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風雪驟停。
夏乾從水底猛地鑽出,將韓姜拖到了冰舟上。韓姜側過頭將水吐了出來,人卻似乎昏迷了。夏乾一探,發現她額頭髮燙,呼吸也微弱。
冰舟是兩塊浮冰拼湊而成,再加上此刻冰化得厲害,夏乾已經無法登上冰舟了,只得抱著冰舟尾部在水中游動,靠自己手臂的力量控制冰舟方向。他的身體浸沒在水中,水下的暗礁剮蹭著他的血肉。下過暴風雪的湖水究竟多冷,只有渾身浸在其中的夏乾知曉。
他能辨別大致的方向,卻不敢再看地圖了。他怕自己看見的是遙遠的水路。從落水處到雁城碼頭,行舟不需要太久,然而卻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距離。
夏乾現在腦子已經木然了,他只知道划水游泳,也忘記了他方才是有多幸運,又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將韓姜拖上來。就算是推,也要把她推回雁城碼頭。
不知過了多久,烏雲散去了。夏乾似乎出現了幻覺,他好像看到了雁城碼頭的燈光。
近了,更近了。
真的是雁城碼頭。夏乾繼續划水,巨大的勞累感讓他幾乎喪失所有感知,只是一味重複動作。
就在此時,一個巨大的、黑色的物品飛了過來,如一隻想捕魚的水鳥一樣迅猛地扎入水面。
夏乾扭頭一看,是一隻吹脹了的羊皮筏子。他嘴唇都凍紫了,也不知這羊皮筏子是怎麼來的,沒有片刻遲疑,整個人撲了上去。這東西對他來說太過重要,他的雙手已經沒有知覺了,羊皮筏子可以承載他大部分身體的重量。他託著冰舟划水行進,直到雁城碼頭的燈光變得越來越明亮,卻不知因為疲累抑或是被水花糊了雙眼,他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雁城碼頭的燈近了,燈下數丈以外卻隱隱約約有一團黑影。
夏乾划著水,直到他的雙手摸到了碼頭的破舊甲板。他迅速將韓姜背起,奮力爬上甲板。在雁城碼頭高懸的燈籠下,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混著水汽的空氣,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激動和幸福。
就在此時,不遠處的樹林傳來沙沙聲。一夥人正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來,接著,一個惹人生厭的聲音傳來——
「嗬,我就知道你命大。」
這古怪腔調帶著幾分怨氣,也帶著嘲諷和盛氣凌人的意味。夏乾聞聲抬頭,有些驚愕。
是陸顯仁。他正滿臉喜色地看著自己。
陸顯仁的臉上瘀青已退,容光煥發,穿著一身厚厚的棉服正在岸上看好戲呢。他身後則跟著八個彪形大漢,每個人都有一把明晃晃的刀。
夏乾整個人如泥一般癱在碼頭甲板上,抬頭都很是艱難。他遊了太久,渾身無力,手腳因泡水太久早已凍得腫脹而僵硬,額頭卻發燙。本以為上岸之後就會昏過去,可如今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最不該出現的人出現了。
陸顯仁慢慢挪動著雙腳,輕蔑地朝下看去:「狗一樣地趴著,要不要叫兩聲?」
陸顯仁語畢,身後的家丁哈哈大笑起來。夏乾渾身無力,卻血氣上湧,牙縫裡憋出一句:「小畜生被打得鼻青臉腫,如今你爹捨得放你出籠啦?」
陸顯仁氣得眉頭一緊,本見夏乾虛弱不堪,沒想到卻會回這麼一句。他帶著慍色,忍了忍,終是笑道:「你還嘴硬?你也有今日啊!我們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他這如戲文臺詞一般的蠢話也不知是從哪兒聽來的,只讓夏乾聽得生氣。夏乾卻又不肯服這個軟,本想還嘴,卻見陸顯仁慢慢走到韓姜身邊,以輕蔑之態瞅了瞅她。
夏乾罵道:「滾開!」
陸顯仁瞥了他一眼,順手抄起家丁的佩刀,輕輕彈了彈。在雁城碼頭唯一一盞燈的照耀下,刀閃出陣陣寒光,比冬夜裡的湖水更加寒涼。
「我今日不是來找你算賬的,」陸顯仁蒼白的臉上泛起笑容,那笑容怪異至極,帶著幾分陰毒,「我是來送你上路的,包括她。就是她在除夕夜打傷了我,我可是認得她這柄刀。」
雪花漸疏,空氣凝結。陸顯仁的聲音很輕,說的話卻很清楚。一抹怨毒從他眼中閃過,帶著比冬日空氣更凜冽的寒意,如刀一般直接落到夏乾身上。
