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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巧遇故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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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叫?」

大漢點了點頭,瞅著夏乾道:「之後就見一頭驢跑了過來,像是揹著一個受傷的人。然後又有一大群家丁一樣的人衝來,我們估摸著雁城碼頭出了事,走過去,就發現一個白衣公子哥拖著兩個人游上了岸。他渾身都溼了,卻沒有休息,把人交給我們,說自己還有急事要辦,讓我們把人送到醫館。」

天寒地凍,丫鬟故事也聽夠了,便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拍了拍夏乾:「知道你醒了,家在哪兒?讓他們送你回去。」

「夏宅,大相國寺一帶。」夏乾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幾個字。

瘦高個兒驚呼:「你小子真是夏府的人?那白衣小哥沒騙我們。」

為首的大漢頓了頓,朝夏乾看了一眼,問道:「要弄死你的人,是不是陸顯仁?」

「對。」

大漢吸了一口氣,沒有作聲。

夏乾頭暈,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而丫鬟皺了皺眉,疑惑道:「你叫夏乾?」

夏乾心裡一喜,這丫鬟聽過自己大名,也許是要把自己留下看病了。他硬撐著不讓自己昏睡過去,嗯了一聲。

「你可認識易廂泉?」丫鬟眼睛立即瞪大了,「罷了,一定認識。你們等下,我進屋問問孫郎中。」

夏乾一頭霧水躺在車上,一群大漢半夜圍著小推車,此等情形說不出有多怪異。片刻,卻聽得屋內一陣尖銳的女聲:「認識易廂泉的一律不看,讓他自己治去!」

這聲音真尖。夏乾一下子被嚇醒了,大漢們也是不敢出聲。

丫鬟急匆匆地跑出來:「你們還是走吧,我家郎中不肯看……」

眾人稀裡糊塗,大漢只得傻傻地將夏乾推走。循著街燈的光,一群人推車回到了夏宅附近。

夏宅大門緊閉,門口正月十五掛的玉製花燈還未摘下,幾個守夜的小廝還在打盹。聽見聲音,連忙睜眼迎上來:「少爺!」

眾人將大門開啟,手忙腳亂地抬著夏乾。夏乾看了幾個大漢一眼,虛弱道:「多謝!」

為首的大漢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要告發陸顯仁,你可以讓我做人證。」

大漢的跟班們連忙勸阻。陸顯仁乃一方惡霸,在汴京城惹事惹慣了,有權有勢,根本沒有人敢告發他,更無人敢出面做證了。但大漢似乎很是堅定,他眼中似有火焰冒出,良久才慢慢地開了口。

「我今日從碼頭回家,我娘見了刀,連忙問刀是誰的,我說是姓夏的少爺,穿著青袍子,腰間別了一根孔雀毛。她痛罵我一頓,非要讓我回碼頭找你還刀,再賠個不是。她說,她每日在街口賣筍肉包子,辛苦得很,陸顯仁欺負她,你卻總照顧生意。那個瘋了的婆婆是我的姨娘,就住在我家隔壁。夏公子,上次那些銀兩也是你留給她的吧。」大漢頓了頓,「人要知恩圖報。」

夏乾怔住了,他沒想到汴京城這麼小。

「這些東西你們拿著——」寒露捧了一個盒子出來。

大漢沒有收下,只是接過了寒露遞過來的夏府的燈籠。他朝夏乾揮揮手,便和其他人一起離去了。勞工們雖然一夜未眠,推著小車提著燈,步子卻很是輕快,像完成了重任一樣輕鬆。

夏乾望著他們的背影,突然覺得很感慨。他有很多話想講,卻無力說出來。

夏家的下人將他抬進屋裡的時候,他也很是疑惑,為何自家下人聽了疫病的訊息卻沒有連夜收拾包袱離開。但他再也支撐不住,也問不出任何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就在此時,東邊的天空發白,黑夜散去,五更的梆子響了。

望春樓的人整宿沒有入眠,很多人就直接睡在廳裡,等著官府送東西來。

「我娘不知怎麼樣了,」小廝哭道,「她在門口賣鞋墊,每天接觸的人多,也許染上了病!」

「我娘也是,好想見見她,哪怕知道她死活也好。」幾個年紀小的姑娘也在哭。

門外有了動靜。

「東西來了!是不是東西來了?」望春樓內的人紛紛湧過去,扒著門縫看。鵝黃讓他們閃開,自己上前去透過門縫往外看。

昨夜下過雪,街上覆蓋的雪花顯出灰藍的暗色,而東邊的天空逐漸亮了起來。幾個官兵提著燈籠正在把一擔擔的東西抬過來,似乎有幾缸水,還有草藥和食物,官兵似乎還在分發派遣。

