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韓姜似乎明白他心中的疑問,對他道:「這一點我不會弄錯的,剛才那個墓至少存在了幾十年。」
「咱們還是快些離開這裡,我回去問問廂泉。」
二人走了兩圈,草叢樹叢全都翻了一遍,卻不曾看到任何墳墓。待二人走到樹下,夏乾瞅了一眼情詩,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洞口,忽然不動了。
「若島上住了一對夫妻,埋著的老人不是丈夫,而是島上的第三人。那丈夫和妻子的屍骨會去哪兒?」
「不知道。」韓姜搖頭。
「如果……我是說如果,」夏乾有點激動,「如果真的像瘋婆婆說的,長青王爺在二十一年之後出了島,那是為什麼?仙女會不會只是個凡人,她去世了,長青才想辦法離開?那他臨走之前會做什麼?若是仙女的屍骨還在島上,你說,會在哪兒?」
韓姜吃驚地看了看夏乾,又看了看大樹。
「碰碰運氣吧,韓姜,推理有時候反而不如我的預感準確呢。」夏乾激動地指了指樹下。
韓姜抬頭瞧著這棵樹,雖是冬日,樹葉並未完全凋零,枝幹粗大,紮根很深。若是真的在這樹下挖掘,費的可不是一時半會兒的工夫。
「我猜就埋在樹下。有的人刻墓誌銘喜歡用詩歌,何況此樹甚是粗大,吸了養分,樹下定有埋屍。」夏乾走上前去,用腳踩了踩土地,繞了樹一圈。
「就從此處挖!」夏乾隨便一指。
韓姜覺得此舉不妥。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沙漏搖了搖:「我們登島至今已經過了兩個半時辰,今日要變天,我們還是速速離開為妙。」
夏乾勸道:「淺挖一下,不礙事的。若是真的遇上風雪,我們如今出去,只怕不到雁城碼頭便要遇上了。我運氣一向好得很,所以……」
見他賊心不改,韓姜有些不悅,卻沒說任何反對之言。她掏了鏟子分給他,自己選了一處蹲下默默挖著。
烏雲遮月,嗚嗚風聲不絕。剛剛下鏟,夏乾便聽見這風聲,抬頭看了一眼方寸天空。山間氣候變幻莫測,非常人可預測。他突然覺得自己此舉真的太過不合時宜,如若自己一人在此,挖屍骨也就挖了,等風雪也就等了,可他如今不是一人。若出了事,他自己還好,韓姜怎麼辦?
他立即收了鏟子,走到韓姜身邊拉她:「不挖了,走。」
他這一陣兩火的勁,換了誰,誰都受不了。但韓姜沒動,突然狠狠挖了兩下土。
夏乾以為她生氣了,趕緊愧疚道:「是我不對,我不該——」
話未說完,卻見韓姜臉色一下變得蒼白。她呆呆地看著土,又看了夏乾一眼,低聲道:「真有。」
「有什麼?」
「樹底下……真的有。」
夏乾愣住,覺得有些好笑:「怎麼可能?不是酒了?」
韓姜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從他手中拿過燈來,單手又挖了幾下。她動作太快,夏乾看都看不清楚,轉眼間,一塊骨頭竟從土中露了頭。夏乾湊近些瞧,卻被韓姜推開了。她見骨頭露出,並沒有直接伸手去拿,而是小心地將四周的土清掉,從懷中拿出一塊布來將屍骨包上。隨著她包袱的開啟,一陣草香味飄散出來。這是韓姜身上的味道,也是她包袱的味道。
韓姜將骨頭取出包好,舉在手裡衝夏乾晃了晃,臉上詫異之色不減:「是女性盆骨。樹下應當有整副人骨,哪想到我一鏟子就挖到盆骨。何等幸運!」
夏乾愣了半晌。他方才所言屍骨存於樹下,實乃臆測,甚至是胡言。他沒想到韓姜這麼聽話,真的去挖,更加沒想到真的能挖到。
