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顯仁穿著昂貴的白狐裘,喝多了酒,正在街上閒晃,勾搭著街上好看的姑娘。他見了夏乾,卻忽然撲哧一笑,猩紅的雙目微微眯起,醉醺醺道:「你老相好的命,可握在我爹手裡。」
夏乾想了一陣,才發覺他指的是易廂泉。
陸顯仁從旁邊的婆婆那裡抓起一個筍肉包子,錢也不給,直接塞到嘴裡:「我爹可以用刑。可以流放,也可以……」
他把包子吐了出來,啐在了賣包子的老婦人臉上:「呸!真是難吃!」
他這是故意找碴兒。夏乾最恨欺負老弱病殘的人,何況這裡的包子這麼好吃。他火從胸中起,怒道:「我到時候買下金雀樓,就讓這大娘給我做廚子去,到時候誰都能進,就你不行!」說畢,狠踹了陸顯仁一腳。原本就醉醺醺的陸顯仁撲通一聲倒地。
「回家讓你爹給你餵奶去。」夏乾罵他幾句,頭也不回地走了。
街上的行人幸災樂禍起來。而待陸顯仁狼狽爬起,瞪著猩紅的雙眼四處張望,夏乾已經消失無蹤了。
待夏乾走到夏宅門口,見寒露在門口站著。見了他,急道:「大理寺的人來了,說等你回來,就速速過去一趟。」
夏乾應了一聲,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袖子,隱藏了傷口,卻被寒露拉住,塞給他一個食盒、一盒點心:「這是一些糕點。老爺雖然離京,但是來信了。說出了這種大事,怎麼也應該去疏通一下。讓你拿著東西去送給大理寺卿。另外一盒是給易公子的飯,裡面做了他最愛吃的魚。」
夏乾瞅了瞅點心盒。送誰不行,偏偏是陸顯仁的爹。他剛要脫口而出「我不去」,一想是為了易廂泉,又遲疑了。寒露哭了起來:「你們還是不是朋友,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難道不擔心嗎?」
夏乾硬著頭皮接過盒子來,覺得它有千斤重。月色皎皎,他就這樣一路走到了大理寺,見張鵬正在門口巴望著。
「閒雜人等不能來的。如今陸大人彙報此事了,現下不在。你快進去。」
夏乾趕緊進屋,連忙把食盒端上來,把給陸大人的禮物偷偷塞在身後。食盒裡又是飯和魚,還有一些小菜,一壺酒。易廂泉似乎不餓,拿起筷子懶洋洋地在盤子裡翻了翻:「魚眼睛呢?」
「你吃它作什麼?」
「我喜歡吃。魚眼明目,應當不會輕易去除。上次吃這魚,就沒見到眼睛,」易廂泉有點挑三揀四,「這廚子也不是特別懂得料理。」
夏乾覺得他是在嫌棄,想起方才寒露擔心的神情,心裡就覺得生氣:「不想吃,別吃啊!」
易廂泉還是吃了。吃了一半,抬頭看到夏乾受傷的手臂,皺了皺眉頭。夏乾心知他有疑問,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自己遇到阿炆的事。易廂泉很是吃驚:「你確定是他?街上遇到的?」
「眉眼看不清楚,但是有點像。他……」夏乾撓了撓頭。
易廂泉放下筷子,有些吃不下了:「只怕是打草驚蛇了。」
「都是我的不是……」
「不,你能遇到他,已經是萬幸了,」易廂泉想了想,又重新拿起筷子,「一會兒讓李德去找人。若能找到,一切都好說,若是找不到……」
「那你豈不是要一直在牢裡!」
易廂泉慢慢問道:「他躲你,這倒可以理解。但他為何去那舊居?青衣奇盜做了這麼大的事,還不急著逃出城去。」
「那裡是七名道人的故居,擒縱器是猜畫的題目。」
易廂泉狐疑地看他一眼:「誰告訴你的?」
夏乾沒想到他這麼敏銳,低頭沉默一會兒:「和我同坐的人,看起來是好人。」
「那個姑娘?」易廂泉擔心地看他一眼,「總之,這些事不要往外說。你太容易被騙了。若阿炆真的是大盜,根據他當夜站的位置、他的行為,很有可能在猜畫。」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按理說在事發當夜應該等著同夥來,他方便接應啊!」
