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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有靈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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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糖葫蘆」

「我們先找一條狗來。只要不下雨,一切都好說。」易廂泉當著幾個女人的面,慢吞吞說了這麼一句,也不知在想什麼。

吳夫人、唐嬸和孫洵明明在討論「淨身」的問題,卻被易廂泉胡亂地打斷了。

三人愣了一下,但三人都沒有理他。

吳夫人有些焦慮,「綺漣找不到,你說,會不會是——」

「是梁伯帶走了小姐,一定是!」唐嬸雙手緊緊地搓著,「這個死老頭!他一定是把小姐帶出府去了,可憐的小姐,說不定是在鄉下哪個地方關著!」

孫洵相對鎮定得多。她猶豫了一下,提出了一個幾個人拼命迴避的疑問:「夫人、唐嬸,你們覺得有沒有可能……梁伯是被綺漣給……」

兩位婦人瞪大了眼睛。

吳夫人的臉色變得慘白:「怎麼可能,梁伯少說也有五十歲了,綺漣才滿十歲!你……你不要胡說——」

孫洵搖頭,「不排除這種可能。」

孫洵說話很少遮遮掩掩,但是她道出了所有人都最不想聽到的事。

唐嬸竟然嗚嗚哭泣起來,「孫郎中,你說怎麼辦,怎麼辦?」

「一切都不能確定。我去一趟梁伯的房間,看看有沒有刀子之類的東西。至於綺漣……派下人出門繼續找。」

孫洵語畢,衝二人點了點頭,便走去後院。她走了幾步,才回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易廂泉沒了。

易廂泉也許是走了。

她搖搖頭,彷彿要把最後一點傷感盡數晃掉,便急匆匆地邁著步子去了後院屋中。

梁伯的屋子在陰暗的角落,潮溼破敗。下人都是幾人住一屋,但大家嫌棄梁伯,他自己就住一屋。因為是自盡,白綾和椅子還在屋中,官府的人沒到,下人們也不敢靠近。

孫洵點燃了燈,屋子總算亮了一些。她本是郎中,又不信鬼神,但看這陰森森的屋子,心裡還是有些緊張。

孫洵深吸一口氣,嘲笑了自己一下,又抬起頭,開始在屋內翻找起來。整個屋子非常空曠,除去破舊傢俱,幾乎沒有什麼其他東西。

孫洵皺了皺眉頭,這個老頭子是個和尚嗎?什麼都不用,連花草都不養。

不對,他好像是花匠,養花草的。孫洵嘆了口氣,繼續翻找,終於在櫃子中,找到了一隻小小的匣子。

匣子很精美,窮人家應當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若是用這種匣子裝的東西,應該就是最貴重的東西了。

孫洵脾氣直、性子急,她沒作他想,就把盒子開啟了——

裡面有一把沾血的刀。至於刀子旁邊是什麼東西,孫洵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她立即扭過頭去,啪的一聲關上盒子,將盒子遠遠地放在桌案上。

她平靜了片刻,又低頭思忖,決定過一會兒把盒子送去官府。但看如今的情形,梁伯應該就是先自宮,然後把割下的東西裝進了匣子,之後自盡了。

孫洵第一次遇見這種事,有些想不通。

東邊的天空透著微紅,看起來,今日是個好天,無風無雨。孫洵出了屋子,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空氣微熱,夾雜著花香與草香。忙了一夜,她如今只想好好睡一覺,只希望綺漣能夠平安無事。

