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伯叔一拉繩索,第二幅畫唰的一下就展開了。
眾人「唉」了一聲。因為與第一幅畫相比,不論畫風、手法技藝和內容,都比不上第一幅的奇怪水果。它像是某種大型裝置,像是水車,又像是沒建好的房子。
臺上,伯叔上前,朗聲道:「請諸位將此物修復,並詳述它的機理。」
看客不滿意地叫了起來,怨聲一片。夏乾沙啞著聲音自語:「這是什麼東西?什麼名字?它在哪裡?如何修復?」
四周的人全部低聲議論起來,像是無人知曉其意。
韓姜端詳許久,疑惑道:「看起來像是水車,體積應當是不小的,但是卻從來沒見過。水車一般是做灌溉之用,但……」
「哪裡有這樣的水車?」夏乾有些喪氣,覺得賞金離自己越來越遠,「它右邊的確像是水車,但也許是風車。這活動,為什麼不弄些字謎來猜?那我猜不出來也就認了。」
夏乾還在絮叨,但韓姜忽然道:「是鍾。」
夏乾一怔:「鍾?」
「你可知漏壺的作用機理?」
「不知道。」
「那你可見過擒縱器?」
「沒見過。」
夏乾簡直一問三不知。而韓姜卻沒有絲毫埋怨或者看不起他的意思:「這應當是擒縱器。具體是如何做的,我卻不清楚。我在書上看過記載的擒縱器以及漏壺之事。很久之前就有人研究過此類物品。譬如東漢張衡、唐代的一行和尚、本朝的沈夢溪。」
韓姜繼續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位人稱七名道人的人。他是最古怪的一位,研究了不少古怪東西,後來莫名其妙地失蹤,也不知道最後死在何處。相傳,他做過不少機械物事,擅長繪畫和機關之術……夏公子,你在聽嗎?」
夏乾「啊」了一聲:「叫我夏乾就好。」
他話音剛落,突然想起了什麼。
七名道人和沈夢溪,都在吳村時被易廂泉提起過。吳村那個姑娘的畫像就是七名道人所作,他就是那個被攻擊的畫師。
「那個七名道人好像死在吳村。」
韓姜一怔:「宿州相山嗎?我在那兒的荒地遇到過一個瘋子,似人似獸,還會攻擊人。」
她雖然說得很簡單,但夏乾已經很是吃驚了。眼前的這位姑娘可能就是當初亂葬崗的那位「大俠」,他們竟然在京城見面了。夏乾還在發呆,而韓姜卻看著畫道:「這幅畫與第一幅畫一樣,我無法得解。但上述幾人,除了本朝的沈夢溪尚且在世,剩下早就故去了。」
夏乾覺得,若是易廂泉在,讓他去請沈大人過來,也並非做不到。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有些心潮澎湃了:「這鐘在哪兒?」
「張衡之墓和故居都在南陽,不知裡面會不會有這些東西。南陽距離汴京城說遠也不太遠,說近也不近,剛才在規則裡說了,猜畫的期限截至正月二十夜裡,時間太短,往返來不及,我猜不會在那裡。《唐史》裡關於一行和尚的記述較少,他曾經向玄宗獻過黃道儀,那黃道儀如今仍在長安。但若是推測不錯,他應當是死在長安,不過也說不準,長安距離此地往返五日也太急了一些。」
「七名道人呢?」
「他的足跡遍佈整個大宋。但是,我來汴京時在京郊碰巧見過一破落院子,那是七名道人的舊居,不知荒廢多少年了。它造型古怪,大門上掛了七把大鎖。七把大鎖如同鎮宅盤龍,旁人無法進入。何況屋內據說也是機關重重。那裡倒是有些可能。若是有機會,明日我就去一趟汴京城郊的舊宅。」
她講完這些,又悶了一口。夏乾已經聽得呆住,原以為她不愛說話,哪裡知道她喝完酒說了這麼多。
