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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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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緒子抓住笙一郎的胳膊,把他拉進毯子裡。一條毯子裹住了兩個人。奈緒子柔嫩的身體壓在笙一郎的身體上邊,光滑的大腿擠進笙一郎的兩腿之間。

奈緒子抓住笙一郎的手指,把臉靠在笙一郎的臉上,輕輕的摩擦著:「好的好的,就這樣待著,這已經足夠了。」

笙一郎聽到奈緒子這溫柔的聲音,心情平靜了一些,身體也放鬆了,並且感覺到了奈緒子的體溫,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的異性的體溫。笙一郎覺得自己被人接受了。從奈緒子緊貼自己的身體的蠕動中,從她對自己的撫摩中,笙一郎覺得奈緒子從心裡接受了他。

在她溫暖柔嫩的身體的包裹中,笙一郎感到自己的性功能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恢復的。不,不是恢復,而是萌生。

可是,當他面對奈緒子的臉,看見她臉上的表情的時候,巨大的失望猛烈地襲擊了他。原來,在他的內心深處,渴望看到的是另一張臉,那是優希的臉。

同樣,奈緒子渴望看到的也是另一張臉。從她那游移不定的眼神里,笙一郎理解了這一點。他們渴望的物件都不是對方。奈緒子大概理解了笙一郎的感情,臉上露出悲傷的神情。

一股哀憐之情湧上來,笙一郎把自己的嘴唇壓在了奈緒子的嘴唇上。兩個人同時興奮起來,拼命地吸吮著對方的嘴唇。

笙一郎雙手抱住奈緒子的頭,把她翻轉到下邊,壓在她的身上,把自己的舌頭跟她的舌頭纏繞在一起。

永遠這樣繼續下去該多好啊!雖然還沒有達到真正意義上的交合,但將來總會成功的。有了奈緒子的接納,有了奈緒子的滋潤,肯定能達到真正意義上的交合。笙一郎希望自己這種預感永遠持續下去。

但是,現實中的事情是不會按照人們希望的那樣執行的,不管什麼事情,遲早會結束的,現實中是不存在所謂「永遠」的。「永遠」只不過是人們自己捏造的東西,只能產生於自己的心中,也只能存在於自己的心中。

笙一郎的雙手掐住了奈緒子的脖子。奈緒子平靜地說出了她人生的最後一句話:「沒關係的……」

「她是向我傳達死了也沒關係的意思呢?還是向我傳達我的性功能沒問題的意思呢?莫非我在她的溫暖和滋潤下,在一瞬間達到了真正意義上的交合嗎?」

笙一郎恢復了自我的時候,奈緒子早就停止了呼吸。笙一郎搖晃她,呼喊她,給她做心臟按摩,給她做人工呼吸,絕望之後,甚至想打電話叫救護車。但是,當他把電話拿在手裡以後,想法突然變了。她看著奈緒子那安詳的睡容,懷疑她本人是否真想醒過來。

笙一郎面對奈緒子的遺體坐了下來。剛才掐她的脖子的時候,只不過是一種任性的狂想,其實,奈緒子活著也好,這樣睡去也好,笙一郎都聽奈緒子的。

微弱的燈光照著奈緒子潔白的身體。不知過了多久,奈緒子的身體發起光來,似乎是從那苗條的身體內部發出來的光,給奈緒子罩上了一個光環。

看著奈緒子那罩著光環的身體,笙一郎想起了在靈峰頂上見過的佛光人。靜靜地躺在笙一郎面前的變成了佛光人的奈緒子,慢慢飄浮起來,好像要乘風而去。

笙一郎想讓她帶著自己一起走,伸手去拉她,可是,發僵的手臂根本不聽使喚。奈緒子慢慢地飄浮起來,一直飄浮到快撞到天花板的時候才停下來。奈緒子在那裡飄浮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圍繞著她的光環漸漸消失了,她潔白的身體緩緩地落回被子上。

窗外傳來小鳥的叫聲,大概是麻雀吧。笙一郎眨眨眼,看見奈緒子仍然一動不動地躺在自己面前。美麗的肌膚還是那麼迷人,但是並沒有發光。笙一郎終於清醒地意識到:奈緒子死了。

儘管她的裸體是那麼的美,但也並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隨便看的。為了維護她的尊嚴,笙一郎非常認真地為她穿好內衣,又為她穿好連衣裙,儘可能讓她保持一個美麗的姿勢。

儘管謝罪也沒有什麼意義,笙一郎還是合掌向奈緒子謝罪,並對奈緒子接納了自己表示真誠的謝意。然後,他把奈緒子雙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她的胸口上。

笙一郎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滴在了被子上,但他沒有去擦它。笙一郎把18年前優希在手腕上裹過的繃帶的一半放在奈緒子的枕頭上,他想,梁平看見繃帶,一切都會明白的。「我笙一郎對優希已經斷念,是我殺了奈緒子,梁平!來抓我吧!」

笙一郎沒有關掉屋裡的電燈,離開了奈緒子的家。走在燈火輝煌的大街上,離奈緒子越來越遠了。他沒有通知梁平,即使梁平不來,奈緒子的屍體遲早也會被人發現的。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梁平看見奈緒子的屍體以後會逃跑。梁平的行動其實也不難理解,對於奈緒子的死,他一定感到非常自責。

不過,現在的笙一郎顧不上考慮梁平的事,他為自己的死做準備,已經是竭盡全力了。工作的事,麻理子的事,給被害人家屬送錢的事,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除了麻理子轉院的事以外,今天之內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處理完了。相信優希會把麻理子送到養老院去的。

突然,笙一郎想起了昨天優希的態度和說過的話。

笙一郎本來打算把自己殺人的罪行都告訴優希,被她蔑視,被她唾棄,那麼自己就可以輕輕鬆鬆地去死了。可是,優希沒有蔑視他,也沒有唾棄他,而是抱著同樣的感受理解了他。優希握著笙一郎的手說:「一起走吧。」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如果優希有一點兒偏向自己,哪怕這種偏向裡包含著同情和憐憫,也是值得高興的。想到這裡,笙一郎感到非常痛苦。