韓姜難以掩飾臉上的驚喜之情,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包袱激動道:「盆骨就是盆骨,不管夢華樓的管事究竟有什麼通天本事來檢驗它是不是那個‘仙女’的,我覺得,我們可以交差了。夏乾,我這輩子都沒交過這等好運!」
她的眼眸亮了一些,抱著酒罈子咧嘴笑著。夏乾的心也跟著明朗起來:「我的運氣好,因為好事做得多,積大德!我們現在是要打道回府?」
韓姜應了一聲,便走在前面。不久之後,兩人走到了洞口處,這才發現那裡有一棵紅梅。夏乾摘了兩朵,一朵放在袖子裡,一朵遞給韓姜:「這裡沒有柳樹,我們折個梅花,就當離別了。」
韓姜接過,把它別在頭上。二人都很是開心,下意識地轉過身去,見烏雲已經遮住了明月。樹、霧氣、幽幽的石壁,似乎從未被人叨擾過,然而叨擾之人將要離去了。
夏乾沒見過什麼好景緻,卻也覺得眼前之景彌足珍貴,突然覺得有點捨不得。
「我們不會再來了?」
他轉頭看向韓姜,想得到她的一些回應。她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可是霧氣和水汽太濃了,濃得就像是浸透了冬日冷氣的雲層,她在雲裡,他卻在地上。
「應當是不會來了。」她衝那棵大樹揮了揮手,又朝紅梅告了別。夏乾也揮手離別,再也沒有回頭,鑽入了狹小的洞口。在這個狹小的通道里,已經能聽聞陣陣水聲。各懷心事的二人沉默著結束了這段奇異的旅程,待他們蹚水出洞,迎接他們的依舊是「包公」「尉遲恭」和「秦叔寶」黑黝黝的影子。夜色並未散去,抑或說烏雲太過厚重,連整片夜幕都被包裹在它的巨掌之下,唯有陣陣陰風從它的指尖流出,擊打在疲憊不堪的二人身上。
積雪從樹上簌簌落下,夜靜風動,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夏乾撕下自己的衣衫系在洞口樹上,做了個標記。韓姜獨自一人在前面走著,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走慣了夜路。她的身影就像一顆星星從林子中悄然劃過。
夏乾怕她走得太快摔了跤,趕緊走上前去,提起了燈,替她將路照得更亮一些。
燈火微亮,韓姜停住了腳步,扭頭看了看他:「你怎麼知道屍骨在樹下?」
「猜的,」夏乾答得坦誠,繞到了韓姜的前面去帶路,「我只當自己是長青王爺,若我有結髮妻子,兩人居住於此,本應該快樂一生,白首不離,她卻早早死去,留我孤獨一人。她死了……我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接受的。我絕不會將她火葬,也不願入棺。在最美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常青樹,我會為她在樹上刻上一首詩,直到樹枯死,詩也會隨著枝葉落入地下。」
他說完這一長串,覺得自己有些傻。
韓姜卻在他背後說了句:「挺好的。」
「什麼挺好的?」
「你的處世方法,與很多人不同。我在遇到難事的時候,依靠的是以往經驗,觀察周遭環境,爭取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換言之,我會先想事,而你卻先想人,即便這個‘人’是死去的人。」
韓姜的這番話有些莫名其妙。夏乾走在前頭,依舊分不清她這話的含意。卻聽韓姜道:「並無他意,只是覺得你這樣很好。」
夏乾覺得她在誇自己,有些開心了:「你這樣也挺好的。考慮周全,這點有些像廂泉,但你比他可愛多了。」