大部分下人都出去找人了,只留下幾個守著院子。吳府空蕩蕩的,很是安靜。

不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孫洵疑惑,突然,她想起了什麼。

「……我們先找一條狗來。只要不下雨,一切都好說……」

孫洵一個激靈,她快速地衝到吳府正門口,只見一人一犬立於清晨薄薄的水汽中。人穿著白色衣衫,犬也是白毛。

「你不是走了嗎?」孫洵看著易廂泉,內心竟然有些高興,卻並未在臉上表現出來,「你不是帶著吹雪嗎?」

易廂泉摸了摸狗頭:「方才出門去,就把吹雪放到別家寄養了。它雖然聰明懂事,有時候挺能幫忙的,但眼下,狗更管用。」

語畢,他竟然蹲下,摸摸狗白色的、毛茸茸的腦袋,「對不對,糖葫蘆?」

「糖葫蘆?」孫洵問了一句,狗立刻咧嘴朝她吐著舌頭。

易廂泉卻又一臉認真,「這是萬衝的狗。糖葫蘆這名字,據說是他侄女隨便起的。奈何此狗只認此名,萬衝喚了其他的‘捕風’‘捉影’之類,它都不應。」

孫洵站在一邊,沒有說話。

「這狗是衙門在養的,訓練有素,所以——」

孫洵抬頭道:「我不管你是丟了吹雪,改養這個‘糖葫蘆’,還是……」

易廂泉一臉坦然,「我沒把吹雪弄丟,放夏家了。」

「好,好!」孫洵疲憊地點頭,「你要願意,你就帶著它出去找。我受不了這些動物的毛屑。」

「我看你挺喜歡吹雪的。」

孫洵嫌棄地擺擺手。

易廂泉沒有再問什麼,只是和看門人打了招呼,牽著狗進了吳府。

糖葫蘆晃著尾巴,聞了聞綺漣的隨身物品,之後一直往院子裡衝。易廂泉不語,只是牽著繩索,從正屋到側屋,從裡屋到外屋,一一走過。他無視下人們不屑的目光,對他們的竊竊私語也是充耳不聞。

今日是個豔陽天,太陽火辣辣的,空氣中已然瀰漫著夏季的味道。

糖葫蘆在一片低矮的草叢裡停下了。這裡很是隱蔽,但不遠處就是綺漣失蹤的浴室。它嗅了一陣,突然開始一陣狂吠。

易廂泉彎腰看了看,發現一雙腳印。前幾日的泥土是溼潤的,但是如今乾涸了,這個腳印恰好留了下來。再一細看,腳印應該是男子的,但個子不高。旁邊還有兩個圓印,這個男子是挑著擔子過來的。

易廂泉俯身細看,當他離地面很近時,突然哭笑不得:「糖葫蘆,這是個運酒的人。你只是聞到了酒味,我們找的不是這個。」

糖葫蘆吐著舌頭,好像在咧嘴笑。

易廂泉摸了摸它的腦袋,又將它牽走了。一人一狗在院子裡行走,糖葫蘆又在後院瞎轉,扒出來幾壇埋在樹下的女兒紅。易廂泉很是無奈,但只得繼續牽著狗走。他們走過吳夫人的房間,裡面都是供奉的佛像。又去了唐嬸的屋子,裡面擺放著自己醃製的醬菜,還有幾罈子酒。直到糖葫蘆走到桃花樹下停住了。它聞了聞樹根,開始用它的爪子在地上刨土。

「這次又是什麼——」易廂泉剛想笑,卻突然一滯。

糖葫蘆已經扒出來一些散亂的頭髮。

此時已經是中午,太陽照得人有些恍惚。易廂泉也晃了一下神,慢慢上前,用手去扒開地上的泥土。泥土鬆軟,幾下就被扒開了。

一張小巧而蒼白的臉從泥土中露了出來。

(二)賬房先生

夏乾沉著臉。他一夜沒睡,憂心忡忡。而狄震則晃晃悠悠地走在前方,手裡牽著一條棕黃大犬。

大犬是狄震從衙門借來的,體形很大,二人從清晨開始就被這條狗牽著,如今走過了大半個府院,也說不清是人牽狗還是狗牽人。

「我說,夏小爺,別抱太大希望。天空下雨,狗鼻子不好使。」

夏乾有些累了。他揉揉眼睛,強打精神問道:「你在找血衣?」

「對,衙門最好的狗被我帶出來了。過一會兒,衙門會接著派人在府院周圍搜尋。不過,人數嘛,」狄震摸了摸下巴,「夏小爺,我說多了你別嫌難聽。邪了門了,衙門的所有人都認定是那個韓姑娘乾的。人證物證都在,證人還不止一個——」

