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耐心道:「廂泉懷疑怪物沒死。」
眾人吸了一口涼氣。
易廂泉點頭:「狩獵時,一箭斃命本不多見。況且天色昏暗,你未必射中要害。距離遙遠,你的臂力不及夏乾,弓也用不順手,應該沒有將其殺害。」
水雲雙目瞪得很大。夏乾看著她,本以為這個小姑娘臉上會閃過一絲擔憂,可是他看到的不是擔憂之情,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真的沒死?」水雲看著易廂泉,聲音中竟然帶著一絲期許。
易廂泉看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似是安慰:「應當是活著的。」
水雲愣愣地看著他,易廂泉面目溫和、語氣誠懇,也絲毫沒有責備的意味,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普通的事實。水雲一直看著他,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剛才的恨意與冷漠從她眼中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解脫。她一下子撲到啞兒的肩頭,不停地啜泣著。
「姐,他沒死!他沒死啊……」
水雲稀裡糊塗地說著,不停地重複,然後由啜泣變成大哭,好像把這幾年積壓的情緒全部都釋放了出來。啞兒沒有吭聲,只是默默將她帶回裡屋。
夏乾看著二人的背影,再看看柘木弓,嘆息道:「女孩子真是善變。」
易廂泉搖頭道:「你不理解她,換作你也是一樣的。弓箭是殺人利器,有良知之人在摸不清目標動向時射箭,一旦箭離弦,心中的那種恐懼感是無法言明的。」
吳白嘆息:「水雲自從射完那箭,情緒就不對。」
夏乾有些不屑:「有什麼可恐懼的,我當初傷了青衣奇盜,不是也……」
「傷與殺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易廂泉的聲音很輕,看著內室浮動的簾布,「恨與殺也不是同種感覺。世間有無數殺人惡徒,也有無數人畏罪自殺,你可知為何?因為他們良知尚存,受不了罪孽加身之感。」
夏乾嘖了一聲:「世上哪有那麼多好人。」
易廂泉笑道:「好人不多,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泯滅良心。‘殺’從來不是一個天經地義的行為,而是一個罪惡的字眼。水雲只是個孩子,她進屋之後,不斷地重複‘禽獸’‘禽獸’。她若真的只是一味地恨那怪物,早在啞兒遇害時,就會將怪物之事和盤托出。」
黑黑蹙眉:「所以易公子說怪物沒死,只是安慰水雲?」
易廂泉嘆氣:「怪物應當是沒死,但怪物失血過多,冬日裡怕是撐不了幾日。他飢餓數日,又受驚受傷,運河不通,往來商客也是不少,若要攻擊人,也是有可能的。」
夏乾思索一番,道:「怪物攻擊力不強,應該……」
易廂泉搖頭:「惡犬似狼,餓狼似鬼。更何況他外表是人,往來行人更容易放鬆警惕。」
黑黑有些著急:「那我們怎麼辦?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也無法捉他回來。」
「眼下只能等沈大人來,或者等曲澤報官來。」
夏乾哪壺不開提哪壺,問道:「他看星星能看出吳村出事?要是沈大人來不了呢?」
黑黑皺著眉頭:「而且……我們的食物不多,炭火、木柴也已經不夠用了。」
吳白聞言,很是吃驚:「怎麼會?所剩的應該夠用。」
黑黑委屈道:「前幾日夏公子生病,就多加了些炭火。河邊的烽煙也是用柴火燃起,而且,柴房堆的柴與炭火,被……弄溼了。」
易廂泉一驚:「怎麼會這樣?」
「我幾日前就發現了,怕你們聽了著急,所以一直沒說。」黑黑嘆氣,「柴房的門沒關上,下雪滲了進去。本來是鳳九娘在管理,可是她逃跑時沒關門,等到那日晚上我才發現柴火已經溼了。」
易廂泉轉頭冷靜地問黑黑道:「柴、炭與食物加起來,我們還能撐多久?」
「三天。」黑黑小聲地說著。
入夜,吳村一片黑暗。
夏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近幾日吳村中發生一連串怪事,自己一天也沒睡安穩過。屋子裡炭火少了,夏乾只得裹緊被子。三個女子、三個男子同屋以便取暖。易廂泉不知去哪兒了,此時還沒回來。夏乾一個咕嚕爬起來,推門走了出去。地上的積雪已經化了,遠處的廚房亮著燈,易廂泉的影子映在窗戶上,不停地晃動著。夏乾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推開門,只見易廂泉正趴在地上,提著燈細細檢視。
