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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仰望著天空,緊抓住鐵索,身體貼在幾乎垂直的崖壁上,拼命向上爬。她感到身體異常沉重,體重好像增加了一倍。
穿過白色的濃霧,爬到鐵索的盡頭,終於到達山頂了。狹小的山頂上都是砂石,角落裡有一個供人們祈禱的小廟。優希為了祈求神仙顯靈,走到那個小廟前邊。小廟的門開著,裡邊供著三個神像。明明到了夏天才把神像移到這裡的,現在是冬天,怎麼會有神像呢?優希感到奇怪,進去一看,哪裡是什麼神像,那不是三個骨灰盒嗎?雄作的,志穗的,還有聰志的……
優希尖叫起來,卻沒有發出聲音。她逃出小廟,雙手捂住了臉。可是,優希覺得那雙手是大人的手,皮膚粗糙,還有鞍裂。她又仔細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護士服,是個大人。
優希終於明白了,自己是在做夢。可是,她還沒完全醒過來,她不想醒過來,她想把夢做下去,想按照自己的意志改變在山上發生過的事。
不到半米寬的山脊,籠罩在濃霧中。優希緊盯著眼前的山脊,小心謹慎地前行。後面傳來腳步聲,是長頸鹿和刺蝟。對了,她一直想問,他們是怎麼追上她的,現在總算有機會問了。
「不是告訴你了嗎?」長頸鹿說,「你突然離開佇列,你父親大吃一驚,想去追你,但登山道太窄,後邊的人把他擋住,我趁機溜出來追你去了。」
「我看見你們兩個往崖壁那邊跑,還以為你們要把我甩了呢。」刺蝟說,「我跟長頸鹿商量好了,要在豎著‘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一起下手。我以為長頸鹿改了主意,打算在迂迴登山道一個人下手了,所以就追過來了。」
「沒那事兒!」長頸鹿不滿地說。
「剩下我一個人,當然要東想西想的啦。」刺蝟解釋說,「我一個人呆不下去,過一會兒就往你們那個方向看看,沒想到一轉眼的工夫,你已經順著鐵索爬了一段了。開始我還以為是錯覺,而且你很快就消失在濃霧裡了。我正感到迷惑的時候,看見長頸鹿也朝鐵索跑去,我就追上去,跟他一起爬上來了。」
優希聽了他們的話,點了點頭,但不敢回頭看。長頸鹿和刺蝟說話的聲音倒還是孩子說話的聲音,但他們的身體是不是長成大人了呢?
優希順著山脊往前走。兩邊都是深谷,她不敢站著走了,只好手腳並用往前爬。終於爬到了山頂,可是,感覺不到空氣有什麼變化,也感覺不到風。
優希回頭看了看有小廟的那邊,只見雄作正站在小廟前邊,生氣地向優希招手。他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從口形上可以看出,他喊的是:「多危險哪!你想幹什麼?」但聽不見聲音。
長頸鹿的叔叔站在雄作後邊,滿頭大汗。看見優希,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三個人都沒出事。」他說的話也是從口形上看出來的。說完他就順著原路下去了。八號病房樓的孩子們和他們的家長們,養護學校的老師和醫生護士們,都順著迂迴登山道上來了。老師和醫生護士們看見優希,臉上浮現出放心、驚奇、憤怒的複雜表情。
「那是你自己啊!」耳邊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那是你自己的影子啊!」
小廟前邊只剩下雄作一個人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佛光人」來到他的身後。
優希使勁兒搖搖頭,伸手想制止「佛光人」,不料「佛光人」好像在模仿優希的動作似的,伸手去推雄作的後背。
「住手!別……」優希大喊一聲睜開了眼睛。
這時她正躺在蒲田的一間公寓裡。她在被窩裡嘆了口氣,看了看窗戶,淡綠色的窗簾告訴她,天剛矇矇亮。
現在的時間是11月17日清晨5點。優希昨天夜裡12點下了前夜班,坐末班車回到家裡,睡下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而且睡得很淺。昨天上班時,聽了岸川夫婦的話,心情很沉重。
她們說,11月14號優希上白班那天,到醫院看望麻理子的那個年輕女人好像自殺了。他們是在電視新聞裡看到的。
優希不知道那個年輕女人的名字,但知道她跟梁平的關係非同一般。當時優希看見了她的挎包裡掉出來的裹著布巾的菜刀。為什麼拿著菜刀,優希也不知道,但至少覺得那菜刀不是衝優希來的,莫非是為她自己準備的?……
是不是應該告訴梁平,優希一直在猶豫,轉眼好幾天過去了。
優希睡不著了,起床洗漱。脫掉睡衣換上毛衣和牛仔褲,燒了一壺水,先衝了兩杯茶,供在志穗和聰志的骨灰盒前。母親和弟弟相繼慘死以後,優希的心情一直沒能平靜下來,總覺著他們還活著。骨灰盒旁邊擺著一盆叫做「仙客來」的花兒,優希默默地給花兒澆了水。
這盆花兒是岸川夫婦送的,岸川夫人把花兒送到她手上的時候說:「養個活物好。」
接過這盆花兒的時候,花蕾都還是閉著的,現在已經有幾個開出了潔白的小花,更多的花蕾也將開花。
優希從來沒想過要養個活物,植物啦,動物啦,都沒養過。她一直不認為自己有養活什麼東西的能力。可是,這盆「仙客來」放在骨灰盒旁邊,只不過給它澆澆水,它就開花了。這麼一點點經心,就能使它煥發出生命的光彩。看來,只要有一個能夠安心生活的地方,就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保住生命……這麼單純的一件小事,竟然使優希感到安慰。
突然,有人在敲門。這麼早,誰會來我這裡呢?開始優希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是,敲門聲執拗地響個不停,那扇古舊的木門都咣噹咣噹地搖晃起來了。」
「笙一郎?要不就是梁平?」優希一邊這樣想,一邊輕聲問道:「誰?」
「您能開一下門嗎?」
聽不出是誰的聲音。
「這麼早來打攪您,對不起了。可是……」聲音聽起來很疲倦,但隱含著一種決不會簡單地撤退的意志。
「你是誰?」優希又問了一遍。
「我是伊島。」
優希感到意外:「是當警察的伊島嗎?」
「把有澤交出來!」伊島低沉有力地說。
優希猶疑不決地說:「請等一下。」說完回頭環視了一下自己的房間。雖然已經換了衣服,但被子還沒疊呢。
這時,伊島用拳頭砸起門來,大叫:「有澤!」
優希嚇了一跳:「別砸門好不好?」
「有澤!出來!」伊島繼續大叫。
優希趕緊把被子簡單整理了一下,把門開了一道縫,只見伊島面容憔悴,身穿黑色葬禮服,站在門口。優希用譴責的口氣質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伊島不客氣地推門闖進來,不顧優希的阻攔,檢視了所有可能藏得住人的地方,然後粗暴地扯開窗簾,開啟窗戶往外看。窗簾把花盆碰倒,志穗的骨灰盒掉在了榻榻米上。
