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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易廂泉的推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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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虎頭鞋埋葬老人埋葬女子刻字人

夏乾眼巴巴瞅了瞅:「我以為你能得出什麼驚天結論。這裡面有矛盾之處,幾個人不可能彼此相埋,肯定不是全對的。」

「對,其中肯定有東西是要被刪去的。」

「而且我認為‘孩子’的存在並不合理,後面還跟了這麼多可能性,分明是擾亂視聽。一雙虎頭鞋而已,未必真的有孩子存在。」夏乾說完,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茅草屋的房間門口刻了很多橫線,倒數幾道上寫了‘景兒’,會不會……」

「幾道橫線?」

夏乾不記得了:「返程時和韓姜聊天的時候,她也看到了。她好像說是二十一道,我沒數。‘景兒’那行字似乎在倒數……嗯,四五道。」

易廂泉眉頭緊鎖:「二十一很可能是刻痕跡的人在島上居住的年限。流落荒島的人不知時間,就會以刻痕來記錄年月。但是,如果有孩子存在,事件就變得異常複雜了。」

「問題的關鍵,還是要確定長青的情況。」

易廂泉點頭:「這事件奇就奇在長青王爺身上,若是按照你從老婆婆那裡探聽到的訊息,他是在仙島逗留二十一年之後出島。當年的太后也是有趣,長青既然沒有實權,又病著,還是她親兒子,且無政治作為,何必蹲守江邊二十一年。」

夏乾聽他說完,又很是失望:「所以呢?」

易廂泉想了想,覺得思緒很是混亂:「我推斷不出來。」

「你也推斷不出來?」

「但是,我可以給你編一套說法出來,給伯叔個交代。」

易廂泉竟然真的開始編造起來了,和夏乾講了半天。夏乾聽懂了,點點頭。

「總之,你先這麼和伯叔說。」易廂泉有點敷衍,「還有,仙島上面房間裡的情景儘量少提,就說你們沒來得及進屋,孩子的事也暫時不要提,其他的事情實話實說,這件事謎團太多,伯叔那邊謎團也多。在查清楚事實之前,咱們報一半,瞞一半。」

「仙島的情形、遇險的事也實話實說?」

「對。」易廂泉點頭。

夏乾一臉詫異,也點點頭。

兩人彼此相望,皆是一頭霧水。

日色漸退,黑夜來得極快。夏家人開始點燭,準備點心之類的宵夜。

不久之後,伯叔又來問候。夏乾裹著被子,慢慢地對著他講述了自己在島上的見聞。一席話終了,他嘆了口氣,伯叔卻滿腹懷疑。

「我所言非虛,韓姜也是去了的,若是不信,可以問她。」夏乾以此話做了終結。

伯叔捋著鬍子,思索一會兒,似老狐狸一般盯著夏乾道:「辛苦夏公子了。此行如此兇險,夏公子定是吃了不少苦頭,也不知韓姜姑娘現下如何,你沒去探望?」

夏乾心裡一緊。下面的話,就是易廂泉事先交代自己說的了。易廂泉真的是料事如神,知道伯叔會提韓姜的事。

「我派人去看了她,孫家醫館的人說她早就走了。你們若要求證,要先在汴京城尋人。」夏乾語氣平和。

伯叔只是和善地笑笑,意味深長地看了夏乾一眼。「夏公子所指的仙島位置不會有錯吧?」

「我雖記得不甚清楚,但大致是沒錯的。那真是個鬼地方,你們要去?再白送我幾千兩我也不去啦,韓姜也不會去的,真是可怕得很。」夏乾捂住胸口,心有餘悸的樣子。

伯叔與夏乾對視片刻,一人目光如矛,另一人如盾。夏乾不知道他要從自己眼中看出來什麼,但夏乾說的都是實話。

夏乾見他不說話,試探道:「我與韓姜此行真是莫名其妙,不知究竟為何出這種題目?」

伯叔似乎料到他這麼問,很熟練地嘆口氣,客客氣氣道:「僱主出題,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您之前提過的那位有梅花令的皇城司的大人,應該只是酒樓的經營者之一吧?」夏乾隨口問了一句。他自己倒是心裡清楚,一般酒樓的經營者未必只有一位,有些人不便出面做生意,就會有伯叔這種掛著名的掌櫃,背後還站著數位真正的「掌櫃」。

「我知道夏公子的顧慮,您放心,您所得銀子是酒樓通過正當途徑掙來的乾淨錢。而且大理寺卿陸大人已經和顧大人談過了,他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伯叔將問題繞了過去,以犀利的目光盯著夏乾道,「夏公子所言定然非虛,依你之見,這島上究竟發生何事?」

夏乾心中早知他會如此發問,一臉困惑地搖頭道:「我和韓姜都不清楚,倒是易廂泉推斷出了幾分。那日他來探望我,倒和我說了一些。」

伯叔聽聞夏乾此番話,吃了一驚。他沉默片刻,目光向下瞧去。夏乾心知他這是在思索,又補充道:「易廂泉隨口說了一些推論,之後便去忙青衣奇盜之事了。他並未細思,興許是謬論。」

