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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有靈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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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開!」唐嬸一聲怒吼,狠狠地推開易廂泉。

吳夫人已經哭暈過去,被下人抬走了。如今唐嬸像是母雞護住小雞一般擋在綺漣前。她力氣很大,本以為自己能一把推開看似弱不禁風的易廂泉。但易廂泉只是躲開了,說道:「讓我看看她的傷痕。」

易廂泉問得沉穩,說得理所當然。

唐嬸生氣道:「你這騙子,還想怎麼樣?小姐的身子,你說看就看?」

孫洵才從屋子裡出來,聽了這話,倒是皺了皺眉頭,「若不是他,綺漣現在還躺在泥裡呢,看看怎麼了?你還想讓你家小姐死得不明不白?」

唐嬸哭得呼天搶地:「小姐的名節不能讓他毀了——」

孫洵最討厭這種咋咋呼呼的人,冷冷道:「綺漣死得冤,是不是完璧之身都未可知。這白綾顯然與梁伯上吊是同一種布料,綺漣定然是——」

「你胡說!」唐嬸氣得發抖,「孫郎中,我敬你是名醫,但你也不能汙衊小姐!」

「你們不請仵作,還想保留名節?汴京城都會傳言小姐是被姦殺的。」

孫洵向來心直口快,當著眾人的面,將那些大家不敢想、不敢提的事說了個底朝天。唐嬸站起來欲與她爭辯,然而在一旁的易廂泉,早已將綺漣的屍身檢查了個遍。

「孫洵,你過來一下。」易廂泉掀著綾羅,撕下一塊,「將這個送去衙門,給萬衝。」

他的手舉在半空良久,孫洵沒有接過來,而是說道:「若是仵作不來,我就得幫著看看屍體。你還是找個下人去吧。」

易廂泉未等她說完,搖了搖頭,直接將綾羅塞入袖中,又抬眼對唐嬸道:「麻煩您去大理寺請一位姓萬的……」

他話還未說完,唐嬸冷哼一聲。

沒人幫他。

易廂泉緘默不語。他站起身來,看了一眼院中的各色人等。這些下人神色不一,卻都對易廂泉投以鄙夷或懷疑的目光。這種目光與六月的陽光一同射在易廂泉身上,使得本身應該溫暖的光變得有幾分毒辣,讓人喘不過氣來。

易廂泉忽然有些想念夏乾,好像只有他會一直相信自己,雖然偶爾會滿腹牢騷,卻依然堅持跑腿。

他看了看陽光,覺得天氣有些燥熱。再等下去,屍體會腐敗,所以動作要快。

他閉上雙目,簡單盤算了一下即將要做的、要調查的事。這些事太多,多到他一人根本無法完成。

就在易廂泉盤算之時,他的袖子被人拉住了,袖口一鬆,白色綾羅被人拿了出來。

「為了綺漣,我就跑一趟。」孫洵動作很麻利,語氣也很生硬,「將這個送給那個姓萬的,讓他去找人檢驗白綾的質地、產地與銷處;把你從浴室帶出的水,也送去查;如若可以,找個仵作來,再找冰來儲存屍體;隨後派人去查詢梁伯的身世——請問易大公子,可有遺漏?」