「你在做什麼?」
「噓!」易廂泉做了噤聲的手勢,他提燈站起,擦擦額頭上的汗,「不要吵醒他們。」
「只剩三日了,」夏乾一屁股坐在灶臺上,「我們必須找到出村的辦法。你說,山崖兩端架起繩子之類的辦法行得通嗎?」
易廂泉直起身來,搖頭道:「彼端無人,怎麼可能架起繩索?若你引弓射箭,箭插入對面的樹林,箭後拴繩供人拖拽攀爬,那箭也必須穿透樹幹,而你並沒有這麼大的臂力。製作龍鬚鉤也可以,只是這岩石之壁甚是陡峭,不易鉤住。」
夏乾嘆氣:「啞兒身體不好,需要郎中,如今天氣又冷,最好能及時出村。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他往易廂泉那邊看去,而他卻沒有回答,低頭在找什麼。
「你在找什麼?」
「兇器,」易廂泉直起腰身,皺起眉頭,「殺死孟婆婆的兇器,這是案子最後的關鍵點。」
夏乾吃了一驚:「孟婆婆不是意外?我那日看到的鬼魂……」
「應該是鈍器,我猜是鍋或者盆,但這裡的器具中都沒有找到。走,我們去鳳九孃的房間。」易廂泉說完,提燈出了門,夏乾趕緊跟上。二人在鳳九孃的房間裡翻了一陣,仍然一無所獲。
「我那日找藥的時候就覺得奇怪,鳳九娘應該從路人那裡拿了不少錢財,可房間裡沒有,她屍身上也沒有,難道被河水沖走了?」夏乾坐在床上,滿臉疑惑。
易廂泉掀開床簾,床簾是新的,枕套被褥也是新的,床上、地板上沒有一點灰塵與汙垢。他轉身將所有的燈點亮,細看半晌,終於在床下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現了一滴血跡。
「就是這裡了。根據血液飛濺方向,應該是鈍器擊打所致。」易廂泉提著燈站起身,朝夏乾看去,「你……還是站起來吧,不要坐在那裡了。」夏乾臉色一僵,猛地從床上彈起。
易廂泉直起腰身,打量四周:「盆沒有了。」
夏乾撓撓頭:「有可能本身就沒有。」
易廂泉搖頭,看向夏乾:「古屋的廚房裡有一個。」
夏乾一怔,在他模糊的記憶裡,啞兒死去的時候,廚房裡是沒有盆的。
二人連忙吹熄燈火,提著燈籠折返古屋的廚房。易廂泉走進屋,拿起那隻木盆細細檢視,終於在木盆底部發現刷過之後殘留的血跡。他放下木盆,輕輕嘆了口氣。
「弄清楚了嗎?」夏乾也提燈去看那木盆,「是誰殺了孟婆婆?」
「應當是鳳九娘沒錯。」
「她竟然真的動手殺人,」夏乾有些難以置信,「難怪她直接將我扔入井中。可是既然如此,她為何不直接殺了我?另外……孟婆婆的鬼魂又是怎麼回事?」
易廂泉推開門,從屋外拾取了三片樹葉回來,其中有兩片是類似的。他把一片放在碗裡,另一片放在邊上。
「這是你們開啞兒棺材那日的場景,也是你在吳村第一次撞鬼的場景。」
夏乾點頭,卻又搖頭:「其實我在得知啞兒一事的時候就想問,啞兒有姐妹,但孟婆婆不可能有雙胞胎姐妹。」
易廂泉拿起第三片樹葉道:「吳村的事件錯綜複雜,如今已然完全明瞭。最大的盲點有兩個:第一個在於錯誤聯想,即把兩起兇殺、一起失蹤、一起意外與山歌相連。當我們把‘山歌’看作案件提示而非作為案件聯絡點,四起案件就會分開,這就得到了答案。第二個在於把啞兒的鬼魂與孟婆婆的鬼魂一事錯誤相連,你見了兩次鬼,但是兩次鬼是不一樣的。」
他拿起第三片樹葉道:「與啞兒事件不同,你開了啞兒的棺材,很快就看到了啞兒的鬼魂,這兩件事是沒有時間差的。說明棺材中的屍體和你所見到的‘鬼魂’不是同一人。但是孟婆婆一事不同,你先見到屍首,又見到的鬼魂,次日再次見到屍首。」
他將第三片樹葉揉碎,放在桌子上,又撿起來撫平,在夏乾眼前晃了晃,最後撕碎扔回到了桌面上。
夏乾突然明白了,怔怔地看著易廂泉:「可是,這是為什麼?難道孟婆婆死了兩次?」
易廂泉點頭:「第一夜,孟婆婆應當是用繩索將自己拴在不遠處的樹上,然後自己拉著繩索下去。你來到吳村第一夜,凌晨時隱約看見窗外有一條線,把窗戶斜分開來,這就是孟婆婆在做嘗試。之後發生孟婆婆墜崖事件,其實是她躺在山崖地上裝作墜崖死去。因為距離遠,你們無法到山崖底部驗屍,自然無法分辨她的生死情況。她趴在那兒,等到半夜再從井中爬上來行兇,而所謂的井,就是你跌進去的那口。也正因為井與山崖本就連通,你爬行一段之後就出現在了山崖中。你被救之後,我發現你身上出現了幾根白髮,應該是孟婆婆在井中爬行時掉落的。」
「等一下!你說孟婆婆行兇?」
易廂泉點頭:「若我猜得不錯,孟婆婆應當是打算去殺鳳九孃的。二人隔閡已久,她想做個了斷,與其在行兇之後被人懷疑,不如在行兇之前裝死以洗清嫌疑。」
夏乾驚道:「她本來是要行兇的,最後反被鳳九娘殺了?」