伊島回過頭來,表情很嚇人:「有澤在哪兒?」
優希關上門,轉過身來走到伊島面前,狠狠地給了他一個大嘴巴,憤怒地說:「這是我母親的骨灰盒!」
伊島瞪著眼睛愣住了。
優希蹲下去,把用厚布包著的骨灰盒抱起來,在小桌上放好,又把另一個被碰歪了的骨灰盒扶正,說:「這是弟弟的。」
伊島愣愣地眨眨眼:「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優希把花盆也扶起來,看見溼土撒在了桌子上,就去找了塊抹布擦了擦小桌子,然後擦起榻榻米來。
伊島沙啞著嗓子說:「再找一塊抹布,我幫你擦……」
「用不著!」優希打斷了他的話。
伊島看著小桌子上的骨灰盒問:「還沒有安葬嗎?」
優希沒有回答,站起來整理被伊島弄亂了的窗簾。清晨的冷風從外邊吹進來,但優希沒有關窗戶。伊島平靜下來,蹲坐在榻榻米上,認真地問:「你怎麼看?你弟弟把你母親……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弟弟什麼都沒幹!」優希頂了他一句,去衛生間換了一塊抹布回到房間裡擦榻榻米。
伊島又問:「有澤沒來過嗎?」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自言自語地說,「是啊,冷靜地想想,他不會到你這裡來的,這才像那小子的為人。再說,你也不是那種輕浮的人。」說完又沉默不語了。
優希忍受不了沉默,抬起頭來說:「他沒來。您是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的?」
「你們醫院的人告訴我的。」
「您到我們醫院去了?」
伊島垂著頭,自嘲地笑笑:「我跟那小子認識很久了。我早就看出他能當個好警察,一直認真地教他,他呢,也聽我的。雖然年齡相差不少,但性格合得來。那小子脾氣古怪,這麼多年了,大概只在我面前笑過吧。除了我以外,他一個朋友都沒有。老的討厭他,新來的怕他。所以,我聽說他有兩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女的時候,吃了一驚。」
伊島抬起頭來接著說:「可以這麼說吧,那小子看到你的時候,眼神也好,說話也好,馬上就變得不正常起來。那表情,除了喜歡你以外,還隱含著更深刻的意思。所以,那小子失蹤以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個叫長瀨的律師和你。」
「他失蹤了?」
伊島好像沒聽到優希的問話似的:「現在我才醒過味兒來,正因為他把你看得很重,所以才不會輕易到你這兒來的。」
「出什麼事情了嗎?」
伊島沒有馬上回答優希的問題:「我去廚房喝點兒水行嗎?」沒等優希同意,伊島就跑到廚房擰開水龍頭,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喝完水,他用黑禮服的袖子擦了擦嘴,「那閨女的父親跟我一起當過警察,他去世以後,我是一直把那閨女當做我的親生女兒對待的……後來,有澤跟她好上了,甚至都考慮過結婚……」
優希看著伊島的側臉,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那閨女,死啦!」
優希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在多摩櫻醫院見過的那個年輕女人。
「你認識?」伊島問。
「不知道名字,但是……」
「奈緒子,早川奈緒子。」
優希想起了岸川夫婦提到的電視新聞:「是電視新聞裡說的那位嗎?」
「我沒看電視,不過我想電視新聞會播的吧。」
「她到我們醫院去過。」
伊島皺起眉頭:「什麼時候?幹什麼去了?」
優希把奈緒子去醫院的經過告訴了伊島,但沒提菜刀的事。優希相信,死去的奈緒子也不會願意提這件事的。
「那時候,有澤到醫院去了嗎?
「沒有。那位叫早川奈緒子的對我說,不會第二次見到我。她對我跟有澤之間的關係好像有什麼誤會。
「不是誤會。即便對你是誤會,對有澤也不是誤會。」伊島說。
「早川奈緒子的死跟有澤有什麼關係嗎?」
「昨天早晨,他給我來電話了。他對我說,奈緒子死了,請我幫助料理後事……還說都怪他,說完就把電話掛了。當時我還以為他是胡說八道,但還是到那閨女家去了。身體都涼了。儘管我知道沒救了,還是把她送到了醫院……」說到這裡,伊島又喝了幾口水。
優希也覺得口渴起來。
伊島又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向上邊彙報了有澤的事,上邊一邊組織驗屍,一邊設定了搜查本部。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有澤。我沒跟任何人提到過有澤跟你的關係,因為那只是我的直覺,而且,我得全力以赴處理奈緒子的事情,那閨女除了我以外,身邊沒有別的親人,我得跟她在北海道的哥哥聯絡……」
伊島轉過身去,又擰開水龍頭,用涼水冰了冰額頭:「你看,我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說完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問,「你覺得他有可能去哪兒呢?」
「不知道。長瀨那裡您沒去看看嗎?」
「長瀨我也找不到。這麼早打攪你,對不起了。」
「哪裡……」
「但是,那小子早晚會到你這兒來的,他不見你是呆不下去的。所以……這只是我個人的要求……你要是知道了他在哪兒的話,能不能通知我一下?」伊島說完掏出記事本撕下一頁,寫上自己的電話號碼,放在了榻榻米上,「我說什麼也不相信,從有澤的嘴裡會說出都怪他這句話來。他這句話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我必須親自問問……本來我打算在這裡盯梢的,但我幹不出那種事來。」
優希默默地聽著,沒有插嘴。伊島搖了搖頭:「我敲門進來,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的。我想知道真相,我恨不起來,我說什麼也不願意用我自己的手把他抓起來。有澤哭了,他委託我處理奈緒子的後事的時候,哭了。不,不只是因為這個,那小子平時就活得很苦。奈緒子也活得很苦,她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活下來的啊!可是,這樣兩個人,為什麼要互相傷害呢?一個死了,一個哭著說都怪我都怪我。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我都感到厭煩了……為什麼?人們為什麼要這樣?互相仇恨,互相傷害,互相欺騙……其結果會怎麼樣?算了算了,盯你的梢,還不如在那閨女身邊多呆一會兒。恨那小子,還不如在那閨女身邊安安靜靜地想想她活著的那些日子。但是,我想知道真相啊!那小子為什麼一個勁兒地說怪我怪我呢?我想知道……」