大半夜,他用「可愛多了」來形容身後剛認識沒幾天的姑娘,卻並未覺得不合禮數。韓姜哪裡在乎這些,也沒有覺得不妥,笑道:「你那位朋友很有名,我沒見過。不過我猜,他不會是一個‘不可愛’的人。作奸犯科之事一直都存在,他只是一個算命先生,卻偏偏願意去管。這不單單是有正義感,至少還有一副熱心腸。」
夏乾點頭:「那個吹雪,它是廂泉在大冬天撿的小貓,一直帶在身邊。廂泉一個大男人帶著一隻小白貓在中原各地到處遊蕩,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他以後一年撿一隻,最後帶著一堆阿貓阿狗……」
倆人笑了一陣。夏乾又開始胡亂說話,腳下也胡亂地走,一腳踢到一顆石子,似乎是他來時就踢過的那顆。韓姜一把拉住他:「咱們小心走偏了,烏雲太濃,北斗七星被遮住了。」
韓姜從包袱中掏出司南,擺弄幾下,懊惱道:「忘了,附近有磁石,司南用不得。」韓姜有些焦急:「我們只得順著記憶走,要摸出去應該不難,只是時間問題。腳程快些,只怕天氣突變。」
二人提燈在樹林與山影之間徘徊,腳下所踏之地異常崎嶇,因為人跡罕至之故,這山間並無道路,唯有樹林與樹林之間的空隙方可落腳。夏乾想扶住韓姜,怕她摔倒,猶豫半天,卻怕跌倒的是自己,這一牽一拉反倒連累她。
二人低頭前行,一路少言。果然,這一路上夏乾踩空好幾次,韓姜走得很是平穩。
走了一會兒,二人都疲憊不堪,卻似在山林間打轉。
「迷路了?」夏乾擦了擦汗。
韓姜提起沙漏,又瞧了瞧天空,焦急道:「似乎是迷路了。若是風雪真的來了,我們只能返回山洞逗留一夜了。就怕天氣寒冷,我們支撐不了多久。」
她說得很淡然,實則很悲觀。
「不會的。」夏乾只說了這一句,便停下腳步。
「你在做什麼?」
「噓。」
他閉起眼睛,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也聽到水流擊石的聲音。那些聲音很是微弱,微弱到耳不可聞,但是他卻聽到了。漸漸地,樹木稀疏,風越發急了,也傳來水聲陣陣。二人認出這正是他們來時的路,大喜過望,立即跑到水流邊上去尋冰舟,卻見冰舟裂成大小不一的三塊。
韓姜見此,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好端端的冰舟為何會裂?莫不是有人跟著我們?」
「有人跟著?」夏乾覺得脊背發涼,望向四周,除了兩山無言相望,便是茂密樹林,並無半點人影,更無人聲。
韓姜立即蹲下,短暫檢視一番,用手比了比大小。夏乾在一旁,單單是目測,便覺得冰舟載人能力已經大不如前:「你還有釘子嗎?把三塊冰塊連起來,船槳還在,咱們可以快點劃回去。」
韓姜拿出了釘子與線道:「舟破裂是因釘子所致,風太大,扯裂了。不知我們能否安全到達岸邊……最小的一塊冰恐怕放不下任何東西。我們以釘與線連線剩下兩塊渡回去,實在不行,就將行李全部丟掉。」
夏乾催促韓姜跳上大冰塊,自己跳上中等的,隨後以繩子相牽。冰舟離岸,夏乾劃得謹慎卻快速,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會沒事的,」夏乾心裡害怕,嘴上卻安慰著韓姜,「如果下了暴風雪,我們一見岸邊就儘量靠上去,會比來的時候快很多。」
韓姜沒有言語。地圖在她這裡,上面有明顯標記,雁城碼頭就是靠岸的最短線路,是陸路的盡頭。只要到達雁城碼頭,便可用雙腳踏上堅實的土地。如果他們逢島靠岸,反而會有碰觸暗礁的風險。即便登島,冰舟毀滅,待人救援,在暴風雪的天氣裡他們也難捱過幾夜。
風越來越大。靠近山體之處的水溫似乎高一些,冰塊化得快,如今行舟片刻,水溫驟降。然而驟降的不僅僅是水溫。他們感受到了越發凜冽的寒風,甚至也看到了夜幕中翻滾的烏雲。
