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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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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下了好多天的雨終於停了。久違了的晴朗的日子,天高雲淡,澄清碧藍。

早上6點半,優希離開笙一郎的公寓,向自由之丘車站走去。

優希知道自己還處於緊張狀態。她穿著灰褲子、黑上衣,揹著裝有白大褂的挎包,不管怎麼說都覺得有點兒彆扭。

進入9月以後,雖然早晚多少有點兒涼,但中午即便是下雨,氣溫也經常超過30度。

商店街的街燈,已經用塑膠制的紅葉裝飾起來,正在進行秋季大甩賣。

為了趕在早上交接班之前到達醫院,更好地掌握病房的情況,優希特意出來得比較早。儘管如此,站臺上已經有很多人了。一個多月沒上班,看著上班高峰時間的人流,優希覺得有點兒害怕。

優希坐上了開往橫濱方面的一輛不太擠的電車,她覺得有人在監視著她,但她沒敢確認。警察幾乎每天都問她聰志有沒有跟她聯絡過。

志穗火化以後,優希一直帶著她的骨灰住在笙一郎的公寓裡。在沒上班的這段時間裡,優希到被燒燬的家去看了看,去鄰居家,去住過的醫院,向有關人士賠禮道歉,還多次接受了消防隊和警察的詢問。

這些天,優希吃不下,睡不著,身體疲勞至極,雖然明知道自己長期休假會影響醫院的工作,但實在沒有精神去上班。另外,弟弟聰志被懷疑是放火犯,也不願意跟醫院裡的同事見面。

今天能打起精神去醫院上班,一個原因是受到了護士長內田女士的鼓勵。從護士長那裡,優希瞭解到患者們都在盼著她回去,終於心動了。內田女士列舉了很多患者的名字以後說:「大家都很想你,像愛母親一樣愛你,像盼著母親回家一樣盼著你呢,有的患者想你想得都哭了。」

優希從笙一郎那裡聽到過同樣的話。笙一郎去醫院看望母親麻理子回來以後說:「我家老太太自從你休假以後,幾乎不怎麼吃飯,還大鬧過好幾次。」笙一郎還勸她,上班以後心情也許會好一些的。

優希想,自己不可能一直住在笙一郎的公寓裡。雖然笙一郎說住多久也沒關係,但自己心裡總是覺得過意不去。醫院的單身宿舍倒是有空房間,不過優希不想再給醫院添麻煩了。存摺什麼的都跟家一起被燒了,萬幸的是銀行卡在優希手裡,添置幾件衣服,租房子交個保證金什麼的還夠。優希不打算在燒燬的家那塊地皮上重新蓋房子,她想把那塊地皮給賣了。關於火災保險,笙一郎去保險公司查過了,已經過期,志穗也沒有加入人壽保險。

優希在武藏小杉站換乘南武線電車,在鹿島田站下車以後,看了看一家房地產公司的玻璃上貼著的出租房子的廣告。看廣告時,玻璃上映出優希身後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的身影。走近多摩櫻醫院大門的時候,後邊不再有人跟著她,前邊卻有人在等著她。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醫院大門一側,顯然是一個盯梢的警察。優希進大門時朝那個男人點頭打招呼,那男人避開了優希的視線。

優希在更衣室換上白大褂,坐電梯上八樓。這時應該是患者們剛吃完早飯的時間,從電梯裡一出來,優希看見大廳的椅子上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都在65歲上下,男士穿一身工廠的工作服,好像是出入醫院的修理工什麼的。女士穿著住院服,大概是優希不在的時候住的院。

兩個人正在說說笑笑地談論著什麼,見優希走過來,男士站起來,滿臉和氣地笑著,禮貌地跟優希點頭打招呼:「早上好!」

優希連忙點頭回禮:「早上好!」

女士大概是因為有病,沒有站起來,但也轉過身子禮貌地笑著,溫文爾雅地跟優希打過招呼以後,搭話說:「好像是第一次見到您。」

優希站在二人面前:「對,我最近休假來著。」

「我是三天前住的院,叫岸川,以後請多關照。」女士說。

男士連忙向優希鞠躬:「給你們添麻煩了,請多關照!好漂亮的護士小姐啊!」邊說邊感嘆地搖著頭。

優希以為他是個修理工,有點兒迷惑地看著他。

女士看出來了,介紹說:「啊,這是我丈夫。」說完笑著批評說,「看你,穿著這身衣服就來了。」

男士不好意思地抓著頭皮:「對不起!我上班從這兒經過,順便過來看看。」

女士氣質很好,舉止安詳,男士卻顯得有點兒粗俗,動作和語言也顯得沒有教養。作為夫婦,讓人覺得很不相稱。

「您是來探望病人嗎?」優希問那位男士。

「不是。現在又不是探視時間。我是因為做了一個噩夢,坐立不安的……要是不過來看看,不放心。對不起!」

女士提醒丈夫:「看你,要遲到了。」

男士抬起手腕看了看錶:「那我中午再來。」

「別勉強,從工廠到這裡得半個小時呢。就算到了這兒就回去,午休時間也完了。」

「沒事兒,來的路上就能把午飯吃了……那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哎呀,這是在醫院!」

「說的也是。啊,護士小姐,這個,給大家買幾盒點心吃吧……」男士說著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把錢包掏了出來。