猜畫和猜謎一樣,需要博學的知識。可眼前這個姑娘未免太博學了些。這些被請來的人,要麼是達官顯貴,要麼就有些真本事。
「你們為何什麼都懂,我可是連《詩經》都背不下來。」
「我自幼被寄養在一個大寺裡,寺中經書不少,古怪的書也不少。你家大業大,平時難道不讀書嗎?」
她這話戳到了夏乾的痛處。夏乾支吾了一會兒,突然不想說話了。自己昨天讀了個《聶隱娘》,再上次是在傅上星醫館讀的《項羽本紀》。這都過了好幾個月了。
她見夏乾不說話,知道他真的不讀書,驚奇道:「那你便是學著做生意了?」
「我……」就在此時,鑼又響了。夏乾趕緊直了腰,只見第三幅卷軸緩緩而下。
第三幅卷軸比前兩幅要明晰得多。是一份殘缺的地圖,像是城內建築,卻又殘缺不全。而地圖樣式不似平日看到的那般,紙張也不是普通紙張,倒像是動物皮卷之類。
這個顯然是讓人把地圖補全,但這圖上標註之地甚是奇怪,不似中原,倒像是沙漠一帶蠻荒之地。細細看去,地圖上某些部分的確有著沙漠,而且還有文字標註。這文字很是罕見,如爬蟲一般。
「似乎是吐火羅文。」
「什麼駱駝文?」夏乾看看韓姜,欲哭無淚,「這是什麼?」
「它與我們所使用的文字不同,形似驢唇。我只知天竺使用這些文字,西域一些小國也會使用。而圖片之中標著沙漠,可能是西域某地。然而西域三十六國,語言各有不同,即便是使用同種文字,含義和順序不同,詞義也會不同。如今西域國家有些仍在,有些已然滅亡。語言更可謂雜、亂、多。只怕不僅這畫中殘圖無人可解,大家連語言都看不懂。」
韓姜一席話說完,似乎在宣告此圖幾乎無人可解開。這番話讓夏乾瞠目結舌,他轉頭看看四周,這才發現周圍的看客不知何時都挪了椅子過來,偷聽韓姜說話。
片刻安靜之後,周遭看客嘰嘰喳喳起來。
「騙子!」旁邊有人拍案叫了一聲。接著,眾人紛紛罵了起來。伯叔在臺上毫不驚慌,面不改色道:「諸位莫急,此次比賽是公平的,即便無人猜中,各位也權當來吃個茶、看個戲,是不是?」
此話倒是有幾分在理。衣著整齊的小二不知是得了誰的傳喚,齊刷刷地上了一壺黃柑酒,一人一碗浮圓子,點心三碟,還有兩枚橙子。夏乾看了看橙子,發現頂部是可以掀開的,裡面是蟹。這就是名菜「橙釀蟹」了,製作精細,價格不菲。
眾人見免費的點心上來,火氣消下去一些。今日這茶、這精緻小點心和小曲兒都是不要錢的,也許這也是夢華樓做生意的手段之一。夏乾一口吃了三五個點心,一邊嚼,一邊疑惑著,覺得此事不會這麼簡單。
臺上,伯叔忽然指了指畫中最底端。上面也書寫著一些文字,並非吐火羅文,也不是漢文,像是橫平豎直,每一個字都像是「口」「回」疊加而成。伯叔在臺上開口道:「畫卷末端的文字失傳已久。若是能單獨解開此文字者,算贏;若是解不開此文字,能補上地圖和吐火羅文的人,也算贏。」
夏乾點頭道:「也就是說,這行像‘回’一樣的文字算是附加題?」
韓姜瞧了一會兒,嘆氣道:「我行走江湖多年,本以為自己見過不少奇聞異事。可這畫中所寫文字竟有三種,除去漢文和吐火羅文,最下行的文字我從未見過。」
臺下的人見了,又憤憤不平起來。伯叔上前舉起雙手:「若是各位心存不滿,過會兒我會記下各位府上地址,送些貢茶和點心前去賠個不是。請各位不要急躁,若是執意鬧事,只得由官府出面來管了。」
韓姜「唉」一聲:「官府這兩天很忙,街上不安生,無緣無故多了好多巡街之人。我只知道京城三捕快,張鵬、李德、萬衝。他們還有個上級,叫燕什麼。」
「燕什麼?」夏乾和她聊了起來。