鵝黃心中重擔放了下來,轉身對大家道:「東西一會兒便來。這一條街有三家妓館酒肆全部封了,只怕他們會一家一家地送進去,會輪到我們的,再等等!」

眾人個個面帶喜色,對親人的思念和牽掛,對疫病的恐慌,似乎在水和食物面前變得低了一等。不少人焦灼地在大廳徘徊,也有人臥在椅子上養精蓄銳,一句話也不說。

大家安靜地等著,等了好久,官兵的腳步聲才又近了。

眾人一下圍攏過去,待門一開,不停地問「門外如何了」「我們會不會等死」「我娘在潘樓街賣貨,她怎麼樣了」。這些話語一直不停歇,官兵一下子亮出刀來,喝道:「統統退後!」

人們不說話了。

官兵抬進來一缸水,兩擔草藥,還有一些吃食,之後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眾人一看水,眼睛都亮了,不管不顧地上前飲了起來。鵝黃也只喝了一瓢,很快,水缸便空了。

「那些狗官差給這麼點水,怎麼夠喝!」幾個姑娘哭了起來。

青綠哭著上前,問鵝黃道:「掌櫃的,兩天了,水不夠喝,也沒外面的訊息,我們還能堅持幾天呀?那些人是不是要我們在這裡等死?」

鵝黃想寬慰她一下,但是哭聲一片,望春樓內的人已經亂了,幾個小廝在拼命地撞門。

「都安靜!」

鵝黃想喝住大家,但是無人聽她的指令。她自己也覺得嗓子幹痛,不知是因為飲水太少、冬日寒冷的緣故,還是自己也染了疫病?

「等他們來了,我會再去一趟,打些水來。」

「鵝黃姐,」小廝有些沮喪,「那些官兵武藝高強,只怕行不通啊,尤其是那個叫燕什麼的。」

燕以敖。鵝黃眉頭緊皺,她被抓到過一次,若是小心一些,未必還會有第二次。她上次太過沖動,還需要去看守衛的佈局,街道的位置,以及……

忽然,一個草藥擔子裡有些動靜。

眾人紛紛回頭看過去,只見一個小姑娘突然從擔子裡探出頭來。她戴著面巾,很是驚恐地看著四周,之後從擔子裡跳出來跑到了角落裡。

「哪兒來的女孩!」眾人一下都驚了。

女孩窩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鵝黃攔住旁人,自己率先上前躬身問道:「你怎麼在擔子裡?怎麼會來這兒?」

女孩帶著哭腔:「你不要過來!我娘病死了,沒錢安葬,有人給衛兵塞了錢,又給了我銀子,讓我蹲在擔子裡過來傳個口信。可是這……這是哪裡呀!」

這女孩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很是害怕。

鵝黃有些警惕:「是誰讓你來的?」

「城東賣鞋墊的大娘。她不識字,要我給他兒子傳口信,說她還安好,讓他兒子儘早出去,去城郊難民村。」

小廝一聽,一下子哭了:「是我娘!可是我出不去呀!」

鵝黃怕嚇到她,讓所有人退後,自己也退後幾步:「你不要怕,口信帶到了,說完你便坐著擔子出去吧。」

有人說道:「鵝黃姐,只怕請神容易送神難。這草藥擔子官兵只怕會查的,這……」

小女孩嗚嗚哭了起來。

鵝黃上前安慰她:「我們一定會送你出去。」

她哭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還有,有個矮個子叔叔讓我找人,可是那人叫什麼我不記得了,他說,務必確認他的安危。」