夏乾單手划著,嘴裡安慰韓姜,卻從懷中掏出整張羊皮。韓姜則掏出了狼糞和燧石,準備求救。
「我們就快到了,你再看一眼這些山,挺美,以後可就來不了了,也沒有我這種船伕了。」夏乾有些緊張,都不知道自己胡說了些什麼。但他不是因為漫天的烏雲而緊張,他也並不感到害怕,他怕韓姜害怕。
韓姜迅速從他身邊拿了狼煙點燃,抬頭看了一眼被風吹散的煙霧,卻發現煙霧太少,夜太黑,根本無人看得見。
風聲捲過二人的耳畔,水聲則淹沒在這巨大的風聲裡。冰舟開始搖晃,韓姜快速將她的包袱扔入水中,沒說一句話。
「包袱別要了!」夏乾扭頭想安慰她,卻發現韓姜腳下的冰沉得厲害,比自己這塊吃水更深。他很是震驚,卻更加手足無措,只得迎著風雪大聲道:「你吹羊皮筏子吧,我劃快些,就快到了!」
夏乾的聲音被裹在風聲裡一下子消散了。他張口閉口都是涼氣,索性閉起嘴巴奮力划起船來,臉凍得通紅。
新剝下來的羊皮味道很不好聞,散發著惡臭,韓姜沒有多說一句話,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她奮力吹了數下之後,卻發現徒勞無功。
「有地方漏氣!」韓姜檢查了羊皮,臉色發白。這句幾乎不含感情的話語,卻道出了比湖水更加冰冷的事實。
夏乾難以置信地轉身,按捺不住驚恐:「怎麼可能?」他眼前浮現了那家掛著「仁」「義」「德」「信」的店,這幾個字真是無比諷刺。
「別慌。整張羊皮不容易被剝下來,做羊皮筏子的時候,來這裡之前,應該事先吹起看看。但你別難過,我不是怪你不謹慎,夏乾……可如今什麼都晚了。」
韓姜坐在冰舟上,頭髮被吹得凌亂,髮帶上的那朵紅梅脆弱不堪,像是隨時要被風吹走一樣。水已經漫上了冰舟,打溼了她的腳面。
「我只問你幾句話。」韓姜的聲音很冷,不像是問,更像是哀涼的陳述,「你怕死嗎?」
她問完,本以為夏乾會回答怕或不怕,但夏乾沒有立即開口。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夏乾心中五味雜陳,驚慌、自責,隨後卻變得鎮定且接受了眼前事實。
夏乾說道:「我不會死。」
「萬一呢?」
「沒有萬一。你不會死,我也不會死!」
「距離實在太遠,水會漫過來……」
她的聲音弱下去,夏乾划水的速度更快了。自從上冰舟之後,他的聲音第一次顯出焦慮,卻也顯得決絕。他音調很高,像是一定要把這些話迎著風喊出來:「這次出行是我準備不周,羊皮的事我無法彌補。這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可我現在沒時間後悔。劃得越快,存活機率就越大,我們決不能死在這兒!」
他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嘶吼出來的。韓姜無言,點燈看圖,他們現在走了行程的一半。
她重重嘆了一口氣。夏乾還在奮力划著。
她突然明白夏乾比她強在何處了。一來心寬,太過樂觀;二來求生慾望太強烈,根本不會相信自己會遇難。夏乾這種人,倘若被人推下懸崖,即便被告知懸崖太險,一旦墜落無法生還,他還是不會相信這套鬼話,而會攀住石頭一步步爬上來,可能只是為了把推他的人拽出來揍上一頓。
這些事想來可笑,但這很可能是夏乾一直幸運的原因。只是,她卻沒有這麼強的信念。
湖水漸漸漫上來,韓姜的鞋子溼透了。她迅速脫掉棉衣,對夏乾喊道:「脫掉你身上的狐裘,快!」
夏乾聞言立即脫掉,甚至將棉衣也脫掉扔進水裡。陰風陣陣,他覺得寒冷徹骨,卻仍然速度不減地划著。韓姜開始將雙手伸進冰冷的水裡,用最簡單卻最笨的辦法撥水,促使行舟快些。