「燕……對,燕以敖。聽說武藝很高,能力也極強,百姓也愛戴他。但辦事極度不按章法,經常違背上級命令,朝廷一直不敢讓他繼續升遷。我還聽說,南邊有個捕快名叫狄震,也是這個路子。」韓姜低頭吃完了橙釀蟹,又看看點心,「你還吃嗎?」
夏乾搖頭。她便掏出來一些乾淨的紙,將點心包好放到口袋裡。又把黃柑酒倒回自己的壺裡:「我帶回去,還夠我吃上幾頓。」
夏乾瞠目結舌。只聽一聲鑼響,第四幅畫再度落下。畫上畫了一個花紋精緻的長方形盒子。這盒子狹長,通體刻著花紋圖騰,不知道是裝什麼的。乍看之下像是裝著犀骨的盒子,但是通身木質。這幅畫是看不出來物體尺寸的,但總覺得這個長盒子的尺寸並不小。
若要識得此物,先要識別花紋圖騰。
夏乾「哈哈」一聲笑:「這次又是盒子?真有意思,不知何物?」
然而韓姜的目光卻與方才不同。這個盒子出現,她卻雙眸微亮。剩下的點心也不裝了。
夏乾問道:「有解了?」
「沒有。」韓姜搖搖頭,忽然沉默不言了。她看了夏乾一眼,又低頭裝點心。
她一定知道什麼,而沒有告訴自己。夏乾突然覺得心口煩悶,此時才意識到,他與韓姜不過是剛認識片刻的陌生人罷了。
夏乾突然又不想說話了。
韓姜看見他的神情,自己也覺得不好受。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點心,岔開話題道:「你是不是有個朋友名為易廂泉?」
「嗯。」夏乾老實應和一聲。
「他很聰明?京城的說書場子很是愛講他的故事。」
「當然。」
「那他會不會……我只是說,有沒有可能,」韓姜反覆斟酌著用詞,「勾結青衣奇盜?」
「勾結?」夏乾彷彿一個睡夢中的人一下子驚醒了,「他為何勾結青衣奇盜?」
韓姜搖頭:「夢華樓門口的說書的都這麼講,明裡暗裡都指明瞭易廂泉是青衣奇盜的同夥,只有這樣才能騙過官府。而且在庸城那些事,神乎其神,易廂泉料事如神,就像提前知道青衣奇盜的計劃一樣。」
「若說那易廂泉勾結青衣奇盜,他們為何不說我就是青衣奇盜!這些話你也會信?」夏乾有些失落。
韓姜覺得是自己唐突,有些不好意思:「還真有人這麼說過。若不是夏家家境殷實,你還真被人懷疑。你是他朋友,你信他,我聽了你的話也信他了。總之,你們要小心些。」
夏乾忙問:「我一個月前來汴京城,未聽得什麼風聲。如今大家為何懷疑他?」
「風言風語總是無端而起,大家都在推測易廂泉的來歷、出身,還有他與青衣奇盜的關係。」
夏乾憤怒道:「肯定是因為他師父邵雍。」
韓姜聽到邵雍二字,微微震驚。她顯然也聽過邵雍殺妻的慘案。
夏乾有些無力道:「他們真的都是好人。」
韓姜點點頭:「閒言碎語是無形的利器,人可能會被這利器所傷,但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且懂得隱忍避讓,就不會被利器所害。你的朋友不是京城人士,被旁人說說閒話是免不了的。我相信日久見人心,他會是一個被百姓稱道的人。」
她簡直一語中的。夏乾剛想表示強烈贊同,卻見臺上幾名女子推出一個更大的雕花烏木架子。伯叔上前,小心地拉開繩索。
「今日的最後一幅畫。難度最大,賞金也最多。請諸位看好,破解此畫之謎,請找出畫中的女子,並將其屍骨帶回夢華樓。」
「屍骨?」夏乾怔怔一句。
「屍骨。」韓姜蹙眉。
紅繩解下,卷軸展開。夏乾不抱希望地看了一眼,當他看清卻噌一下從椅子上跳下來——
是花燈的圖樣,仙女和長青王爺的凌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