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車伕。」
「車伕估計都是本地人。既然你終日在此地,必定對車伕很熟悉。如今車伕在哪兒?他回來了嗎?這裡有十幾輛驢車,你指給我看。」
白衣年輕人坐在那裡不停地提問,語氣雖然溫和,卻不知道為何問得陳天眼心裡發毛。陳天眼定了定神,抬頭向四周看了一圈,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那輛破車。
「就是那輛。」
此時車伕正坐在車上打盹兒。
白衣年輕人起身謝過,付兩文錢買了一個符。放在手裡玩兒似的轉了轉,慢慢向車伕走去了。
此時月圓星動,夜空中浮雲變幻,吳村地面上的雪也漸漸化掉了。夏乾和曲澤站在松樹下的棺材兩側,都凍得發抖。
曲澤痴愣了片刻,低聲問道:「你方才說木須傷人?它太小,根本不可能弄出這種致命傷。」
夏乾轉頭看著她:「那還能怎麼解釋?」
曲澤又緘默不語。夏乾哀嘆一聲,轉身看向古屋,腦中靈光一現。
「古屋旁邊是有茅廁的,」他緩慢地向古屋走去,眼眸微亮,「如果古屋有暗門……一切都可以解釋了。」
「夏公子,回去吧!」曲澤有些害怕。
「咱們去古屋一趟。事發之時,廚房連通臥房,門卻統統從內部閂住。倘若有密道呢?一定有,絕對有!有人從廚房逃進臥房,閂門,再從密道逃出去了……」
夏乾喃喃自語,絮絮叨叨,總覺得自己說得頗有道理。二人拉過棺材板費力蓋上。陰影遮住啞兒俊俏的臉龐,彷彿一塊白玉墮入黑暗裡。待到下葬之後就化為塵土,遭到蛆蟲與螞蟻的啃噬。
看著啞兒的臉,夏乾眉頭皺了起來。他沉默一下,思索片刻對曲澤道:「後日我便離開,但離開之前……」
曲澤一驚:「如何離開?」
「只能爬山。」夏乾看了看她,猶豫一下,還是問了自己想問的話,「小澤,是不是我娘讓你跟來的?」
曲澤聞言,點了點頭,又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若爬山走了,我該怎麼辦?」
夏乾生怕她接下來說一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趕緊補充道:「我只是待煩了而已,你再等幾日,待吊橋修好後上京來找我……等等,別來京城,回庸城吧。」
曲澤有些憤怒:「為何不能一起走?」
夏乾趕緊說道:「我……我還有事呢。吳村耽誤我太多時日,也不知何時能到汴京。你又不急,山路兇險,等到村人回來你再走不遲,我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曲澤揪起他腰間的孔雀毛,生氣道:「你還記不記得你怎麼撿到的這根孔雀毛?」
夏乾看了看它,沒有說話。
「你十歲那年去洛陽進山玩耍,跌落山崖,骨頭摔斷了,躺了一天都沒人救你。你忘了?」
「我沒忘。」夏乾看了看孔雀毛,「我躺了一天,呼救了一天。直到天上飛來一隻孔雀,掉下了一根羽毛,接著……」
「接著易公子就出現了,救了你。」曲澤搖頭,「你要知道,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能有人來救你!」
夜風很涼。孔雀毛在燈籠的照射下泛著光亮,像一面色彩斑斕的古怪的鏡子。鏡子裡有庸城的樹和庸城的水,還有夏老爺和夫人的臉。夏乾看著孔雀毛沉默了片刻,把它別回了腰間:「我知道了,我不爬山了。」
曲澤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但這件事還是要查清楚的,我初到吳村那日恰逢山中大雪,若不是啞兒到山神廟中接我進村,我恐怕會在廟中凍死。村人說官府不查,但我們還是應當試試。如今倒不如去古屋看看,究竟有無與臥房相連的暗門。我就不信那鬼魅今日還能現形。」