優希說話了:「我不能答應您的要求。」優希不想撒謊,「如果他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想我會把他放在比什麼都重要的位置上,甚至要保護他。他對於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我這樣說也許會引起您的誤會,那也沒關係,我只能這樣說。所以……」
伊島好像微微點了點頭。優希接著說:「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怎麼了,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如果我比伊島先生知道得早,我會跟他說,讓他把想法也告訴你。這樣做不可以嗎?」
「不,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伊島說著站起來告辭。
「等等。」優希叫住伊島,「奈緒子的葬禮什麼時候舉行?」
伊島背衝著優希說:「明天中午12點。」
「在她家裡嗎?」
「不,她的家……需要保護現場。在她家附近的殯儀館。殯儀館的名字是……」伊島說著又從記事本上撕下一頁,寫下殯儀館的名字遞給優希。
優希說:「明天白天我不當班,我想去參加她的葬禮。雖然只見過一面,可我覺得她離我很近。對於一個不太熟悉的人,我這麼說也許有些失禮,但我確實對她的死感到遺憾。我可以去參加她的葬禮嗎?」
伊島沒有直接回答優希的問話,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朝志穗和聰志的骨灰盒跪下,說了聲「對不起了」,雙手合十,默默地為死者祈禱。優希趕緊朝伊島跪下,表示接受他對母親和弟弟的祈禱。
祈禱完畢,伊島用溫和的聲音對優希說:「死去的人,有時候會成為我們的精神支柱。」他看著優希,微微一笑,「我們要把他們作為精神支柱,認真地活下去。不必焦躁,也不要忘記,好好兒珍惜,活下去就是一切。」
優希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頭去,向伊島行了一個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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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下起了大雨。兩個警察來到多摩櫻醫院,找優希詢問梁平的下落。
「不知道。」優希誠實地回答說。
優希沒有對警察說早川奈緒子來過醫院的事。當然,警察也沒問。
下班以後,優希給梁平的手機打電話,沒開機。又給笙一郎打電話,電話設定在錄音檔上,也沒通上話。
第二天,優希參加了奈緒子的葬禮。
天還沒亮的時候,雨停了。天放晴以後,蔚藍的天空好像高了許多。殯儀館入口處的花壇擺著菊花,烘托著寧靜肅穆的氣氛。伊島在入口處迎候來賓,優希沒跟他說話,只朝他點了點頭就進靈堂去了。
祭壇上方掛著奈緒子的遺像。那是一幅好幾年以前的照片,比優希見到的本人年輕得多。一位跟奈緒子長得很像的男士站在死者家屬的位置上,大概就是她的哥哥吧。
參加葬禮的大多是年齡較大的男人,大家心情沉重,面部表情充滿惋惜。優希能感覺到人們是非常喜歡奈緒子的。
優希還注意到,殯儀館周圍,有不少車上坐著人,既不開車,也不下車,分明是便衣警察。優希跟大家一起送殯的時候,往四周看了看,她覺得梁平說不定會過來的。
突然,遠處一座大樓的陰影處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轉眼就不見了。
參加完奈緒子的葬禮以後,一晃十幾天過去了。這天,優希是前夜班,她打算利用白天的時間到笙一郎的事務所辦理聰志的人壽保險手續。
最近這些天,優希一直在給梁平和笙一郎打電話,但是跟誰都聯絡不上。她覺得奇怪,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找一找笙一郎。
事務所的門鎖著,按了半天門鈴也沒人答應。在附近問了問,誰也不清楚。於是優希又到位於自由之丘的笙一郎的公寓去了。公寓的門也鎖著,門口的郵箱裡塞滿了各種郵件,看來笙一郎已經很長時間不在家住了。梁平和笙一郎好像都銷聲匿跡了。
優希穿過商店街返回自由之丘車站的途中,感覺到背後有人在注視著她,回頭一看,除了買東西的顧客以外,看不出有誰在注意她。快到車站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還是看不出有誰在注意她。
坐車去醫院的途中,在武藏小杉站換車。以前每天回家都在這個車站下車。今天,優希不由自主地走出車站,朝著住了很多年的舊家走去。
優希委託笙一郎把地皮賣了,前幾天,在沒有得到笙一郎的任何通知的情況下,優希的賬戶上多出一筆數目不小的款子,是某個房地產公司匯過來的。
優希站在已經成為空地的舊家前邊,既不覺得悲傷,也不覺得痛苦,只覺得渾身無力。這裡已經沒有一點兒志穗和聰志生活過的痕跡,他們曾經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的證明,僅僅存在於優希的記憶裡,連這一點優希都感到虛妄。她甚至對自己的存在也感到虛妄。
幸運的是,一直到返回車站,也沒碰上一個認識她的鄰居。
下午3點多,優希提前來到醫院。剛進護士值班室,一個年輕的護士就告訴她,長瀨麻理子被要求出院,準備接收她的養老院的人來了。優希聽了直奔麻理子的病室。
「對,對,再握上點兒勁兒!」
優希走到麻理子的病室前邊的時候,聽見了一位女士生疏的聲音。進去一看,只見一位高個子女士正站在麻理子對面,握著坐在床上的麻理子的左手,試她的握力:「再使點勁兒行嗎?」
優希走進病室問道:「對不起,請問您是……」
高個子女士回過頭來的同時,優希看見了站在病室右側的笙一郎。
笙一郎「啊」了一聲。優希沒說出話來。笙一郎出現在這裡當然使她感到吃驚,但更使她感到吃驚的是笙一郎的精神狀態。笙一郎明顯消瘦了許多,而且臉色很難看,憔悴得不成樣子了。眼神沒有活力,是那種游移不定、自甘沉淪,甚至可以說是危險的眼神。
「我準備把母親送到養老院去,這位是養老院的院長。」笙一郎把高個子女士介紹給優希,然後又把優希介紹給高個子女士,「這位是一直照看我母親的人。」