易廂泉感激地點頭:「沒有遺漏,就是這些。」

「行,」孫洵把綾羅收好,頭也不抬,「你把案子破了,別讓我白走這一趟。」

語畢,她扭頭出了院子,走得有些趾高氣揚。易廂泉很明白,這是孫洵與旁人不同的地方。她其實非常聰明,也是少數幾個能知道易廂泉在想什麼的人。

「等等,」易廂泉突然喊住了她,低聲問道:「你覺得綺漣的死因是什麼?」

孫洵的聲音不似往常一樣了,弱了下去:「看似是有外傷,我懷疑是喘病復發,救治不及時。」

「喘病為何復發?」

「原因很多,並不確定。但是浴室之中應當沒有誘病之物,因為我也有喘病,但久在此地,並未覺得不適。」

易廂泉點了點頭,便讓她離去了。吳府的院子裡少了孫洵的影子,獨留易廂泉一個站在日光下,影子短到幾乎看不見。

孫洵走後不久,吳夫人則被人攙扶著上前來。她雙目通紅,臉色慘白。她看著易廂泉,用枯瘦的手指揮舞一下,幾名下人立即上前來,手中拿著一個小包袱。

她看了看易廂泉,面無表情。

「拿錢走人吧。」

包袱攤開,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子。

吳夫人以為易廂泉會提問,會推辭,會惱怒。可是他都沒有。

易廂泉只是淡淡地看了綺漣屍首一眼,並未言語,他的那張臉比吳夫人還要木然幾分,只是衝她點了點頭,竟然收了銀子,轉身走了。

吳夫人蒼白的臉上第一次有了紅暈,這是氣的。她伸手不客氣地指了指易廂泉,「我們待你不薄,我女兒是清白的,到死都是!你這個人,做人要有點德行,拿了銀子,她的死相不許你出去說三道四!我們吳府遭人詛咒之事也不許外傳!我們……」

她絮叨著,似是從僵死的狀態活過來了一樣,將所有的怨氣都歸結於易廂泉,那話語中帶著刺,但那些刺是從心裡生出來的悲哀與憤懣。幾個孩子的接連死亡讓她變得麻木,麻木的外表之下掩蓋的卻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巨大悲痛。

她說著說著,忽然又哭了。

吳府的人又亂了。易廂泉沒說話,從院角牽了糖葫蘆,直接走出了吳府。只有糖葫蘆還偶爾回頭不明所以地看一眼這個荒涼的院子。

正午的太陽倒是有幾分熱辣,而汴京城郊卻長著些大樹,能為行人遮陰蔽日。前幾日下過雨的緣故,地上滿是泥濘。易廂泉的白色衣襬已經沾上了泥點,可他依舊往前走著。

他走到驛站停下了,用手叩了叩門。

小廝探出了頭,見是易廂泉,一歪嘴,「又是你?那日沒錢買馬,讓你向西走幾里去別的驛站瞅瞅,怎麼又回來了?」

小廝的語氣帶著譏諷和不屑,易廂泉卻不為所動,只是淡漠道:「可有信鴿?」

「這是汴京城外最好的驛站,馬好,鴿子好。你若沒錢,那就向西去——」

「最好的信鴿飛得多快?」

小廝歪頭思索:「一天一夜能飛到西域。怎麼,你要送信?」語畢,他伸手將屋內的籠子提了出來,裡面有隻紅嘴黑毛的信鴿,「長安以內五兩,若要更遠,要七兩。若是沒有急事,勸你別用這麼貴的。」

小廝還在絮叨,易廂泉卻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青石凳上,看著太陽,摸了摸糖葫蘆的腦袋。

小廝見他不理人,問道:「你這人真怪,問價不送信?」

「不知往哪兒送,不清楚對方的地址。」

「不就是沒錢嗎……」小廝翻個白眼,酸言一句,砰的一聲關了門。

易廂泉不言,只是瞅了瞅吳夫人送來的一包銀子,把銀子踢到了一邊。他唯一有些感慨的是,以前夏乾在他旁邊,他一直沒考慮過錢的問題。時至今日,他才記起自己是個窮人。

(四)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些富人是不是有毛病!」狄震還在一通亂罵,拼命擦著手。夏乾有些幸災樂禍,卻突然覺得,如果是易廂泉在此,此時亂碰、擦手的應該就是自己了。夏乾趕緊搖頭道:「這門被撞壞了,又該怎麼辦?」

