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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易廂泉的推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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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噩夢般的一夜之後,夏乾終於安全了。

香霧繚繞,錦榻綿軟,他像躺在巨大的雲朵上一般舒服。不知睡了多久,一陣雞湯味傳來,香郁無比。夏乾一下坐起,興奮地掀開帷帳:「夏至!快把湯端過來!」

只見一隻精緻的小白瓷碗端了來,湯匙玲瓏,雞湯清澈。碗內有一隻雞腿,上漂著枸杞桂圓,正冒著白色熱氣。

「餓死我了!」夏乾餓得兩眼冒金星,激動地準備接過來,卻發現給他端雞湯的不是別人,而是易廂泉。

易廂泉笑得格外溫和:「沒想到你恢復得這麼好,快趁熱吃吧。」在雞湯的映襯下,他的臉顯得有點扭曲。這種扭曲是極不常見的,帶著躲閃的歉意。他好像還想誇夏乾幾句,但又不擅長夸人,一時間竟然不知該說些什麼。

夏乾愣了一下,盯著易廂泉,又盯著雞湯,又盯回易廂泉。猛地,他像是鬼迷心竅一般丟掉手中碗筷,上前抓住易廂泉的衣領。

「你非要讓我乘冰舟去,地圖的位置也畫得不對,真的是——」

易廂泉似乎早有防備,輕巧一躲,雞湯一滴都沒灑在他身上,但衣領還是被揪住了。

夏乾渾身痠痛,骨頭散架,餓得前胸貼後背,只得鬆手,轉身抓起枕頭去砸他。可哪裡砸得中?他一丟完,又想上前打架了。

「使不得!少爺,你先吃點東西,有話好好說!你們都多大了,怎麼還打架呢?」

夏至正端著火盆從屏風後面躥出來,趕緊放下東西,上前硬生生拉開兩人。夏至看看易廂泉,嘆氣道:「易公子,我方才就說,少爺神魂未定,怎麼可能好好交流!你一來,肯定是——」

「找打!」夏乾嘴裡含著雞腿,一邊含混地說著。

易廂泉沒有說話,將桌上的包袱一下子扔到夏乾懷裡。

夏乾猛吃兩口,才放下碗筷,三下五除二地解開。待看到裡面的東西,他的手抖了一下。包袱裡竟全都是銀子。

易廂泉輕輕開口道:「這是猜畫的獎賞。我們贏了,夏乾。」

夏乾愣了片刻,他的表情出奇地誇張,先是難以置信,隨後咧嘴大笑,最後是一臉的憤怒。

「這是我用命換的!」

「對,銀子都給你。」

「你一點都別想要!」

夏乾有些語無倫次,手裡死死地抓著金子。夏至看看二人,將夏乾扶住躺好:「少爺,你快歇歇吧。你的命太大了,真的太大了。」

夏乾這才有些憂心自己的身體:「我沒落下病根?」

「郎中剛走,說你年輕身子骨還不錯,平時能吃能睡,不會落下病來。這次只是受點皮肉傷,人參雞湯燕窩蟲草日日吃著,定然不會有事。」

夏乾鬆了口氣,捂著胸口揉了揉,哈哈笑道:「陸顯仁那草包估計是在冬日裡站得太久,踢人都沒力氣。」

夏至吹鬍子瞪眼:「昨日你失蹤,可把我們急壞了,碰到這種事,你居然敢獨自去,也不和家裡報備一聲!」

夏乾剛想反駁,卻又冷靜了下來。他怕說多了,夏至向自己的父親告狀,於是趕緊接話道:「不礙事,就是跌到湖裡又游上來了!那個韓姑娘是不是你們派去的?」

「韓姑娘?」夏至只道他又胡說八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誰?」

夏乾趕緊低頭吃東西,沒有作聲。

「發現你失蹤,我們趕緊出去找,卻看見大漢們把你抬進來了。當時你渾身都溼透,我們連夜請了郎中,整理衣物時,才發現少爺你身上居然有一塊骨頭。我們聽了易公子的指示,讓人把骨頭帶去了夢華樓交給伯叔。你不知道,昨日是易公子把你從湖裡撈上來的,你睡了一夜,他不食不飲,徹夜未眠。」

夏乾聞聲瞄了易廂泉一眼,見他真的面色蒼白,雙眼泛紅,肯定是整宿未睡。夏乾平靜了一下,這才覺得自己方才實在是過於激動。易廂泉能在牢獄中找到仙島的大致位置,功勞極大,而冰舟出了事,自己的責任最大,怎麼也怨不到他頭上呀。