「我沒有資格啊!接受她的愛情的資格,17年以前就失去了。而且,我覺得我的死是跟奈緒子的無言的約定。我離開了優希,奈緒子離開了梁平,在某種意義上說,我們是情死……但是,用什麼辦法死呢?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不知道怎麼辦好了。真後悔沒有在奈緒子身邊找一根繩子吊死,或者用菜刀把自己刺死。那樣的話,就用不著像現在這樣猶豫不決了。現在,只能自己一個人單獨執行死的計劃了。就算我認為奈緒子在等著我,也是我的一廂情願,她真正等待的人是梁平。」

想到這裡,笙一郎在黑暗的地獄之門外邊驚懼不前了。笙一郎點燃一支菸,剛吸了一口就引起了劇烈的咳嗽,胸膛裡的異物膨脹起來。

一塊黑紫黑紫的東西被笙一郎吐在雪白的便箋上,像一朵褪色的人造紙花。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塊黑紫的東西,然後舉起被染黑了的手指,愣愣地看了半天。

笙一郎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和黑社會有聯絡的朋友的電話:「今天之內能幫我弄一件護身用的傢伙嗎?」

打完電話,笙一郎把煙掐了。夜裡的冷風帶著雨水刮進房間裡來,使笙一郎想起了靈峰頂上那令人懷念的濃霧的氣味。

b5/b

由於攀著鐵索登頂,優希、長頸鹿和刺蝟受到帶隊老師的嚴厲批評。下山時,雄作、長頸鹿的叔叔以及男護士們把三個人夾在中間,不准他們自由行動。

在登山者休息用的小屋等著眾人下山的志穗和麻理子,聽說優希她們有那麼冒失的行動,都在吃驚之餘鬆了一口氣。

休息了十分鐘左右,一行人繼續下山。剛出發不久,濃霧就籠罩了登山道。走到第三處豎著「注意落石」的地方時,霧濃得幾乎對面不見人了。雄作大喊一聲:「大家都不要動!」

這時候,優希背後響起了腳步聲。長頸鹿?還是刺蝟?

「住手!」優希在心裡大叫著。

「不要!別殺了他!」優希想保護父親。

本來希望殺死父親的優希,在那個瞬間感情發生了變化。不管怎麼說,那是自己的父親啊!優希跨步向前,想拉住父親的手。

「啊——」雄作一聲慘叫,緊接著就是石頭滾落的聲音。

「……你本來想救他,結果失手把他推下去了,是嗎?」梁平問。

在優希的房間裡,梁平跟優希的對話還在進行。

優希默默地站起來,走到母親和弟弟的骨灰盒前邊,搖了搖頭:「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是我……」

「其實你是想救他,結果失手了,是不是?」梁平又問了一遍。

優希不再回答梁平的問話。梁平笑了。那是帶著哭腔的顫抖的笑,比哭還難受:「我一直以為是笙一郎乾的,一直以為那小子是有資格的。可是,那小子卻反覆說他沒有資格,沒有權利……那小子也認為是我乾的。所以,我們倆都認為自己沒有資格,互相謙讓。我們在幹什麼?……17年了啊,我們都幹了些什麼呀!」

「根本就不應該計劃那件事。計劃了那麼可怕的事……」

沒等優希說完,梁平就喊叫起來:「可是,正因為計劃了那件事,我們才活過來的!」他再也忍不住了,盯著手裡的繃帶,一口氣說下去。

「我和笙一郎在計劃那件事之前,被父母拋棄,被父母傷害,成了兒童精神病。但是,計劃了那件事以後,上課也好好上,紀律也遵守,我們好像把過去的痛苦忘掉了,我們好像清楚地看到了目標,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大概我們是把你父親當做我們自己的父母了,與其說是想殺了他,倒不如說是想拋棄自己的父母。我們徹底丟掉了對自己的父母的幻想,認識到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開始自己的人生。如果沒有那個計劃,真說不清我們會幹出些什麼更可怕的事來。護士、老師,衝突起來殺了誰的可能性都有。你呢,說不定還會自殺。如果沒有那個計劃,你也許活不到現在……」

「但是,也只能像現在這樣活著。」優希從內心深處擠出一句話來,看看志穗的骨灰盒,又看看聰志的骨灰盒,「要知道落到這步田地,還不如那時候就死了呢。」

「可是,我們那時候能幹些什麼呢?」

「……我死了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和笙一郎也都死了就好了嗎?我們只不過是想活下來而已,我們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啊!」

「母親也死了,聰志也死了。那時候要是不想到那個計劃,他們倆現在……」

「你父親就沒有罪嗎?你對你母親說了你的遭遇,她什麼都不管是對的嗎?」

「儘管如此,也不應該計劃那件事。」

「忍得下去嗎?你跟你母親說了以後,還受到那個壞蛋的欺負……忍得下去嗎?」

優希不希望那噩夢般的記憶浮現在眼前,雙手捂住了臉:「是我害死了他們。是我害死了父親,害死了母親,害死了聰志……只有我一個人還活著。」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算了吧,你不可能理解。」

「如果保持當年那種心情,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也能理解一部分。」

梁平的話溫柔起來,優希卻覺得更加痛苦了。她不希望受到這麼溫柔的對待,她希望被責罵,希望有人罵她是個惡毒的女人,希望有人罵她活著沒有價值,這樣她會覺得好受些。

「要知道今天會落到這步田地,就不應該活下來。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呢?傷了人,害了人,有什麼好處呢?我的人生是最沒有意義的人生……」

「不要這麼貶低自己。你的人生是有意義的。你幫了那麼多人,救了那麼多人,住院的患者都感謝你嘛!」

優希雙手捂著臉使勁兒搖頭:「沒有意義!」

「怎麼沒有意義?不能說是沒有意義。你不是也經常對患者們說嗎?以後會有好轉的,只要活得有意義,一切都會好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梁平的聲音已經在優希的耳邊響起,梁平的手也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搖著她。優希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那個時候,你的存在,對我和笙一郎是非常重要的……不,不只是那個時候,17年來一直是這樣,因為有你在,我們才掙扎著活了下來。雖然我們活得並沒有什麼光彩,也傷過別人,但是,你的存在給了我們生活的勇氣。以後也是……以後也是……」

梁平突然硬嚥了,停頓了很長時間,接著說:「以後……會怎麼樣呢?我害死了奈緒子,說不定還會害死別人。」他在優希的耳邊抽泣著,「優希,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還應該活下去嗎?」