夏乾心裡閃過一絲詫異,富家子弟打架鬧事是常有的事,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陸顯仁真的會草菅人命。姓陸的卻哈哈大笑起來,徑直走到夏乾邊上,輕聲問道:「怕了?」
他的話真的讓夏乾氣憤,若是按照以往,夏乾定然二話不說狠狠罵回去。可眼下人多勢眾,而且他身邊……還有韓姜。
若是凶多吉少,至少也放了她呀。夏乾第一次這麼猶豫,目光落在韓姜身上。
陸顯仁覺察到了他的顧慮,冷笑了一下,內心卻洋溢著激動和一種古怪的快樂。今日的說辭,他也反覆琢磨許久了,他特地提高了嗓音,說得慢吞吞的:「要放她,可以。」
這五個字他說得擲地有聲,開心不已,就好像每一個字都打了夏乾一個耳光。還不等夏乾還嘴,他便一腳踹了夏乾的胸口。
他這一腳踹得不輕。夏乾只覺得胸前一陣劇痛,真是痛到了骨子裡。可是他一聲都沒吭,只是不想助長陸顯仁的囂張氣焰。他捱了一腳,卻更加清醒了,如今的情形於他們不利,比落入水中更加可怕。河水雖然無情,而陸顯仁卻是想要他的命。
天子腳下,真的有人目無王法。夏乾以前從來不信,但是這一刻他信了。
他胡思亂想,想與陸顯仁周旋,看看是不是可以挽回一下,可是陸顯仁根本不聽他說話,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夏乾的鼻子一下子出了血。
「其實我沒有必要殺你,」陸顯仁喘著氣,揪住了夏乾的領子,輕聲咬牙道,「你也沒怎麼惹我,但我就是看你不順眼。」
也不知陸顯仁突然想起了什麼,眉頭舒展,一下子鬆開了他。夏乾這時候完全趴在地上,額間鮮血流入眼眶。他視線模糊,但是覺得陸顯仁起身了,這是要動刀子了。
然而陸顯仁只是伸出了腳。他想給韓姜一腳。
夏乾萬萬沒想到他是要去踢韓姜,立刻伸出手去拉住了他的褲腿,奮力拖住了他的小腿和膝蓋。陸顯仁沒站穩,狠狠地跌在地上。
他的家丁們迅速上前來扶住自家主子。夏乾卻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背起韓姜重新跳下水去,他將韓姜拖上吹脹的羊皮,讓她上半身躺穩。自己轉身推著她游離碼頭。可游到哪兒去呢?去逐鹿島?可是地圖呢?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不能死在陸顯仁手裡,若是他今日真的難逃一劫,他寧願死無全屍地葬在百里湖水之中。
「他們要跑!給我把他們弄上來,否則養你們這群吃白飯的做什麼?」陸顯仁坐在地上吼道,雙目泛紅,指著冰湖就想讓人拉他們上來。下人齊刷刷地跑到湖邊,瞧了瞧湖水,似是畏懼冬日水的寒冷,皆是不願下去。其中一人說道:「少爺,他們如今只有沉水的份兒,我們還是不去了。」
「滾下去把他們弄上來!」
「別去了……」
陸顯仁將手中的刀一揚,臉色扭曲:「你去是不去?」
「少爺,」家丁有些手足無措,「若是用刀將那二人結果了,我們倒是不好辦哪,畢竟夏家不好惹。如今,這是最好的結果了。讓他們自己沉底,這可不是我們乾的。」
陸顯仁好像還是不解氣。但是在昏暗燈光的照射下,他隱隱看到不遠處,夏乾划水的速度越來越慢,掙扎幾下,像一塊沉重的鐵,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沉下去了!少爺,成了!那個女的還浮著,估計浮不了多久!咱們這次可幹得漂亮極了!」家丁們在碼頭邊上站成一排,齊刷刷地朝湖裡看著。
他們為陸顯仁做過不少罪惡之事,這一次,雙手不沾血,自然高興萬分。
「我在這兒等著,要看著他浮不起來為止。他有今日,也是自作孽。」陸顯仁發出一陣放肆的笑聲。此等良辰美景,彷彿就差一壺酒,人生就很是圓滿了。
他站在湖邊,大笑著,緊緊地盯著河水那一抹可憐的波紋。
在這放肆的笑聲之中,夾雜著一聲貓叫,細不可聞,像是從不遠處傳來的。
這些嘍囉打手都在看著湖,可湖邊有人在看著他們。
一陣風吹了過來。這是一陣怪異的風,它吹過了陸顯仁的頭頂,直直地衝向湖面。
陸顯仁突然感到一陣冷意。他不笑了,只覺得有什麼東西貼著頭皮飛過去了。他呆呆地,伸手朝頭上摸去,卻抓住了一大把掉落的頭髮。
陸顯仁腿一軟,癱倒在地,再抓一把,又抓到一把掉落的頭髮。而在這一瞬間,又一陣冷風吹過去。原本站在湖邊的家丁都慘叫了一聲,竟然齊刷刷地落了水!