夏乾狼吞虎嚥地吃完了東西,擦了嘴,撓撓頭看看易廂泉,又有點不好意思了。

夏至「唉」了一聲,問他:「你方才說,陸顯仁怎麼回事?和你一起回來的,是不是還有一位姑娘?」

夏乾急忙敷衍幾句,不想讓夏至知道,說了半天才勉強將他打發走。之後,房裡就只剩自己和易廂泉了。

易廂泉見夏至離開,率先開口回答:「陸顯仁受傷了。」他用極度平淡的語氣說了這句,便開始收拾碗筷。

夏乾萬萬沒想到陸顯仁會受傷,他愣了片刻,問道:「你用扇子傷了他?他家勢力這麼大,陸山海又是個麻煩人物。」

「沒事的。我出手之前就已經想好,這個姓陸的人早該得點教訓,他無視王法又愛欺壓百姓,草菅人命之事不知幹過多少。他做的那些壞事,若要被翻出來細查,興許都能震驚當今聖上。聖上聖明,最厭惡這種狗仗人勢的官宦子弟,說不定會嚴懲。他爹陸山海教子無方,如今只得吃這個啞巴虧。」

「以前怎麼沒人管過他?」

「沒人敢。」

易廂泉又說了三個字,說得很果決。感覺這「沒人敢」三個字後面應該再跟一句「除了我」。夏乾竟然覺得易廂泉身上多了一絲英雄氣概,方才的怨氣徹底消失了。

「你傷了他,陸家居然能放過你?」

「妄圖殺人者,傷他又如何?何況我們還有證人。夏乾,你要去多買一些筍肉包子,做做好事了。」

夏乾哦了一聲,愣了片刻,忽然覺得哪裡不對。他看看易廂泉,忽然問道:「不對,你怎麼出獄了?你是逃出來的?」

易廂泉輕鬆一笑:「昨天就出獄了,出獄之後先去雁城碼頭找你。」

「你能出獄,那說明——」

「青衣奇盜落網了。」

夏乾瞪大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易廂泉見他平靜下來,便開了窗透氣。此刻,夕陽的餘暉照進屋子,隱約可以聽到街上嘈雜的叫賣聲。伴隨著一陣微冷的空氣,吹雪也探了頭進來,瞅瞅四周。易廂泉伸手將它抱在懷裡,慢慢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但此事一會兒再說。當務之急,是夢華樓的伯叔等會兒要過來問話。他知道你找到屍骨而且溺水昏迷的事,就差人先送來了賞金,但要我們一天之內把島上的事全告訴他。今晚,猜畫的最後期限也就要到了。」他轉過頭來看著夏乾,「在伯叔進門之前,你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我聽。」

夏乾坐回了床上,雙手抱膝,似乎還未平靜。他以前也喜歡胡鬧,嚷著要去捉賊、捉鬼,但那些和在湖裡被溺死不可同日而語。他坐在床上縮了縮身子,覺得有些冷;他閉上雙目,就會覺得周圍是冰冷的湖水,再想想韓姜,心就像被紮了一樣。

碗勺叮噹作響,易廂泉沒有作聲,又端過來盛著雞湯的白色瓷盅,很認真地挑了一塊雞胸肉進碗,又淋了一些去油的清湯晾著。夏乾抬眼,方知這碗湯是給自己的,因為自己吃雞總愛挑三揀四,肥的不要,太油的不要,可他萬萬沒想到易廂泉會知道這些癖好。

雞湯散著熱氣,倆人默契地等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對不起。」

「你說什麼?」

「對不起,」易廂泉猛然開腔,說得很慢又很誠懇,「我本想著等出獄再和你一同去,你提前去做準備,咱倆一同上路。但沒想到疫病的事走漏了風聲,傳到了百姓耳朵裡。抓捕計劃被延遲,燕以敖他們手忙腳亂,我也沒能按時被放出來……一切實在是太過倉促了。你這一路真可謂九死一生,快和我說說,究竟碰到了什麼事?」易廂泉將椅子拉到夏乾床前,很認真地看著他,「我知道你不願意回想這件讓你幾乎喪命的事,但眼下必須說。伯叔馬上到,在他來之前,你要先把一切告訴我。」

易廂泉的眼睛很是誠懇,甚至有些焦急,就在此時,卻聽見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

「夏公子醒了嗎?我有要事要問他。」

這是伯叔的聲音。易廂泉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讓夏乾不要瞎回應。

「少爺剛醒,剛又睡下了。估摸著要睡到三更半夜呢,要不您晚些時候再來?」

這是夏至的聲音。她答得不慌不忙,很是有禮。卻聽伯叔道:「今夜猜畫就結束了,我就在門外候著。易公子可在?」

「不在,似乎在大理寺查卷宗。您找他有事?」

伯叔說他只是隨便問問,夏至又客套幾句,終於送走了他。夏乾低聲詫異道:「他為何如此著急?」

易廂泉也壓低聲音:「他生怕我先來一步,交代你一些事,待他再問,你的話便歪曲了事實。」

夏乾並不明白易廂泉此語的含意,卻見易廂泉一臉嚴肅地隔著門聽了聽屋外的聲音,轉頭道:「伯叔知道我在。」

夏乾翻個白眼:「我們又不是男女私會,他知道又如何?」但是他知道易廂泉言之有理。在伯叔到來之前,自己必定要先與易廂泉講一遍仙島的事,這麼長的故事,時間定然是很緊的。

易廂泉沒有再催促他,只是將雞湯遞過去。夏乾又喝一碗,填飽肚子之後,終於開口,開始了漫長而冗雜的講述。他講了和韓姜是如何相遇,如何找到仙島地點,仙島上有什麼,又是怎樣狼狽地回程。