夏乾忽然拉住了他。

「狗好像想往那邊去。」

他指了指後院。狄震一看,的確,這隻棕黃大犬好像一直想往後院跑,拉都拉不住。

狄震冷哼一聲,「我昨日瞅著後院古怪,就進去瞅瞅,誰知道被惡犬咬了,希望不要得病才好。哎喲,這狗真要進去,它是想去打架?」

狄震使勁拉住狗,夏乾則率先往裡走去。

「你走這麼快做什麼,容易被咬!」

夏乾哦了一聲,趕緊停下腳步。他原本習慣於跟在易廂泉後面辦事,如今卻像跟班換了主人,有些不習慣。

狄震謹慎地探了探頭,看到了兩隻惡犬。不知是什麼犬種,黑毛油亮,兇惡異常。狄震回身將棕黃大犬拴住,避免它們撕咬。而夏乾也上前探頭,卻突然看清楚了。

「狄大哥,你看,它們嘴邊……」

狄震這才愣住。惡犬嘴邊是沾著泥土的衣裳,青黑色,破爛不堪。

夏乾擼起袖子,準備上去搶。

「你瘋了!那狗咬人!」狄震大喝一聲,可見他真的是被咬怕了。而夏乾從桃樹上折了一根粗壯的枝幹,好像要上前去和惡犬搏鬥。

惡犬狂吠起來,狄震趕緊撒開繩索,棕黃大犬躥了出去。

「夏小爺,躲開!」

夏乾往後一跳,棕黃犬立即撲上前去,三隻犬鬥成一團,狂吠不止。夏乾匆忙撿了掉在地上的衣服,二人跑到柳樹底下。

「你真是不要命了!」

夏乾氣喘吁吁,將衣服遞過去,「能看出什麼來?」

狄震皺了皺眉頭,「挺髒。」

夏乾有點沒好氣,「這還用你說!」

「泥裡扒出來的,」狄震用鼻子聞聞,「這倒是挺有意思的。後院距離浴房不遠,距離夏小爺你當日醉酒之處也不遠。我看過錢府地圖,三點直線,那個假的韓姑娘應該是能跑到這裡沒錯。那兩隻黑狗鼻子挺靈,總能從土裡扒出怪東西……等等!」

狄震一拍大腿,瞪眼道:「回去!」

夏乾一愣,「回哪兒去?」

狄震唾罵一聲,顧不得夏乾自行折回了桃園院子。院中,犬吠聲已止,進門才見三隻犬已經奄奄一息。

狄震臉色鐵青,捶了一下牆面。

夏乾跟在狄震後面,不明所以地進了院子。若換作易廂泉在此,定要安然站立,雙目緊閉,微微蹙眉,不吐一言了。

「真他孃的晦氣!」狄震低頭罵了一句,「都怪我方才太過沖動,放了狗,」狄震叉著腰,紅著眼,「衣上有土,是被人埋入院中的。」

語畢,他向院子裡走了幾步,見樹下的確有一小坑,而在不遠處的牆角,有個洞。狄震看了看,皺了皺眉頭。

「瞅見了嗎?夏小爺,這下只怕更難辦了。若我猜得不錯,你看到的韓姑娘是假的。假的韓姑娘一路奔跑至此,將假衣服匆匆回埋到地下,隨後離開。要麼從這個洞爬出去,從內院到外院;要麼折回內院。但是,都會衍生出一個問題……」

「狗沒叫。」夏乾說道。

狄震點頭,「這狗的叫聲很大,可是當晚卻沒有。這又衍生了兩種可能:一是狗被迷倒;二是,狗認識這個埋衣服的人。第一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這兩隻狗在之前不久還生龍活虎地咬了我,剛才也生龍活虎地咬了這隻棕犬。」