「您好!您辛苦了!」高個子女士向優希鞠了個躬。
優希連忙還禮。笙一郎繼續介紹說:「是千葉縣的一家養老院,我已經去看過了,條件很好。我看過很多養老院,這家養老院可以說是最適合我母親的。今天院長出差來東京,在我的再三要求下,院長答應先過來看看,然後決定是否接受。」笙一郎說話的速度很快,給人一種焦躁不安的感覺。
「是嗎……」優希用懷疑的目光看著笙一郎。
被笙一郎稱為院長的高個子女士轉過身去,繼續檢查麻理子的身體狀況。
等她檢查完以後,優希說:「腿部機能雖然衰退了,上半身還是沒什麼問題的,手指頭活動自如。如果不間斷地進行康復治療,腿部機能也是有可能恢復的。」
「穿脫衣服怎麼樣?」院長問。
「病情嚴重的時候不會自己穿脫衣服,吃飯也送不到嘴裡,需要護理。能自己大小便,但有時身體容易失去平衡,也需要有人扶著。」優希認真地回答了院長的問題。
接著,院長又問了很多問題,還在小本子上做了記錄,感慨地點著頭說:「病人皮膚很有彈性,褥瘡一點兒沒生,護理得真好。」
優希趕緊謙遜地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院長又說:「雖然,我們還沒有信心達到貴院的護理水平,但我們會努力去做的。希望今後能繼續跟你們取得聯絡,得到指導。」
「這正是我們所期待的。過一會兒我把護理長瀨麻理子時應該注意的事項寫下來交給您。希望以後加強聯絡。」
院長點點頭,轉過身去問笙一郎什麼時候把麻理子送到養老院去。
笙一郎問優希:「你能跟我一起把我母親送過去嗎?」
「我?」優希吃了一驚。
「我母親肯定會非常高興的。我先謝謝你了。」
優希看了麻理子一眼。麻理子看著優希笑了。
「好吧,親自把你母親送過去,我也安心。」優希說完跟院長商量了一下,決定一個星期以後把麻理子送過去,然後去護士值班室請求內田護士長的批准。
內田很痛快地批准了優希的請求。
優希回到病室的時候,院長已經走了。優希盯著站在病室門口的笙一郎責備道:「一直在給你打電話,怎麼也聯絡不上。」
「為了給母親找養老院,太忙。」笙一郎支支吾吾地說。
「院長看來人不錯。不過,她的養老院是私人經營的,費用肯定夠高的吧?」
「五千萬。明天一次性付清。」
對於優希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終身利用權三千五百萬,每年的費用是三百萬。因為我要去國外工作五年,所以打算先交五年的,一共是五千萬。」
「去國外?五年?你想去哪個國家?」
「企業法的發源地,歐洲。」
「一去就是五年?」
「也許更長。」
「具體是哪個國家?在哪兒住?都定下來了?」
「大概吧。」
「什麼時候出發?」
笙一郎苦笑著:「審問哪?」
優希生氣了:「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你把錢都匯到我的賬戶上去了吧?」
「我知道你討厭錢,但是,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用上錢的,你還是拿著吧。用不到自己身上,也會用到別人身上的。」
「我不懂!」
「慢慢想想你就懂了。」
「今天我到你的事務所去了,也到你家去了,哪兒都沒人,郵箱裡的郵件都滿了。很長時間沒回家了吧?」
笙一郎看著自己的腳尖:「到處亂跑,顧不上回家。我準備關掉事務所,把房子也退了。」
「那麼急?」
笙一郎抬起頭來,但躲開了優希的視線:「也許在我母親去養老院之前就出發。要是那樣的話,就拜託你把我母親送過去。」
「你說什麼?」優希困惑不解,正要向笙一郎靠近,一個拄著雙柺的患者大聲跟優希打著招呼,在一個護士的攙扶下走過來了。
笙一郎趁機從優希身邊溜過去,直奔電梯間。
「對不起!」優希請護士照顧一下患者,朝笙一郎追過去,一邊追一邊問,「為什麼那麼急著去國外?連送你母親去養老院都顧不上了,這到底是為什麼?」
笙一郎頭也不回地邊走邊說:「給你添麻煩了,實在對不起。可事情緊急,需要處理的問題又太多……」笙一郎突然大聲咳嗽起來,咳得都無法繼續走路了。
「你怎麼了?這可不是一般的咳嗽。」
笙一郎掏出手絹捂著嘴,咳了好一陣才止住,抬起頭來笑著說:「煙抽得太多了。」
「上醫院檢查一下為好。」
「有時間再說吧。」笙一郎說完繼續往前走。
「等一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笙一郎走到電梯前,電梯門正好開了,剛要上電梯,岸川先生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岸川夫人從電梯裡走出來,笙一郎只好往後退。
「啊!是你啊,好久不見了!」岸川先生笑著跟笙一郎打招呼,「好長時間不來看你母親了吧?麻理子可寂寞了。」他發現優希在笙一郎身後,又開玩笑似地說:「護士長助理也感到很寂寞。」
「淨說廢話!」岸川夫人斥責道。她已經從笙一郎和優希的表情上看出問題來了,趕緊對笙一郎和優希說了聲「對不起」,指了指大廳那邊,讓丈夫把她推走。
岸川夫婦走後,優希對笙一郎說:「我問你,見得到有澤嗎?」
笙一郎按了一下叫電梯的按扭,冷淡地說:「不是跟你說過了嘛,我的收尾工作很忙,沒時間。」
「你為什麼這麼慌慌張張的?」
「誰慌慌張張的了?」笙一郎環顧四周,好像害怕有人追上來似的。
優希抓住了笙一郎的胳膊,笙一郎的身體立刻變得僵硬。優希一針見血地說:「什麼到外國去,騙人!你到底想去哪兒?」
笙一郎不說話。
忽然,優希想起了給奈緒子送葬時的事。她拉了笙一郎一把,笙一郎老老實實地回過頭來,他的眼睛閃著乞求的光,眼淚都快下來了。優希盯著他的眼睛問道:「你認識跟有澤好的那個人?」
笙一郎抽泣著吸了一口氣:「真沒想到你會去參加她的葬禮。」
「你為什麼到那裡去了?」
「……我認識她。」
「那你為什麼藏在遠處的大樓後邊?」
「你為什麼去參加她的葬禮?」
「我跟她見過一面,她到醫院裡來找過我。」
笙一郎瞪大了眼睛:「什麼時候?」
「這個月14號。」
「14號……」
「開始說是探望你母親,我覺得她的真正目的是來見我。大概她對我過去跟有澤的關係有某種誤會。」
「她說什麼來著?」
「見到我以後馬上就走了,幾乎什麼都沒說。」
「什麼表情?」
「自責、後悔的表情。好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似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好。」
笙一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要是不告訴她就好了。」
「不告訴她什麼就好了?」
