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步看一步吧,」萬衝把卷宗收起來,嘆道,「至少,我們是在向前邁步。」
「是啊,」易廂泉朝他眨眨眼,「,回去記得犒勞你的侄女。那位陸大人也有機會高升,不會在這裡為難你們了。」
萬衝笑著搖了搖頭:「他調任,並不是因為青衣奇盜被抓,升遷只是個幌子。上級派了幾個明眼人前來調查,發現在抓捕的過程中,所有官兵都是聽燕以敖的差遣,唯有陸山海被矇在鼓裡。燕頭兒私自行事,本應受重罰,但大盜被捕,我們這群人功過相抵,官職不升不降,唯獨陸山海被調走了。」
夏乾突然明白了:「他被調任不是因為功勞,而是上面的人發現陸山海沒有能力統領大理寺?」
萬衝笑著點了點頭,伸個懶腰,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易廂泉披衣起身,和夏乾出了門去。開封府衙門前的積雪已經化了,變成了一點點黑色。二人走入小巷,易廂泉嘆了口氣:「阿炆的事,放長線,釣大魚。我們抓一隻魚,放一隻魚,也不是壞事。」
他只說了這句話,夏乾便立即會意。阿炆並未被抓,但他脫離了他的夥伴,卻依舊要向不知名的地方游去。夏乾問道:「如今我們猜畫成功了,阿炆會不會也成功了?他們會一起去西域?」
「還記不記得我的話?如果他們猜畫成功,青衣奇盜很可能會在大宋境外出現。我會想辦法讓大理寺派人跟過去,抓捕時不能像在大宋境內一般大張旗鼓,但說不定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西域……」夏乾看著天空,似乎對那裡很是陌生。想想易廂泉方才的話,阿炆會不會出現,青衣奇盜會不會在西域被捕,「暗處的人」又真的存在嗎?夏乾撓了撓頭,覺得此行有些危險。但是有機會遠行,總好過在家無所事事。
「放心,我與你同去,不會有事的。」易廂泉轉頭一笑,從手中拿出了一封信:「這是趙大人給的推薦信,我們可以憑此進一趟崇文院,那裡書冊萬卷,可以看看有沒有關於西域、青衣奇盜所盜之物的線索。像我等草民,若沒有此信,只能等到七月初七曬書的時候才能一觀。」
夏乾根本不感興趣。但易廂泉本來就喜歡看書,雖然沒有言語,但明顯是激動萬分,藉著公差謀求私慾,拉著他便趕緊去了。二人走到了崇文院,已經是下午了。崇文院下分昭文館、史館、集賢院和秘閣,一名守衛帶了二人進去,叮囑他們小心火燭,並且嚴肅地說不要帶任何書卷出去。
二人進了屋內,裡面密密麻麻堆滿了卷宗。易廂泉反手關上了門,隨後興奮地看著萬卷藏書,他抽出《墨經》看了一會兒。夏乾瞥了一眼,看到什麼‘荊之大,其沉淺,說在具’,也不知什麼意思,於是打了個哈欠,東瞅瞅,西看看,又去翻《太平廣記》了。易廂泉把《墨經》放回去,拉住了他:「有這等機會還不快查!你去看看匠人記錄,我從西夏和回鶻的歷史翻起,看看有什麼線索。」
夏乾應了一聲,然後出了這間小屋。他不喜歡讀書,但覺得有機會進崇文院閒逛,倒也是幸運事。後院有一群官兵和文官正在搬運書冊,時不時掉下來幾頁。門外停了兩輛驢車,似乎要運東西,夏乾上前去看熱鬧,卻被喝住了。
「這裡不能進!」
夏乾摸摸腦袋:「為什麼呀?」
官兵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而此時,易廂泉正在屋內翻看一些雜記。這些雜記大致介紹了西夏的一些大事,還有它與大宋的往來情況。史書記載,西夏於寶元元年(1038年)建國,李元昊稱帝。但是在這之前,天聖四年,其兄弟李元明作為使臣來訪大宋。
易廂泉愣了一下。他對那個年代並不瞭解,畢竟他還沒有出生。但是最近只有一件事提到了那個年代,讓他不得不做一些聯想。
長青王爺凌波事件發生在天聖五年。
他接著往下看,但是關於李元明的記載已經沒了。畢竟李元明不是一位帝王,自然也不會在歷史上留下什麼詳細記載。而西夏的開國皇帝李元昊於大宋慶曆八年逝世,同年,其兒子繼位。李元昊的屍首被放置於他的墳墓中,具體位置不詳。
易廂泉轉身去翻了別的冊子,但是沒有什麼收穫。夏乾突然推開門來,有些緊張,像是做了什麼壞事。他將一些紙張遞過來:「他們正在搬運,我想著書庫裡的書都可以看,沒想到被呵斥,心裡不快,就撿了來看。但這裡面記錄的東西……你快看看!」
易廂泉趕緊接了過來,連續翻了幾頁,終於看到了重要資訊。慶曆八年,雁城碼頭曾經逮捕了一男子和一個孩子,之後,駐守雁城碼頭計程車兵遭到處決。
「這些屬於皇家秘事,需要記錄,但絕對入不了正史。難怪那邊的小屋不讓你進去,這些東西是不能看的!一會兒我便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回去,否則會壞事的。」易廂泉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雖然在譴責夏乾,卻低頭如飢似渴地看著。
夏乾有些驚慌:「那個男人會不會是長青王爺?他帶著兒子出了島。慶曆八年,那個瘋婆婆的兒子就駐紮在碼頭。」
易廂泉眉頭緊皺,剛要說什麼,門卻「咣噹」一聲開了。一群官兵和官員站在門口,憤怒地看向易廂泉和夏乾。