優希正要謝絕,女士先說話了:「行啦!你這不是找著挨批評嘛!還不快走!」

「對不起!我這人沒什麼教養。我太太,還請您多加關照。」說完朝女士擺擺手就坐電梯下樓了。

女士目送男士上了電梯,扭頭對優希說:「請您別見笑。」

「看您說的,您那位當家的對您真好。」優希說。

女士把頭一搖:「那不是我當家的。」

「什麼?您剛才不是說……」

女士微笑著:「啊,倒是結婚了,但我從來不跟他叫當家的。從剛結婚的時候起,他就不讓我叫他當家的。他說,我不是你的當家的,你的當家的是你自己。」

「……是嘛。」

「您能幫我一把嗎?」

優希這時才注意到女士身邊放著柺杖,連忙扶著她站起來,同時向她做了自我介紹。

女士聽了驚奇地說:「您就是護士長助理呀!太好了!我還一直在抱怨自己運氣不好呢。」

優希沒聽懂她的話是什麼意思,不解地看著她。

女士文靜地笑著:「你來了,這裡的生活就更加愉快了。我才住了三天院,就聽見患者們唸叨了你幾十次。我聽了以後心想,我住院的時候那位護士長助理不在,運氣真不好。正覺得遺憾呢,您來了,真是太好了!」

「看您說的。」優希邊說邊扶著女士回病室。

患者們剛吃完早飯。優希跟夜班護士見面打招呼。患者們聽見優希說話的聲音,能走動的紛紛走出病室來看優希,樓道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優希朝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對不起,我給大家添麻煩了!」可是,優希的聲音馬上就被淹沒在大家的笑聲中了。這麼長時間沒上班,患者們的態度並沒有讓她感到不好意思登門,優希很自然地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當然,也不能說一切都跟以前完全一樣。警察為了瞭解情況,利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詢問了很多人,而且直到現在還有警察在醫院裡埋伏著。別的病房醫生和護士,以至醫院辦公室的職員,都在有意識地疏遠她,甚至用好奇的眼光看著她。

也許是內田女士打過招呼的緣故吧,老年科的護士們對優希的態度倒是沒有什麼變化。優希對此表示感謝,但也很注意自己的言行。

聰志來醫院找優希那個晚上跟優希一起值夜班的護士,見到優希時覺得很窘:「實在對不起您!」說著眼淚都快下來了。她不但被警察詢問了好多次,還被醫院領導問過好多次,有的同事甚至罵她是叛徒。她感到壓力很大,連辭職都考慮過了。

優希趕緊反過來安慰她,說自己給她添了麻煩,勸她千萬不要辭職。患者大多數裝作不知道優希的事,但也有的在背地裡悄悄議論。看到這種情況,內田女士笑著鼓勵她說:「別往心裡去,習慣了就好了。」

當然,跟以前一樣喜歡優希的患者還是挺多的。那個剛住院的岸川女士,雖然聽到了人們的議論,但仍然把優希當做值得信賴的人。

那些患痴呆症的病人見到優希,哭著問她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在,有的還像小孩子似的撒起嬌來。笙一郎的母親麻理子,尖叫著抱住優希,拉著她的白大褂半天不放手。

第二天,笙一郎來到醫院,名義上是看望母親,實際上是來看看優希情緒安定下來沒有。他看著麻理子安祥的面容,放心地對優希說:「這下可好了,如果她再那樣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地胡鬧,醫院方面還不得強迫她出院哪。」

「怎麼會呢!」優希笑著說。

說是這麼說,優希心裡清楚,目前對於麻理子這種痴呆症,還沒有什麼特效藥,再住多長時間的也是徒勞的。老年科的目的是為了讓那些患老年性痴呆症的人得到康復,就麻理子的情況而言,已經不適合在這裡繼續住下去了,應該轉到有精神病科的醫院去。麻理子是由優希介紹住進醫院的,目前優希這種情況,對麻理子長期在這所醫院住下去也很不利。

「不要緊的,你母親的事就交給我吧,一定給她治好。」優希對笙一郎說。

笙一郎淡淡一笑:「謝謝你。」

優希看著熟睡的麻理子說:「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我盡力報恩。」

「哪裡談得上什麼恩不恩的。」

「我還想盡快搬家。」

「等你的情緒更穩定一些再說吧,反正以前我也在事務所住慣了,一個月回不了五天家。」

優希看到笙一郎的眼圈都是黑的,關心地問:「工作不順利?」

笙一郎爽快地回答說:「挺順利的呀。」

由於聰志的事,笙一郎的工作肯定受到很大的干擾,笙一郎現在的負擔一定是很重的。優希想到這裡:「你可要保重身體啊。」除此以外,優希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語了。

「你也一樣。」笙一郎用安慰的口吻說。

一個星期一眨眼就過去了。

好像是要把休假期間的損失補回來似的,優希拼命地工作著。她連著打了兩個夜班,早晨交班以後,內田女士命令她回家休息。優希覺得還不困,於是利用這個機會到房地產公司看了看。考慮到上班方便,她打算在蒲田一帶找一間公寓,雖然還沒有最後決定下來,總算是看上了一間。

下午5點,優希回到自由之丘的笙一郎的公寓。稍微喘了口氣,倦意襲來,優希在床上躺了下來。啊,好久不知道什麼叫困了。

「我把老太太燒了!」聰志站在醫院昏暗的電梯間,對優希說。

優希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是,聰志又哭喪著臉說話了:「我活下去可以嗎?」

「胡說什麼呀!」優希不由得教訓道。

聰志把手裡拿著的紙交給優希:「老太太……燒了。是我燒的!」聰志身上充滿燈油的臭味兒。

優希大腦的一隅在說,這是在夢中。可是,她卻能感覺到跟她一起值夜班的護士的視線。那個護士的身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不管怎麼說,先得離開這裡。優希拉起茫然不知所措的聰志,上了電梯。電梯一氣墜落下去,在夢中居然也能感到頭暈目眩。