他走過去,踢了踢三隻狗的屍體,又走到狗食盆子前,「這都得拿回去查查。」

夏乾點頭:「若是第二種可能,那麼……」

「讓狗不叫,除非此人經常來餵食,能做到這點的人不多。但除了管家和下人,其他人只要早早準備,也可以做到。但我們不知道是何人,所以……」狄震哀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三隻狗,「要是這兩隻惡犬活著,我們就可以將錢府的人一個個帶到院子裡,看它們不衝誰叫。這一下,沒準兒能找到。」

夏乾一愣。

之前下過雨,地上的三隻犬躺在泥濘裡,全身是傷,毛髮也沾染上了泥土和血塊。三具屍體橫在野地,也橫在夏乾心頭。

「夏小爺,你要不要回去睡一會兒?」狄震看了看夏乾的臉,見他眼眶烏青,精神也不好。

夏乾搖了搖頭,揉揉眼睛,「沒事。」

「我去一趟衙門,看看情況。你還是回去休息,在這兒也……」狄震想說「在這兒也幫不上忙」,但看夏乾那個樣子,就改口了,「總之,有訊息我會告訴你。」

「衙門官差多嗎?」夏乾忽然問。

狄震警惕地看他一眼,「你做什麼,想劫獄?」

夏乾急忙道:「我不是……我沒有!」

狄震狐疑地看著他,夏乾趕緊把目光偏過去,「只是怕你們忙不過來。」

「總之,別在捕快面前動歪心思。」狄震拿手指了指夏乾的鼻子,「老實回去等訊息。」

夏乾沒吭聲,磨磨蹭蹭不肯走。

狄震嘆了口氣。根據幾日的觀察,他知道夏乾其實很容易衝動行事,看他的樣子,真是鐵了心要把韓姜弄出來。這可怎麼辦?這案子直接放到府衙去審,韓姜的罪是板上釘釘的,不論她是否招供,基本都能被直接宣判。

「會不會是錢陰乾的?」夏乾問道。

狄震嘆了一聲,「這你可不能胡說。事發當時他可是跟慕容公子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抽身。」

「可內院只有傷心瘋了的錢夫人有空殺人——」夏乾話至此,愣了一下,「狄大哥,你說,會不會是錢夫人乾的?」

狄震沉默了一下,只是看向錢府院子深處,「你是說她殺了自己的姦夫?可我剛剛聽郎中說,錢夫人是真的瘋了,不是裝的。」

「就是錢陰。」夏乾焦躁地走來走去,「就是他,就是他!」

夏乾現在頭髮蓬亂,胡言亂語,怎麼勸也不肯回去休息。狄震嘀咕一句,打算自己溜走算了,卻被夏乾一把拉住。

「兇器是什麼?」

「韓姑娘的長刀。刀子鋒利得很,切斷了那個賬房的脖子。」

夏乾蹙眉,「可我記得當時浴房的門是從裡面閂上的,窗戶也是鎖死的。那賬房……是怎麼被殺的?」

「那浴房裝得並不好,棚頂有洞,木板子搭著呢,一掀就行。根據血跡方向可判斷,應該是有人上了屋頂,將長刀伸進去斬了賬房的頭。洞不大,刀可伸進去,人進不去。賬房當時躺在浴池之中泡澡,池外有枕,頭直接枕在枕頭上,再用毛巾蓋住眼睛。此時有人登上屋頂,刀子伸進來,一刀斃命。」