「怎麼辦?」狄震啐了一口,「錢陰做這麼噁心齷齪的事,還關門怕別人知道。我非要給他散播出去!」

「這裡有個小抽屜。」夏乾斜眼看了一眼冰塊後面,使勁把冰塊挪開一點,趴在那裡看,「有點黑,看不清楚,感覺裡面是……書卷?」

狄震還在擦手,「這錢陰怎麼想的?把這東西和屍體放一起。」

「都是錢陰的寶貝嘛,」夏乾又拉了幾下抽屜,「會不會是錢陰的賬本啊?可賬本為什麼放在這地方?前幾日不都看過了嗎?」

「撬開看看。」狄震剛想拔刀,話音未落,卻突然一下子向後跳去。

狄震的動作迅猛,院子裡的大樹上偶有蟬鳴,而狄震的動作迅猛,聲音卻極輕,像一陣風一樣向後吹去。他一個靈巧的迴旋,從屋子後面拽出一個人來。

「柳三?」夏乾有些吃驚。

「夏小爺,你怎麼一副要吃人的樣子。」柳三被狄震揪著領子,顯得更加可憐兮兮。狄震鬆開他,狠狠一推,柳三趕緊躲到夏乾身後。

夏乾心中明朗幾分——柳三在跟蹤他們。

他看了看狄震,以為狄震要開口問些什麼。然而狄震很安靜,他盯著柳三的臉,目光似利劍。可柳三斜斜地站著,像棉花,利劍無論如何都是刺不穿的。

良久,狄震才憋出一個字:「說。」

夏乾轉過身來看著柳三,柳三則垂下頭,「我最害怕捕快了,您可別嚇我,我只是擔心夏小爺。」

夏乾的眉頭皺了皺。柳三抬頭瞅了瞅他的臉,又補充道:「我也覺得韓姑娘冤。」

「所以就跟著我們?」狄震的聲音低沉而喑啞,透著隱隱的怒氣。

夏乾把柳三拉到一邊,「狄震認真問你,你為何不認真答?」

「我認真答了,我就是覺得怪,覺得怪不行?我不願意跟那個慕容蓉待在一起,不行?」柳三雙手叉腰,帶著幾分怨氣。他眉清目秀,說話綿軟,如今這個樣子,讓人根本罵不下去。

可是狄震不吃這一套。他死死盯著柳三,剛要開口,卻被柳三打斷:「夏小爺,這門是你們弄壞的?」

夏乾點頭:「鎖開不開,就將門整個取下,我們進去的。」

柳三點頭,指了指門,又指了指遠處,「我覺得……」

狄震挑眉,冷冰冰地看著他。

柳三嚥了口口水道:「浴室也是這樣。」

「什麼?」夏乾一愣。

柳三順手一指遠處的院子,「就是死了人的浴室。我昨日看了一眼,那門似乎是整個釘上的,釘子都是新的。我猜,會不會有人將整個門卸下,進去浴房,出來之後再將門釘上,這樣門閂無恙,但人能……」

柳三話音未落,夏乾立即跑出院子。他知道柳三的話意味著什麼。浴室密閉,這樣只可能是賬房先生自行進入洗浴,隨後被殺。但如果正如柳三所言,有人將賬房先生帶入浴室,再出來將門封上,這樣,幫管家的嫌疑會變大。

夏乾一直向前跑著,只為了確認浴室的門究竟是不是後來才被封的,全然沒注意到狄震與柳三都沒有跟他出來。

柳三見夏乾跑出去,也想跟出去的,卻不料被狄震一把拉住。

天空灰濛,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氣息,而這樣的空氣會讓初夏顯得悶熱,讓人感到無法喘息的壓抑。柳三低眸,唯唯諾諾,低聲發問:「狄大哥,怎麼了?」

狄震一直是半醉半醒地走路說話,而如今他卻站立於院中,站得如同旁邊的夏季梧桐一般挺拔。若不是因為他平日裡像一隻喝醉的鴨子,誰能注意到,他長了一張鷹一樣的面孔。

他也有鷹一般的洞察力,還有十幾年捕快的經驗。

柳三在他面前,顯得有些瘦弱。

「狄大哥,你別嚇我——」

就在柳三說話之際,狄震出其不意地出拳。那一拳太快,快到無人看清,像是一隻收不住翅的海東青衝向前方,旁人看不清影子,只能聽見穿翅風聲。

眨眼的工夫,柳三邊號叫邊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他叫喚著,卻被狄震一把拽住領子,怒喝道:「你小子是什麼人?」

「我的大名叫柳……柳三風,」柳三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句子,捂著肚子叫喚幾聲,「我是夏小爺的跟班。」