夏乾不去爬山就已經很好了。曲澤沒說什麼,只是有點害怕,但是她也只是默默跟著夏乾向屋子走去,沒有反對什麼。
村裡的房子建得七零八落,房與房之間相距甚遠。古屋臥在村子的角落裡,周圍無燈。從窗戶往裡看只覺得黑漆漆的,因為長久無人居住而顯得死氣沉沉。夏乾提燈籠走了過去,覺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嘴上說著不畏鬼怪,他卻還是往陰影處看了一眼,幸好再也沒見到鬼影。
古屋在那日被開啟後就沒有再閂上,夏乾吱呀一聲推開房門,木板扭曲的聲音在黑夜裡格外清晰,如同人的嘆息。一股黴味撲面而來,這是腐敗陳舊的味道。
夏乾故作鎮定地對曲澤一笑:「你看看,這裡哪有什麼——」
一陣輕微啜泣聲傳來。
夏乾的笑容立刻僵了,腿都動不了,全身僵硬。他很想逃,卻嚇得動都不敢動。
曲澤剛剛邁進一條腿,聽得此聲瞬間瞪大雙眼驚恐地跳出門外:「你聽見了嗎!」
夏乾趕緊四處張望一下,手中還提著燈籠。燈影搖晃,發出悽慘的白光,使得影子映在灰色牆壁之上不住晃動。
「誰?」夏乾大吼一聲,想給自己壯膽。然而聲音卻在黑暗的空屋子迴響,似有幾人同時在問。
「究竟是什麼——」夏乾繼續大聲問著,本想問「究竟是什麼「人」,而這「人」字竟沒有說出口。
迴響過後,一片死寂。
「夏公子,快走吧!」曲澤快哭了,她也從未碰到過這種場景。
門外院子被月光照得發亮,夏乾覺得自己是一條潛入深海卻又不能呼吸的魚,似是被什麼掐住了咽喉,想本能地往門外亮處逃開。
曲澤見他想出來,便扭頭也要跑。
「先別動。」夏乾猛然說了這句,努力地保持鎮靜。若換作幾年前,夏乾見了鬼怪,早就逃得沒影,但此刻他不想走。夏乾猶豫了一下,猛地提起燈籠轉身回了古屋。
「小澤,你可知,」夏乾微微回頭,用一種他自己也琢磨不透的語氣,「若是易廂泉在此,他定然會進去。」
「那是易公子!」
「我還是夏公子呢。就算是有鬼又怎樣?它有什麼通天本事,誰又規定那凡人要怕鬼怪?小澤,你……你要是害怕,站在門口就好,不要進去了,也看著點我身後。」
夏乾看似膽大,但此言一齣,立刻暴露了自己心中的膽怯之意。他雙手微顫,將手中的燈籠放在了門口,古屋瞬間亮堂了一些,可以很清楚地看清屋內的陳設。靠近角落的烏木櫃子,雕花衣架子,連著地面的床,深青色的簾子……這些都已經不是本朝之物了。
既然要打定主意找「暗門」,就必定要伸手敲擊摸索。夏乾嚥了口吐沫,用手一寸寸地摸著牆面,絲毫不敢怠慢。
牆壁粗糙冰冷,又泛著土腥味。夏乾汗如雨下,好像聞到茅廁的臭氣、啞兒身上的血腥味、屋子潮溼的氣味和塵土的味道。也許都是心理作用,但他腦中仍然閃過無數混亂的念頭。
牆壁變溼了,夏乾心裡陡然一涼,細細思索這才知道是自己手心出汗的緣故,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他突然停了。
是畫。牆上有兩幅畫,夏乾白日里來時只記得有畫,卻不記得畫中是何物。他回頭提起燈籠照去,左側的並非畫作,而是書法卷軸,無落款,無拓印;右邊才是真畫。這書法和畫作掛在一起雖然得體,但陳設總講究對稱美,這兩幅作品卻是不對稱的——兩幅作品長短不一。書法卷軸長些,畫作略短。
左側書法卷軸上面不過是首普通詩歌,字跡蒼勁有力。夏乾看著這字眼熟,好像同吳白書房懸掛之作出自同一人之手。目光再移,兩幅作品的紙張顏色明顯不同,做工也不同,分明不是一個年代的產物。
書法更新,畫卷更老。夏乾眯眼,退後幾步拿起燈籠。畫卷被燈籠照亮了,待他看清畫中之物,微微一愣。
畫上是一個姑娘。
夏乾有錢閒得無處花時也會買點字畫掛在書房。明明不懂畫,非要胡亂買來附庸風雅,故而被坑騙銀錢數次,倒也長了記性,後來漸漸變得識貨了。
此畫技術精湛,一看就是極好的畫師所作。畫中的女子正在伏案酣睡,身著青色華服,雙袖掩住小口,芙蓉如面、細柳如眉。她似是活在畫中的仙人,著實是美得不可方物。