笙一郎暖昧地搖搖頭:「她一直很介意梁平和你的關係,憑直覺發現梁平跟你的關係非同一般,心情非常複雜,用嫉妒這個詞是概括不了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問我你在哪兒上班,我就告訴她了。如果她見不到你,也許就不會死了。她這一死,把梁平也連累了。」
「你知道有澤在哪兒嗎?」
「不知道。」
「別隱瞞了。你把他藏起來了吧?」
「我?把他藏起來?說不定那小子在盯我的梢呢。葬禮上也沒見著他的影子,莫非他沒參加破案?」
「他……失蹤了。」
「為什麼?」
「他被懷疑殺了奈緒子。那個叫伊島的警察,你也知道吧?梁平給他打電話說,奈緒子的死,都怪他梁平。打完這個電話就失蹤了。」
「傻瓜……」笙一郎小聲嘟囔著。
「你知道什麼情況嗎?」
笙一郎搖搖頭:「……不可能是那小子。奈緒子的死,不能怪那小子。」
這時,笙一郎身後的電梯門開了。乘電梯的人下來以後,電梯門又關上了。
笙一郎好像下了什麼決心似地抬起頭來看著優希,突然換了一個話題:「小兒科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出院了吧?」
「啊,怎麼了?」
「她死去的母親的保險金,以她的名義接受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錢,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這一點我很明白。比如說,用聰志的生命換來的保險金,你能平靜地接受嗎?對於那個小女孩來說,多少錢也代替不了母親,相反會成為她的煩惱。隨著她的年齡的增長,手裡拿著因母親的死換來的錢,說不定會有一種罪惡感……但是,如果換一個角度考慮問題呢。母親為了女兒,早就準備用生命換一筆錢留給女兒了,母親是打心眼兒裡愛著女兒的,所以想給女兒留一筆錢,以備急用。如果將來真的用上了這筆錢,錢,就可能成為有意義的東西。心靈受到傷害的人,要想活下去,難道不需要這種自我安慰似的幻想嗎?正如八號病房樓的孩子們需要一個想像中的家庭……」
優希集中注意力,體會著他話的真實含義:「你說了這麼多,歸根到底……」
「不應該懷疑是聰志殺了那個小女孩的母親。」
「為什麼?」
笙一郎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似地扭曲了臉:「因為殺了那個小女孩的母親的是我。我說不清楚為什麼要那樣做。也許是一種衝動,也許是一種發作。自己也能意識到自己不正常,但無法控制自己。不過,奈緒子不一樣……」笙一郎雙手捂住臉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好像要把自己的臉皮扒掉似地使勁兒抹了一把臉,低著頭審視著自己的內心世界:「不過,都一樣吧?歸根結底,大家追求的東西都是一樣的吧?」他自問自答地嘟噥著。
優希覺得笙一郎的眼睛變得很可怕,連聲叫著:「長瀨!笙一郎……刺蝟!」
笙一郎神情恍惚地看著優希,像一個迷了路的孩子,黑眼球不停地顫抖著。優希握住了笙一郎的手。笙一郎吃了一驚,想把手縮回去。優希緊握著不放,輕輕地說出了想了很長時間的話:「一起走吧。」
具體到哪裡去,優希並不知道,反正是跟這裡不一樣的另一個世界。笙一郎迷惑地歪著頭看著優希,優希衝著笙一郎笑了。笙一郎盯住了優希的脖子。莫非他對他自己將要發作似地掐死優希感到害怕嗎?或者說他正想要這麼做嗎?
「可以呀!即便你想掐死我也是可以的。」優希點點頭,握緊了笙一郎的手。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尖叫。優希回過頭去,一瞬間,眼前的情景使她回到了現實世界。優希看見岸川夫人坐著的輪椅翻倒在大廳裡,岸川先生正在往起抱她。
笙一郎身後的電梯響起了電腦模擬的悠揚的鐘聲。優希轉身一看,電梯門又開了,從電梯裡下來一個護士,那個護士看到大廳裡發生的情況,大吃一驚,趕緊跑了過去。
優希看著笙一郎身後空空的電梯,覺得那是一個不知道通往何處的洞穴,還產生了笙一郎就要被那個洞穴吸進去的錯覺。此刻的優希,不想去管身後的患者,只想跟笙一郎一起被那個洞穴吸進去,落到某個不知所處的地方,她堅信那個地方有她的幸福。不必像現在這樣拼命努力,也一定會得到幸福!什麼醫院、護士、醫生,都不要了!
但是,笙一郎鬆開她的手,冷靜地對她說:「過去看看吧。」說完朝大廳那邊看了一眼。那眼睛不再是一個迷路的孩子的眼睛,而是一個成熟的大人,甚至比一般的大人更理性,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的眼睛。「快點兒過去看看呀!」笙一郎催促道。
好像得到了拯救似的,優希的內心裡湧上來一種安心感,但同時又感到一種莫名的痛苦,她的眼淚盈滿了眼眶。
優希強忍著眼淚對笙一郎說:「對不起。」
笙一郎微笑著點了點頭。
優希奔到岸川夫人身邊,拍拍那個護士的肩膀:「快去叫醫生!」說完麻利地為岸川夫人檢查起瞳孔、脈搏和呼吸來。
岸川先生焦急地說:「求求您了!一定要救救她!」
優希說:「不要緊的,您放心吧。」說完抬頭一看,電梯間裡的笙一郎不見了,電梯的門只剩下窄窄的一道縫。
「等等!」優希想大喊一聲,但忍住了,低下頭繼續護理岸川夫人。
岸川先生說:「這個人哪,受的苦太多了,所以呢,她應該得到比別人多得多的幸福……以後,我要讓她得到更多的幸福……求求您,救救她吧!」
「是啊,您說得對,我也這麼認為。」優希一邊答應著岸川先生,一邊解開了岸川夫人的上衣釦子,以便使她呼吸更順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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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交班之後,又幫後夜班護士護理了一陣病人,臨走時還到岸川夫人的病室看了看。經過搶救,岸川夫人的病情穩定下來了。優希看了看岸川夫人,又看了看麻理子,才到更衣室換了衣服。
下雨了。優希坐計程車直奔笙一郎的事務所。事務所沒人。優希又去了笙一郎的家,也沒人。沒辦法,優希只好回蒲田自己的家。
掏出鑰匙開開門進去以後,馬上覺得屋裡空氣的味道跟平時不一樣。她開啟燈,輕輕地叫了一聲:「長瀨……」
停頓了一下,優希又說:「真對不起。」這時,屋裡有動靜,「是有澤嗎?」
優希進屋一看,只見梁平圍著一條毛毯,盤腿坐在壁櫥前邊的榻榻米上,頭髮是溼的。看見優希進來,梁平說:「對不起,沒經過你的允許,披上你的毯子了。太冷了。」梁平淡淡一笑,低下頭吸了吸鼻子,「你這房間裡沒有取暖器,著實讓我吃了一驚。又一想,你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有取暖器也用不上。」