優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優希!」梁平呼喚著優希的名字,「活下去!為了我……你會活下去的,是吧?」

優希搖搖頭。

「優希……」梁平輕輕地、溫柔地靠在優希身上。

坐在榻榻米上的優希,頂不住梁平身體的重量,癱倒在榻榻米上。優希在一瞬間似乎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麼,她感到恐怖,趕緊切斷了感覺的電源,這樣一來,肉體就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但是,她心裡明白,從現在開始的性行為,可以撫慰梁平那痛苦的心靈。

陷入一片黑暗的意識,只剩下一個小小的角落在思考:只要能安慰他……自己活著的意義,也許只有這麼一點點了。除了漠然、恐懼和燒灼般的羞恥,優希幾乎沒有任何快感。

突然,優希忍耐不下去了,抬起自己的左手就咬,結果被梁平一把按住了:「優希!」梁平還在抽泣。聽到梁平的抽泣聲,優希癱軟下來,不再掙扎。

「你真美!」梁平喃喃地說,「真漂亮!」

梁平的話雖然沒有任何新意,卻如一股甘泉流進了優希的心田。

也許這就是優希最渴望聽到的話。優希一直覺得自己的身體醜陋無比,骯髒至極,所以決不願意讓任何人看,也決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扉。

但是,內心深處還是有一種渴望,渴望著得到別人的讚美……

儘管她活得很苦,但一直憧憬著得到讚美的那一天的到來。優希摟住了梁平的脖子。不是想去摟梁平,而是想去摟那渴望已久的讚美。在得到認可的那一瞬間,優希被梁平那沒有任何新意的語言打動了。

優希要求梁平把燈關了。梁平起身去關燈的時候,優希覺得有點兒冷,好不容易被喚起的一點點性興奮也隨之冷卻了。她不敢睜開眼睛看自己的身體,她害怕看到自己的身體以後,將要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感情。

她聽見了關燈的聲音,還聽見梁平說:「關了。」但她還是不敢睜開眼睛。她覺出身上蓋著的東西是毛毯,於是把毛毯拉到肩膀以上,把全身包起來,把腿蜷曲起來,但她已經意識不到腿是屬於自己的。

黑暗使她感到安心。她從毛毯裡伸出手來摸到自己的內衣和外衣,鑽在毛毯裡迅速穿起衣服來。就在她剛把衣服穿好的時候,梁平說話了。

「……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我。」聲音是空虛的,無力的,「那小子知道嗎?」

聽到梁平這樣問,優希的胸口感到陣陣巨痛。

「不知道啊?」梁平使勁兒抓著毛毯,試圖減輕自己內心的痛苦,「看來是不知道。那小子一直在說他沒有資格,沒有權利嘛。」梁平嘆了口氣,憋在心裡的話脫口而出,「從雙海兒童醫院的時候起,你就喜歡他了?」

優希在黑暗中搖了搖頭。那時候,哪還顧得上這個。

「……在那個瞬間,我突然明白了,你並不是真心想接受我。」

優希用雙手捂住耳朵:「不許這麼說。我也喜歡長頸鹿,真的。」

沉默了不知有多長時間,窗外傳來小鳥的叫聲。雨停了,小鳥們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

「我去找那小子去!」

聽見梁平穿鞋的聲音,優希抬起頭來。

天亮了,房間裡不再是漆黑一團。優希看著梁平默默地穿好衣服,把大衣拿在手上,又默默地轉過身來。優希趕緊低下頭去。梁平自言自語地說:「我還是有一個問題不明白……那就是關於你母親的死。肯定不是笙一郎乾的,當時他陪著奈緒子在醫院。莫非真是……」

「不是!聰志什麼都沒幹!」優希打斷了梁平的話。

「你一直這麼說,是不是護著他?你能不能告訴我真話?我現在並不是以一個警察的身份問你,我是真的想知道。」

優希看著志穗和聰志的骨灰盒,仙客來白色的花朵同時映入眼簾。優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終於下決心說出真相。

「母親是自殺的。」

「……真的?」

優希覺出梁平在注視著她,她看著仙客來的白花繼續說:「是真的。聰志發現了母親留下的遺書,給我送到醫院裡來了。跟我一起值班的護士不是跟警察說聰志送給我一袋錢嗎?其實那不是錢,是遺書,是母親寫給我的遺書。」

「既然是自殺,你為什麼不說呢?要是早點兒說了,聰志就不會被懷疑了。你為什麼不把遺書拿出來給警察看呢?」

「不能給警察看!」

「為什麼?」

「聰志不同意。」

「聰志為什麼不同意?」

「……因為遺書上寫了我跟父親之間的事。」優希走到小桌子前邊,看著聰志的骨灰盒說,「弟弟看了母親留下的遺書,精神受到強烈的刺激,這是可以想見的吧?父親跟姐姐……而且,母親知道,而且還不管……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想知道的事是這種事啊!

「你說詳細點兒行嗎?你母親是怎麼自殺的?」

「聰志看見母親的時候,母親已經上吊死了。聰志趕緊把母親放下來,又是做心臟按摩,又是做人工呼吸,母親還是沒有活過來……聰志想打電話叫救護車,跑到電話旁邊,忽然看見電話機旁邊放著一個信封,上面寫著‘優希收’。聰志抽出信紙一看,遺書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我活累了,讓我到此結束吧。到頭來還是我太軟弱。你受到你父親的性虐待以後,告訴了我,可是我什麼都沒能為你做。’聰志看著看著忘了打電話叫救護車的事,一氣看了下去。其實,母親早就想自殺了,只不過因為我跟聰志還沒有成人,一直忍到聰志參加工作。母親認為父親對我的行為是家裡的奇恥大辱,不希望聰志知道這件事,囑咐我把這件事深深埋在心底,好好兒活下去。」

優希把聰志的骨灰盒抱起來,接著說:「聰志看完母親的遺書,憤怒得渾身顫抖,大腦陷入了混亂狀態。」

「然後就放火了?」

「聰志說,他覺得這個家就是山口那個家,那個充滿了罪惡的家,而他自己渾然不知,一直被矇在鼓裡生活到現在。當時他一時衝動,就把房子點著了。本來他想把他自己也燒死在家裡,可是隨著火勢加大,他下意識地跑了出來,跑到醫院來找我。他很後悔,擔心大火蔓延到鄰居家去,看得出來,他的內心非常痛苦。」

