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姜?從未聽過,是什麼人?」萬衝愣了一下。
旁邊的小廝走上來,看看萬衝,又有些猶豫地指指夏乾:「一直坐在夏公子旁邊。」
萬衝立即把目光投向夏乾,眼神中透著幾分不屑。而夏乾回憶了一下:「她一直坐在我旁邊不曾離開,而且全程全神貫注地在忙著猜畫,應當不會分身去做青衣奇盜。」
萬衝仍有疑心,卻也點了點頭,不願意與他再多說一句話。
「他就喜歡看不起人,」柳三悄悄朝萬衝做了個鬼臉,拉了拉夏乾的袖子問道,「那些畫……究竟是什麼?快與我講講。」
「什麼時候,還想著猜畫呢?」
柳三撓撓頭:「金子大過天。」
「自己進內場看看去,畫還掛著呢。我走了,回去想想明日怎麼辦。」
話音未落,柳三已經興沖沖竄入內場。夏乾心中一團亂,便早早回家歇息,欲想出解決方法,卻難以安眠。
次日清晨,夏乾出乎意料地早早起床了。昨夜輾轉反側,尋思著青衣奇盜的事已經害得易廂泉入獄,若是繼續坐以待斃,只怕大理寺卿不會輕易放過他。本想和父親商量對策,但夏老爺昨日已經離京了。
夏乾叫下人做了飯菜,提著飯盒到開封府左右軍巡院,待被詢問之後便進了牢獄。一個小吏帶他走到牢房盡頭,開啟一道枷鎖,卻見萬沖和燕以敖從牢內走出來。二人雙目通紅,顯然是一夜未眠。他們朝夏乾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
夏乾看看牢內,只看到了一團白色的身影,像是睡著了。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攤,敲了敲老榆木桌面,發出咚咚聲。
易廂泉動了動。他睜眼轉頭,看到夏乾來了才站起來理了理衣襟。他穿得很單薄,裡衣外面套了一個不太符合他體形的罩衫,顯得消瘦虛弱,面帶倦意。夏乾把飯菜端出來,問道:「你身體怎樣了?你的衣服呢?」
「身體還好,至於夜行衣。」易廂泉嘴角微微上揚,聲音卻沒有疲憊之感,「剛剛拿去檢查了,布料為汴京城的衣裳鋪子的陳料,查不出貨源,也毫無特點。線倒是挺特別的,材質不錯,而針腳細密,估計出自女人之手。不過針腳這個東西,如同字跡一般,這是很重要的線索。有趣的是衣裳還算是比較符合我的尺寸。」
夏乾愣了一會兒,昨夜發生的事太多太亂,他一時不知從何處問起。而易廂泉似乎沒有要回答的意思,竟捧著飯菜吃了起來:「這是汴京城特產木魚?味道還挺——」
「廂泉,」夏乾急得揹著手走來走去,「昨夜怎麼回事?這次是青衣奇盜乾的嗎?」
「手法像——通過藥物讓我昏迷,隨即派人抓捕。人在犯罪之時,若是第一次的手法成功了,很容易接二連三地重複。青衣奇盜偷盜的本事雖大,害人的伎倆卻很少使用,除了在庸城那次。你可還記得庸城時,他們把我弄暈的情景?」
夏乾點點頭:「兩次事件像極了!怪不得我一直覺得心裡不踏實!客棧、藥物昏迷。但是、但是——」
「但是我沒喝。」易廂泉狡黠一笑。
夏乾愣住了。牢房裡很是安靜,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你沒喝?一口都沒喝?那我們昨天看到你的時候,你是清醒的?」
易廂泉點點頭:「全程都是醒的。在離開夏家之前,我給吹雪喝了一些茶水,它有些不對勁。青衣奇盜也真是……用的藥都和庸城時用的類似,我怎麼會連續中招兩次。」講到這裡的時候,他有些嗤之以鼻,「當時大理寺對我封鎖了青衣奇盜要去將軍府偷盜的訊息,當我看到這杯茶水時,我還不是很確定是不是青衣奇盜又下藥了。當時有兩個辦法,一個是將茶水帶去大理寺查驗,但若真的是青衣奇盜所為,此舉無異於打草驚蛇,這事恐怕就沒有下文。我仔細考慮之後,選擇風險極高、但是有可能收益巨大的法子。我飲了一小口茶水,選擇在夢華樓房間的地板上躺到了半夜。」