易廂泉匆忙行禮,想掩飾一下,但是書卷太過明顯,只得拱手將書冊歸還:「我們只是湊巧撿到,還沒有看,不知道——」
其中一個人似乎是崇文閣的文官。他看了看易廂泉,抽了他手中書卷:「誰讓你們進來的?」
易廂泉趕緊掏出了推薦信來。那個文官看了信,眉頭舒展,卻甩手對其他人說:「讓他們出去。」
夏乾急了:「我們是被推薦來的呀!」
大官沒有說話,直接出門了。其他的人則低聲勸道:「被推薦的也不能隨意翻看,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此番因為推薦的人有分量,能讓你出去就不錯了!」
易廂泉朝夏乾使了個眼色,二人急匆匆地走出了門。明明是一月的天,二人卻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廂泉,你這輩子也不要當官,這些人實在是太可怕了!」夏乾擦了擦汗。
「還不是你隨便亂走。」
「你自己不也很想看——」
二人吵了一會兒嘴。不遠處,那輛馬車還停靠在那裡,似乎等著一些書卷要被搬運過去。易廂泉忽然不說話了,對夏乾使了個眼色,推搡了他一下。夏乾哭喪著臉,但是立即會意了,從袖中掏了銀子去找車伕問話。過了片刻,他才回來,低聲說:「東西運到洛陽,其他的問不出來。」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會運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一般崇文院搬運,也不過是在汴京城內的幾座藏書樓中間運來運去。比如,若是和仁宗帝有關,可能會將東西送到寶文閣,但是馬車竟然要將書卷送到洛陽。
二人被趕了出來,誰也沒說話,一直在街上走。走著走著便到了潘樓街了,這裡年味幾乎已經散得乾淨,街上的爆竹殘片已經消失,殘雪也融化。說書人擺了場子,似乎要開始講青衣奇盜的事,無數的看客擠在那兒聽著。猜謎呀,大盜哇,正月十五月圓之夜的變數哇,都已經成了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一切似乎都要結束了。雖然沒有這麼圓滿,但是鵝黃落網了,猜畫也贏了,把青衣奇盜一網打盡的可能性也增加了不少,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起來。
易廂泉和夏乾沒有去聽那段說書詞,而是一人買了一個熱騰騰的炊餅做晚膳。吹雪不知從哪兒溜了過來,竟然在人群中認出了他們,跳上了易廂泉的肩膀,在白衣服上留下幾個爪子印。夏乾逗弄了它一會兒,卻沒想到幾個老百姓圍了過來,看看貓,又看看易廂泉的衣服,問道:「你是說書裡說的那個易廂泉不?抓青衣奇盜的是你不?」
易廂泉臉紅了,趕緊把吹雪趕走:「不是我。」
吹雪喵了一聲,就是不走。易廂泉沒辦法,為了避免尷尬,又拿炊餅故作鎮定地吃了起來。幾個老人又圍過來了,說什麼「這小夥真好」之類,說了幾句,又看了看夏乾:「你是夏家的小公子不?」
夏乾和易廂泉趕緊跑了。二人走到了小巷裡,跑了一會兒,到了一片安靜的舊民居,這裡和方才的繁華街道不同,顯得落魄而冷清。
夏乾扶著牆喘了一會兒,傻笑道:「那些老百姓真可怕,你說你以後可怎麼辦哪?你出名啦,他們會不會讓你來破一些小案子?再介紹自家的姑娘給你?你——」
他話說一半,卻突然愣住了。
眼前的民居,很是眼熟的樣子。大門上掛了一盞燈籠,上面有「夏」字,是夏家的燈。大門開著,那是瘋婆婆、包子大娘和勞工的住所。燈也是送夏乾回家時拿的那盞。目光穿過院子,又能看到瘋婆婆坐在床上摸著兒子的劍。
「我的兒子在哪兒呀?」
她在黑暗的小屋子裡嗚嗚地哭著,哭聲很清晰。幾個小孩正在門口踢毽子,似乎對這種情況不以為然了。
易廂泉聞聲也抬頭了。不用說,他便猜出這是瘋婆婆的屋子。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這裡,但很快就認出來了。大門破舊不堪,其中一個門神已經被風吹走,另一個還在門上掛著,褪了顏色。屋內簡單的陳設,幾個小破盆,幾屜剩包子,沒有炭火,只有一床發黑的花被子。
易廂泉又看了看擦得發亮的牌位,愣了一會兒,手中的餅涼透了,也沒再吃一口。
夏乾垂頭,有些心酸:「走吧。能做的都做了。」
他沒再說話。
一個叫劉仁的兵,莫名其妙死去,官府沒有給說法,只留下一個思念成疾的母親。而留下他痕跡的只有一本崇文院的、不知運向何方的小冊子。
夏乾拉了拉易廂泉:「我們走吧。」
易廂泉不走。他不知應該做些什麼,可他就是不想走。
旁邊的孩子看了看他們,似乎覺得他們有些眼熟,但易廂泉和夏乾沒有和孩子搭話。
孩子們又自顧自開始玩耍了。他們踢著毽子,唱著歌:
七個小兵,駐守宮廷。
無功無過,萬事太平。
忽有一日,太后召集。
爾等離京,尋找長青。
王爺長青,生在宮廷。
金銀為器,絲緞為衣。
半夜三更,忽然離去。
行至河畔,沒了蹤影。
「廂泉,」夏乾拉拉他的袖子,「他們在唱長青王爺的故事。」
易廂泉沒有說話,他此刻只是覺得,瘋婆婆思念成疾還要聽這些兒歌,豈不是更傷心了?