「你把猜畫的幾張圖畫出來我看看。」
夏乾直接拿了桌案上的紙筆,歪歪扭扭地畫了五幅圖。易廂泉看著夏乾畫得如此之差,頓時開心不少。
「這第一幅畫是普通水果?」
「不是,」夏乾撇了撇嘴,「荔枝數顆,有的已被剝開,果肉黃色,皮卻為藍色。梨子的果皮為白色。金橘的皮為紅色,桃子翠綠。伯叔說它‘千年不壞,萬年不腐,乃自然之色’。」
易廂泉將這幅鬼符拿起來端詳一陣,認真道:「畫只能表象其形,不能表現它真正的樣子。此畫看似是水果,但顏色不符常理。若是普通水果塗上顏色,則不符合‘千年不壞,萬年不腐,乃自然之色’一句。反之,‘千年不壞,萬年不腐,乃自然之色’給了此題太多限制,也縮小了範圍。千年不壞,萬年不腐,是不新鮮的物品,而不是水果。自然之色,它本身就有這些顏色。藍色、白色、黃色、綠色、紅色。」
夏乾沉思片刻,突然愣住:「藍寶石、白玉、紅瑪瑙、翡翠?」
易廂泉認真地點點頭。
夏乾有些詫異。易廂泉居然這麼快就解出來!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他還是搖搖頭:「這出題人瘋了不成,讓人用金銀珠寶雕刻成水果。然後把水果帶去夢華樓?」
「不清楚出題人的意圖,就算有人猜出來,誰會帶著這麼多珠寶去夢華樓?這種人本身很是有錢,這又何必?」
夏乾不知如何回答,但易廂泉像是處理完第一幅,完成任務一樣,把畫一丟。他抽出夏乾畫的另一張畫,是那份殘缺的地圖,端詳一會兒。
「這是哪裡的地圖?」
「西域某地。圖中標註漢文、吐火羅文和不知名文字,那些東西我著實默寫不下來。你就湊合看看。」
「我可聽說,猜畫活動獎勵千兩白銀,還有西域之行。如今邊關告急,絲路早就斷了。此行可以保障你們暢通無阻地走絲路,去西域可以進些貨品,這一趟價值可是不小。」
易廂泉端詳一會兒,實在看不出來夏乾畫的是什麼:「吐火羅文……是不是龜茲、焉耆、樓蘭一帶的文字?」
夏乾坦誠搖頭:「不清楚。」
「那……誰告訴你這是吐火羅文的?」
夏乾心裡一驚,這易廂泉可真是精明,什麼都瞞不過他:「還是那個姑娘。」
易廂泉又瞅了他一眼,皺眉道:「若是樓蘭古城地圖,可就麻煩了。它曾經作為往來商隊的中轉站,故而富裕無比,貨品齊全。而後不知因何原因覆滅,眼下怕是剩下一片廢墟。說不定可以在古籍之中找到地圖全貌,奈何吐火羅文複雜多變,龜茲、焉耆都是用吐火羅文,但各有不同。懂得這種文字的人少之又少。」
「那這幅畫沒解?」
易廂泉皺著眉頭:「好難哪。」
夏乾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難?」
「難,」易廂泉將此畫丟到一邊,「都怨題出得太過奇怪。」
夏乾有些心寒,易廂泉都覺得難,這怎麼可能有人能解?他想了想,接著道:「不止兩種文字,一共三種。第三種文字在畫卷底端。伯叔說,單獨解開第三種也算贏。解不開第三種文字,補上地圖解讀吐火羅文也算贏。」
「第三種文字是什麼樣的?」
夏乾猶豫一下,伸手畫了一些:「還算有規律。有些像重複寫了幾次的‘回’字,又不像。是橫豎組合在一起……」
他慢慢畫了出來。易廂泉見了卻突然一怔,一下子伏到案上,仔細端詳著。
「怎麼了?」
易廂泉不作聲,接過筆墨,又在紙上連續畫了幾個類似的字元。
夏乾瞪大眼睛,震驚地看著紙張:「好像就是這種文字,又有些不一樣。你、你見過?」
易廂泉扔下筆,眉頭緊皺:「這是青衣奇盜留在犀骨內的字條。」
他話語一落,如冷水般灑下。兩人皆不出聲,牢內瞬間安靜異常。
夏乾深深吸了一口涼氣。伯叔對於此幅猜畫的規矩是,解開卷底文字之謎,或是解開吐火羅文以及補全地圖。換言之,若是單純能解開卷底文字,可直接獲勝。