他一說,夏乾一下就明白了。易廂泉在遇到問題之後,短時間內做出了決斷:想用自己的清白換取和青衣奇盜的一次近距離的、正面的接觸。這樣的決斷無異於賭博,但他們不是沒有贏的可能。
「半夜的時候來了一個蒙面人,為我號了脈,確認我飲過有問題的茶水之後還給我套上了夜行衣。」易廂泉開始在桌案的廢紙中翻找。
夏乾聽得很是震驚:「你看到他的臉了沒有?」
「只見過眉眼。」
「你當時若是反抗呢?會不會抓他入獄?」
「你也知道青衣奇盜的武藝,若我當時反抗,我可能打不過他。更何況,青衣奇盜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即便抓捕了他,他拒不開口怎麼辦?他不供出同夥怎麼辦?若他不承認自己是青衣奇盜,只承認自己是個入室小賊,又能怎麼辦?」
夏乾被問得啞口無言。而易廂泉捧著飯菜吃了起來,慢悠悠地吃得很是精細,還非要把魚的骨頭吃成完整的一條,和小刺一起碼在桌子邊上。
夏乾看著他吃飯都覺得著急:「若是捉不到他,你也脫不了罪呀!」
易廂泉慢慢說道:「勾欄瓦肆裡的說書人已經把我說得人不似人、神不似神、盜不似盜了。如今青衣奇盜來了這一齣,恐怕是想讓青衣奇盜一事快速結案。青衣奇盜處理掉了夜行衣之後,肯定還在夢華樓。陷害這種事,一定是要看到結果的。我被捕快帶走時,估計他也在場。」
語畢,他擦了擦嘴。然後從桌案旁邊一堆紙張中抽出一張,上面繪了人像。那人蒙著面,只露出眉眼。眉毛很濃,眼睛小而細長。
夏乾看了看,急得拍了拍桌子:「這人只露眉眼,如何找得到?」
「萬衝他們在房內查到了一個不到七寸的鞋印,一般鞋印的七倍就是身高。根據我的目測,鞋印的尺寸都可以看出這個男人不高。」
夏乾搖頭:「但是汴京城內百姓極多,事發當天夢華樓內場觀眾一百多人,雖然登記了名字,但這麼多人可不好找。那柳三就是混進來的,身後也跟了一大群看客。」
「柳三是誰?」易廂泉一怔。
「我朋友,癟三一個。」
易廂泉看了夏乾一眼,眼裡好像在蔑視「你這堆狐朋狗友都不是什麼好人」,奈何覺得夏乾瞪著他,他只得繼續道:「總能找到的。那人雖然只露眉眼,但是身高不高,這樣的男子也許並不難找。」
夏乾的眼前忽然浮現了一個影子,他垂頭沉思一會兒。易廂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神情:「怎麼,你見過?」
「在夢華樓的帷帳後面,有個子不高的人。讓我想起庸城風水客棧打傷我的店小二,可我根本不敢確定。」
「幾成把握?」
「半成。」
「什麼時候見到的?」
「青衣奇盜入場之前。如果真的是他……也就是說,青衣奇盜和他的同夥都在夢華樓?至少兩個人?」
「你見他的時候,他站在哪兒?在做什麼?」
「站在二樓的帷帳後面,看著內場的舞臺,似乎在看著臺上的畫。」
易廂泉訝異,他低頭沉思,半晌才道:「那個地方視野很好,只讓王公貴族坐。」
「對,但是他沒有落座,只是站在走廊上。」
「沒有請柬的人只能在外場那裡擠著看,有請柬的人統統落座了。只有少部分人才能混進來,又沒有座位,只得挑個視野好的地方看著全場。」易廂泉沉思一下,說道,「他若是想接應自己的同夥,應當找個無人的角落、避免被人發現才對。但他站在那兒做什麼?」
夏乾剛想回應,卻發覺獄卒在催了,他手忙腳亂地把食盒收起來。易廂泉趕緊說道:「記得照顧好吹雪,它又自己回去夏家了。那些丫鬟一直給它喂吃的,讓它少吃些,不要越喂越胖。還有,不要把今日的事和任何人說——」