前一瞬,這些人還好好地站在岸上,此刻八人竟然同時落水。陸顯仁瞪大眼睛,渾身僵硬,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只覺得喉嚨被堵住,叫也叫不出來。
周遭一片死寂,岸上只剩他一人了。時間彷彿停在了此刻,陸顯仁突然感到深入骨髓的懼意,他的頭髮還在唰唰地掉落,整個人像個失魂落魄的瘋子。
剛才是什麼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去了?
他驚慌失措,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覺得一個冰涼的物品貼上了自己的脖子。陸顯仁已經被剛才詭異的場景嚇怕了,他髮絲散亂,顫抖著舉起雙手:「饒、饒命!是人還是鬼?」
身後的人沒有言語。刀鋒冰涼,緩慢卻更加用力地戳進了陸顯仁的脖子,就像是要將他脖子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殷紅的血從脖子中滲了出來。陸顯仁心中頓時驚懼萬分——來人可能要取自己性命!
他顧不得求饒,狠狠踩了身後人的腳,又反手撥開抵在脖子上的刀。這是他爹交給他的防身絕技。
身後的人吃痛而後退,可是那「刀」卻沒有被彈開,反倒發出了金屬摩擦聲,在燈光照射下閃出一道白光。就在此時,只聽陸顯仁發出一聲慘叫——刀片竟然如同花朵一般綻開來,將陸顯仁的右手割得血肉模糊!
陸顯仁撲通一聲跪了地,整個人狼狽不堪。而那身後之人沒有任何猶豫,一下揪起陸顯仁的衣領,狠狠地將他扔上了不遠處一隻毛驢的後背,隨後將手中如刀一般的金屬刺入驢的後臀!
那毛驢被刺以後,也發出一聲慘叫,馱著陸顯仁飛一樣地衝入不遠處的密林之中。人的慘叫、驢的慘叫混在一起,一人一驢竟然就這樣消失在了林子裡。
此時,跌入湖中的下人紛紛爬了上來,刀具皆已掉入湖中,他們見到眼前一幕,都傻了眼。
「少爺!」
他們只叫了這一聲,便看見了毛驢絕塵而去的背影,也看到了地上斑斑血跡。
雁城碼頭明晃晃的燈下,站著一個人。
是易廂泉。他一身白衣,手上衣上都是血跡。他站在八人面前如同鬼魅,一下子收起沾著血的扇子,面色比冬日寒冰更加寒冷。
所有的家丁都沒敢說話。
「驢子受驚逃竄,那廝失血過多,若是現在不去尋人,只怕他會沒命。」
這些家丁看著他,真的像是見了鬼一樣。他們心底也知道,若是公子出了事,自己性命難保,所以只猶豫片刻,便唾罵著跑入林子,沒人再找易廂泉的麻煩。
而易廂泉說完這句,再無他言。待所有人都走了之後,他轉身,一下子躍入冰冷的湖水裡。
零星雪花飄散在汴京城街頭,深夜的寒涼逐漸散去,空氣裡飄著一絲乾冷清甜的味道。夜場散去,晨市未開,這是汴京城最寂靜的時刻,只聽得車軲轆的聲音在巷子裡迴響。
一輛手推小車進了城門,由幾人推著,七拐八拐地在巷子裡行駛著。車上躺了兩人,渾身溼漉漉的,像是睡得很沉。
木板車滾過街上凸起的小石,咯噔一聲,將車上的二人狠狠晃了一下。
夏乾努力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映入眼簾的是燦爛的星空和高懸的明月。雪停了,烏雲幾乎散盡了。
他側頭摸了摸腰間的孔雀毛,溼漉漉的,竟然還在。他又感到了一股淺淺的、溫熱的氣息,輕輕扭頭,便看見了韓姜的臉。她離他很近很近,雙目緊閉,呼吸平穩了許多。夏乾心中的大石一下落了地——她呼吸這麼平穩,已屬萬幸。
「喲嗬,醒了!醒了就知道看姑娘?醒了就自己下來走唄。」