故事講畢,易廂泉沉默不語。

「怎麼了?哪裡不對?」

易廂泉眉頭緊皺,嘆氣道:「哪裡都不對,好亂。」

「你也猜不透?我覺得整個事件都想不通。誰組織猜畫、讓我們去島上的?仙女骨頭是怎麼回事?島上的老人是怎麼回事?長青王爺最後去哪兒了?」

「不知道,」易廂泉揉著腦袋,「整體而言,要我們調查的就是仙島事件始末。但是我更加想不通……」

「想不通什麼?」

易廂泉喃喃:「你們為什麼會沉底?」

「韓姜將釘子插進冰裡做錨使用,大風將冰塊推動,使得冰舟破裂。我們坐在冰舟上回來,半途遇到風雪。後來冰舟不堪重負,幾乎要沉沒……」

「再後來發生了何事?」

「韓姜把燈留在冰舟上,打算自己游回去,後來我又跳下去救她。若不是運氣好,只怕她如今已經命喪黃泉。」

易廂泉一愣,下意識地問了一句:「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夏乾自己都不知道韓姜為什麼要這樣做。夏至並不認識韓姜,她顯然不是夏府派去盯著自己的人。那她為什麼要跟去呢?只是因為覺得自己面善,像是她過去相識的人嗎?還是有別的隱情?

夏乾胡思亂想,易廂泉也胡思亂想。二人都在想,但想的東西完全不同。

「她胖嗎?」易廂泉忽然問。

「什麼?」夏乾趕緊回神,這才明白易廂泉在想什麼,「不胖。但是她帶著一柄很重的長刀。」

易廂泉眉頭緊鎖,將雙手重疊低頭沉思。他想了好一會兒開始找出來紙和筆。

「你這是做什麼?」

「不知道真相,所以我們一起想,再用筆記下來。」

「現在想?」

「對。」

「怎麼想?」

「我教你。」

夏乾以為自己耳朵進水聽錯了,沒想到自己落水之後,易廂泉的態度居然變得如此之好。

易廂泉輕聲道:「我畢竟比你年長,你爹也算是我師父的徒弟,這樣從輩分來說,我也算是你的叔叔輩。」

「你——」

「我也沒什麼好教你的,便教你一些思考方式,唯有如此了。」

易廂泉將紙張撕成數張,對夏乾道:「推斷事物真相的方式有很多種,對應特殊情況,用特殊方法。目前一切似乎不清不楚,其實弄清真相併不困難。只是因為人物較多,時間發生順序有些模糊,事件人物也有所不同。所以,我們要先把時間、地點、人物關係弄清楚。解決佳法便是分類。」

他將紙張撕成一塊一塊,提筆蘸墨,寫上很多字,如「女人」「男人」「老人」「長青王爺」「乘冰舟」「埋於樹下」等。

夏乾皺眉頭:「這是找聯絡?同吳村那次一樣?」

易廂泉搖頭:「事情不同,分析之法自然不一樣。青衣奇盜西街一案注重實證,證據都堆在一起,它是最好破解的;吳村一案很是罕見,童謠是線索也是誤導,破解之法不外乎找聯絡,將幾件小事合在一起,再分散開來,就會有一個大致方向。猜畫一事,又很特別,整體事件並無太大謎團,但是發生得太過久遠,而且很多傳聞都半真半假,因此加大了識別真相的難度。破解之法大致有三:一是探聽,包括查資料與走訪;二則是在眾多資料裡將人物、事件與時間關係弄清楚。」

「三呢?」

「三是實證。它很關鍵,卻還沒到時候。」易廂泉將紙片寫好堆在一起,「我們以排列的方式,很快就可以將事情理通順。首先,你們在島上至少看到了女子、老人兩具屍骨。虎頭鞋,說明也許島上還有一個孩子。再根據瘋婆婆的傳說,長青在慶曆八年出島,但是這個傳說又不可靠。那麼,我們假設島上有四個人:‘被埋樹下’‘女子’是同一人;‘長青’‘男子’‘乘冰舟’是同一人;‘老人’‘男子’一類。除去女子自己,其他幾人都可以‘埋葬女子’;除去老人,其他人都可以‘埋葬老人’。‘虎頭鞋’是‘孩子’的,孩子長大說不定會‘埋葬老人’‘埋葬女子’,說不定這個孩子還能變成‘男子’或者‘女子’。」

夏乾聽懂,卻覺得有些問題:「你怎麼會知道老人不是長青?韓姜的確說過,這個老人的埋屍年限很長,應當不是長青。」

易廂泉道:「一切都有可能。我們把這條加上,只是假設,現在先暫定是四個人,紙片是可以移動的,發現不對再改。你說,樹上曾經刻字,字跡位置比你高?」

夏乾點頭:「比我高不少,但女子屍骨很小巧,老人屍骨我記得也不高。」

易廂泉將紙片移動成如下:

女子埋於樹下埋葬老人

男子長青乘冰舟刻字人埋葬女子埋葬老人

老人男子長青埋葬女子刻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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