「好了好了。」夏乾嘟囔幾句,提著食盒出了門,走到潘樓街。這一帶聚集了諸多的雜耍、賣藝人,而金雀樓門口的擂臺旁聚滿了人。數名女颭聚集於擂臺上,輕裝上陣,正欲打個酣暢淋漓,惹得看客聚集。這女颭之後,才是真正的武擂。
看著這臺子,夏乾想起自己因一時衝動而壓在金雀樓的銀子,心中酸澀,想著去要回來。他剛想踏進金雀樓,卻在往來看客、商販中看到一個猜球的攤位。
猜球,算是一種把式。桌子上仨碗一球,一碗扣住球,餘下兩隻空的,幾隻碗來回交換,看客則負責猜這球會落入哪個碗裡。此舉看似拼的是眼力,實則是要求變戲法的人手速極快,躲過看客的雙眼,乃實實在在的技巧活兒。這種古典而落魄的戲法在這個大場子裡顯得小巫見大巫了。那唱曲的,吞鐵劍的,個個都比這猜球來得熱鬧有趣。
如果說猜球是在變戲法,吸引住夏乾目光的是那個變戲法的人。那個人坐在那裡,似乎個子不高,頭習慣性左偏。
這樣的身形和動作讓夏乾感到熟悉。他有些緊張,隨手拉住一個路人問道:「那個角落裡變戲法的人是誰?認得不?」
被拉住的路人看了看遠處,皺了眉頭:「阿炆。醜得都有名了,有點駝背,小矮子,倭瓜臉。喲,瞧你的樣子,莫不是夏大公子?久仰久仰……」
未等那人說完,夏乾便一下子走過去。他離得近了一些,心又咚咚直跳。
這個阿炆的確和易廂泉的畫像中的那個人有點像。粗眉毛,眼睛細長。
猜球攤旁邊擺著:十文一次,猜出賠付三十文。阿炆麵無表情,兩隻大手輕輕地推著三隻碗,三個碗互相換著位置。他輕、他快——碗像是自己在飄動,而非他的手指在運作。眼看三隻碗越來越快,俯身望去,就像三個圓球在桌上滾動。
夏乾慢慢靠近,但不敢驚動他。他想等阿炆站起來,也許確認一下身高和其他特徵也好,若他能開口說話,再辨認一下他的聲音——
「這不是夏小爺嘛!」柳三揹著個包袱,見到夏乾很是訝異,「我正要去金雀樓端盤子,居然又碰見你啦!那個猜畫如何了?要說有人下手快,已經猜出來啦!咱們要不努力一把,興許可以贏呢!我聽說了,那可是千兩白銀啊!」
夏乾急了,想讓他小聲一點。但是再一轉頭,那名叫阿炆的人不見了,只留下一個猜球攤子。小紅球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慢慢滾落到了地上。
夏乾捶了一下柳三的腦袋,匆忙往那個方向擠。今日是正月十六,部分燈山還未拆。如今天色慢慢暗下去,燈也被點亮了。街道的人提著花燈,如流水一般推搡著。夏乾在人群裡如同一塊頑石,行走方向恰好截斷了人流,待他艱難地走到攤子前面,連個人影都看不見了。
「怎麼啦?」柳三也擠過來問道。
夏乾生氣地看了看柳三,他知道柳三這個人不壞,但是很是聒噪,又愛傳話。自己想起易廂泉的叮嚀,便道:「沒什麼。那人像偷了我錢袋的小賊。你呀!偏偏要在此時同我講話!」
柳三開始憤憤不平起來,擼起袖子說要抓賊。夏乾又和他寒暄兩句,便匆匆打發他走了。如今天色已晚,最好就是回到大理寺報備。現在已經知道了那人的姓名,不管對方是不是青衣奇盜,背地裡查查也好。
「小公子是在找那個猜球人嗎?」賣筍肉包子的老婆婆因為沒有生意,一直在看著他,好心道,「他出城了!唉,攤子也不要了,不知在想什麼!」
夏乾朝城門口望去。可以看到一片小樹林。那個阿炆是逃了嗎?夏乾有些沮喪,迷茫之際,卻突然想起韓姜昨日說過的話。轉念一想,便問包子婆婆:「那樹林外是不是七名道人的故居?」
包子婆婆搖頭:「不知,但出門向東走有個舊宅子。那裡常年無人,荒得很,小公子若要去,小心喲!」
夏乾趕緊道了謝,用幾個銅板買了包子吃,想著出城看看,說不定會看到一些線索。
城外向東行,是一片幽秘的小樹林。樹林深處的樹木往往比邊緣的樹木高大,在夕陽照射下投出黑灰色的、雜亂無章的影子。前行一陣,天色昏暗,幾乎目不見一物,夏乾開始懊悔沒帶燈籠。