再一細看,這畫似乎沒畫完。
人是畫得差不多了,但是背景卻沒完成。看那姑娘的衣著也不像是本朝人。她長得也不似唐時女子一般富態豐腴,手腕上似乎還有鐲子,夏乾看得痴迷,一時竟然忘記了恐懼,遠處卻傳來曲澤的聲音。
「夏公子!你怎麼了?在看什麼?」
夏乾這才回頭,赫然想起自己還在這鬧鬼的黑屋裡,這才驚覺,匆忙將眼神從畫上挪開,掀起畫卷的一角去觸控畫後面的牆面。
戲文中說過,這機關要掩住,定然要靠字畫遮蔽。夏乾開始慢慢摸索。
「夏公子,我看我們還是明日再來……」曲澤勸著。
「你若是害怕,就獨自先回去。」夏乾不死心,仍然慢慢摸索著。摸著摸著,他就摸到了牆上的一條縫隙。他心裡激動,喊道:「找到了!就是這裡,這肯定是暗門,只是找不到機關開啟它。」
曲澤驚道:「此門通向外面?」
夏乾驚喜交加。遇到暗門往往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暗門開啟後直接通向屋外,第二種是暗門通向另一間隱藏的屋子。這道縫隙在牆面上,牆面很薄,牆面的另一側沒有任何建築,必定是通向屋外了。
曲澤只是喃喃:「這麼說,這麼說……」
她的兩句「這麼說」倒是給夏乾潑了一盆冷水。
二人突然覺得恐懼。這種恐懼不是來自於這間古屋和鬼怪,而是清楚一個道理後的恐懼。如果真如不久前所說,廚房連通臥房,臥房有密道——那歹人行兇之後就能由此逃出戶外。但因為地勢險要,這個人不能出村子。如此,這兇惡之人定然還在村子裡。
村中有歹人。曲澤想到這點,臉色煞白。夏乾心中也很是不安。他們都清楚,人比鬼魅更嚇人。他看了看曲澤,決定先回屋子去,不論發生什麼,一切等到明日早晨再說。
二人走得很急,待走到村子中央,夏乾卻停下道:「小澤,你去叫他們出來。」
換作他人,定要問夏乾此舉為何,而曲澤卻是明白人。她只是猶豫一下:「村中有歹人,自啞兒遇害時就有的;而大家都沒見過,定然是歹人躲起來不想惹事,又何必把大家召集?」
「安全起見。那歹人來路不明,你怎知他沒有害人之心?大家不可再分散入睡了,廳堂很大,都去那裡。」
曲澤跑開了。須臾,眾人聚集廳堂,桌上只點著一盞油燈。
黑黑與吳白在地上鋪上被子,水雲已然昏昏睡去。鳳九娘卻是坐在椅子上裹著厚衣服,不知在想什麼。
夏乾看著鳳九娘,她雙眼不知在看什麼。她的皮膚本就白淨,眼下看更如硬紙一般生硬、冷漠。夏乾能在她那張看似溫婉的臉上讀出這兩個詞,卻再難以看出其他的東西。
這個婦人之心不可知。
就在此刻,鳳九孃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射向夏乾的臉,害他只得將目光移開。
夏乾與吳白在廳堂一端而眾女子在另一端,以帳隔開,皆是和衣而臥。夏乾迷迷糊糊地躺到地鋪上,奈何身子被地板硌得生疼,翻來覆去難以入睡,便對吳白悄聲問道:「木須如何了?」
吳白一聽木須,聲音頓時壓低幾分,睡意也消去了:「好著呢,命硬得很。」
這小書呆子平日裡說話酸溜溜,只有提起木須才高興得像個孩子。夏乾挺喜歡他這樣,便低聲問道:「你喜愛動物?」
吳白頷首,喜上眉梢:「喜歡。平日裡看書也不出門,也喜歡養鳥。」
「你可有信鴿?」
吳白搖頭:「你要送信?鴿子跟著叔叔他們進了山,我這裡沒有。你要送去汴京?」
夏乾翻個身:「汴京和家裡,還有我的一位朋友。雖然我也不知他此刻到了何處。」
黑黑也沒有睡著。她隔著簾子問道:「你那穿白衣服的朋友?出門還帶一隻貓……有些奇怪。」
夏乾點頭:「你們可聽說過‘有怪人則無怪事’?」
「這又是如何一說?」
「如何一說……」夏乾眼皮打架了,微微閉上雙眼,「若是他在,你們村子這點事,不用幾日也就解決了。他人怪,但是怪事到他手裡,那就不是怪事了。更何況……雖然很多人說他怪,我卻不覺得,只覺得他是我認識的最有趣、最獨一無二的人。」