「不過,火勢並沒有蔓延。被懷疑為殺人犯,還不如把真相說出來。」

「我也這麼勸聰志來著,可是他堅決反對。如果說出真相來,我家的醜聞就世人皆知了。聰志不願意暴露家裡的恥辱,寧願自己揹著犯罪的嫌疑。直到臨死前,他還一個勁兒地說,都怪他……」

「父母雖然死了,也要保護父母的名譽。」

「可是,又有誰能理解他呢?」

「我能理解。這是孩子對父母的感情。」梁平嘆了一口氣,認真地說。

「可以這樣說嗎?」

「當然。誰也不願意聽別人說自己父母的壞話。不管什麼樣的父母,聽到別人說父母的壞話,就跟聽到別人說自己壞話一樣。就算是被父母把頭砍掉了,也要說是自己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掉的。聰志除了想保護父母的名譽以外,還想保護你。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有痛苦的過去,他繼承了你母親的遺志,把你的過去深深地埋在心裡了。」

優希不再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聰志的骨灰盒。梁平站了起來。

優希抬起頭來看著他:「一切都過去了,剛才我跟你說的事,不要對別人說。」

梁平點點頭:「不會的。你母親的遺書呢?」

「燒了。叫人痛苦的過去。」

「是嗎!」

「跟伊島先生聯絡一下吧,他也為我們家的事感到傷心。」

梁平輕輕地點點頭,準備開門出去的時候,又停了下來:「你是怎麼打算的?」

「什麼怎麼打算的?」

「以後,將來。」

「我還什麼都沒想。」優希說的是實話。

「那小子肯定還要來找你。」

優希知道,梁平是指笙一郎:「……真能來的話就好了。」

「跟他一起去吧!他要是來找你的話,逃跑也好,藏起來也好,跟他一起生活下去吧!」梁平的聲音裡好像充滿了憤怒。

優希心裡很難過,什麼也沒說。梁平把門拉開的時候,優希想叫住他,再跟他說些什麼,但終於選擇了沉默。優希知道,不管說什麼,都是對梁平的傷害。

梁平拉開門出去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優希抱著聰志的骨灰盒,輕輕地說了聲:「長頸鹿,對不起。」優希低下頭,把被淚水打溼了的眼睛抵在包著骨灰盒的厚厚的白布上。

b6/b

梁平從優希那裡出來以後,直奔蒲田站。雨停了,天也快亮了。首班電車大概已經發車了,車站一帶燈火輝煌,上班早的人稀稀拉拉地朝車站方向移動著。

梁平一直盼著能得到優希的身體,可是,今天終於得到了她的身體以後,心裡除了空虛什麼都沒留下。梁平知道,他根本沒有真正得到優希。他抱住了她的身體,但一點兒都沒抱住她的心,只是利用了一下她的身體而已。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跟她的父親沒有任何區別。

想到這裡,梁平照著眼前的一根電線杆狠狠地打了一拳。他生自己的氣,也生接受了自己的優希的氣。同時,他為優希感到悲哀,也更加愛優希了。

路邊停放著一輛腳踏車。梁平先是一腳把它踹倒,然後抓住車把和車座,大聲吼叫著,把腳踏車高高舉起,狠狠地摔在地上。

這時,一個騎著腳踏車巡邏的警察過來了:「嘿!這腳踏車是你的嗎?」

梁平盯著警察腰間的手槍,理直氣壯地說:「當然是我的!你看,車上寫著我的名字呢!

警察停下來,歪著頭去看那輛被梁平摔在路邊的腳踏車。梁平趁機抓住他的後脖領子,大腿突然抬起,用膝蓋撞擊他的下巴,一下子就把他撞昏了。梁平看看周圍沒人,提溜著警察的腰帶,把他拖到路邊。處於昏迷狀態的警察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張非常年輕的臉,看上去還不到20歲。

如果把他的槍下了,他肯定會受處分的。如果那槍又被用來殺人或自殺,他的良心肯定受到譴責。而且,他一個人被問罪還不能算完,他的領導、同事、父母、兄弟,也許還有個年幼的妹妹,都會因此受到不同程度的牽連。

「由於我一個人的某種慾望,將給無數人帶來麻煩,甚至毀掉他們的一生。由於我一個人的罪過,也許會給很多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梁平輕輕地拍打著年輕警察的臉,看他快醒過來的時候,飛快地跑進車站,跳上一輛正要關門的電車。車上人不多,由於天冷,人們都穿著大衣或羽絨服。

梁平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著笙一郎。笙一郎啊笙一郎!你都幹了些什麼呀!優希是愛你的,可你呢,卻去殺別人的女人,你到底打算幹什麼!梁平想恨笙一郎,可無論如何也恨不起來。空虛充滿了他的心,他覺得很累,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電車到達崎玉縣的大分站的時候,梁平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從車上下來,坐在站臺的長椅上。他猜不出笙一郎會到哪兒去。去國外,那肯定是騙人!他能到哪兒去呢?

忽然,梁平想到了笙一郎的母親。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的時候,他們都需要一個想像中的家,他們都希望得到父母的認可,希望聽到父母對自己說,孩子,對不起,不該那麼對待你,你是個了不起的好孩子!