「你功夫是誰教的?」

「一開始是青峰賭場的老闆樁子,後來是長春樓的阿六。大哥,不,大爺!我說的都是實話,您可別打我!」

「為什麼跟著我們?」

柳三汗如雨下,「您難道懷疑我是殺手無面?我不是啊,我跟夏小爺差不多大,哪有這麼老——」

「呸,就你還殺手無面,你夠格?別他娘岔開話題!」狄震又狠狠踹了他一腳,「不說?再不說,我讓你徹底變成姑娘!」

柳三疼得不行,捂著肚子,猶猶豫豫地說:「有人……有人讓我跟著夏小爺,隨時彙報動態。」

狄震眉頭一皺,「誰?」

「夏至,」柳三吞吞吐吐,「夏家的大管家夏至。他們根本就不放心夏小爺獨自去西域,想讓人跟著,夏小爺又不同意。後來夏至找到我,給了我不少錢,讓我時不時地給夏宅寫信報平安。我尋思這差事也沒什麼壞處……大哥,不,大爺!您可別跟夏小爺說呀,他拿我當哥們,我可——」

「誰有你這種哥們兒。夏小爺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攤上你這麼個齷齪奸細!」

柳三趕緊爭辯:「我只是彙報動態,我又沒害人,只是給父母報個平安而已,這是人之常情呀,我怎麼齷齪了?」

狄震嫌惡地擺了擺手,示意他滾蛋。柳三撐起身體,暗歎一口氣,跌跌撞撞地「滾」出了院子。

狄震看著他走出院子。泥土上還留著他的腳印,狄震低頭看看,腳印清晰,走得很穩。狄震雙目微眯,他知道,他這一拳又快又狠。而柳三被打,走路依然穩健,這樣的武藝已屬上乘。

難道柳三平時歪七扭八的樣子是裝出來的?

他暗歎一聲,自己有要事在身,本已無心顧及其他,如今只願夏小爺平安無事。

(五)幕後高手

從日出到日落,易廂泉一直牽著狗坐在驛站門前的大石上,任憑往來車馬商人向他投來奇怪的目光。他想將綺漣之死弄清楚,奈何卻線索過少。他暗歎一聲,這案子架構簡單,明明身處汴京,又非荒郊野嶺,也並非連環兇殺,自己怎能破不了這種案子?

不應該,不應該。

他捋了捋狗毛,覺得是自己揹負了悔意的緣故,這才影響了思考;抑或是夏乾不在,沒什麼人供他使喚;或是因為吳府人顧及名節,又不信任他……

這種小案,過了一日竟然無法破解,毫無進展。

死於水……

易廂泉搖搖頭,覺得此事純屬無稽之談,詛咒之論,更是危言聳聽。

然而,他突然有一種想法——

這個案子會不會是被人設計好的?的確,死於水,定然是設計好的。他平日所見案子,多半是臨時起意而殺人,又因巧合而謎團重重,故而無法破解;或是罪犯急於擺脫罪責,故弄玄虛;或是蓄謀已久,設計了免脫罪責之法,多半是仇殺。

綺漣之死並非以上所述。

易廂泉揉了揉額頭。綺漣之死涉及她父親的權力紛爭,顯然是位高權重之人所做。何況又有梁伯這麼個「替死鬼」,再查也查不到真兇頭上。用綺漣之死來威脅吳家,讓吳大人退隱朝堂,處江湖之遠。

這個案子是為殺而殺,是不帶情感的詭計。

易廂泉突然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他輕敵了。這不是一般的案子,逼梁伯自殺的那人是真兇,他的背後也一定有高人,而且是一個忍心殺掉無辜女孩只為權力紛爭的瘋子。

案子的犯案手法未知,梁伯的行為很是古怪。但除去這兩點,此案有因、有果、有替死鬼,架構簡單,證據確鑿,不留一絲痕跡。而且,簡單到能讓易廂泉大意輕敵,並且一點破綻都沒有。

若是犯罪也有等級,這個從頭至尾不曾露面的犯罪者才是絕頂高手。

就在易廂泉沉思之際,糖葫蘆突然開始衝著遠方吠叫,高興地搖著尾巴。只見孫洵與一老者正徒步走來。二人的步伐都很快,孫洵走得風風火火;老者居然也不甘落後,步履輕快。

「人我帶來了,驗吧。」孫洵指了指身邊的老伯。

這老人看起來七八十了,牙全部掉光,卻耳不聾眼不花,紅光滿面,大家都稱其郭老,他是大理寺最厲害的仵作之一。郭老又諧音果老,有八仙之隱喻。郭老可稱得上是閱屍無數。

他有幾個怪癖:一是從不乘馬車,只徒步,故而幾乎一輩子沒出過汴京城;二是很少講話,更少說廢話,總是笑而不語。

易廂泉行了禮,顯然是認識他的。孫洵說道:「我將東西都送去了。水當時驗出來了,並沒有什麼大問題,有鹹味,可能吳家有用鹽洗澡的習慣。而汴京城內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吳綺漣並未逃過詛咒,從浴室被人弄出來姦殺致死。吳家上下都是滿身晦氣,定是吳大人做了傷天害理之事。」