「在那個家裡,父親跟姐姐幹了些什麼……我一直被矇在鼓裡,糊里糊塗地活到現在!」聰志靠在電梯的內壁上小聲嘟囔,他的臉扭曲著,「所以,我把那個家給燒了。管它是以前的家還是現在的家!我就是想把我們的家燒了……本來我想連我自己一起燒了,可是氣浪把我推了出來。等我醒過味兒來,已經倒在家門外邊了。不可饒恕啊!自己對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負責任,驚慌失措,自己一個人逃了。要是大火燒到別人家,再燒死別人……我不是人哪!可是,我沒別的辦法,沒別的辦法呀!我身上流著那種血呀!」

「不是!不是的!」優希大叫著。

電梯停了,門開了,聰志走出電梯,在黑暗中回過頭來:「姐!」

聽到弟弟用小時候的叫法叫自己,優希的眼睛潮溼了。

「咱媽的事……對不起了……我也沒辦法!」聰志說完,消失在黑暗中。

優希要追上去,可電梯門在她的眼前關上了。慌忙去把按鈕,卻找不到。電梯迅速上升,難受得直想吐,上升的速度越來越快,優希忍不住大叫起來……

優希醒了,睜眼一看,自己睡在笙一郎臥室的床上。外邊的天暗了下來,已經點了,不知不覺睡了兩個小時。優希起來衝了個澡,想簡單弄了點兒吃的。這時,門鈴響了。她以為是笙一郎來了,開門一看,是一位年輕的小姐。

「我叫真木廣美,在長瀨先生的事務所工作。」來者自我介紹說。只見她穿一件黑色無袖連衣裙,束一條紅腰帶。一張可愛的臉,眉毛修整得很漂亮,像一個時裝模特兒。她做完自我介紹,馬上不客氣地問,「你就是久坂優希吧?」

「是。」

「我有話跟你說,你現在方便嗎?」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但從表情舉止上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在有錢人家長大的嬌小姐。

「啊,給我買衣服的就是你吧!謝謝!」優希聽笙一郎說過真木廣美,從她的服裝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到家裡來吧……說是這麼說,其實這不是我的家,有點兒奇怪是吧?」

「在門口就行。」廣美拒絕進屋,鼻翅一鼓一鼓的,「不過,在外邊容易走漏風聲,還是在門裡邊吧。」

「走漏風聲?」優希不解地問。

廣美朝外邊一努嘴:「我不是為你弟弟的事來的。」廣美故意大聲說,她是說給盯梢的警察聽的。

進門以後,廣美關上門,轉過身來小聲說:「不過,還真跟你弟弟有關係。」她站在原地沒有進客廳的意思,「首先我要宣告的是,今天是我自己悄悄來的,長瀨先生不知道。關於這個問題,他不讓我多嘴……但是我覺得我不得不多嘴了!」

「站在這兒說話怎麼行呢?到裡邊來,坐下慢慢說。」優希勸道。優希被廣美的氣勢所震懾,打算緩和一下。

廣美沒有理會優希的禮讓,積壓在心頭的憤懣好像找到了發洩的地方,瞪著優希繼續說:「雖然不能說是你的責任,但你確實給我們事務所添了不少的麻煩!」

「怎麼了?」優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為了打聽你弟弟的下落,警察轉著圈兒把事務所的客戶問了個遍,你弟弟的事弄得滿城風雨。客戶有的中止合同,有的前來詢問……你應該知道,律師這行當,向來是信譽第一,企業法方面的律師尤其要講究信譽。人們也許覺得企業界很大,實際是個非常狹小的世界,律師之間的競爭相當激烈。你弟弟的事,讓我們律師事務所的信譽一落千丈,別人肯定要利用這個機會擠掉我們。儘管賞識長瀨先生的才幹的人很多,但以後爭取新客戶的工作將會變得非常困難,這關係到我們事務所的存亡問題!」

優希大吃一驚,這個問題她還真沒有想到過。

「你還不知道你弟弟在哪兒嗎?說句你不愛聽的話,這樣躲躲藏藏的,跟承認自己犯了罪是一樣的。」

優希搖搖頭:「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兒。」

「我來找你,當然也有我個人的目的。」廣美停頓了一下,用更加自信的口吻說,「我通過司法會考,實習結束以後,打算成為長瀨先生的事務所的正式職員。要是連事務所都存在不下去了,我怎麼辦?警察在盯你的梢,要是長瀨先生的家被警察盯梢的流言傳出去,我們事務所的信譽會受到很壞的影響,工作就沒法開展了。你為什麼要一直住在這裡呢?」

優希從廣美那興奮的語氣中悟到了她的真意:「你喜歡他?」

廣美心虛地看了優希一眼,但立刻挺起胸膛回答說:「是的,我喜歡他。你呢?」

優希沒有直接回答廣美的問題:「我知道給他添了麻煩,但沒想到添了這麼大麻煩……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我會盡快從這裡搬出去的,房子已經找到了。」

「真的?」廣美的表情緩和下來。

「喝杯咖啡吧。」優希話雖這麼說,心裡卻希望對方拒絕。

廣美想說的話說完了,期望得到的回答也得到了,滿意地說:「不了,時間長了,外邊的警察又該瞎猜疑了。再見!」說完開開門,朝優希點了點頭就走了。

優希插好門,回到廳裡坐下,嘆了一口氣,用雙手矇住了臉。一種說不出的疲勞感襲來。並不是因為剛才的事,她經歷的事情已經太多,神經都快麻木了。這是一種沉重的疲倦。

「這樣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呢……」心裡想了好久的話,終於脫口而出。

優希就這樣長時間地坐著,一動不動。

電話鈴響了,不知道響了多少次,優希才抬起頭來。一看鐘,都10點多了,不知不覺已經坐了兩個小時。優希搖搖頭,儘量使自己清醒起來,伸手拿起電話:「喂!喂!」

沒有迴音。優希正要把電話掛了,對方苦笑著說話了:「是姐姐吧?」

「聰志…」

「你以為是誰呢?你為什麼在這裡?長瀨先生在旁邊嗎?」

優希平息了一下緊張的情緒:「不在,他住在事務所裡。我在他這兒借住幾天。」

「是嗎?那太好了。我也正想問問姐姐的情況呢。本來想打長瀨先生的手機,又怕他呆的地方不便說話。姑且不說事務所,長瀨先生家裡的電話不至於被竊聽吧。」

「你現在在哪兒?這些天是怎麼過的?身體還好嗎?身上有錢嗎?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等等!這麼多問題你讓我回答哪一個呀?」聰志苦笑著打斷了優希。