「找誰?」幾個姑娘著急地問。

她像是在思索,急哭了:「我不記得是誰了,那個叔叔叫阿炆。」

其他幾個人議論紛紛。鵝黃卻心中一涼,立刻將小姑娘拉到一邊。小姑娘急著問:「這是因疫病封了樓嗎?我不知道會來這裡,早知道我就不來了,我不要來這裡——」

「他讓你說什麼?」

「求求你送我出去,我不要和我娘一樣——」

「他怎麼樣了?他還活著嗎?」鵝黃死死抓住她的肩膀。

「還活著,」小姑娘擦了擦眼淚,有些語無倫次了,「他還活著,和那個賣鞋墊的大娘都在城外的難民村裡。他還說讓你確認東西是不是還在。」

「東西?」鵝黃眉頭一皺,「東西都在他那裡呀。」

「洗古什麼,好像沒了……洗古,那是什麼?我不記得了,」女孩抽泣著,「求求你讓我出去,我不要在這裡,錢都還給你……」

「犀骨筷?」鵝黃一怔。

「好像是這個名字。」女孩愣愣地,「犀骨筷。」

她將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

「一直在他那裡,怎麼會沒呢?」鵝黃喃喃一陣,低頭對女孩道,「他是不是被強行帶去難民村的?他屋子裡的東西都沒拿,他讓我去確認?是不是這個意思?」

女孩搖搖頭:「不知道,反正我和我娘是被強行帶走的。那個阿炆說,要確認你是不是安好。讓我確認了之後,躲在擔子裡回去告訴他,萬一落到官差手裡,也不要說這個事。」

鵝黃沒有說話。她從昨夜至今一直沒有休息,沒有吃東西,也沒喝水,如今面色很是蒼白,努力定了定心神。她低頭看了看眼前的女孩,明白了阿炆的用意。女孩要給小廝送口信,阿炆只是塞錢借了個東風,即便半途被官差抓到,女孩也只會說是鞋墊大娘派來給兒子送信的。

「我能走了嗎?你們這裡好可怕。」女孩看了看眾人,聲音發抖。

鵝黃把鐲子從腕子上取下來給她:「你出去告訴他,我還安好。記住,這些事不要亂說!」

女孩沒有答話,拿著鵝黃的鐲子快速跑到了門口。

鵝黃急道:「不要走正門,一會兒我想辦法送你到街上,你——」

女孩把面罩一掀,敲了敲門。

門突然開了,不遠處,燕以敖、萬衝一行人全副武裝地站在那裡,也不知剛才在那裡站了多久。女孩一下子衝上去抱住萬衝的脖子,欣喜道:「叔叔,她說啦!她說啦!就是她!」

「在外面不要叫我叔叔,」萬衝有些生氣,但是難掩喜氣,「要叫萬大人。」

鵝黃怔了片刻,望春樓的其他人也慢慢下樓來,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場景。燕以敖快速上前銬住了鵝黃。很快地,她被帶出瞭望春樓。

樓外的街道依舊冷清,官兵們舉著火把,看到鵝黃之後一陣歡呼,轉身開始拆掉民居的封條。很快,三座妓館酒樓的封條都被拆掉了,人們從樓內湧了出來。

鵝黃被帶著走了很長一段路,轉了個彎,剛才冷清無人的街道一反常態地熱鬧起來。五更早就已經到了,早市開始了。商人和小販擺起攤位來,把衣物、花環一一擺好。巷口對面的行者敲著木魚開始報曉「天色晴明」。很快,幾個金銀鋪子、鐵器鋪子、湯餅小店統統開張了,幾個醉漢還勾肩搭背地從酒館出來。

汴京城迎來了新的一日,和往日沒什麼不同。

「燕頭兒,這麼早就有任務啦?在這兒站了幾天啦?還沒收工呢?」幾個酒店的老闆娘笑著。

燕以敖朝她們打了個招呼:「就兩天,完活兒啦。」

「東邊的街道解開封鎖了嗎?你們把一條街都封了,真是嚇人,還聽說是鬧了疫病!隔壁的小李子都帶著包袱出城啦!」

「沒疫病。」燕以敖開心地笑著,「都結束了!」

聽到這裡,鵝黃看著東邊發白的天空,看著汴京城車水馬龍的街道。她怔了一會兒,看到不遠處,有個人正匆匆朝這邊趕來,那人穿了一身白衣,渾身上下都溼透了,但仍在急著趕路。待他看到大理寺一行人,又看到了鵝黃手上的鐐銬,立刻停下了腳步。

鵝黃看著他,他也看著鵝黃,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鵝黃的臉色十分蒼白。從小女孩的出現,再到官兵給她戴上鐐銬,不過是很短很短的時間。她從望春樓出來,親眼看著人們拆掉封條,再走到早市,又聽到這些對話,仍然有些難以置信。晨光並不明媚,黑夜似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不願意承認,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夢境。

直到眼前這個白衣人出現,她才突然覺得這一切竟然是真的,一種恐慌、焦慮、悔恨又無奈的感覺襲擊了她。她看著眼前的白衣人,突然開始大笑,笑得倉皇失措,竟然笑出了淚來:「你們……你們竟然……好哇,好哇,易廂泉!易廂泉!」

「是她嗎?」易廂泉問道。

燕以敖高興地點頭:「她認了。她認識阿炆,也知道犀骨筷的下落,為了抓人,我們硬生生瞞著上級把街封了兩天。走吧,你和我們回去一起聽審。」

易廂泉鬆了口氣,露出明快的笑容。

鵝黃卻慢慢平靜下來。她不笑了,也不說話了,而是低頭走了過去,沒有再看易廂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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