「荒謬!」易廂泉的聲音很冷,「剛剛過了一日,京城竟能傳成這樣。當然是有人故意散播訊息,給宮裡施壓。吳大人如何了?」

孫洵搖頭:「還在宮裡。據說他今日得知訊息,氣急攻心,病倒在宮中,正在被太醫救治。宮內也有傳言說他不吉,正招人做法事。只怕吳大人這次仕途也會受影響。他正當辭官歸鄉的年紀,這一病,八成真的很難東山再起。」

易廂泉嘆了口氣。

孫洵一口氣說完,疑惑地看著易廂泉,「案子看起來很簡單,但是卻是毫無線索,究竟是什麼人能做出這種事來?為了所謂的爭鬥,能對孩子下手……」

易廂泉只是搖頭,「查到梁伯的生平了嗎?」

孫洵搖頭,「萬衝很忙,正託人去查。我們何時去驗屍?」

易廂泉未答,只是走到郭老面前,尊敬地問道:「您平日裡幾時歇息?」

「二更。」郭老微微一笑,並未做過多解釋。

易廂泉點頭道:「那我們就一更去驗屍。」

孫洵的臉色微變。她雖是郎中,但也是不願意半夜驗屍的。易廂泉見她臉色不佳,笑道:「你可以跟糖葫蘆站在外面。」

糖葫蘆的名字本身就有幾分可笑,他這一句話本是關心,但在孫洵聽來頗具嘲諷之意。孫洵有些不高興,「非要半夜進去,莫非你被人家趕出府院,要翻牆頭?」

易廂泉沒言語。孫洵這才知道,她真的說中了。她大笑幾聲道:「喲,易公子也有被人掃地出門、翻牆進去的時候。」

易廂泉不慍不惱,問郭老道:「您可翻得動?」

郭老搖了搖頭,用手在身前比畫了一下,「這麼高。」

「足矣,」易廂泉點了點頭,「後院有堵籬笆牆壞了,正好這麼高。」

孫洵瞪眼:「你這個人,居然白天就偷偷看好了要從哪兒翻進去。」

易廂泉笑而不答,轉問郭老:「您定然已經聽過描述,覺得綺漣是如何死的?」

「未見屍體,不可作答。」

「梁伯的屍體您可曾看過?」

「自縊而死,死前自宮。」

易廂泉點了點頭,孫洵說道:「等看過綺漣的屍體,再做定論不遲。」

月出東方,群山寂靜,林間偶有蟬鳴。糖葫蘆在一旁安靜地坐著,而易廂泉也安靜地站著。天氣微微有些燥熱,也許只是他的心燥熱。一個死因明顯、兇手已定的小案,卻動用了朝廷最好的仵作,驚動了宮裡最尊貴的人。易廂泉只是嘆口氣,覺得夜色越發濃重,他的心也越發不平靜。

驛站的小廝從門中探出頭來,掛了燈籠,驚恐地瞅了瞅門口的三人一狗。興許是幾人關於「屍體」「死因」等言論讓門內小廝聽了去,嚇壞了人家。

「我們先吃些東西,想必郭老也餓了。」易廂泉從懷中掏出布包,看了看小廝,「還有,你們家的黑毛鴿值多少錢?」

小廝驚恐道:「你要用它燉湯?」

「當然不,」易廂泉用手攤開包袱,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子,微微一笑,「送信。」