再行進許久,遠處隱約能看見一座破舊的院子。雪早已停,此時月亮已經從東方升起。月色慘白,冰冷地照在遠處破舊荒涼的院落上,荒涼可怖。
周圍沒有人,阿炆肯定也不在。
夏乾猶豫地向前一邁,他不知道踩到了什麼——剎那間,一張大網從地上「呼啦」一下升起,夏乾只覺得天旋地轉。片刻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被一張大網吊到了樹上。他亂蹬幾下,卻如同被漁網捕撈上來的大魚,徒勞無功地在漁網間掙扎。
「喂!有人嗎?放我下來!」他在巨大的網中窩成一團,根本無法直立身體,只得拼命地拽住網的粗線,使勁晃動著,「有人嗎!」
皎月之下,樹林安靜異常,貓頭鷹被嚇得撲稜稜地飛走,在天際留下一道黑色的小影。因為夜太靜,除了鳥翅撲騰的聲音,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人的腳步聲。接著,是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響。
像是有人步行推車而來,偶爾還會踩響幾根枯萎的樹枝和草木。
夏乾聽得清楚,聲音重疊,這不像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至少兩人。但卻逐漸遠去,消失無聲。
「有沒有人哪!」夏乾嘶吼一聲,不停地晃動著網子。
無人回應,不遠處應當就是七名道人的故居了。月下老宅,荒草叢生,毫無人氣,連傳說中的七把大鎖都看不到。
既然荒無人煙,若是再不行動,恐怕要在此地吊上十天半個月。掛網雖高,不如速戰速決。思來想去,他索性堵上一把,迅速從袖子中抽出徐夫人匕首,對準大網狠狠劃去。大網轉瞬即破。只見他一手拉網,一手扒住樹枝,然後雙腿夾著樹幹,狼狽地滑了下來。
他渾身疼痛,卻未傷筋骨。抬頭向前望去,只見月下老宅靜臥於叢林深處。宅子很大,周遭是一圈幾尺高的鐵籬,內有一屋,隱隱看不清楚。夏乾繞了一週,見到正門,門上果然拴著七把大鎖。
但是有件奇怪的事。院子門口本是雜木叢生的,眼下卻獨獨空了一塊方形的地。
這不是一塊普通的地,而是一塊木質地板,很舊,在此地卻很是突兀。夏乾思索一番,從周圍找了塊大石,直接朝地砸去,但地板並未砸壞,而是「嘎啦」一聲翻轉起來。那塊大石墜入地下深不見底的地方!
這大石掉落之後,木板再度翻轉回來,竟與方才翻轉之前別無二致。夏乾嚇得後退一步,再抬頭看看那七把大鎖,額間頓時冷汗直冒。單單瞧這門前陷阱就與普通的埋坑陷阱不同,屋主不知存了什麼念頭,將屋子改造得危險至極。哪怕撬開這七把大鎖,入了院子也不知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他痴愣片刻,遙望了一下那七把大鎖,冷汗直冒,想立即遠離這是非之地。單單瞧這門前陷阱就與普通的埋坑陷阱不同。屋主不知存了什麼念頭,入了院子不知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貓頭鷹落在枝頭,再次咕咕叫起來。明月高懸,老宅陰森古怪。夏乾不想在此地久留,拿著樹枝一路小跑,卻見地上有一道車轍印,上面散落了幾張紙。他撿起來,藉著月光看到上面隱隱有些文字和圖樣,卻再也看不清楚了。
他把紙張捲起放入袖中,又加快了腳步。待行至汴京城門口,全城已經燃了燈,城門口的包子的蒸籠冒著騰騰熱氣。夏乾狼狽不堪,只覺得今日走了黴運,人跟丟了,自己也受了點傷。他慢悠悠地走著,本以為可以安全抵宅,卻在這繁華的汴京城街頭遇到了不該遇到的人。
是陸顯仁一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