優希生氣了:「你知道我是多麼為你擔心嗎?家怎麼樣了,媽怎麼樣了,你知道嗎?媽媽的骨灰就在我身邊,還沒有地方安置呢!」優希說著說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強忍著沒有哭出來,「你知道給多少人添了麻煩嗎?儘管如此,大家還是熱情地伸出手來幫助我們,這些你都知道嗎?」

聰志不說話了。

「聰志!」優希喊道。

「姐姐……你好堅強啊。」聰志說,沒有一點兒嘲弄的意思。

「我還說得上什麼堅強……」優希說話的聲音低沉起來。

「錢,我的銀行卡上還有……」聰志平淡地說,「最初那幾天,我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什麼地方了。我看到所有人的眼睛都覺得害怕。住在便宜的旅館裡,不離開房間一步。我覺得這麼活下去等於加重自己的罪過……乾脆把一切都結束了算了……」

「別胡思亂想!」

「我去掃墓了,父親的墓。安放骨灰的時候,我見過的,完全忘記了。那墓是那麼的渺小,跟他本人一樣渺小。」

「不許這麼說。」

「那你說應該怎麼說?應該怎麼說?」聰志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沉默了一會兒又嘀嘀咕咕地問:「姐姐,你已經原諒他了嗎?你能原諒他嗎?」

優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規勸聰志說:「回來吧,聰志,先跟母親和好,然後跟警察把事情的經過都說了。」

聰志抽抽搭搭的,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不會說的,也不想說。絕對不讓任何人知道,我把這一切全都帶走,不管以什麼形式,讓它結束在我這裡。姐姐,開始你的新生活吧,我正想跟長瀨先生說,讓他好好照顧你呢……」

「聰志,說了吧,說出來你就輕鬆了。」

「不行!堅決不對任何人說!一切都是我的罪過。我這樣做,不只是為了姐姐和我,也是為了我們久坂家呀!……姐!你多保重!」

「聰志!快回來,姐姐求你了!」

不管優希怎麼拼命地叫,聰志還是把電話掛了,輕輕地把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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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梁平一直在笙一郎的公寓盯梢。由於找不到聰志的行蹤,伊島異常焦躁,命令四處盯梢,梁平默默地服從了命令。

除了昨天晚上,笙一郎事務所的一個叫真木廣美的年輕姑娘以外,沒有其他人來過。與其說梁平是在盯聰志的梢,倒不如說他是在盯笙一郎的梢,他痛苦地等待著笙一郎回來。如果看見笙一郎進去他可能會對優希死心,也可能會打笙一郎一頓,不管怎樣,三個人之間的關係都會發生變化。梁平甚至希望乾脆把三個人之間的這種關係徹底毀了,因為他已經無法繼續忍受這種暖昧不明的關係了。

整整一個夜晚,梁平沒有抓到任何新線索。早上,目送表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的優希上班去以後,梁平回到幸區警察署彙報情況。剛進警察署,股長久保木就把他叫去了。據可靠情報,久坂聰志曾經在他父親的墓前出現過。伊島要求帶梁平前往調查,立刻就被批准了。

梁平用不著再去笙一郎的公寓盯優希的梢,心裡反倒平靜了。這樣糊里糊塗地下去,還是比跟優希徹底分手的好。

梁平和伊島坐上新幹線,朝山口縣趕去。

聰志父親的墓在靠近日本海的一個叫日原的地方。那是山裡的小寺廟旁邊的一塊不顯眼的墓地。找到久坂家的墓,費了很大的勁兒。那墓太小了,幾乎完全埋沒在荒草中。墓碑已經倒了,好像是最近被人瑞倒的,隱約還可以看到鞋印。

有好幾個當地居民看見過聰志,而且還從附近益田市的旅館瞭解到,聰志在那裡住過好幾天。

伊島跟寺廟的主持打聽久坂家的事,但主持太年輕,只有26歲,以前的事什麼都不知道。根據寺廟的記錄,17年前安葬的正是久坂雄作,向上可以追溯到雄作的母親,以及雄作的祖父和祖母,但是在記錄裡找不到雄作的父親。

伊島要去久坂的鄰居家調查雄作的過去,梁平反對,說難道這有什麼意義嗎?

「也許能發現聰志跟父母之間的糾葛的原因。」伊島不顧梁平的反對,還是找了幾個模模糊糊地記得久坂家的事的老人。可是,只瞭解到雄作吃奶的時候,他父親在外邊找了個年輕女人出走了,他母親也招了個男人回家,但沒幾年那個男人就走了。

伊島還問了幾個雄作小學和中學時代的同學,都說雄作學習很好,可是心眼兒小,靠不住。高中是在益田市上的,畢業後到一家食品公司工作。以後除了他母親的葬禮以外,一次都沒回過家鄉。伊島希望聽到的東西一點兒都沒有。伊島不甘心,給上司久保木打電話,要求到光市志穗的孃家去,久保木同意了。

志穗的孃家以前是一家大傢俱店,現在已經關張了。志穗的母親和哥哥都已去世,嫂子臥床不起,身體狀況很不好,志穗死了的事還沒敢告訴她。比聰志大七歲的表哥,繼承了家業,現在在當地一家公司工作。聽說懷疑聰志放火燒死了志穗,趕緊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好像生怕連累了他。他提供的情況不過是舅舅雄作很聰明,舅媽志穗很漂亮,優希因哮喘病住過院,聰志經常流鼻涕之類的無關緊要的事。