夏乾忽然覺得雁城碼頭是那麼遙遠。來的時候覺得轉瞬即到,此時卻覺得自己站在一片秋日落葉上,飄忽不定,似要隨時被浪打翻。
「你……你會游泳嗎?若是能看到對岸,換作夏天,我覺得我沒準可以游過去。」夏乾此言有點心虛。
「我也差不多。」
夏乾背對著韓姜,只覺得韓姜此言甚是猶豫,他安慰道:「你彆著急,也許我們連水都不用沾就到了。」
「水快漫上來了,我們應該扔點什麼下去,否則我們……都會死。」
就在寒風之中,他們感到頭上有一絲涼意,這股涼意很快流遍了他的全身。
「下雪了。」韓姜的聲音從他背後發出來,有些抖。
夏乾奮力划著,凍得沒力氣言語。
韓姜突然從後面冒了出來,將包好的骨頭塞到夏乾懷裡,之後又縮回夏乾身後去:「我的棉衣扔到水裡了,懷中沒地方放骨頭,你先帶著。快到逐鹿島了,暗礁多,未必不能靠岸,還能游過去的話上岸再說。」
突然被塞了一塊人骨入懷,夏乾此刻卻顧不得這些,他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
「你會怪我嗎?」身後的韓姜問了他一句,顯然是自責。
夏乾覺得這句話簡直可笑,他想都沒想就喊道:「不會,這不能怪你,本來就不是你的錯!」
這是夏乾迄今為止說的最大聲的一句。在暴風雪的夜裡,好像風雪、蒼山和水流都聽到了這句話。
韓姜停止了划水,用凍得發紫的雙手抱緊了雙臂。大雪瘋狂地打在她的身上,雪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但她好像並不覺得冷。她做好了準備,慢慢閉上了眼睛,又突然睜開來。
夏乾還在拼命地划著,他覺得自己的手被凍在了槳上,卻聽得身後人一聲驚呼——
「地圖被吹走了!」
「什麼?」夏乾趕緊扭頭,卻見韓姜叫喊著指著船頭:「快!飛在前頭的水裡!你伸手應該夠得到!」
夏乾拎起燈就往前面的水裡瞧。只見水流湍急,黑乎乎一片,什麼都瞧不見。他焦急地低頭搜尋,頭都快夠到水面了。
「我看不見,在哪兒——」
然而他的話並未說完,只覺得背後被人狠狠一推,他連驚呼一聲都來不及,整個人一下子滾入了冰冷的水裡!
水流如猛獸,瞬間將他吞得乾淨。韓姜看著他跌下去的身影,用凍僵的手提燈放在冰舟前頭。
夏乾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風雪聲一下子就在他的耳畔消失了,世界安靜了,他的耳畔全是水聲。
他沒來得及吸氣,也沒來得及做任何準備。冰冷的河水如猛獸,已經將他含在巨口之中。夏乾在水中閉目掙扎,就像是巨獸口中的食物殘渣,不斷地在利齒之下翻滾。
夏乾使勁全身的力氣向水面游去,他的腦中已然空白一片,掙扎成了他僅剩的一種自救本能。很快,他慢慢向上浮了起來。這得益於他本身良好的水性,也是因為他在之前就脫掉了棉衣。若不是如此,他在落水瞬間便會因為棉衣吸水變重而被水流迅速拉入湖底。
遊了幾下,他竟然順利地冒出水面來。他貪婪地呼吸了幾口空氣,漫天雪花打在臉上,冷風如刀割,但他第一次感到暴風雪的夜空也這麼美,冰冷的空氣滿是甘甜。
但是麻煩也來了。夏乾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這樣仰著游回雁城碼頭。在暴風雪天游泳回去,比登天還難,他是做不到的,沒有舟,他只會死在半路。
水淹沒他的後背,拍打他的四肢。夏乾覺得越發寒冷。他知道自己應該迅速靠岸,若是像秋葉一般隨意浮在水面上,只怕難以生還。然而他身處湖心,只走了全程的一半多。黑夜漫漫,他遊在水上也根本無法辨別方向。
可是,他究竟是如何落的水?