(六)信鴿

「送信,送信!」夏乾拍案怒道,「我讓你們用信鴿送信,居然要我十兩銀子?」

驛站老闆見狀,趕緊道歉:「是我們弄錯了,以為您要兩隻。」

夏乾冷笑一下。驛站老闆看自己衣著華麗,風風火火,口音不是本地,就想敲自己竹槓。若是換作平日夏乾心情大好,說不定也真給了。

可是他一夜沒睡,心情不好。

老闆顯然是看到了他憔悴的面容與黑色的眼眶,知道眼前的這個公子哥是個宰不得的肥鴨,便恭恭敬敬地拿來紙筆。

夏乾的字潦草得很。反正是寫給易廂泉,夏乾趁著記憶新鮮,將這兩日自己所見所感,一字不差地寫下。他剛剛去看過浴室大門,竟然真如柳三所說,整個門似乎是被卸下重灌的。

他知道這個案子,有因、有果、有鐵證、有替死鬼,做得乾淨利落,不留痕跡。僅憑自己的力量,一時半會兒根本解不開。

夏乾越寫越氣,這絕對是錢陰那個老奸巨猾的人做的,殺死姦夫,逼瘋自己的二房,順便找了韓姜當替死鬼,還弄了個裝著屍體的冰屋子……

夏乾匆匆忙忙寫了四五頁紙,直到寫不動了才停筆。衝老闆道:「最快的鴿子是哪種?」

「是這個,好幾只,」老闆提過一個籠子,裡面裝著一隻青毛鴿子,「飛得很快。一隻鴿子認一個城,不知您送哪兒去?」

夏乾挑眉,「汴京城,沒問題吧?」

老闆一提鴿子,「這隻,京城沒問題。」

夏乾心裡一喜,將厚厚一沓信紙遞過去,老闆看了直皺眉頭。「這也太厚了……」

「捆兩隻腳。若是丟了,唯你是問!」夏乾又拿起筆,補上了時間,「我可記上時辰了,我讓接收人看看,到底什麼時間能到。」

老闆拍拍胸脯道:「不出一天一夜。不知您具體地址?」

夏乾想了想,不知易廂泉究竟在哪兒,也不知是不是出了汴京城,好在自家在汴京城有宅子,便寫下了自家的地址。

老闆一見,喜上眉梢,「您是夏家的人?」

夏乾翻個白眼,「多少錢?」

「八兩。」老闆趕緊道。

夏乾沒答話,先是讓老闆將鴿子送上天,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點,這才掏出錢袋,掏出十兩銀子。

老闆喜上眉梢,「謝小爺賞賜,您真大方——」

「再來一隻,送去揚州庸城。」

老闆臉一下就綠了,五兩一隻?江浙更遠,更貴啊!

「你說是十兩,兩隻!喏,這只不準寫送信地址。」夏乾研墨,草草報了一句平安,往老闆那兒一塞,「給我飛。」

老闆還要說些什麼,夏乾卻已經出門了。門口的小孩七八歲,好像是老闆的兒子。他騎著木馬,鄙夷地說了一句:「傻財主。」

「說什麼呢?」夏乾哼了一聲,不和小孩計較。他數了數錢,就想打道回府。街道上行人匆匆,長安城給他的感覺分外陌生。

夏乾踢著地上的石子,心中很是煩悶。一個算命的又來招呼他:「公子,我看您印堂發黑,這幾日怕是有大難!您若沒有遇到壞事,一準是身邊的親友給您擋災了——」

他這些話直擊夏乾心口。夏乾本就恨死了這些算命的,從汴京到長安,日日纏著自己要錢。但如今韓姜出了事,他心裡又不平靜了,花了點錢消災,直言自己倒霉。夏乾又恍恍惚惚地走了一陣,看到前面幾家鋪子排著長隊,這便是錢陰的商鋪了。夏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心裡有些落寞。他也很想擁有自己的鋪子,更想救韓姜。長安城這麼大,如今也不知可以信任誰,眼下的麻煩也難以解決。他就這樣一路胡思亂想,一路走走停停,回到錢府房間時實在是太困,倒下便睡了。

醒來,夜幕已經降臨。

夏乾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又胡亂地吃了點東西,披衣起身了。

煙雨籠罩著六月的長安城。本應極度繁華的街道因為濛濛的細雨而籠上一層薄紗,往來行人稀少。夏乾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潤溼,溼乎乎地貼在身上。他走在長安乾淨的街道上,如在夢中,竟然走至衙門大門前。