夏乾嚇了一跳,這才發覺推著他們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今日去雁城碼頭送冰塊的一群大漢。
其中一個瘦高個兒見夏乾醒來,立即停下,粗聲粗氣地說著:「今日真是碰了瘟神,沒錢拿,還要幹苦力。」
走在前方的大漢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呵斥了那個瘦高個兒,接著一言不發地繼續往前走。
「都送到這兒了,還送嗎?瞅他這東張西望的樣子,身子骨好得很。」
夏乾真是一點勁都沒了。他想還嘴,也說不出來什麼。
「到了。」為首的大漢突然停下了。夏乾眯眼看了一眼,車子似乎停在了醫館旁邊。
汴京城的醫館比其他各地的醫館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天子腳下,這醫館裡的郎中都多多少少沾點貴氣,不是祖上行醫,就是哪位御醫的親戚或弟子。
然而這些行醫的人收費也貴。窮人看得起病的、口碑好的醫館,汴京城僅有兩家。一家是慕家醫館,而郎中不姓慕,它是北方最大的商戶慕容家注資所建,價格便宜,窮人也看得起病。
另一家,便是這家了。
夏乾抬眼一看,門前燈籠上寫了個大大的「孫」字。他心一緊,怎麼來這兒看病?孫家醫館收費便宜,夜間也開著,但是據說孫家的郎中醫術高明,人也格外古怪。
大漢上前敲門之後,不出片刻,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子開了門。夏乾趕緊偷瞄過去,他想起了庸城的曲澤,心裡竟然有些愧疚。
大漢低聲道:「姑娘,這兒有兩個病人……」
丫鬟詫異地看了看這七八個壯漢,又看了看小推車上的人,厲聲問道:「怎麼回事?」這丫鬟脾氣挺差。
「兩人是被救上來的,似乎是溺水後受寒了……」
丫鬟一聽「溺水」二字,便速速上前給二人號脈。片刻,她搖搖頭:「姑娘體弱,抬進來;男的嘛,脈象還算平穩。瞅他這樣子,華衣錦靴,還偷偷亂瞄,命大得很,送回家養著唄。」
大漢看了看小推車,又看了看丫鬟:「只抬姑娘?」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這兒的規矩。」
夏乾心裡涼了。果然,都說這孫家醫館的郎中買藥號脈都是一把好手,而且價格便宜,但是很喜歡挑病人,很少給富人看病!夏乾心裡暗暗叫苦,不由得悶哼一聲,看病就看病,為什麼要分貧賤!
瘦高個兒聽聞立即踢了手推車一腳:「大哥,這小白臉公子哥真醒了!還哼哼,賴著不走!」
夏乾聽聞,瞪大眼睛想辯駁,卻覺得聲音喑啞。小丫鬟上前一步,問道:「大半夜的,掉河裡了?」
「差不多掉河裡了,」大漢接話道,「我們本是搬運工,這小公子要冰塊,我們便運去。誰知他錢不夠,我們收了他的匕首以抵工錢,哪知我回家去,在燈下一看是好貨,而且上面鑲嵌的……是紅寶石。」
丫鬟被這一番說辭驚住了:「然後呢?」
大漢搖頭:「我們是粗人,也知道這紅寶石是我們哥兒幾個搬幾年冰塊也掙不來的。我娘在一旁見了,大罵我不義,催著我把刀送回去。」大漢頓了頓,繼續說:「我在碼頭站了一陣,覺得冷,就在附近的樹下歇腳喝酒,等著他們回來。哪知突然看見雁城碼頭聚集了一幫人,又打又踹,好像在滋事,似乎還有人落水。打架滋事我們一般是不管的,但是冬日落水可能會鬧出人命。我們上前去,卻聽到一聲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