「聰志的父母之間有沒有什麼不和?」伊島問。

聰志的表哥只是搖頭而已。

伊島和梁平在光市住了一夜,第二天到德山市的優希以前的家去了。優希原來的家已經拆掉蓋了公寓,鄰居只記得優希家是一個和睦的家庭,別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另外,最近沒有誰見過聰志模樣的年輕人。

梁平和伊島一直調查到日落時分,才在車站各買了一盒盒飯,坐上新幹線打道回府。伊島沒有得到什麼線索,悶悶不樂,連飯都沒怎麼吃。梁平更關心的是雄作。這個做父親的怎麼會幹那種事情呢?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優希家的環境跟別的地方沒有什麼大的差別,絕對看不出造成那種悲劇的要素。

「為什麼?幹那種……」梁平不由得說出口來。

「什麼為什麼?」伊島看了梁平一眼。

「啊,沒什麼,想點兒心事。」梁平說著把沒吃完的盒飯放到了座位下邊。

伊島也收拾了盒飯,看了看手錶說:「回到搜查本部就得11點多,會大概開完了。給頭兒打個電話,咱們在新橫濱站解散吧。今天你得回去看看。」

梁平聽出伊島話中有話,忙說:「我把出差報告趕出來,您回家吧。」梁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打算矇混過關。

伊島沉默了一會兒,不高興地說:「去‘奈緒’看看,你小子最近根本不露面了。」

梁平避開伊島的目光:「……工作太忙。」

「那天散會早,我約你去,你不是也拒絕了嗎?」

「不想喝酒。」

「想喝也沒的喝了。」

「什麼?」

「關張了。」梁平轉過頭來看了伊島一眼。

「從此不再開張。」伊島接著說。

「為什麼?」

「問你自己吧!」伊島忿忿地說。

梁平耐不住寂寞,問道:「是因為身體不好嗎?」

「啊,臉色很不好。她自己說是累了,沒有什麼病。」

「您見過她了?什麼時候?」

「就是那天,我約你去的那天。你不去,我就約另一個跟我同年參加工作的警察一起去。他說最近‘奈緒’關門了。我打了半天電話沒人接,放心不下,就直接過去了。確實沒亮著燈,門上貼著一張停業佈告。我看見二樓有燈光,就喊了兩聲。奈緒子出來,我站在門口問了問情況就回來了。」伊島說到這裡停住了。

梁平靜靜地等待著伊島說下去。車窗外的燈光飛快地閃到後方去。

「久坂聰志的家失火那天,啊,也許是第二天,從那時候開始,她就經常關門,說是身上沒勁兒,最後徹底關張了。我跟她說,要是有病呢,就到醫院去看看,她說身體沒問題,就是覺得累。還說要把房子賣了,搬到北海道她哥哥那裡去,說著還勉強笑了笑,可是,臉笑了,眼睛沒笑。我問她是不是因為有澤,她說絕對不是。不過,我聽那口氣,除了因為你,不會是因為別的。她反反覆覆地說跟你沒關係,還說她不能原諒她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

「我正想問你呢。」伊島轉過臉來,表情嚴肅地看著梁平,「男女之間的關係,按說局外人不該多嘴。但是,那孩子的父親對我有恩,他死了以後,我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女兒。是我把你帶到她那裡去的,我有責任,不能看著不管。」

梁平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伊島壓抑著心頭的憤怒,一口氣說下去:「去看看,好好跟她談談,至少這一點你還做得到吧。我雖然不是她的親生父親,但我的心就像被人抓撓似的難受。那孩子活到今天多不容易啊。你這個任性的傢伙,讓她傷心,讓她痛苦,我能坐視不管嗎?」

梁平回答不上來,一直到新橫濱車站下車也沒抬過頭。

梁平站在奈緒子家門前,果然看見了伊島說過的那張停業佈告。探頭看看院子裡,雜草叢生,花葉枯萎,很長時間沒有人收拾過這個院子了。

二樓的燈亮著。梁平沒喊也沒叫,而是繞到後門去。他有後門的鑰匙。原先在後門堆著的裝啤酒的箱子不見了。梁平掏出鑰匙開啟後門,進去以後又把門插好。脫掉鞋子,開了燈,進了這個以前他當作自己的家的小酒店。店裡的坐墊摞在一起,櫃檯上的菸灰缸也摞在一起,櫃檯裡邊的水池上搭著的抹布,已經乾透了。店裡依然打掃得很乾淨,可是氣味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沒有酒味兒,沒有下酒菜的味兒,更沒有客人們留下的煙味兒什麼的。

「是梁平吧?」從樓梯處傳來奈緒子的聲音。

梁平「啊」了一聲,算是回答。看著下樓下了一半的奈緒子,應該說什麼呢?梁平猶豫了。

「嚇了我一跳。」奈緒子爽朗地說。她一邊故意啪達啪達地下著樓,一邊說,「我還以為是小偷兒,正想大聲喊人呢。」奈緒子笑著站在了梁平面前。

奈緒子穿一件茶色薄毛衣,藍裙子,頭髮披散在肩上,沒有化妝,本來白白的皮膚顯得青白,而且沒有光澤。

「怎麼這時候來了?案子破了?」奈緒子越是爽朗,梁平心裡越是難過。

「你身體沒事兒吧?」

「沒事兒啊,怎麼了?」奈緒子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跟梁平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走到了櫃檯裡邊。

「別在那兒傻站著了,至少得喝杯茶吧。要不就喝酒,冰箱裡還有三瓶啤酒。」奈緒子從碗櫥裡拿出一個杯子,放在梁平面前,「門口的停業佈告看見了?沒什麼大事兒,就是有點兒累了,又是季節轉變期,容易生病,到底是老了。」奈緒子說話時一直沒有看著梁平,說完自嘲地哈哈笑了笑。