恰逢狄震一臉陰鬱地走出來,見了夏乾,吃了一驚。

「夏小爺怎麼……」

「我要親自問問韓姜,」夏乾看著狄震,雙眼通紅,「問問她到底怎麼回事,當晚發生了什麼。」

狄震嘆息一聲,「我還是對你講了吧。衙門剛剛查出來,韓姑娘有案底。」

「什麼?」

「有案底。我不知具體是什麼事,但估計不是偷雞摸狗的小事。長安這邊居然能查到,估計是大案。」

雨水沖刷了夏乾呆滯的臉,也沖刷了他的心。

「你是說,韓姜犯過罪?」夏乾很謹慎地措辭,生怕自己誤會。

狄震點頭,「而且犯的罪可不小,估計被通緝過。」

「通緝?韓姜?可是在汴京城的時候查過她,沒有案底呀?」

狄震有些不耐煩,「夏小爺,你怎麼變遲鈍了,一句話問好幾遍?韓姜有案底,這事可假不了。如今不論她是否殺人,都凶多吉少。」

「她看起來不像是犯罪的人,而且——」

夏乾突然愣住了。

猜畫時,韓姜第一次與夏乾在夢華樓相會,隨後青衣奇盜降臨,捕快抓捕。在眾多賓客之中,唯有一人翻窗落跑。

此人就是韓姜,她為何怕看見捕快?

夏乾的思緒亂了。他自恃識人能力高超,怎麼也不會想到韓姜真的犯過罪。

狄震紋絲不動地站在雨中,臉上的表情讓人琢磨不透。「你知道韓姜是罪人,你要怎麼辦?」

狄震很少問這麼可笑的問題,可如今他真的是很嚴肅地在問,就好像在等待一個他盼了許久的回答。

「我當然先問她,問她為什麼犯罪,有什麼緣由?」夏乾頓了一下,「再問她願不願意改過自新。」

狄震一怔,嘴角竟泛起一絲笑容。霧氣濛濛,夏乾不確定他是否真的笑了。

「夏小爺,我不是長安的捕快,可是也能捕捉到一些風聲。錢陰他……不會放過韓姜的。」

夏乾愣住,「此話怎講?」

「以我的經驗,這起案子九成是錢陰做的。本來只是懷疑,如今又探聽到訊息,他又給上頭打了招呼,要求重判韓姑娘。」

狄震的話如同巨石落入平湖,激起千層浪。夏乾急了,「這哪裡還有王法?」

「夏小爺,這事越來越複雜。長安城不是我的地盤,他們不讓我過多參與。恐怕這幾日我也進不了衙門了,你必須——」

「自己查。」夏乾像是下定決心了,「我知道了。」

狄震嘿嘿一笑,「瞅你一手墨水,怎麼,寫信去了?想千里迢迢找你易哥哥幫忙?」

根據以往經驗,若有解決不了的困難,夏乾不求上天,但會求易廂泉。而如今自己心裡的計劃被狄震看穿,夏乾有些羞愧。

「如果他幫不上忙,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去找……柳三。」夏乾想了想,也想不出什麼人來。

一提此人,狄震的臉色微沉。他掏掏耳朵,懶洋洋道:「柳三估計在床上躺著呢。」

夏乾納悶兒,「病了?」

「差不多,」狄震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指了指衙門的紅磚綠瓦,慢悠悠道:「我剛才偷摸看了一眼。南牆有個狗洞,進去左轉幾丈之外,牆面最矮,翻過去之後找腳底下第三個窗。內院正在換班,你有半個時辰的時間。」

待夏乾反應過來狄震說的是什麼時,這個醉鬼捕快已經轉身離開了。

夏乾摸了摸腦袋,心咚咚直跳。

「謝謝……」

細雨綿綿,狄震走在泥濘的小路上,聽到這句小聲的道謝,卻停下了腳步,轉了頭。

「還是小心些。長安城的守衛都很懶散,但是不可掉以輕心。還有,錢陰是隻老狐狸,恐怕不好對付。」狄震聲音很低,「小心韓姑娘畏罪自殺。」

他的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隨後頭也不回地走入雨中。夏乾木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這才體會到他此話的含義。然而,雨越下越大,沖刷著長安城古老的牆壁,似是將泥瓦洗掉一層保護色。

偌大的長安城,沒有人再能倚靠。

夏乾沒有猶豫,悄悄溜了進去,走到牆根下鑽了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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