孩子們卻不管這些,依然唱著:
七個小兵,臨危受命。
太后之令,務必奉行。
天色昏暗,河畔幽靜。
長青長青,何處去尋?
七個小兵,出了汴京。
憂心忡忡,走個不停。
河水攔路,周無人跡。
若要向前,須乘舟行。
河畔草地,忽見漁民。
雙目失明,手中持鈴。
七個小兵,上前問詢。
盲眼漁民,如何行進?
漁民笑笑,低頭搖鈴。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孩子突然開始爭論起來:「應該‘叮’七下!」
「八下!」
「七下!我爺爺就這麼教我的!我爸爸也是七下!」
「八下!就是八下!我和隔壁小花都唱八下!」其中一個小孩不服氣,拉起夏乾問道:「大哥哥,你說幾下?」
夏乾無奈道:「要不……聽爺爺的?」
幾個小孩歡呼起來,另外幾個則一臉喪氣。易廂泉站在他們旁邊,突然愣住了。他思忖片刻,轉頭看了看屋內,大步走了進去。
門口,正好看到送夏乾回府的搬運工。他還在劈柴,見了易廂泉和夏乾,有些吃驚,隨後笑道:「怎麼,要我去給陸顯仁做證?」
「上次的事真是萬分感謝,做證已經不必了,陸顯仁已經被他爹拘在家中,若是日後再犯事,再教訓他也不遲,」易廂泉低頭掏出錢袋來,「我這次是來預訂冰塊的。」
「可以,但是至少要等到後日了。還是送到雁城碼頭去?」
易廂泉搖頭。
而夏乾則轉身看了看瘋婆婆,心裡還是很難過。
易廂泉訂完冰塊,二人便回了夏宅。一路,易廂泉一句話都沒說,但他腳程很快,也不知在想什麼。
夏乾回到床上躺著,失眠了一夜,直到清晨才睡去,傍晚又醒來。他匆匆吃了東西,整個人感覺說不出來地疲憊,想出去溜達溜達,卻聽聞易廂泉今天白天都未出屋。
然後,暮色再度降臨。
夏至勸他道:「少爺,你這樣晝夜顛倒而眠,身體必定吃不消哇,必須想辦法調整過來!」
夜色漸濃,夏乾只得回房,吹熄了燈火,安靜地坐在床榻上。他總覺得易廂泉見了瘋婆婆就不太對勁,易廂泉這個人責任心重,很容易愧疚,說不準是想自己再查查長青王爺的事。可那件事發生在五十五年前,能查的幾乎都查了,問也問過了,仙島也去過了,崇文院也查過了,應該沒有什麼線索了。
說不定,他們可以再去一趟仙島。
夏乾突然從床上坐起,思考著是否要去。於他而言,那是一場噩夢。從仙島回來,他至少三年都不想下水了。他在床上翻騰一陣,又想起了那陣陣水聲,那種浸入水底絕望的感覺,令他感到恐懼和窒息。
夏乾額間冷汗涔涔,便坐起身來推開窗換氣。他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擺脫這種恐懼。窗戶應聲而開,今夜居然有很好的月光。積雪未消,夜晚很是安靜。然而隨著窗戶的開啟,他聽到了一陣水聲。
莫不是聽錯了?不對。「撲通撲通」像是物體落水的聲音,很是細微,卻傳入他靈敏的耳朵,再細細聽去,似有「嘎啦嘎啦」鋸子的聲音傳來。
這聲音來自不遠處。
夏乾有些驚懼,立即披衣出門。行至迴廊,卻遠見門房匆匆趕來,見了夏乾,臉色有些泛白。
「怎麼了?廂泉出府了?」
門房搖頭:「沒有。反倒是剛才有人送了東西進府,是易公子接收的。我思來想去覺得不妥,還是跟少爺您彙報一聲為妙。」
「什麼東西?」
「冰塊。我問過易公子,這大半夜的要做些什麼,他只是一笑,說……」
「說什麼?」
「他說……今夜,讓長青王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