但是,笙一郎的母親並不是想像中的母親,而是一個真實的存在。這個真實的存在得了一種叫人無可奈何的病,對她生氣也沒用,想聽到她謝罪的話也不可能了。笙一郎奮鬥至今,名利雙收,只希望聽到母親說一句:「孩子,幹得好,了不起!」可是,母親再也不可能說了,卻把笙一郎當做父親,需要笙一郎的照顧。在這種痛苦的重壓之下,笙一郎惟一的希望就是優希了。然而,他卻以為自己沒有資格。

「刺蝟呀刺蝟,你真傻……」梁平自言自語地說著,雙手捂住了臉,「三個人17年之後再會的那天,你說,也許不應該再會,不,也可能是我說的。我們都覺得不應該再會,但是,我們都錯了!我們根本就不應該分手,我們應該一直在一起……」

忽然,梁平的膝蓋被人撞了一下,抬頭一看,大批的乘客湧進車廂,車窗外的站臺上也站滿了等車的乘客。上班高峰時間到了。

梁平在池袋站下車,在車站的衛生間裡洗了把臉,坐上開往自由之丘的電車,直奔笙一郎的公寓。笙一郎的公寓前邊,幾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人正在往一輛卡車上裝傢俱。梁平覺得這些傢俱很眼熟,其中的一把椅子分明是自己坐過的。走到笙一郎的房間前邊一看,裡邊基本上被搬空了。梁平截住一個搬傢俱的年輕人一問,才知道笙一郎把房子和傢俱都賣了。

梁平又趕到品川笙一郎的律師事務所,這裡的房子已經退掉,傢俱也都賣了,什麼線索都沒留下。

忽然,樓下傳來警車的叫聲,梁平以為是來追捕自己的,趕緊藏到樓梯那邊去了。從電梯上下來兩個穿警服的警察,看了看事務所裡邊,用手提電話向上級報告說什麼都沒有,就坐電梯下樓去了。

梁平再次趕到自由之丘笙一郎的公寓一看,那裡也停著警車。梁平悄悄地來到附近一個小公園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伊島的電話。

「我是有澤。」

伊島愣了一下:「你小子在哪兒?」

梁平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有聽到過這又粗又啞的聲音了,懷念之情湧上心頭:「給您添了很多麻煩,日後一定當面謝罪……我想問問您,知道關於長獺笙一郎的情況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

梁平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長獺的公寓和事務所都有警察,你還以為是抓你的吧?」伊島好像知道梁平的行蹤似的。

儘管如此,梁平還是固執地問:「您知道他的情況嗎?」

「那小子寄來一封特快專遞,是寄給我的。」

「給您寄信?」

「信上寫著是他殺了早川奈緒子。」

「……真的?」

「在奈緒子房間裡採集到的指紋,跟信上的指紋是一樣的。他還寄來了有他的血跡的便箋,血型跟奈緒子被子上的血型也是一樣的。」

「……他是怎麼殺的奈緒子,作案動機是什麼,信上寫了嗎?」「沒有。只說是那天晚上奈緒子有事找他商量,一時衝動殺了人,說完全是他一個人的罪過,還提到奈緒子穿的是黑色連衣裙,還說兩個人一起喝酒來著。酒瓶和酒杯上的指紋跟信上的指紋也是一致的。有澤,你為什麼跟我說都怪你?」

「……我覺得我也有責任。」

「你早就知道是那小子乾的吧?你打算掩護他是吧?」

「不,我沒那個意思……」

「那小子知道你逃跑了吧?也知道警察在追捕你吧?」

梁平對這個問題感到意外,反問道:「為什麼?」

「那小子現在給我寄信,並不單純是為了自首。他在便箋上用他自己的血按了十個手印,十個手指頭都按了,還說讓我們好好兒鑑定。另外,信是特意寄給我的。那小子肯定知道你被懷疑了,所以才這樣做的,你說是不是?」

梁平回答不上來。

「有澤!快給我回來!別再跟我玩兒這種破案電視劇裡的遊戲了,聽見沒有?」

梁平沒有回答伊島的問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一陣稚氣的叫喊聲驚動了梁平,抬頭一看,是幾個五六歲的孩子。兩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這種偶然的組合引起了梁平的注意。只見兩個小男孩正在用小鏟子往小桶裡舀沙坑裡的積水。兩個小男孩都想在小女孩面前表現自己,爭先恐後地把積水舀起來,倒進小桶裡。由於動作比較大,免不了你撞我一下,我往你身上潑點兒水什麼的。

「別打架呀!」小女孩不高興地說。

其實那兩個小男孩並沒有打架,只不過是玩兒得有些興奮而已。但是,小女孩看不下去了,連聲說:「回家了,回家了!」看他們還沒有停止的意思,就拉住其中一個小男孩的手,對他說:「回家吧!」

沒想到那個小男孩甩開小女孩的手:「就不回家!」說完跑到一邊去了。

小女孩委屈地拉起另一個小男孩的手,走出公園回家。剩下的那個小男孩慢慢回到沙坑,照著小桶狠狠地踢了一腳,蹲在那裡哭了。

梁平仰天長嘆:「刺蝟呀刺蝟!……你真傻!」

b7/b

優希在梁平走後不久,早早就去醫院了。交班之前,她把辭職申請交給了護士長內田。內田吃了一驚,先是勸優希不要辭職,但從優希的表情上看出她去意已決,就不再勸說,關心地問:「將來的事情安排好了嗎?」

「沒有,不過,沒關係的。」

聰志的人壽保險,加上賣房子的錢,生活上不會有問題。精神上跟笙一郎互相支撐著,肯定能活下去的。

內田對優希說:「先休息一段時間,想上班了再來。無論到什麼時候,這裡都是需要你的。」

「謝謝。」

「你打算從什麼時候起就不上班了?」

優希說,把麻理子送到養老院去以後。

內田說:「最好上到年底。今天是12月1號,再上一個月吧。還得辦手續什麼的。」於是,優希年底辭職的事就算定下來了。

護理岸川夫人的時候,優希把辭職的事告訴了她。

岸川夫人笑了:「是嗎?一個月以後,就跟你喜歡的人一起生活了,是吧?」

優希既感到不好意思,又感到難過,自己握著自己的手腕說:「不過,我還能照顧您一個月。」

「那麼,我說什麼也要再活一個月。」

「您幹嗎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嗯?能再活一個月,難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嗎?在這一個月裡,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標,計劃著利用有限的時間,可以過得很充實啊。」夫人溫柔地笑了。

優希也笑了。

下午3點多鐘,兩個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便衣警察來找優希。優希以為他們又是打聽梁平的下落,沒想到他們問的是關於笙一郎的事。

什麼笙一郎是聰志的上司啦,笙一郎現在在哪兒啦,笙一郎有沒有孩子啦,笙一郎是什麼性格啦,認識不認識早川奈緒子啦,奈緒子跟笙一郎是什麼關係啦,奈緒子是不是到醫院裡來過啦,問得非常詳細。