「夏公子不妨說說看。」伯叔飲茶,並無表情。他雖然閱歷豐富,但他的表情卻逃不過夏乾的眼睛。夏乾覺得他太過鎮定了些,鎮定得像是在掩飾自己的緊張。

夏乾也陪著飲一口茶,淡然道:「這事要從長青王爺說起。但是……依您之見,真相是什麼樣?」

伯叔沒有料到夏乾會反問自己。他只得笑笑,搖頭道:「我不過是個管事的,論智慧更不及易廂泉易公子。汴京城街頭巷尾議論紛紛,他似乎已經抓住了青衣奇盜,如此智慧之人,我一把年紀難以望其項背,何苦再猜。」

夏乾眨眨眼睛:「你說,長青王爺死在哪兒?」

「我哪裡知道?」

夏乾一拍大腿:「死在島上唄!」

「不是有傳說他二十一年後回來了……」

「假的假的!他隱居了!」夏乾咳了咳,覺得自己過於激動,又放慢語速一本正經道,「長青王爺去尋仙,結果,在島上碰見個女人。這個女人不是仙女,只是隱居在島上的一個漂亮女人。」

「為何有女人隱居在島上?」

「易廂泉沒說,但我覺得,世外高人、前朝逆賊,都可以選擇隱居。這隱居,就是一大家子都與世隔絕,待父母過世,子女自然還留在島上。如果按照年份推斷,那‘仙女’可能是哪個世外高人的親眷。」

「所以‘仙女’一家人都在島上?可其他人的屍骨呢?」

「可能我們沒發現。」

伯叔眯眼,表示懷疑。

夏乾又道:「長青王爺落水被衝到岸邊,恰巧遇到了女子。山洞很是隱蔽,若非刻意尋找很難發現細小洞口。易廂泉推斷,女子將長青帶入山洞,二人互相愛慕,互贈情詩。無奈長青王爺身份尊貴,或者是倆人有了小打小鬧,王爺這才回宮,但仍舊對島上女子念念不忘。」

伯叔盯著夏乾,似要將他看透一般。可夏乾表情正常,神情絕非在撒謊。他便應和著問道:「之後呢?」

「然後,長青王爺回宮居住,鬱鬱寡歡,還是忘不了那個女子,便乘著冰舟去了島上,想與女子結婚。然而二人婚後不久,女子病故,長青王爺無比抑鬱,便將女子埋葬於樹下,刻情詩為墓誌銘。他自己也常年住在那裡,再也不回到陸地上。後來,他自己做了棺材,待他年老將逝,自己就躺在棺材中等死。」

「所以,你們去的時候,發現了一個老人家的墓,那個莫非就是……」

「就是長青王爺。因為那是他自己把自己封進去的。」夏乾說得很是認真,伯叔聽聞之後則有些詫異。

「長青王爺死在島上……而且是活著進的墳墓?」

「對。他覺得自己不久就要駕鶴西去,就以當地的樹木為原料備了棺材。」

「你們發現棺材之時,它並未覆土,反而暴露在空氣之中?」

夏乾搖頭:「上面有層薄土。我們起初挖錯了,以為那是仙女的墳。那棺材周圍都是土,風也不小,棺材有些年頭,風一吹,土就慢慢把它蓋住了。長青王爺估計想著,千百年之後,棺材就被土掩埋了。他也真可憐,一個貴族,駕鶴西去卻連個送葬的人都沒有,只好自己把自己用如此方式下葬。」

伯叔狐疑道:「長青王爺二十一年後歸來,這又是做何一說?」

夏乾一擺手:「假的。這種皇傢俬奔的醜事都是要掩蓋的,自然什麼傳聞都有。」

伯叔點頭:「也對。」

「這下真相大白咯,我什麼時候可以去西域呀?」

伯叔輕笑:「暫定二月初二清晨來夢華樓,行李自備。不過興許天氣寒冷,抑或其他人有事,可等到三月。」

「都有誰去?」

「好像有個叫蓉蓉的。」

蓉蓉?聽起來是個姑娘。夏乾在心裡暗笑了一下,雖不知長相如何,但是名字有些太俗氣了。

伯叔又道:「每個人可以帶一名親眷朋友,你可以與易公子一同去,路上也有個照應。」

夏乾高興得很。二人閒聊幾句,伯叔又探了探夏乾言語虛實,但無論怎麼問,觀其神色也好,聽其語句也罷,都沒有任何問題。夏乾不知伯叔為何要這樣,但他沒問出什麼,離去之前竟然是一副放心的表情。

待伯叔離了夏家院子,夏乾整個人又黏到了床上。

經過幾日晝夜顛倒的休憩,他整個人越發疲憊,頭腦也越發混亂,他身子骨尚弱,無法出去閒逛,遂寫了封信託人送給柳三,又怕他不認字,便畫了一幅自畫像,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一堆金銀財寶上。