吳白哼道:「他真有這麼厲害?」
夏乾困極,幾乎是囈語:「真的很厲害,我真希望他此刻從天而降來解決這些麻煩事。你看你們村子這些事,啞兒的死、奇怪的傷口、鬼魅藍白衣裳、五個兄弟、古屋,還有畫……」
夏乾話到此,卻突然想起什麼:「……所有人都震驚於畫中女子的美貌。她閉著雙眼趴在床榻上,睫毛長而密,生得極好看。衣著華貴,手腕上還戴著金色的鐲子。然而這幅畫卻是沒有畫完的,有大部分空白,而且下部皆被損毀……」
夏乾想到此幾乎是噌地一下坐起,兩眼發直,渾身冒冷汗。
他一躍而起,跑到桌案邊拿起畫卷。
吳白也跟著跑來,驚訝道:「這畫是你從古屋裡帶回來的?我兒時跟司徒爺爺進去過,多少年過去,我卻對此畫印象極深。女子這麼好看,真像個畫中仙人。」
夏乾將畫徐徐展開,顫抖道:「吳白,你說,那五兄弟的故事……」
吳白一愣:「你這麼說還真是——」
「你們在幹什麼?天哪!誰讓你把這畫帶出來的?」鳳九娘一掀帷帳,見夏乾手中持畫,瞪大眼睛厲聲問道。
夏乾一見鳳九娘,更加不客氣了:「帶出來又怎樣?」
鳳九娘冷哼:「你倒是膽子大。那屋子鬼氣森森,小心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找上你。」
鳳九娘這幾日對自己說話突然客氣不少,夏乾也不知道為什麼,並沒有理會她。他翻過畫來,拿起油燈看那畫卷背後的汙漬。
曲澤、黑黑也拉開帷帳過來,還裹了厚衣服。黑黑見那汙漬,瞪大眼睛:「這汙漬是何時留上去的?」
夏乾抬眼道:「不知道,也不知是什麼汙漬。」
黑黑洗衣時最擅長分辨汙漬,上前細細看著,良久才道:「我不知是不是看錯,只覺得似是……」
「似是什麼?」夏乾皺眉,狐疑地看著她。
「血。」黑黑輕咬嘴唇。
「呵,真是有意思,」鳳九娘在一旁乾笑幾聲,隨即換上冷酷之情,「你們鬧夠了沒有?見了鬼都不老實,弄這些髒東西來!」
夏乾問道:「五兄弟的故事裡提及的姑娘畫像,是不是這個?」
鳳九娘一陣錯愕,黑黑、曲澤也掩飾不住驚愕的神色。
吳白奇怪道:「你們均是今日才見此畫?難道只有我與司徒爺爺之前見過?」
鳳九娘聽他提及司徒,便怪里怪氣道:「也就只有你與他們相熟了,都是一副窮酸樣子。」
此話夏乾聽得刺耳,不等吳白惱怒,自己搶先冷眉道:「你不是他家兒媳?你自己不是窮酸樣子?」
夏乾總是控制不住自己,暗語傷人。他話一齣口,曲澤立即拉住他的袖子,意在制止。
鳳九娘聞言微微一愣,開始氣得發顫。
遠處傳來水雲輕微的鼾聲,黑黑急忙拉住鳳九娘低聲道:「水雲睡著了,有事明日再說,夏公子也累了,大家去睡吧。」說罷給吳白使個眼色,然後拉了鳳九娘下去,又吹熄了燈火。
夏乾一向口無遮攔,指責鳳九娘只覺得心裡痛快。而遠處帷帳那頭卻傳來鳳九娘低沉的咒罵與哭聲。夏乾心煩地翻個身,心想鳳九娘這種直腸子,居然不當面回罵自己。
吳白用被子捂住耳朵,不久便沉沉睡去。
夏乾睡不著,地板又硬又冷。入了村子以來,他就沒睡過踏實覺。自己一個人帶著這麼多銀兩來到古怪的村子,不過幾天便有兩人死去,他怎麼可能安然入睡。
桌上的畫彷彿有魔性一般召喚著他。夏乾悄悄爬起,拿起畫卷,推開木門欲出去藉著月光再仔細看看。畫卷古舊,顏色異常淺淡。畫面上的血跡只是很小的一塊,沾在畫面邊緣。再翻過來看那女子,真是美麗得彷彿要把人的魂魄勾去。她的衣著、簪子、首飾,皆為精巧名貴之物。
細看鐲子,款式格外奇怪,厚厚的鐲子上又掛著長鏈子。也許古時流行這種東西。
夏乾覺得心中的謎團越來越多,心煩到極點,遠聽屋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已入睡。他輕手輕腳地回去,將畫扔到桌子上,心裡也不知道怎麼辦。在一片朦朧中,他似乎想到一個問題:如果真有歹人從臥房的暗門中逃脫,啞兒遇害那日古屋四周為何沒有腳印?