梁平找不到合適的詞語跟奈緒子說話。奈緒子從冰箱裡拿出啤酒,瞥了梁平一眼:「坐下吧。」說完啟開了瓶蓋兒。啤酒沫兒噴出來,弄溼了她那纖細的小手。她好像在忍受著什麼痛苦似的靜止了一會兒,啤酒沫兒消下去的時候,微微顫抖著吐了口氣,馬上又恢復了笑臉,「成香檳酒了。也好,讓我們來祝賀一下!」說完把酒瓶放在櫃檯上,用抹布擦了一下弄溼了的毛衣袖口。

梁平終於開口說話了:「這麼長時間沒跟你聯絡,是我不好。」梁平隔著櫃檯站在奈緒子對面,「你被送到醫院裡去的事,我聽笙一郎說了。」

奈緒子沉默著,開始往杯子裡倒酒。

「我不知道以什麼理由來看你。我認為逃避是怯懦的表現,但……說什麼也沒有勇氣朝你這邊邁步……」梁平越說越感到自己卑劣,他說不下去了。

趁梁平停頓的機會,奈緒子問:「你怎麼不喝酒?」她又拿出一個杯子,倒了滿滿一杯酒,「我也喝一杯!」

奈緒子本來是不喝酒的,可今天一口乾了大半杯。

梁平看了奈緒子一眼:「聽伊島說,你打算把酒店關了……是真的嗎?」

「我是這麼想的。」奈緒子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身體,真的很不好嗎?」梁平問。

奈緒子搖了搖頭。

「那為什麼呢?」

「……對顧客笑臉相迎,我已經沒有那個自信了。開酒店的,沒有笑臉不行吧?」

「為什麼不能有笑臉呢?」

奈緒子沒有回答梁平的問題。梁平覺得口渴,想伸手去拿啤酒,但那樣做會靠近奈緒子,於是放棄了。

「是不是因為我?」

「不是。」

「是因為我,我……」

「別說了!」奈緒子小聲叫起來,嘭地把杯子放在櫃檯上,「不是因為梁平,是因為我,是我的責任。」

「你一點兒責任都沒有,你一點兒都不壞!」

奈緒子雙手捂住耳朵:「是我的罪過!求求你不要再那麼說了。是我的罪過,我的罪過只能由我自己來承擔!」她的雙手往前一挪,捂住了自己的臉。

梁平感到迷惑不解:「罪過?你有什麼罪過?」

「是我把孩子害死了,是我奪走了他的性命!我沒有保護好他呀……」

「那不怨你!」梁平受不了了,靠近櫃檯端起酒杯,一口氣把啤酒喝光,用手背抹了抹嘴,「我從來就不想做什麼父親!我怕孩子受虐待……我自己還不能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我沒有排除別人的影響去生活的自信。」

梁平額頭冒出令人不快的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搜尋著合適的詞語:「所以……擺脫所有人的影響,實現真正的自立,到底有沒有可能呢?從小受到的影響,能不能完全擺脫呢?我根本就不知道。而且,能夠做到真正的自立,能夠擺脫從小受到的影響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不存在呢?……也許存在,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我應該做些什麼,才能成為那種能夠擺脫從小受到的影響的人呢?我還不知道……」

「你知道的!」奈緒子坦率地說。

梁平呆呆地看著奈緒子。

奈緒子接著說:「你的精神支柱在那裡啊。你需要一個瞭解你的過去和現在,並且能夠在各方面理解你的人……」

梁平不客氣地打斷了奈緒子:「哪有那麼簡單的事。」

「一點兒都不復雜。」奈緒子說著說著,眼睛潮溼了,「我已經明白了,我不可能成為你的精神支柱。你所需要的精神支柱,是那個叫優希的人!」

梁平想說不是,可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奈緒子眼睛裡閃著淚花,微笑著:「我呢,想換一種活法,所以我想學抽菸了。」說完從櫃檯下邊摸出一盒為客人準備的香菸來。

「別胡來!」梁平制止道。

奈緒子根本不聽梁平的勸阻,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擦著火柴點菸。

梁平低下頭:「我討厭年輕女人抽菸,這你是知道的!」

「我想換一種活法。我才不管別人說什麼呢!」奈緒子說完吐了一口煙。

「不要做這種叫人討厭的事!」梁平一拳打在櫃檯上。

「你想打的恐怕不是那裡吧?」

梁平在奈緒子挑釁般的笑聲中抬起頭來,只見強作笑臉的奈緒子眼裡噙滿了淚水,好像在等待著梁平打她或做出更過分的舉動來。

梁平的內心也有另一個自我想那麼做。梁平攥緊拳頭轉過身去,跑到後門,趿拉上鞋子,逃也似的離開了奈緒子的家。背後傳來杯子摔碎了的聲音。梁平頭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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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一郎坐在品川站前邊一家飯店的休息室裡,叫了一杯咖啡。他約的那個人還沒來,笙一郎一邊等一邊在考慮著怎麼搭救聰志。

三天前的深夜,他接到優希的電話,說是聰志跟她聯絡過了,但不知道聰志在什麼地方。

那時笙一郎想到了將來的問題,於是再次問優希到底是不是聰志放的火。優希回答說:「是。」又問是不是聰志殺死了母親,優希說不是,但馬上又有些暖昧地補充道:「請你相信這一點……」笙一郎沒弄懂優希到底是什麼意思,就追問了一句,可是優希沒有回答。至於如何對應,笙一郎也沒有想好,於是對優希說:「不管怎麼說,別對警察說聰志跟你聯絡過了。」他所說的警察,當然也包括梁平。