對於警察的問題,優希除了「是」或「不是」以外,就是「不知道」,並不是想隱瞞什麼,而是懶得說話。

「他的律師事務所裡有個叫真木廣美的,你知道嗎?」警察突然問。

「知道。」

「她說長瀨笙一郎的母親在這裡住院。」

「是,是在這裡住院。」

「長瀨笙一郎最近來看望過他母親嗎?」

優希猶豫了一下,心想早晚警察也得知道,就說:「昨天下午來過。」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下,又問:「說什麼來著?」

「沒說什麼,只不過是來看望他母親。」

「我們能見見他母親,問問關於她兒子……」

「問也是白問。」優希打斷警察的話,「再說我也做不了主,得經過護士長批准。」

警察找到內田,內田同意了。優希只好帶警察去見麻理子。兩個不認識的人把麻理子嚇得藏在優希身後,不回答任何問話。

警察只好問優希:「長瀨笙一郎定好什麼時候再來醫院?」

優希搖搖頭說:「不會再來了,他母親要轉到養老院去了。」

「那轉院那天他總得來吧?」

「不會來了。把他母親送到養老院的事,他已經委託給護士了。」

「他母親什麼時候出院?」

優希把麻理子出院的日子告訴了警察,麻理子在優希身後使勁拉優希的衣服。警察們走後,麻理子對優希說:「不能告訴他們!」

麻理子怎麼能想到這一步呢?優希感到驚訝不已。麻理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爸爸的事,不能告訴他們!」

優希的眼淚差點兒流出來,趕緊忍住,笑著對麻理子說:「不要緊的,剛才我是騙他們的,爸爸肯定還要來看你的,肯定還要到這裡來看你的。」

這話與其說是說給麻理子聽的,倒不如說是優希自己的希望。

優希上完白班正在交班的時候,伊島來了。伊島說在醫院的院子裡等著,請優希交完班來找他。優希來到院子裡時,伊島已經坐在長椅上等著了。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夠冷的吧?到街上的咖啡館裡去吧。」

「不冷。外邊空氣好,而且我也不會耽誤你太多的時間。」

優希坐下以後,伊島很客氣地向優希鞠了一躬:「那天,太感謝你了!」

優希知道他指的是參加奈緒子的葬禮的事。

「奈緒子的骨灰被她哥哥帶到北海道去了。」伊島仰望天空,「想起死去的人,心情很複雜,一兩句話也表達不清楚……」

優希默默地點了點頭。

「長瀨笙一郎來信了。」

「信?」

「寫給我的。內容我就不便說了。」

優希想到今天警察來找她的事:「所以,今天警察……」

「聽你這口氣,你已經知道信的內容了?」

優希沒有正面回答伊島的問題:「有澤來過了,昨天夜裡。」

伊島並沒有感到吃驚:「有澤說,奈緒子的死都怪他,是指他傷了奈緒子的心,有罪惡感吧?」

「……我想是的。有澤說,看著奈緒子平靜的表情,可以想見她是希望死去的。這與他殺死了奈緒子並沒有什麼區別。」

「長瀨給我寫信,就是為了消除警察對有澤的懷疑……警察懷疑有澤,是誰告訴長瀨的呢?」

「昨天他到醫院裡來了。」

「那時候,你告訴他關於有澤的事了?」

「是的。」

「這麼說,是誰殺了奈緒子,你是知道的了?那時候,長瀨都說了?」

優希沒說話。

「你認為他還會到醫院裡來嗎?」

「不會的。」優希把剛才對那兩個警察說過的話對伊島重複了一遍,並說將要把麻理子送到醫院去的護士就是自己。

「這麼說,他已經做好了遠走高飛的準備了?」

「說是到國外去,去五年。」

「具體去哪個國家,說了嗎?」

「說是去歐美,企業法的發樣地。」

伊島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過了好長時間才說:「有澤給我來電話了。」

「是嗎!」

「你好像不感興趣。」

「剛跟他見過面,該說的他都跟我說了。」

「你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我說什麼也琢磨不透。長瀨呢,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殺了有澤的情人。然後呢,為了替有澤洗清罪名,又親自給警察寫信自首。有澤呢,說是怪自己,從警察署逃走,一個人去追捕長瀨。從電話裡有澤的聲音來判斷,情人被長瀨殺了,可一點兒都不恨長瀨。處於他們兩個之間的你呢,好像誰都不偏向。你們三個人之間,大概是有某種相互理解的默契吧?」

「沒有……」

「你們之間的謊言和秘密太多了吧?」

「……也許是吧。不過,有時候是需要通過謊言和秘密來逃避現實的。現實殘酷得叫人無法忍受。」

「當然,這種情況不能說沒有。有時候確實需要用謊言來掩飾生活中的某些方面。但是,說謊很容易形成習慣,習慣了以後,就害怕說出事實來了,哪怕是用不著說謊的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說謊,結果造成很大的損失,這是不可否認的吧?」

優希回答不上來。伊島嘆了口氣,雙手撐在膝蓋上,一使勁兒站了起來:「老啦!腦子雖然還管用,可是這腰腿不行啦。你這個老年科的護士,對我這老年人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您沒什麼病吧?」

「那倒沒有。我這人嘴厲害,我老婆總是戰戰兢兢的。不過我不怎麼運動,說不定哪天就走不動了。」

「建議您多參加社會活動。人們常說孩子是社會的寶貴財富,其實老人也是社會的寶貴財富。」

「等我老得動不了了,也到你們這兒來住院,到時候請你多加關照。」

優希說,她馬上就辭職不幹了。

伊島走後,優希回家休息了幾個小時,又趕回來上後夜班。走進醫院的時候,優希觀察了一下四周,沒有發現警察盯梢。上班以後,沒有什麼特殊情況。到了夜裡兩點多的時候,優希去給患者換尿布,好像聽見防火樓梯那邊有動靜。優希走到樓梯那邊往下一看,沒有人影,又抬頭往上一看,只見有人正在上樓。