韓姜算是很博學的,而這卷底文字,她卻從未見過。而通曉這種文字的人,多半隻有見過字條的人而已——即青衣奇盜和易廂泉。
易廂泉道:「若真的是同種文字,難怪阿炆會關注猜畫。」
「青衣奇盜就會通曉這種‘回’字一般的文字?」
「也許。我當初見了犀骨內的東西,就懷疑青衣奇盜偷的那堆東西到底是不是都有用。會不會……那些曾被青衣奇盜偷走的簪子、扳指之類的東西,都和犀骨筷一樣內藏乾坤。那些「回」字形字條有可能是一整張書信,被分割成一份一份的,之後藏在不同的物品裡。青衣奇盜想偷的是東西還是字條,這些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從庸城事件可以看出,他應當是兩個都想要。總之我會讓燕以敖好好去查那個叫伯叔的底。」
易廂泉又掏出兩幅畫,「還剩這兩幅。這是個……古董盒子?上面的圖騰真是古怪,但應該是可以查到的。這題考的應該是圖騰的來歷,若是我出獄,去有眾多資料的地方找上一找,說不定能比對出上面刻的是什麼圖……這最後一幅,是凌波仙子?」
夏乾道:「凌波仙子圖是最難的,雖然是汴京城盡人皆知的傳說,卻無從考據,又神乎其神。汴京城外某條河中,長青王爺夜半掉入水中,一個月後才被撈起。據說他被仙子所救,回宮之後心心念念那位仙子,最後跑到郊外,凌波於河水之上,最終消失不見。」
易廂泉點了點頭,表示他聽過這個傳說。他拿起畫端詳一會兒,似在思索。夏乾以為他真的有線索,瞪大眼睛,豎耳聆聽。
「畫得真醜。」
易廂泉說完這句,就把畫丟開了。
夏乾立即把食盒一拎,怒道:「你還是快想想怎麼出獄吧!」
「夢華樓是一定要查的,但是我懷疑是否能查出來。」易廂泉摸了摸下巴,「大理寺的人辦事效率雖高,卻風風火火。」
語畢,萬衝果真風風火火地進來了。見了夏乾,皺眉道:「你怎麼還在這裡?」
感覺他莫名討厭自己,夏乾剛要辯駁,易廂泉便看著萬衝:「今夜試著夜探夢華樓,而夏乾可以去找伯叔套話。」
夏乾一驚。這是個什麼計劃?自己還沒同意呢!
「今晚就去?」萬衝猶豫了一下,「這計劃咱們之前說過,不是說過上幾日?」
「事不宜遲。」易廂泉說。
萬衝轉頭對著夏乾,意在問詢,但是眼神中透著「你靠不住」的感覺。
「聲東擊西?」夏乾摸了摸後腦勺,「可以是可以……」
萬衝語氣有些生硬:「在夢華樓打烊之後,閉店關門之前。你趁機進門和伯叔說話,拖住他至少一炷香的時間,越久越好。你進門之後,我會去夢華樓二樓他的房間翻找東西。若有問題,你就打翻一個桌椅,我聽見聲響就提前從視窗跳出來逃走。」
夏乾聽了計劃,還是有些震驚。易廂泉悄聲道:「他們私下辦事一向膽子大,這事是燕以敖同意了的,放心去做。還有,萬沖人不壞,他也不是處處針對你。他家境也不錯,但仍然努力當差,想多為百姓做點事,所以最討厭遊手好閒的二世祖。」
夏乾一下被冠上了「遊手好閒」的名號,嘆了口氣,還是老實答應這事了。
易廂泉也哀嘆道:「去吧,若是可以,我真的想親自去。對了,回來記得給我拿一份汴京城郊的地圖。」
萬衝站著不動,看了夏乾一眼,又看了易廂泉一眼,才說道:「那個叫韓姜的姑娘,我們查了,暫時沒有查到案底。她說她從夢華樓逃跑,只是因為在猜畫的時候偷了夏乾的錢,心虛,趁早溜了而已。」
易廂泉瞥了夏乾一眼:「你還真是什麼人都信。」
夏乾猶豫了:「我回家數了錢的,沒丟呀?」
「總之,」萬衝打斷他,「今晚不要遲到。」語畢,他一個轉身便出門去了。
夏乾有些不甘心,和易廂泉抱怨兩句,也離去了。待他走遠,易廂泉低頭,卻發現夏乾遺落了一個精緻的點心盒子。上面有一封書信,是「大理寺卿陸山海敬啟」,是夏老爺的筆跡。
易廂泉慢慢開啟。不出所料,裡面全是白花花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