上次笙一郎把一度失蹤的優希接回家裡以後,給梁平打了電話,本來是打算三個人一起好好商量商量的,沒想到梁平把伊島帶來了。對此笙一郎對梁平一直心存芥蒂。

優希也沒點梁平的名字,答應笙一郎不對警察說。關於真木廣美來過的事,優希一個字沒提。

第二天早上,真木廣美說她去看過優希了,笙一郎吃了一驚。

「為了事務所的信譽,我想讓她從您家裡搬出去。」廣美說。

笙一郎很生氣,罵她多管閒事。

廣美滿不在乎地說:「不過,她正在打算從您家搬走呢,說房子都找好了。」

根據笙一郎對優希的瞭解,她肯定會搬走的。雖然優希不會搬到很遠的地方去,但笙一郎覺得只要她一搬走,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那天,笙一郎控制不住自己想得到優希的情感,在優希洗完澡走出浴室時站到了浴室門口,他對此感到非常後悔。儘管優希並沒有責備他,而且他也沒有效能力,但他當時就認為優希肯定會離開他的公寓的。

「嗨!早來啦?」有人在跟笙一郎打招呼。抬頭一看,面前來了兩個男人。

穿著皺皺巴巴的西服,臉上浮現出狡猾的笑容的叫平泉,比笙一郎大五歲,司法研修所時代的同班同學。因「知情者股票交易罪」被捕,委託笙一郎做他的辯護律師,春天被保釋出來以後還沒見過面。以前的平泉號稱企業兼併專家,走起路來昂首挺胸,現在呢,律師資格被取消,彎腰弓背像只餡媚的貓。今天他要求笙一郎抽出半個小時的時間,說什麼也要見一面。

另一個40歲左右,西裝筆挺,神態自若,一眼便知是個有能力的商人。只是在觀察周圍的環境時眼珠轉得太快,讓人覺得討厭。

「對不起,對不起!長瀨先生這麼忙,還來耽誤您的時間。」平泉連諷刺帶挖苦地說著,坐在了笙一郎對面。

西裝筆挺的商人客氣地說了聲「請多關照」,坐在了平泉旁邊。

笙一郎勸平泉他們點飲料,自己也換了一杯咖啡。平泉稱那個商人為企業經營顧問,那人連名片都不往外掏,微微點點頭,又說了一句「請多關照」。

平泉突然笑了一聲:「聽說在你那兒吃閒飯的律師出了事,跑了?」

笙一郎一驚:怎麼連他們都知道了?但他不露聲色地說:「別這麼挖苦人行不行?誰在事務所裡,就叫吃閒飯的律師。那麼,給他發工資的呢,就叫老闆律師?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律師就叫演員律師?這就是一貫標榜平等的人說的話嗎?太幼稚了吧!」

平泉冷笑一聲:「不管是什麼叫法,反正是你那兒的新手出了毛病,造成客戶跟你解約,夠你為難的。」

「沒有什麼解約,更沒有什麼為難。」笙一郎並沒有撒謊。雖然連廣美都擔心客戶中止合同,但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損失。跟少數幾家容易惹麻煩的公司中止合同,完全是為了事務所的運營更加健全。的確,跟效益好的公司簽訂新合同的數量也許會減少,但那些經營困難的公司,是離不開笙一郎這位精通破產法的專家的。

平泉被笙一郎的態度觸怒了,糾纏不休地說:「我知道你一直一個人幹,聽說你剛僱用了一個新手,還以為是個多麼出色的人物呢。你是不是隻顧看他的業務水平,沒管他的人格怎麼樣啊?跑得快的時候別忘了看腳底下,否則會摔跤的!」

「說的太對了,真是過來人哪。」笙一郎反擊道。

平泉臉都氣歪了,用手敲打著椅子的扶手說:「別挖苦人!打落水狗算什麼本事!」

旁邊的商人說話了:「冷靜,冷靜點兒!」

這時店員送咖啡來了。商人一邊往咖啡裡放糖,一邊溫和地說:「長瀨先生幫了你,你說話應該禮貌一點嘛。」

平泉為了使自己平靜下來,不住地點頭。過了一會兒,央求似的對笙一郎說:「再幫我一次行嗎?你知道,我女兒還在上小學呢。出事兒以後,我老婆跟我離了……不過,那些逼債的人說,還債跟你的戶口本上少了誰沒關係……」

「平泉!」商人制止道。

可是,平泉的話就像決了堤的洪水,誰也擋不住了:「有的混蛋還說什麼,申請破產了也不管,要一輩子纏住不放,甚至說什麼,你不是還有一個那麼可愛的女兒嗎?」

「平泉!你還有完沒完了!」商人突然變得粗暴起來。

平泉的肩膀哆嗦著,低下了頭。他賭博輸紅了眼,為了還賭債,犯了「知情者股票交易罪」,為此失去了很多,也許他從一開始就被人算計了。

「行了行了!平泉,你回家吧!」商人恢復了平靜的神色,像趕走一條野狗似的向平泉揮揮手,「你可以走了,以後的事用不著你多嘴,我跟長瀨先生直接談。事情要是順利呢,我會按說好了的價兒給你介紹費的。」

平泉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退場,臨走前不放心地看著笙一郎,懇求道:「拜託了,幫這位先生提供點兒有用的情報。比如說,不動產或股票下跌,賬外損失膨脹的時候,再比如說,公司衰敗,經營者想保住自己的財產的時候,或者需要可轉讓票據的時候……明白了吧?」