他皺著眉頭,實在想不明白,折騰一會兒,慢慢也睡著了。
窗外風起雪落。
遠處的山裡傳出響聲,不知是風聲還是狼的哀鳴。風吹打在窗戶上,似嗚咽之聲。這種聲音驚醒了曲澤,她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只見窗外的大樹恣意地伸展著枝幹,輕輕搖曳,灰色的影子也被清晰地投射在窗戶紙上,像詭異的畫。
水雲在打鼾,另一邊則傳來了黑黑與鳳九娘均勻的呼吸聲。也許是天氣過於寒冷之故,曲澤想去茅廁了。她不敢一人行動,推了推水雲,水雲卻是沉睡不醒。小姑娘一向睡得沉,是很難叫醒的。她想叫夏乾,但是這個念頭很快打消了。
茅廁就在這廳堂外幾步之處。曲澤咬了咬牙,決定自己去,又不是個孩子,去茅廁不用叫人陪。她輕輕起身披上外衣,又燃起一盞油燈。她夜視力不佳,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出門。
門外一片燦爛雪景。曲澤呼吸著雪後寒冷而清新的空氣,最後一絲緊張之心也被撫平。她提燈小步上前,進了茅廁;不到片刻便出來了,打算回房。
她一手提燈,一手扶著老樹,竟然碰到了樹上伸展出的幾枝花來。梅花開於臘月,眼下還未到時節。今年氣候異常,運河早早凍上,這山頭也是降雪不停,梅花竟然早早地吐苞了。
曲澤喜梅,雖然視力不佳,夜半出行碰觸到梅花也算是緣分。她提燈而照,這才看清幾分。是白梅,只結了花苞,並未盛開。若不細看,還以為是潔白的大團雪花。曲澤將鼻子湊上去聞了聞,雖未開放,卻散發著淡香。她此刻本應感到歡喜,然而一種孤獨的寒意從腳底開始緩慢地蔓延到她全身。
她想起了傅上星。年年花相似,賞花之人卻不在了。那是她唯一的親人,為何一下子就沒了?真的是殉情而死嗎?她今後還能依靠誰呢?
她抬手撫摸脖頸間的玉,玉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這是她生來就戴著的,應該是親生父母所留。
曲澤生於戰場,是棄兒,自幼跟著傅上星討生活。二人親如兄妹,從北方一路向南看病問診,直至庸城算是安定了下來,本以為以後可以過些好日子……
曲澤愣愣地看著花,這才發覺自己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傅上星將她託付給了夏家,可是夏家究竟是不是她的歸宿,夏乾會不會好好對待自己?曲澤擦了擦眼淚,如今想什麼都沒用,還不如好好活下去,苦命之人總不能一直命苦。
就在她轉身回屋的那一刻,遠處的房子裡似乎發著光亮。曲澤眯著眼,有些懷疑自己的雙眼。除了廳堂,村內怎會有人?是不是黑黑她們忘記了熄燈?
曲澤上前,想一看究竟。在她距離屋子幾步之遙之時才勉強看清楚一點點,發出光亮的屋子是古屋的側邊廚房。
她渾身僵硬。
古屋的廚房的確是亮著燈,很微弱,煙囪冒出了屢屢白煙。細細聽去,裡面似是有輕微的響動。
曲澤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看錯了嗎?所有人都應該在廳堂!
就在此時,一道清晰的影子出現在了窗戶紙上,如同樹影映在窗戶紙上一樣。這是女人的影子,女人挽著發,穿著裙,手中端著碗。曲澤腦袋中一片空白——這身影瘦長,很像啞兒!
不遠處,啞兒的白色棺材還擺在樹旁,發著寒光。曲澤雖然只能看清大致輪廓,但她確定棺材依然好好地放在那裡。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動了動僵硬的腳,跌跌撞撞地跑回廳堂!
然而她的腳太過寒冷,有些發麻。前幾日的凍傷讓她行動不便,雖然好了一些,如今在雪地裡站了太久——曲澤一個不注意,咣噹一聲跌倒在地。她忍痛爬起來,卻發現手中的燈落地熄滅了。
周圍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曲澤驚恐極了。她什麼都看不見,廚房的燈突然熄滅了。
一陣腳步聲從古屋傳來。曲澤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忙喊:「夏公子,救——」
那個「命」字還未吐出,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曲澤的手臂。她掙扎幾下,就被捂住口鼻拖走了。
廳堂內,夏乾躺在地鋪上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