優希不敢看梁平的眼睛,放下包,蹲在梁平面前:「你是怎麼回事?都這麼晚了!」
梁平鬍子拉碴的,臉色很不好,腮幫子明顯地瘦了下去,眼神跟笙一郎一樣昏暗。
「你的窗戶沒插插銷,」梁平故作輕鬆地說,為了躲避優希的追問,梁平看著窗戶又說:「你這兒是二層,沒費什麼勁兒我就上來了。」
優希看了窗戶那邊一眼,窗簾沒有弄亂,小桌子上的骨灰盒依舊端端正正地擺在那裡。優希轉過臉來看著梁平:「這些天你跑到哪裡去了?」
梁平看了優希一眼:「今天中午……應該說是昨天中午了,12點左右,你到自由之丘的公寓去了吧?」
「你是指長瀨的家?」優希想起離開笙一郎的公寓去車站的時候,感覺到身後有人。
「他在家嗎?」
優希覺得呼吸困難起來:「把頭髮擦擦吧,小心感冒了。」說完拉開壁櫥,取出一條幹淨毛巾遞給梁平,「溼衣服呢?」
梁平看了看身旁捲成一團的大衣:「只是上身溼了,沒關係。」
「不晾起來,什麼時候才能幹呢?」
「不能晾在外邊看得見的地方……現在還不能讓他們抓住我。」
「沒人盯梢,我觀察了好多次了。」
梁平皺起眉頭:「為什麼要觀察是否有人盯梢?」
「伊島來過,警察也到醫院找過我。」
「伊島?到這兒來過?」
優希一邊把梁平的大衣用衣架晾好,一邊對梁平講了伊島來這裡的經過。
「那麼,大概的情況你都知道了吧?」
「喝杯咖啡吧,我這裡只有速溶的。」優希點著火燒上水,「奈緒子到醫院找過我。」
梁平吃了一驚。
優希沒有看著梁平說話,她知道,梁平也怕她看:「你的情人吧?」
梁平沉默了一會兒,含含糊糊地回答說:「啊。」
「伊島跟我說了。你說都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意思?沒什麼別的意思。我把她給殺了。就用這雙手,把她給殺了!」梁平自暴自棄地說,語氣粗暴。
優希看著燃燒的煤氣,搖搖頭說:「別再說謊了!我們不要再說謊了好不好?」
梁平不說話。
「長瀨到我們醫院去了。」
「笙一郎?什麼時候?」梁平起身走到廚房來,看著優希。
優希還是不看他:「昨天下午。他說,是他把奈緒子給……」優希感到心裡一陣疼痛,調整了一下呼吸接著說,「你也知道是他吧?所以你才一直在他家附近等著他!」優希拼命控制著自己的感情,聲音在發抖。
優希覺得出梁平盯著她的側臉,好像在追問她。「奇怪!我說笙一郎殺了人,梁平怎麼不當回事?怎麼不感到吃驚?」優希保持著原有的姿勢,不動聲色。
「那小子跟你說了?為什麼要那樣做?奈緒子跟那小子,為什麼是這麼個結果?」
「不,關於這些問題,他什麼都沒說。」
梁平回到壁櫥前邊坐下:「奈緒子臉上並沒有痛苦的表情。」梁平用平靜的口吻說,「我看見她的時候,她躺在被子上,睡得可好了。一點兒都沒亂,我還以為她真的是睡著了。身上沒有一點兒傷。也許是笙一郎做得仔細,但從奈緒子平靜的表情來看,是她自己希望死的。這能說不怪我嗎?是我讓她產生了想死的念頭,至少我有一半責任。我無法把那小子當做罪犯追捕,更不想把那小子抓起來。但是,我想知道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是這麼個結果?他跟奈緒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聽那小子親口對我說清楚。警察只會有組織地搜查,但我想單獨找到他。我不能扔下奈緒子不管,所以給伊島打電話,求他處理奈緒子的後事。」
優希看著煤氣灶藍色的火苗,覺得不可思議,水怎麼還不開呢?她用了很長時間才使自己平靜下來:「你怎麼知道是他乾的?」
過了一會兒,優希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梁平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灰色的疊得整整齊齊的手絹模樣的東西:「那小子把這個放在奈緒子枕頭上了。」
優希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迷惑地看著梁平。梁平抓住那塊布的一端用力一抖,另一端垂到了榻榻米上。那是一塊長長的布條、上邊到處是黃色的斑塊:「繃帶!」
「繃帶?」
「你剛到雙海兒童醫院那天往海里走的時候,掉在海邊的繃帶。我跟那小子爭搶,扯斷了,每人得到一半。」
優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那是18年前的事啊!」
「對,18年前。」
「不可能儲存到現在呀!」
「儲存到現在了。我也儲存著呢。」梁平說著把左手伸講左邊的口袋,掏出另一塊顏色和形狀完全一樣的布條來,「一直放在貼身口袋裡,沒有離開過。我想那小子也一樣。他把這個放在奈緒子的枕頭上,是想告訴我是他乾的。也許還有對你斷念的意思……17年前,我們雖然跟你分別了,但精神上誰也沒有跟你分別。這次,他好像在說,真的要跟你分別了。這種意義,只能用我們手上的繃帶來表示。」
「分別?」突然,水壺的叫蓋兒響了,優希慌忙把煤氣關了。
「笙一郎只說了奈緒子的事嗎?」
優希看著梁平,沒有說話。
「那小子除了奈緒子的事,還說別的了嗎?」
優希猶豫了,她想搪塞一下,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她吃力地喘著氣,不由自主地說了實話:「還有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的母親。」
梁平的臉扭曲了。他的身體靠著牆滑下來,蹲坐在地上,狠狠地用握著繃帶的手在膝蓋上砸了一拳,痛苦地呻吟著:「開始我還以為是你乾的呢。」他咬著拳頭,「我以為是你乾的,所以在現場的草地上亂踩。但是,伊島懷疑聰志的時候,笙一郎拼命保護他,我就有點兒懷疑是笙一郎乾的了。如果那時候我深入追究,奈緒子也許不至於……就算奈緒子有自殺的傾向,那小子也不至於成為兇手。」
梁平突然抬起頭來,往牆上使勁兒撞自己的後腦勺。優希眼睜睜地看著梁平用頭撞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梁平把頭靠在牆上,坦白地說:「我也抱著跟笙一郎同樣的感情,恨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兒的母親來著,就是笙一郎不殺了她,我也會殺了她。也許是因為我覺得我跟笙一郎同罪,所以才沒有去深入追究。」
「可是,他覺得你在追捕他。而且他對自己的犯罪感到很痛苦,他想用錢彌補自己犯罪造成的後果。」
「那小子真殘酷。」
優希感到意外:「為什麼?」
梁平用憤怒的表情看著優希:「追捕他,我做得到嗎?把笙一郎抓起來送上法庭,我梁平做得到嗎?那小子肯定不希望被捕以後窩窩囊囊地活下去,肯定希望更嚴重的懲罰。可是,我做得到嗎?那小子做了我想做而沒敢做的事。我也想出口氣,我也想把那個不稱職的母親殺了。看到孩子燙得那個慘樣兒,你乾的也好,笙一郎乾的也好,都是替我乾的。我除了後悔沒別的感覺。這種感覺,不只是這一次。」