「誰?」優希叫了一聲,隨即追了上去,「站住!」

那人站住了,苦笑了一聲:「你還以為是笙一郎呢吧?」是梁平。

「為什麼在這裡?」

「那小子肯定會在這裡出現。」

「他跟你聯絡了嗎?」

「沒有。那小子給警察寫信自首了,他知道自己的罪有多重。住在又黑又窄的牢房裡,他肯定受不了。總而言之,他肯定要在這裡結束一切。」

「結束一切?」

「這意思你還不明白嗎?他不會一個人悄悄結束生命的。我們在雙海兒童醫院的時候談論過死。我們關於死的概念就是黑暗。死和黑暗比較起來,那小子更怕黑暗。一個人走進黑暗,他是受不了的。但是,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裡,你抱著他的時候,他就能安靜下來。我認為他肯定到你這兒來,永遠跟你在一起,他就不害怕了。」

優希聽了梁平的話,緊張的神經立刻鬆弛下來。警察找過她以後,她一直很緊張,伊島來過以後更緊張了。至於為什麼緊張,她還沒想過,梁平這麼一說,她才知道是因為自己有一種預感,那就是笙一郎要來接她一起走的預感。梁平的話反倒使優希安下心來。

「你覺得跟他一起走了也好是吧?」梁平痛苦地說。

優希轉身下樓回病房。

「就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嗎?我怎麼辦?」梁平大叫。

優希頭也不回地從樓梯上下來,回到病房的樓道。護士值班室那邊有老人的笑聲。經過電梯間的時候,看見電梯的門剛剛關上,往下走了。這麼晚了誰還下樓?優希覺得奇怪,但護士值班室裡老人的笑聲更加引起她的注意,就先到值班室去了。

值班室裡,那個喜歡枕著鞋子睡覺的老人正在跟一個護士聊天。老人手裡拿著一隻鞋,正興高采烈地跟護士說,這隻高階皮鞋是他親手做的。

優希看了一眼那隻皮鞋,的確跟老人平時枕的那隻不一樣,看起來是挺高階的。

護士對優希說:「護士長助理,這位老人是怎麼出來的?是不是誰把痴呆症病房那邊的柵欄門給弄開了?我去看看吧。」

優希說了聲「我去」,撒腿就往麻理子的病房跑。平時她總是囑咐護士們夜間走路要輕手輕腳,現在卻把這些忘得一乾二淨。

麻理子的病床是空的,她的輪椅也不在。優希飛快地跑到防火樓梯那邊,喊了聲:「他母親不在了,他肯定在附近!」然後轉身跑回護士值班室,告訴護士長瀨麻理子不在了,趕快叫人,說完就坐電梯下樓了。

一層大廳的正門鎖得好好的,優希急忙通過急診用緊急出入口來到醫院的院子裡。院子裡沒人。優希又來到停車場,停車場也沒人。穿過停車場跑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梁平追上來了。

「怎麼樣?」梁平問。

優希搖搖頭。梁平往公路上看了一眼:「沒聽見發動車的聲音嗎?」

「沒有。」

「會不會是他母親自己跑到病房的哪個角落裡待著去了?」

「不可能,而且,輪椅也不在。」

「那小子到底想幹什麼呀?!」

優希回答不上來。梁平說:「先到多摩川那邊看看再說。」說完就朝河邊跑去。

優希沒跟著梁平去河邊,一個人回醫院的院子裡,邊走邊推測笙一郎會把麻理子帶到哪裡去。「推著輪椅,不可能跑到很遠的地方去……對了,是不是在後院?」想到這裡,優希穿過院子,穿過醫院主樓,來到後院。

後院的一盞路燈下放著一輛輪椅。優希用手一摸坐墊,坐墊還是溫的,肯定在這附近!優希凝神往後院深處看去,一棵葉子落光了的櫻花樹下有人。

優希走過去,只見麻理子背靠樹幹坐著,笙一郎坐在她的對面。因為昨天下過雨,地面還是溼漉漉的。

「媽!吃吧!」笙一郎遞給麻理子一塊吃的東西,好像是麵包。

麻理子像個孩子似的,乖乖地接過麵包。

「現在要是春天就好了。」笙一郎說。

麻理子沒說話,狼吞虎嚥地吃起麵包來。

「慢點兒吃,別噎著!」笙一郎伸過手去,拉了一下麻理子的胳膊肘。

麻理子老老實實地抬起頭來看著笙一郎,點了點頭。她的身體下邊墊著笙一郎的大衣,肩上披著笙一郎的料子很厚的冬用西服。笙一郎只穿一件襯衣,沒系領帶,也沒穿鞋。

「長瀨!」優希叫了一聲。

笙一郎回過頭來,先是吃了一驚,緊跟著又柔弱地笑了:「那位喜歡鞋子的患者不要緊的吧?把鞋一給她,她就樂呵呵地跑出去了,我們孃兒倆出來得很順利。」

「天這麼冷,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笙一郎看了看櫻花樹:「觀賞櫻花呀。我跟我父母從來沒有一起賞過櫻花,你說這算個正常的家嗎?」

「快回去吧!」優希說著就走了過去。

「站在那兒別動!」笙一郎厲聲喝道。

優希在距離笙一郎七八米的地方停了一下,還要往前走的時候,笙一郎又說話了:「求求你了!」笙一郎從身邊抓起一個東西,對準了優希。

優希一下子沒明白那是什麼東西。

「這可是真傢伙,子彈也不是假的!」笙一郎的口氣與其說是威脅,倒不如說是羞愧。

優希總算看清了笙一郎手上的東西,那是一把手槍。優希只在電影裡或電視上見過手槍,根本就不認為笙一郎手上的東西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優希也不感到有絲毫的害怕。她只感到笙一郎可憐,而且為他感到心痛。不管他拿的是真傢伙還是兒童玩具,這種毫無意義的東西實在不應該出現在自己人之間。笙一郎太可悲了。

「這到底是為什麼呀?」優希耐不住沉默,問道。

「我只不過是想跟我母親一起賞一次櫻花。」

「深更半夜的,把你母親凍壞了。」

「沒時間了,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這是我最後的心願。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的時候我就想,要是我的母親變成一個好母親,接我出院以後我要幹些什麼呢?這也想幹,那也想幹,想得可美了。可是,現在什麼都想像不出來了,只想帶她到明神山的森林裡去看看……看看那棵大楠木。」