夏乾聞言,臉微微抽動。

「這麼大的力,是男人乾的吧?」

狄震搖頭:「男人的可能性大。但是習過武的,男女皆可。」

「錢陰就沒有一點值得懷疑的地方嗎?」

「問題就在這兒了。賬房先生喝醉,是幫管家陪他去的浴房。隨後賬房先生進去自己閂的門,之後被殺,從頭至尾錢陰都沒怎麼接觸他。」

夏乾不死心,「會不會是幫兇?正好幫管家姓幫。」

狄震覺得有些可笑,「我姓狄,我難道是狄仁傑的後輩?夏小爺,幫管家要是殺人,他得等賬房先生進去,之後再登上房頂,拿刀斬——」

「很可能就是這麼回事。」

狄震搖頭,「他送賬房進去之後,就去找你談話了。在這期間,賬房應該沒死。那時候窗戶上不見血跡。」

夏乾一怔,「誰說的?」

「慕容蓉。」狄震嘆了口氣,「他跟錢陰進書房談判之時經過浴房,沒見窗上有血。」

夏乾很不喜歡他,如今更覺得他是掃把星了。

「先殺人,後濺血,難道不行?」

「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狄震掏掏耳朵,打個哈欠,「血有可能是後來弄上的,換句話說,賬房先生究竟是何時死去,根本不得而知。而那個‘假韓姑娘’的問題又解不開。但是……夏小爺,雖然疑點很多,可這案子真的難翻。」

天空早已下起濛濛細雨,整個府院似是籠罩在煙霧之中。水汽瀰漫在夏乾的身上,他覺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難。

狄震看著他的臉,別過頭去,輕聲道:「如今幫不上什麼忙,不妨再等等訊息,實在不行就算了吧。」

夏乾一怔。雨滴打在他的臉上,有些疼痛。

趁他出神,狄震想要悄悄溜走,卻被夏乾一把拽住袖子。他紅著眼睛,拉著狄震不放,「狄大哥——」

狄震沒辦法了,反而求他道:「你別說了,我知道了。我肯定幫你破這個案子,行了嗎?」

夏乾感激地點點頭,「事成之後,報酬好商量。」

狄震重重地打了個哈欠:「先瞅瞅這裡吧。」

夏乾朝園內看去。三條惡犬屍橫門口,裡面有一破舊的屋子。

狄震自顧自地走上前去,「我昨日就想看看。都說裡面有錢陰的寶貝……喲!鎖上了。」

夏乾也跟過去。只見烏色的木門上掛著一把大鎖,將整個門牢牢閂住。夏乾看了狄震一眼,問道:「你也懷疑錢陰?」

狄震似是哼了一聲,拔刀出來。「夏小爺退後。」

他砍了一下,並未砍斷鎖頭。又轉到窗戶一邊,打算砍爛木窗進去。

天空劃過一道閃電,隨即傳來隆隆雷聲,大雨點噼啪掉落。夏乾縮了縮肩膀。雨水早已將他的衣料浸溼,他覺得渾身發冷。

是淋溼的緣故嗎?

夏乾覺得不對勁,淋溼也不可能這麼冷。他退後幾步,退到院子口,頓時感覺溫暖了很多——原來是靠近這棟房子才覺得冷。

冷房子?夏乾眉頭一皺,裡面有冰?

轟隆一聲,狄震破窗成功,一股寒氣從窗戶內部冒出,就像是做飯之後冒出的煙霧。狄震暗罵一句,將窗戶拽下來,丟在一旁。

夏乾趕緊上去,這才發現狄震為何謾罵。

窗戶裡面是大塊的冰。它們將窗戶死死堵住,寒氣逼人。屋內漆黑一片,二人透過冰塊看不見任何東西。

「要麼找人拿鑰匙,要麼拆門。」

狄震點頭,揚起刀。他不再是那副醉醺醺的樣子,整個手臂孔武有力,夏乾這才覺得,眼前的人真的當了十幾年的捕快,而且是江南地區最有名的捕快。

哐當幾聲,木門應聲而落。刀入鞘,狄震搓了搓鼻子,率先進去了。夏乾猶豫一下,抱緊手臂,也跟著進去。

門口是塊巨大的冰塊。也不知錢陰從長安城的哪個地方運來這麼大的冰塊,又值多少錢,夏乾只是抱怨寒冷。前方有案臺,案上有燭。而狄震在前,掏出了燧石,咔嚓幾下,屋子裡明亮起來。