他差人送信去,又差人打探韓姜的訊息,自己則躺在綿軟的床上昏昏沉沉睡去,休養身體。但身子好治,心病難醫,他一閉眼便夢到溺水之景,夢見冬日刀一般的大雪瘋了似的砸下,夢見漆黑水底浮起來的紅色梅花,夢見陸顯仁那張醜惡的臉。夢裡的他驚慌無措,還在水裡拼命掙扎,似乎很快就會有一雙手拽住他的衣領,將他一下子從冰冷的水中撈起。

夏乾在這一刻醒來,氣喘吁吁,一身的冷汗。屋上貓叫聲不斷,他披衣推開窗戶,便知吵醒自己的是吹雪,有時在午後,有時在半夜,它還會溜進門瞅瞅夏乾。每當此時,夏乾心中竟然覺得分外安穩,心知這是易廂泉在夏府住下了。

幾日過去,他的身子骨也漸漸好起來。畢竟年輕,夏府的條件又太好。只是,他做噩夢一事卻從未向人提起過。這幾日易廂泉住在夏宅的客房裡,每日都會來看夏乾,就像給太歲請安一樣。易廂泉平日冷言冷語,但心裡比誰都敏感,這次事,他有些愧疚,又不知道怎麼辦,只能每日來看看。

「你不用每日都來請安,我又沒死。」

易廂泉應了一句。

「青衣奇盜到底是誰呀?」

易廂泉每每聽到這句,便會一邊盛湯一邊說:「還在審,等你好了我就告訴你。」

夏乾在家中閒著,轉眼又過去兩日,柳三來信了。這信上的字很是娟秀,像是找青樓姑娘代寫的,文縐縐的。信中之言,換成柳三的話便是「夏小爺沒事就好,我總是求佛祖保佑你呢」「那個韓姑娘不知道去哪兒了」「最近風聲緊,有債主追我,不敢露面」。

他在信中最後的一些話,大意是:據街頭巷尾所傳,青衣奇盜是女子。夏小爺,事情到底怎麼回事,你知道嗎?若是知道,改日咱們碰頭,你再講講。還有,夏小爺如果不識幾個字,便讓下人念給你聽,別畫畫了,畫得太醜。

夏乾捏著信愣了許久,最後,他披衣前行,打算去客房問問事情原委。

他這幾日臥病在床,很少下地,又因噩夢纏身而不得安眠,如今推門而行,有些萎靡不振,但屋外乾冷的空氣反而使他的精神好了幾分。

清晨朝陽悄然照射著夏宅院內的池塘,波光粼粼的池塘旁邊立著一棵老樹。夏乾往樹上看去,吹雪懶散地臥在樹上,見他來了,懶洋洋地叫喚一聲,感覺它像楊貴妃,夏乾像倒夜壺的小宮女。

夏乾明白易廂泉就住在這裡的客房,抬手推門。

屋內,炭火燒得旺,正發出嘶嘶的響聲。油燈給易廂泉身上打上了一層淺淡的暖色光暈,他背對著夏乾,好像在認真擺弄什麼東西。

夏乾移步上前,解開披風,卻見桌子上擺著稻草一類的物事。他很是吃驚:「你在做些什麼?」

易廂泉這才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絲笑意:「能四處閒逛了?」

夏乾則上前看了看他桌上的雜物,一些破碎的紙張,一些塗滿墨汁的紙,還有幾卷舊書。夏乾有些不解,卻聽聞易廂泉長嘆一聲:「很怪。」

「什麼怪?」

「長青的事很怪,總這樣算是行不通的。」易廂泉有些憂鬱地看著桌上的雜物,「案子發生在幾十年前,時過境遷,所有的線索已經被時間消磨得灰飛煙滅,但……」

他沉默一會兒,拿了厚衣:「我知道你為何而來,為青衣奇盜對吧?走吧,咱們先去街上,你穿厚些。」

夏乾想問些問題,但是易廂泉遞給他一件更厚的棉衣,自己率先出了房門。

天氣回暖。二人走著街上輕輕呼氣,一層白霧浮在眼前隨即消散不見。易廂泉好像刻意走得很慢,生怕自己身後的夏乾跑丟了似的。

二人買了烙餅,一邊吃,一邊走著。他們路過小巷,幾個小孩在門口踢毽子唱歌,唱的《千里行》:

千里行,萬里追

山河悠悠漠上飛

輾轉幾千回

千里行,萬里追

萬事到頭空一場

皆是離別淚

易廂泉和夏乾繞過他們,側身上了樓梯,在一間破屋子門口停了下來。屋子的門上貼了封條,易廂泉一把推開,環顧四周。裡面是空蕩蕩的一片,什麼都沒有。

「問了附近的人,說鵝黃在這裡出沒過。大理寺已經派人來查過,但是什麼都沒查到。」易廂泉有些心有不甘,又重新查了一遍,嘆氣道,「這裡就是空屋,應該是被青衣奇盜選來聚頭的場所,如今人走了,他們自然不會再來。走吧,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二人穿過汴京城舊居,走了不久,便看見一座矮矮的灰色屋子,門上也貼著封條。門口放著一盆花,花已經枯萎了。

易廂泉慢慢道:「這是阿炆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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