「這不是挺好嗎?我跟你帶她一起去!」

「森林也變樣了吧?」

優希站在笙一郎對面,盯著他的眼睛:「長瀨,我一直在等著你呢。我們結合以後,應該生活得很好。」

笙一郎低下頭:「我沒有資格。」

「別再這樣說了!跟以前沒關係了,那件事不能決定你的一生,我們應該重新開始。」

笙一郎嘆了口氣:「確實應該重新開始。比如說,從還沒出生的時候開始……」

「那怎麼可能呢?只能從現在開始,一點一點地,從現在做起。」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等我醒過味兒來的時候,已經成了罪人。不管心裡怎麼想著重新開始,就是控制不了那種一時的衝動……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活下去!活下去就是贖罪。你母親也這樣說過!」

笙一郎抬起頭來:「我母親……」

優希點點頭:「對!哪怕只是有口氣活著,就是在贖自己的罪!」

笙一郎看著麻理子,只見麻理子已經把整個麵包塞進嘴裡,腮幫子脹鼓鼓的:「為什麼這樣說?是想補償我嗎?可是,補償得了嗎?你以為真的可以……」笙一郎既像是在問麻理子,又像是在問自己。

優希抬手把護士帽摘了下來:「如果你覺得活下去是一件痛苦的事,我跟你一起死。你不是害怕呆在黑暗的地方嗎?」優希說著把護士帽摺好放在地上,就要朝笙一郎走過去。

「笙一郎!」忽然,優希背後有人大叫一聲。

是梁平。

「你來啦?」笙一郎低下頭,「奈緒子的事,實在對不起!」

梁平喘著粗氣:「與其道歉,還不如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殺了她?」

「梁平,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件事要拜託你呢。你是警察,辦這件事不會犯難。」

「瞎扯什麼哪!過來,說說為什麼殺了奈緒子。」梁平說著就要走過去。

「別過來!」笙一郎舉起手槍對準了梁平。

梁平只好站下。但是,梁平跟優希一樣,一點兒都不怕笙一郎手裡的槍。他之所以站下,只不過是因為聽到了笙一郎悲慘的喊聲,看到了笙一郎顫抖的眼睛和垮掉的身體,不想再侵擾他而已。

「梁平……我請你去兩個地方看一看。一個是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的家,一個是今年6月在多摩川下游發現的那個被殺害的酒吧老闆娘的家。如果他們知道殺害了他們的親人的兇手還活在人世的話,心裡一定很不舒服。如果他們知道兇手死了呢,心情雖然不會平靜,但至少會認為事件已經了結,也許能開始新生活。」

「今年6月?也是你?」

「這兩家我都以保險金的名義送了錢。如果他們發現給他們送錢的人正是殺害他們的親人的兇手,會感到很不愉快的。我希望他們相信那筆錢確實是死去的親人為他們留下的。雖然沒有抓到兇手,但只要你這個當警察的對他們說,兇手真的已經死了,他們會相信的。」笙一郎說完,不等梁平答話,抓起麻理子的右手,讓她握住手槍對她說,「媽!扣一下手指!」

「別這樣!」優希大喊一聲,聲音是嘶啞的。

笙一郎潮溼的眼睛看著優希:「我要回到我的出發點去了!」

「……別胡來!」

「我從心裡感謝你。」

「刺蝟!」

笙一郎看了優希最後一眼,回過頭去對麻理子說:「媽!把我送回我的出發點去!回到最初的黑暗世界裡去吧,我一個人也受得了。不可能永遠是黑暗,總會出現光明的。你是我媽,相信你能做到,你是做母親的,應該有能力把我送回去!」

麻理子理解不了眼前發生的事,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東西。手槍的擊錘已經翹起。

「媽!請您扣一下手指,好嗎?」笙一郎和藹地對麻理子說。

麻理子搖搖頭,往後縮著身子,伸出左手想把手槍的擊錘拔下來。

笙一郎抓住她的手,把槍口對準自己的胸膛:「扣一下手指,明白嗎?就扣一下。」

「住手!」優希不顧一切地跑過去。

梁平也跟著跑過去。

就在優希跑到笙一郎身邊的一瞬間,笙一郎模仿著父親的口氣嚴厲地叫了一聲:「麻理子!扣!」

優希看見麻理子臉上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優希大叫一聲,只見火光一閃,槍響了。緊接著,從笙一郎的後背彈出一塊血肉模糊的東西,飛散開來。在優希的手碰到笙一郎的肩膀之前,笙一郎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優希輕輕地跪下來,手伸到笙一郎的脖子底下,把他抱了起來。

笙一郎的瞳孔已經散大,呼吸也停止了。胸前的襯衣被燒焦,冒著淡淡的青煙,發出皮膚被燒焦的臭味,後背的傷口血如泉湧。

優希不忍心把笙一郎放在地上,於是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嘴對嘴為他做人工呼吸。優希本來想做心臟按摩來著,但由於胸口被子彈穿了一個洞,無法做了。

「快去叫人!」優希盲目地喊了一聲,環顧四周,看見了麻理子嚇呆了的臉。

麻理子手上還握著那支手槍。梁平一個箭步衝上去,抓住麻理子的手腕一擰,麻理子痛得哇地叫了一聲,手槍掉在了地上。

「幹什麼呀你!她是個孩子呀!」

梁平趕緊鬆開了麻理子的手。麻理子靠在樹幹上,哇哇大哭起來。

「快去叫人!」優希對梁平說。

梁平默默地把手槍撿了起來。優希無言地閉上了眼睛。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見梁平看了看笙一郎的屍體,聲音顫抖著罵道:「你真混蛋哪你……」說完就跑到醫院大樓裡叫人去了。

優希萬分痛苦地看著笙一郎。笙一郎的眼睛還沒有閉上,優希用手指輕輕幫他合上眼瞼。一滴清澈的淚珠從笙一郎閉著的眼睛裡滲出來,優希用嘴唇溫柔地將其拭去。

麻理子哭的聲音更大了,她向優希伸出雙臂,意思是讓優希抱抱她。

「……過來吧。」優希向麻理子伸出手去。

麻理子朝優希爬過來,孩子似的把臉靠在優希胸前。優希抱住她的肩膀,用手指梳理她那散亂的頭髮。

「沒關係的,」優希對麻理子,也是對仍然躺在自己腿上的笙一郎說,「不要緊的……什麼都用不著擔心……你不是個壞孩子……真的,誰都不壞……」

優希輕輕地拍著笙一郎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真的,誰都不壞,誰都不壞,誰都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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