梁平用力攘著手裡的繃帶,悔恨交加地說:「那時候我也沒幹……也是那小子替我乾的。」
「那時候?」優希不解地間。
梁平衝著志穗和聰志的骨灰盒揚了揚下額:「他們的骨灰,什麼時候安放到墓地裡去?」
優希焦躁地說:「問你呢!那時候也是他替你乾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梁平站起來走到小桌子前邊,看著骨灰盒:「……你父親……」
優希屏住呼吸,靜靜地聽梁平說下去。
「那次也是,到了關鍵時刻,我害怕了。在巖峰頂上,我在心裡發誓,我一定要幹……在八號病房樓晾衣服的陽臺上,我跟笙一郎為了誰下手的事發生爭執,差點兒打起來,可是到了真要乾的時候,我卻站著沒動。」梁平說完,跪坐在小桌子前邊。
梁平好像在衝著兩個骨灰盒懺悔似的垂著頭:「上山的時候,我跟笙一郎已經看好了,在豎著‘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下手。下山時,我跟笙一郎走在你父親後邊。走到一處‘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的時候,正好過來一股濃霧,周圍什麼都看不見了。當時我認為機會來了,只要衝上去推他一把,目的就達到了。我看見刺蝟跟我一起衝了上去……霧太濃,我連刺蝟都看不清了。可是,我向前邁了兩步就站在原地不敢動了。緊接著,我聽見你父親一聲慘叫,又聽見了石頭滾落的聲音。那小子下手了!刺蝟,代替我下手了。沒有資格的是我,可是,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麼了,老說他沒有資格……其實,那小子是有資格的!」
梁平覺得,眼前仙客來白色的花朵,正在劇烈地搖晃著。
優希憋了很長時間的一口氣吐了出來,她無力地坐在榻榻米上:「不對!不是他乾的。是我乾的……是我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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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在窗玻璃上,匯成一道道小溪流下去。笙一郎把額頭頂在玻璃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透過沾滿雨水的玻璃,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芝浦地區的工廠的照明,以及遠方霓虹燈的燈光。
這是高輪的一家賓館十層的一個房間。
笙一郎旁邊的窗戶沒關好,留著一條足以鑽過去一個大人的空兒。看著下面的水泥地,笙一郎想到了死。作為現實意義上的死,笙一郎並不覺得害怕。使他感到恐怖的,是關於死的印象。因為他覺得死了以後,將進入一個黑暗的世界。
黑暗使他感到恐怖。自己一個人死去,難道就是一個人進入無邊的黑暗嗎?笙一郎的眼前浮現出一個黑暗中的孤零零的自己的形象。他對此感到恐怖。由於這種恐怖,他每次決意跳樓或上吊之前,都突然改變了主意。
笙一郎離開窗戶,回到床邊的茶几前邊坐下,點燃一支菸。最近,他總覺得胸膛裡有異物,而且那異物在一天天長大。好像是為了把那異物從胸膛裡趕出去似的,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
他被煙嗆得咳嗽了一陣以後,用腳踢了踢茶几下面的公文包。
公文包裡裝著四千五百萬日元。天亮以後,把這些錢交給被害人家屬,基本上就算把自己的心事統統了結了。事務所,以及事務所的工作,已經處理乾淨,公寓也退了,麻理子住養老院的錢也交上了。
昨天,笙一郎到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家裡去了。當他把四千萬日元堆放在桌子上的時候,小女孩的父親驚呆了。
笙一郎對躺在床上的小女孩說:「這是你媽媽留給你的錢。」
小女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失去母親以後的心理創傷不是那麼容易癒合的。但是,儘管是騙她,笙一郎也想以某種形式把母親的愛傳達給她。
笙一郎又對小女孩的父親說:「孩子的母親是很愛這個孩子的,這筆錢請用在孩子身上。這是她母親的遺願。」說完這番話,笙一郎轉身就走了。
再過幾個小時,笙一郎要把公文包裡的四千五百萬日元送到今年5月末在多摩川綠地殺死的那個酒吧老闆娘的家裡去。
笙一郎已經調查好了,酒吧老闆娘有兩個女兒,每個女兒各有一個兒子。笙一郎準備把這筆鉅款一分為二,以保險金的名義送給兩個外孫。在這樣一筆鉅款面前,沒有不動心的。就算家屬懷疑,把警察叫來,也找不到這筆鉅款本來的主人。這是死去的外祖母的饋贈。笙一郎希望用這種形式對受害者的家屬做些補償。
可是,他沒打算這樣對待奈緒子。如果送給奈緒子的哥哥一筆錢,只會使他產生懷疑,這一定不是奈緒子所希望的。
笙一郎最初的犯罪,完全是一種突發性的衝動。
那是5月24號他跟優希和梁平再會以後的深夜裡發生的事。
笙一郎看望了母親從醫院裡出來,毫無目的地沿著多摩川走。一邊走一邊後悔地想:「為什麼要三個人一起見面呢?為什麼要見面呢?我沒能殺了優希的父親,我沒能在關鍵時刻推他一把!本來,我跟梁平商量好了,要在濃霧飄過來的時候下手。我和梁平同時跨出去了,可是,我向前邁了兩步就猶豫了,站在原地不敢動了。雖然霧太大,沒有看清梁平是怎麼下手的,但肯定是梁平把雄作推下山崖去的。梁平剛跨出去,我就聽見了一聲慘叫和石頭滾落的聲音……那時候,我暗暗發誓,要是我能把優希的父親殺了,就等於也把我自己的父親殺了,就能超越一切。可是,我沒能做到!我沒能把雄作殺了,就等於沒能把我一直崇拜的父親殺了。我的性功能沒能恢復。每當跟女人單獨在一起,想嘗試一下的時候,耳邊就回響起優希在明神山的森林裡說過的話:「‘不能用了更好!不能用了更好!’」
笙一郎在雙重意義上都沒有得到優希的資格。但是,笙一郎還是愛她的。除了她以外,笙一郎不可能再愛任何人。笙一郎對不得不把優希讓給梁平,感到痛苦萬分。
這種痛苦,加深了笙一郎對麻理子的憤怒和痛恨。可是,麻理子無法理解笙一郎的憤怒和痛恨,反而需要他的保護。麻理子除了傻笑著向笙一郎伸出雙手叫「爸爸」以外,什麼都理解不了。
笙一郎滿腦子憂鬱和憤怒,看著靜靜地流淌的河水。忽然,從身後飄過來一陣香水味兒,那香水味兒跟麻理子以前用過的香水一樣,然後就聽見一個女人在教訓他。
要善待你的父母,你父母很不容易,要知道感謝他們,珍惜他們!
