辦法呀!」說完突然又笑了,「其實呢,我的夜生活還沒結束,今天晚上我還有第三次聚會呢。有個混蛋說,冬天的海好像放焰火,所以我就開車到這邊來了。過來以後,我當然就想看看我的孩子嘛。多可愛呀,讓我舔舔。」說完抱著刺蝟的脖子就在他臉上舔起來。
刺蝟都快哭了,默默地忍受著母親的酒味兒和香水味兒,也接受著所謂母愛的溫暖。
「行啦!這是你兒子,不是你養的小狗!」一個護士實在看不下去了,插在麻理子和刺蝟之間,把刺蝟擋在身後。
麻理子瞪著護士:「胡說什麼呀你!誰把兒子當小狗啦?」
護士也不示弱:「你考慮過孩子的情況沒有?考慮過孩子的心情沒有?你不覺得這樣做會傷孩子的心……」
不等護士說完,麻理子使勁兒拍了拍手包,大罵道:「混蛋!你倒教訓起我來了!你理解一個被人當做精神病的孩子的母親的心情嗎?」她推了那個護士一把,又逼進一步,「我喜歡他,才把他送到這個醫院裡來的!我想給他把病治好了,才交給你們那麼高的住院費的。要是把他當小狗,早把他扔了!要不早就把他掐死了!」說著就用手指掐住了刺蝟的脖子。
刺蝟抬頭看著母親,沒有表現出一點兒反抗的意思。
「住手!」男護士嚴厲地制止道。
麻理子冷笑一聲,掐著刺蝟的脖子拉到面前,把自己的額頭靠在刺蝟的額頭上:「這孩子不是活得好好兒的嗎?我沒扔了他,一直跟他在一起生活。有時候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我每次都給他買好麵包,留下錢。是不是啊?」
刺蝟一聲不響地看著母親的眼睛。
「我活得也不容易呀。在那麼不容易的日子裡,我把他生了下來……後來情況越來越壞……」麻理子說著說著,眼睛突然潮溼起來,她的額頭跟刺蝟靠得更緊了:「噢,我的生一郎,你的名字裡有生活的生字。你聽媽媽的話嗎?你想媽媽嗎?」淚水從她那化著濃妝的眼睛裡流出來,變成黑色的,「噢,生一郎!就這樣,媽媽還在頑強地活著……你不恨媽媽吧?不恨,是吧?」
刺蝟看著流著黑色眼淚的媽媽,點了點頭。
「真的?」麻理子問。
刺蝟又點了點頭。
麻理子把流出來的鼻涕吸進去,破涕為笑:「……你這個愛撒謊的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