夏乾這才看清屋內沒有陳設,只有桌子和冰。

桌案上躺著一個女人,三四十歲,體態豐腴,身上蓋著毯子。狄震上前掀了一下,皺著眉頭。

「夏小爺敢看這種東西嗎?不知死了多久了。」

夏乾有些詫異。他看了看四周的冰塊,又看了看桌案上的女人:「她……她就是錢陰的寶貝?」

「看這臉,像是大夫人。因為與錢二夫人長得有幾分像。」狄震掀開毯子,藉著光亮看去。

突然,他號叫一聲,一下將蠟燭丟在一側。

夏乾趕緊上前急道:「怎麼了?」

「別過來,夏小爺,我想吐。」狄震一臉驚恐,用女屍身上的毯子瘋狂地擦手,「真晦氣,沾上這種東西!錢陰真噁心!」

狄震開始罵人了。這是狄震罵得最狠的一次。然而他罵了半晌,夏乾也沒明白到底怎麼回事。

「夏小爺,你沒成親,你不懂吧?錢陰有這種癖好。」狄震平靜了一下說,就跟他真的娶過老婆一樣。

他指了指桌上的女屍,做了個嘔吐的姿勢。

夏乾愣了半天,好像明白了,也覺得有些噁心。

(三)裸屍

糖葫蘆在一旁溜來溜去,看著眾人,有些不知所措。

易廂泉蹲下,慢慢將泥土清出去,綺漣的屍身也露了出來。吳府的下人都圍在這裡,很快,夫人和唐嬸都來了。人越圍越多,他們聚集在後院,哭聲、喊聲不絕。易廂泉被推搡開了,只得和孫洵一起站在屋簷下,兩個人只是站著,都沒說話。

雖然是炎熱的六月,可是綺漣的屍身並未腐爛。因為是埋在泥土中,隔絕了空氣,身子竟然還異常白嫩。她從土裡被扒出來之時,身上僅裹著一層白綾,而白綾之下若隱若現的,是女孩柔媚的、尚未發育完全的身體。

一個老人自宮上吊,一個少女的裸屍被挖出。吳府上下悲痛於綺漣的死亡,還悲痛於她死去的名節。綺漣死前的遭遇被埋在眾人的哭聲裡,成了下人們不敢提的秘密。

人越來越多。糖葫蘆待在一旁,好像被嚇壞了,趕緊去找易廂泉。

孫洵好像是怕狗,低聲道:「易廂泉,你讓它離我遠些。」

她聲音有點哽咽。易廂泉微微側過頭去,這才看到了孫洵的側臉。她雙目中泛著紅色,好像是剛剛哭過。

孫洵趕緊背過臉去,「你看什麼,快把狗弄走。」

易廂泉默默地抱著狗走了,轉身走進了梁伯的屋子,關了門,拽過樑伯上吊踩的椅子,直接坐了上去。

他看著房頂,默不作聲。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射入這個原本陰暗的屋子,空氣中的塵埃飛舞跳動。陽光照在易廂泉的粗布白衫上,像是穿透了白衫,直擊心房。門框粗糙,關不嚴實,院內的哭泣聲清晰地傳入屋來。

那些嘈雜的聲音傳入易廂泉的耳朵裡,他捂住了耳朵。

他的耳邊霎時變得安靜了。那些哭罵聲彷彿在瞬間消失了,但是一個小小的、稚嫩的聲音卻穿了過來,穿過耳朵,在他的腦中響徹不絕。

「六月細雨水中碎。青山翠,小雁飛。風捲春去,羞荷映朝暉……」

易廂泉趕緊鬆開耳朵,嘈雜的聲音傳了過來,但是在嘈雜之中,他彷彿還能聽見綺漣的聲音:

「大哥哥,下次來找你,你記得教我唱新的詞,或者教我剪紙花!還有做木頭風車!還要踢毽子……」

他放下手臂,覺得眼中很熱,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滴落下來。易廂泉木然了一會兒,院中仍然嘈雜不堪,但是他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屋子裡乾淨整潔。易廂泉終於穩定了心神,站起身來慢慢檢查著,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從櫃子的角落到床鋪底下,全都搜尋了一遍。當他發現那個精緻的小盒子,正準備開啟時,孫洵推門而入,見此情景,喝止道:「不要開啟,裡面是梁伯的……」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

易廂泉還是開啟了,端詳了一會兒。孫洵背過臉去。

「還沒送去官府?這種東西還是要快點送去,」易廂泉慢慢說,「否則會腐敗。」

他蓋上盒子,這才發覺不遠處的角落裡有一枚紙花。他拿起來看了看,是他自己做給綺漣的。

「地上是有血的。」孫洵說道。

易廂泉低頭一看。的確,地上有血跡,但不明顯,卻可以看出從櫃子這邊延伸至房梁底下。易廂泉看看血跡,又到窗臺前看著書案。

桌上有墨,有紙。而不少紙張鋪在上面,也隱隱有墨跡。

易廂泉詫異,一個花匠,居然會舞文弄墨。他拽了第一張下來,細細看去,不由得一愣。紙張很厚,全鋪在書案上,第一張紙上留有墨跡——梁伯曾經寫過什麼,故而墨印在了後幾張紙上。

易廂泉剛想點燈,卻見油燈亮起,孫洵已經把燈點燃了。

易廂泉將紙張呈現於燈下,仔細看著。

孫洵問道:「能看清楚是什麼字嗎?」

「窗臺上有鴿食,梁伯八成是寫過信。」易廂泉蹙眉,「但是墨跡不清楚……好像是‘清白’‘忠義’幾個詞。」

易廂泉沉思一會兒,又道:「死前與人通訊,那這封信的重要性不可忽視。吳府一連串事件的源頭是官場之爭。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爭鬥,這才殃及吳大人的無辜兒女。而梁伯自盡,與綺漣之死脫不開干係。即便我最後真的查出綺漣的死法,知道事情真相,恐怕也只能查到梁伯頭上,卻很難找到幕後人的蹤跡了。」

以前,夏乾在他身邊時,問題總是很多。易廂泉說一句他問三句,弄得易廂泉一解釋就是半日。

孫洵不同,易廂泉說一句,她明白三句。

「梁伯並不重要,他背後的人才重要。我們在明,幕後之人在暗。而且是與官場之爭有關,定然是個大人物。「

他說完,看了看孫洵。孫洵明白他的意思,挑眉道:「你要我去找萬衝,查查梁伯的底細?」

「對。查查他的家鄉,還有他什麼時候來的京城。還有,託他去請京城最好的仵作過來。」

孫洵說道:「其實,我方才進來就想告訴你,吳府的人怕小姐名節不保,因此不讓請仵作。」

「名節肯定不保。」易廂泉說得很哀涼,聲音也很輕。

「我上前看了屍體,多半是喘病發作,死於窒息。可是……她腿上,有鞭痕。」

易廂泉一愣。

孫洵繼續道:「下人們都說……綺漣裸身而死,身上有鞭痕。是遭到虐待,再被……」

孫洵嘴巴雖毒,遇到這種事還是不太敢開口。而且她說得模模糊糊,也不清楚易廂泉這木頭一樣的人是否能聽懂。

易廂泉沉思片刻,點頭道:「的確有這種可能。」

「你……能明白什麼意思?」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又不像夏乾這麼傻。」

孫洵沒吭聲。

易廂泉嘆氣,「我得看一眼屍體。」

孫洵眉頭緊鎖:「這事就這麼結了?綺漣就這麼死了?她——」

易廂泉走到門前,吱扭一聲,一下子拉開了門。陽光照在他的衣衫上,也照進這間陰冷的房子。

「這事才剛開始。」

易廂泉轉身走進院子,走進混亂的人群中。幾名小廝見到了他,開始議論紛紛。

易廂泉看著眼前綺漣的屍體,眼眸微動,蹲下欲掀起她身上的白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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