其實,怎麼落的水,夏乾心裡清楚得很,但是他極度不願去回想。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只是認識幾日、連朋友都算不上的兩人。當兩塊冰舟漸漸淹沒,不可能再盛下兩人時,只要推下一人,剩下一人倚靠兩塊浮冰便可存活。夏乾很清楚,在生死之際,又有幾人經得住這種考驗。死亡的恐懼和生存的誘惑,足以讓韓姜在無人之地對自己悄然下手。
這一推,為己便罷,於夏乾而言卻無異於謀殺。夏乾依稀記得她在落水前說過,附近快到逐鹿島了,雖有暗礁,未必不能游過去。大概是良心不安,特地說給他聽的?但夏乾冷靜想想,從落水到如今過了不過片刻光景,若是韓姜真的推他入水,她和冰舟定然還沒走遠。
風聲、雪聲、滔滔水聲不絕,夏乾的身後除了黑漆漆的河水之外,似乎什麼都沒有。
忽然,他看到了一盞燈。
這盞燈浮在風雪之中,若隱若現,卻離他不遠,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又漂浮在雪夜裡。夏乾抬手抹去眼前的雪花,只見那燈不在別處,正在冰舟上。
冰舟上卻空無一人。
簡直是如有神助。夏乾連詫異的時間都沒有,在水中一個翻轉,以極快的速度遊向冰舟。待他艱難地爬了上去,顧不上出水之寒,只覺得心中一陣狂喜。
冰舟上有一盞燈,燈下是一份地圖,地圖旁邊的槳正老老實實地躺在冰舟邊上。
他提燈看圖,發現僅剩下三分之一的旅程,繼續向前行,便可到達雁城碼頭。這冰舟若只載他一人,還是可以行駛的。可是韓姜呢?難道她划著冰舟,卻不慎落水了?
風雪不減,周遭只有風雪聲,夜晚安靜得可怕。
天寒地凍,大雪紛飛。燈火在冰舟上,顯得孤寂卻溫暖。
大雪不住地打在夏乾臉上,覆了薄薄一層。路途只剩下三分之一,夏乾卻突然慌了,心裡沒來由地感受到了一種巨大悲痛。他回想著韓姜之前的種種言行,突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為什麼冰舟好好地在這裡,也明白了為什麼地圖、槳,甚至仙女骨頭都在他這裡。韓姜根本不是勸夏乾游到逐鹿島去,而是她自己要游過去,她怕夏乾不聽勸,所以先推他下水!
夏乾心裡一驚,看了看周圍死寂一樣的水面,沒有任何猶豫,一個猛子就重新紮入了水裡。風雪聲再一次從耳畔消失了,這一次他吸足了氣,睜大了眼,卻覺得眼下只是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夏乾第一次感到這麼驚慌,就好像他肺裡的全部空氣都要被生生榨出去了。他抬頭換氣,另一隻手拉過冰舟——他要藉著這盞燈的光找到韓姜,哪怕燈光再弱,也多少有些光亮。
他遊著遊著,時不時地抬頭換氣,卻越發絕望。水下除了黑暗便是黑暗,無聲無人。夏乾連寒冷都感受不到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無能,也感到極度恐懼。在吳村的地下密室裡,夏乾的腳被卡住,怪物就在他的身後,但那時他的恐懼還不及此時一分。
突然,藉著冰舟上的燈光,他看到水下有一朵紅色的梅花。
梅花在黑暗的湖中綻開,像是一朵小小火焰。它從湖底慢慢漂上來,在湖水裡安靜地舒展它的身子,就好像在貪戀湖上的一點點燈光,非要掙脫黑暗漂上來尋著這點光,再呼吸一口空氣一樣。
這是韓姜出洞之前別在頭上的紅梅。
夏乾一把抓住了它,猛地撒開冰舟,一下子潛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