笙一郎看了商人一眼:「噢,原來是吃這碗飯的!」

那商人沒有否認,往咖啡裡放了好幾勺糖,津津有味地喝著很甜的咖啡。他的工作是趁企業破產,金融機構和法院沒有正式介入之前,幫助企業賣掉動產或不動產,從中漁利。

笙一郎明白平泉的意思,他是想讓笙一郎向眼前這個商人洩露企業秘密,以達到賺錢的目的。

平泉見笙一郎沒答應,站在那裡不願意離開,又叮囑道:「他只需要提供情報,最多介紹他跟客戶見一面,這你是做得到的吧……拜託!」

「平泉!」商人在催他走。平泉只好聾拉著肩膀走了。看著平泉的身影消失在飯店的大廳裡,商人說話了:「怎麼樣?」

笙一郎的目光轉向商人:「什麼怎麼樣?」

商人微微一笑:「也許你覺得有點兒可笑,但我覺得沒什麼可笑的。」

笙一郎說了聲對不起,叼上一支菸。眼前這個商人確實有點兒可笑。點上煙,笙一郎說:「都是人們經常談論的話題,沒有什麼可笑的……為了錢走投無路而犯法,而道德淪喪的人們,最後總有的說。」

「說什麼?」商人沒聽懂笙一郎是什麼意思。

笙一郎聳了聳肩:「誰也沒有走投無路。你也沒有走投無路吧?」

商人不出聲地笑了:「我也常聽人們說,在旁觀者的眼裡看來是非常誠實地生活著的人,被追究起來,總是有他的理由。誰也沒有走投無路,做了又怎麼了?真的,我也不是走投無路了,所以請你幫幫忙……即便給誰添了麻煩,又沒見過面,就算做得有點兒過分,誰也不會追究的。」

笙一郎哼了一聲:「你也用同樣的話攛掇過別人吧?」

商人從容不迫地說:「一說出這樣的話來,大多數人都會安心的。這種話說不定是推動社會發展的動力呢。」

笙一郎放下煙,端起咖啡,不客氣地問:「你推動得挺認真的吧?」

「認真不認真我不知道。」商人歪著頭,姿勢不那麼端正了,說話也隨便起來,「所謂認真的概念實際上是很模糊的。首先,自古以來,認真做過的事情到底有沒有,這還是一個疑問。這並不侷限於這個被人們稱為無節操的現代社會,古代社會也是一樣。人們幹了這種事,說不定在什麼地方就傷害了某些人……如果所有的人都對自己做的事情負責,該還的還,該罰的罰,那是誰都活不下去的。特別是社會的中心人物,選擇了這種活法……就沒有幹我們這一行的了,我們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所以,幹我們這一行的,自古以來就有。」

「儘管如此,社會還是在向前發展,這是為什麼呢?」

「也許可以說只有這樣社會才能向前發展吧……不管怎麼說,只有這樣,我們這種人才有飯吃。修改商法也好,實施反暴利法也好,一浪接著一浪,但改變不了人心。有的人很有能力賺錢,但沒有能力擦乾淨他自己的屁股。在這些人看來,把他自己的屁股擦乾淨,比賺十億日元還要難。在現實社會里,十億日元的價值是擺在那兒的,當然也要教孩子們賺錢的方法而不是教他們怎麼擦屁股。於是呢,擦屁股的工作就落在了我們這些人身上,那些人會感謝我們的。

笙一郎用觀察的眼光看著對方:「你不覺得噁心嗎?你就沒有空虛的感覺嗎?」

「感覺?感覺多少錢一斤?感覺能當飯吃嗎?長瀨先生,我想告訴您的是,人生在感覺到空虛的時候大把花錢,首先會讓你周圍的人對你畢恭畢敬。在這些畢恭畢敬的人們中間,你會覺得自己沒有被人們所拋棄。」

「總是拜倒在金錢和勢力的腳下,不覺得乏味嗎?」

「乏味不乏味的,除此以外難道還會拜倒在別的什麼東西腳下嗎?低頭鞠躬,你就能得到錢;昂首挺胸,你就無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你追隨有錢有地位的人,反過來也會得到他的認同,你會覺得自己的價值提高了。」

「人與人之間就靠這種關係來維繫,我看是逃不脫空虛之網的。」

「為什麼?人是跟金錢和地位連著的,清清楚楚。這是可以使人感到安心的關係嘛。因為他有金錢有地位,我才對他低三下四,也才能從他對我的認同之中看到自己的存在價值。」

「如果他的金錢和地位都沒有了呢?」

「那就乾淨徹底地放棄他,夠痛快的吧?含含糊糊地繼續保持聯絡可不行,那叫作繭自縛,早晚會出問題,不是他背叛你,就是你對他產生仇恨。我從小就陷在這種關係裡拔不出來。乾脆用金錢來劃線,清清楚楚,用不著拖泥帶水。」

笙一郎把手中的煙掐滅,把煙盒和打火機裝好,很客氣地說:「明白了。很抱歉地告訴您,我拒絕跟您來往。咱們從此以後沒有必要再聯絡,我也不喜歡拖泥帶水。當然,關於平泉那個還在上小學的女兒,我會考慮用別的辦法幫助她的。」

商人認真地說:「那不是我的本意,是我的部下揹著我去那樣威脅他的。如今這麼不景氣,我們賺錢也不容易,大家都挺著急的。」

「那就請您多關照了。」

看見笙一郎從椅子上站起來,商人馬上說:「請您拿著這個。」邊說邊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名片上只印著名字和電話號碼,而且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商人又說:「現在經濟不景氣,土地也好,大樓也好,地理位置差的話,很難處理。連金融機關都不肯接受過去做抵押,我們做起來就更難了。不過,機會還是有的。如果能得到可靠的情報,肯定能賺錢。我對你的評價是很高的。做一個耿直的人有什麼用?當然,輕率的人是不可信的。您要是需要先付款呢,那就看您的情報的價值了。可以先付給您一億兩億的,這點能力我們還是有的。」

「沒有那個必要。」

「別把話說那麼絕了。您把名片收好,就算是平泉的生命保證書吧。」商人舉著名片,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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