易廂泉點頭:「我點燃紙鳶的時候,發現點火的材料很是充足,統統都在孟婆婆屋裡放著,這些東西應當是做焚燒之用的。孟婆婆原本打算殺掉鳳九娘,再將鳳九孃的屍體燒焦,來替換自己山崖下的屍體,自己則以已死之人的身份逃脫。即便日後村人回來將屍體拉上去下葬也很難發現,因為焦屍是最難查驗的,況且此地又沒有仵作。但是如此行事,必有個大前提——她需要一個幫手。
「這個幫手很重要,不僅要在事後聲稱孟婆婆生前有火化的意願,才在山崖上拋下稻草和火把將屍體燒掉,還要在孟婆婆動手行兇當夜做幫兇,否則以一個老人之力很難鬥得過鳳九娘。」
夏乾聽得一陣膽寒,易廂泉輕輕嘆了一口氣:「可是,這個幫兇當日並沒有出現,這也直接導致了孟婆婆最終偷雞不成蝕把米。孟婆婆之前應當是承諾過那位幫兇什麼,比如事後分掉鳳九孃的銀子之類,如今鳳九娘已亡,身上的錢財卻怎麼都找不到,也不排除被河水沖走的可能。」
夏乾問道:「會不會是那位幫兇目睹了鳳九娘殺掉孟婆婆的過程,之後要挾鳳九娘拿走了錢?」
「也許,若想知道細節,我們需要親自問他。至此,吳村的所有疑問應當都清楚了。至於這個幫兇是誰?」易廂泉看了看窗外,「應當是廳堂中睡覺的三人之一。」
二人沉默了。就在此時,門外傳出一聲響動,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這聲音很輕微,就像是冬日的風吹倒了一個小小的瓦罐。
夏乾打了個哈欠。易廂泉低頭沉思,突然,他衝到門口將門開啟了。迎面而來的是冬日的冷風,不遠處村口的燈籠搖搖晃晃,燈籠下面放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廂泉,」夏乾疑惑地從桌子上滑了下來,「咱們進門之前看到這個包袱了嗎?」
易廂泉沒有說話,走到包袱前面伸手開啟了它,裡面是一些銀票和散碎銀子,在昏黃的燈下發著光。夏乾驚道:「這是不是鳳九孃的銀子?可這是誰放的?」
他們繞過了屋子,看向廳堂。夏乾出門的時候,門是留了一條縫的,如今卻關上了。
易廂泉從地上拿起包袱,快步地走到門前,輕輕推開了門。他提燈照過去,門內啞兒、吳白、黑黑、水雲,四個人都齊刷刷地躺在地上,似乎都睡得很香。
夏乾心中開始打鼓,一定是這四人中的一個,偷偷溜出去聽見了自己和易廂泉的談話,良心不安之下,又把鳳九孃的東西還回來了。究竟是誰?門外寒冷,若是剛剛出過門,手腳一定是冷的。這是最簡單、最粗暴的判斷方法,若是找藉口碰觸他們的手,應該能夠辨別出來。夏乾看向了易廂泉,心裡緊張不已,等著他發話。
易廂泉在門上敲打幾下,把幾人叫醒了。他們都是剛剛被喚醒的樣子,睡眼矇矓,迷惑不解地看向易廂泉。
「明日我們就走了,」易廂泉掃視了一眼大家,「走了便再也回不了村子了。你們快去準備一下自己的行李,回房睡覺吧。」
「我們安全了?不用睡在一起了?」吳白揉揉眼睛,問道。
「回房收拾好東西再睡吧!明日我叫你們起。」易廂泉笑了一下,看著他們,眨眨眼睛,「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麼,出村以後一定要做個好人,不貪財、不忘義。」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他這些話是對誰講的,但還是聽從了易廂泉的建議,抱起自己的被子回房去了。他們打著哈欠走到寒風中,手腳全部被凍得發涼。等大家都走了,易廂泉什麼話也沒講,喝了杯水就開始洗漱了。
夏乾很震驚:「你準備睡了?你把他們都放跑了,這……」
「是呀,」易廂泉鋪好被子,把鳳九孃的包袱往旁邊一丟,嘟囔幾聲,「事情解決了,當然要好好睡。」
「但那個幫兇是誰呀?」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了。」易廂泉坐起身來,看著那幾個小輩回屋的背影,又看了看遠處鳳九孃的屋子。
夏乾也站在門口往窗外看。鳳九孃的小屋離他有些遠,卻可以看清牆上有一扇敞開的小窗,透過小窗隱約可以看到被夏乾翻亂的床鋪,床鋪上散落著一大堆藥瓶。
夏乾突然明白那位「幫兇」為什麼放棄了。
那位「幫兇」走到鳳九孃的窗邊,看到了這樣的一幕:平日囂張跋扈的鳳九娘捲起袖子,偷偷往胳膊上塗著治外傷的藥。她的丈夫過世了,但身上的傷痕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好起來的。
「鳳九娘真的不是一個好人,但是……」易廂泉看了看屋子,沒有說完後面的話,就閤眼睡去了。
吹雪喵喵地叫了幾聲,也臥在火爐邊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