笙一郎渾身發熱,憤怒得直髮抖,積聚了很久的陰暗心理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在那個女人轉過身去的時候,笙一郎搬起腳下的一塊石頭,狠狠地朝那女人的後腦勺砸了過去。血腥味兒、香水味兒和野草味兒混合在一起的時候,那女人已經被笙一郎騎在了身子下邊。
當笙一郎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的時候,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接下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銷燬證據。
他第二次殺人也是一時衝動,但跟第一次比起來,可以說是有意識的。當時,笙一郎看見那個小女孩的母親往公路那邊走了。她轉身回來,讓笙一郎吃了一驚:這不是特意來送死嗎?笙一郎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懲罰母親!
笙一郎尾隨小女孩的母親走到多摩川岸邊綠地,從地上檢起一塊石頭,先是砸她的後腦,然後是騎在身上掐脖子。兩次犯罪形式幾乎相同,並不是計劃好了的。他下意識地害怕「母親」反抗,在他的心目中,「母親」是非常強大的。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警察會懷疑到聰志身上。但是,他沒有去自首,他怕優希看不起他。
現在,他希望梁平前來結果了他,這樣的話,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一切的罪惡,一切的責任,一切的恥辱,乃至再次犯罪的可能性,還有對優希的愛慕,統統可以結束了。可是,讓笙一郎感到惱火的是,梁平並不來追捕他。除了梁平以外,誰也無法使笙一郎得到解脫。
至於奈緒子的死,應該說是她自己的願望。
那天晚上,奈緒子在電話裡說,希望跟他見一面。那是一種絕望的聲音,笙一郎無法置之不理。現在看來,也許置之不理才是對的。不過,當時的笙一郎也想得到慰藉,他是抱著自己也想得到拯救的心情趕到奈緒子那裡去的。
小酒店的一層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奈緒子請笙一郎上二樓。在裡間屋,每人手上端著一杯日本酒,在榻榻米上相對而坐。簡單地互相問候之後,倆人喝起悶酒來。
一大瓶日本酒下去了一半,倆人都有點兒醉了的時候,奈緒子先說話了:「以前的事,能告訴我嗎?」
現在的笙一郎覺得沒有必要隱瞞任何事情,甚至渴望找個人說出以前發生過的一切。於是,他把為什麼到雙海兒童醫院住院,怎麼認識的梁平,兩個人外號的含義,以及怎麼在海里遇見優希,全都說了出來。
這是笙一郎第一次跟別人說起這件事。他的手顫抖著,從錢包深處掏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繃帶。
「你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嗎?」奈緒子吃驚地問。
笙一郎回答說,就像護身符一樣,一直帶在身上。
「梁平也像你一樣帶在身上嗎?」
笙一郎覺得沒有必要回答這個問題,他繼續說起以前的事情來。優希藏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裡睡著了,他和梁平一起去找。樹葉透下來的光,織成的巨大的網,孩子心目中的無邊的森林,地球中心的大楠木,蓋在優希身上的毛巾,以及後來的暴風雨之夜,三個人同時說出了心裡的秘密。
奈緒子沒有插一句話。笙一郎偶然一抬頭,發現她已經淚流滿面。
笙一郎自言自語地說下去。秋天的運動會,文化節時在病房樓的外牆上畫的巨大的壁畫,燃燒的簧火,滿天的繁星,醉人的濤聲……可是,優希又被父親姦汙了,他和梁平決定找機會殺了那個畜生。可是自己在關鍵時刻害怕了,沒敢下手。
「是那小子下的手……所以,那小子才有資格愛優希。」
奈緒子點點頭:「那麼,後來呢?」
「後來就各奔東西了。」
優希的父親滾下山去以後,帶隊的老師和醫護人員留下一半,陪優希和優希的母親處理後事,另一半帶著其餘的孩子和家長回醫院了。回到醫院以後,警察找到當時離雄作最近的笙一郎和梁平詢問情況,倆人都說霧太大,什麼都沒看見。
當天晚上10點左右,笙一郎跟著麻理子,梁平跟著叔叔嬸嬸出院回家。回病房收拾行李的時候,梁平沒跟笙一郎說話,這等於救了笙一郎。如果梁平驕傲地在笙一郎面前說,是我乾的!我贏了!笙一郎非跟他打起來不可。
在醫院的停車場,笙一郎看了少年時代的梁平最後一眼。奇怪的是,取得了愛優希的資格的梁平,傷心得臉都扭曲了,差一點兒就要哭出來似的。他緊咬著嘴唇,指著笙一郎,好像在說,你小子!但到底是什麼意思,笙一郎沒能理解。
梁平鑽進車裡去了,笙一郎慌忙舉起了右手,還沒來得及搖晃,梁平坐的車就一溜煙兒地跑了。
笙一郎跟母親麻理子一起生活了沒幾天,麻理子就又跑到別的男人那裡去了。笙一郎靠送報紙等維持生活,讀完了中學,又靠打工上大學,通過司法會考,到神奈川縣當了律師。長達17年的日子裡,笙一郎從來沒有忘了優希。當然,他也沒有忘了自己是沒有資格愛優希的。他的性無能,就像一個鐵的證明似的,無時不在鞭打著笙一郎的靈魂。
笙一郎本來想把最近殺了兩個女人的事也告訴奈緒子來著,終於沒有勇氣說出來。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滿臉是淚。他難為情地轉過臉去,可是,淚還是不停地流。
奈緒子靠近笙一郎,輕輕地把他抱在懷裡:「現在還不行嗎?」笙一郎沒聽懂奈緒子的話是什麼意思。奈緒子站起身來,拉住電燈的燈繩問笙一郎,「關了燈你害怕,關小點兒不要緊吧?」
笙一郎困惑地點了點頭。奈緒子拉了一下燈繩,吸頂燈關了一半。奈緒子又說:「把壁櫥拉開。」說話的聲音非常平靜。
正因為奈緒子的聲音如此平靜,笙一郎才無法違抗。他乖乖地站起來,拉開壁櫥。
奈緒子小聲命令道:「把上邊的被子拿出來……」
笙一郎回頭一看,奈緒子正在解連衣裙的扣子。笙一郎感到更加困惑了,他想制止奈緒子,但分明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動。他默默地把被子拿出來,鋪在屋子正中央,隨後又拿出一條毛毯。這時的笙一郎心裡痛苦極了,再次想制止奈緒子。
奈緒子已經脫掉連衣裙,只剩下乳罩和短褲,躺在被子上,拉過毛毯蓋在身上,看著站在那裡發愣的笙一郎,再次小聲命令道:「到毯子裡邊來。」
「我……」笙一郎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求求你了。」奈緒子的聲音好像在哭。
笙一郎扭過臉去開始脫衣服。要不要脫內衣他有些猶豫。看見奈緒子從毯子下邊伸出手來,把已經脫掉的內衣壓在了被子下邊,也就一咬牙脫掉內衣,在她身旁蹲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