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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結局已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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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不是真的,不一定是壞事。」

「我只是覺得事情太離奇了,這才和你說說。若真的是同一個人,這個人可真是……犯過不少大案。但再看吳家的事,這個人又顯然在為吳大人的‘對家’做事。」

易廂泉眉頭緊皺,「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對。」萬衝捲起畫像,有些疲憊,「如果真是同一個人,那他的主子又是誰?那個主子僱了這麼窮兇極惡的人,我可從未見過這樣的‘主子’。」

「燕以敖什麼時候回來?」

「他快到長安了,可能還得一段時日。」萬衝開始吐苦水了,「大理寺的牢房不知被誰炸了,這幾日要把囚犯換個位置關。」

「牢房裡的那位,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鵝黃嗎?燕頭兒在的時候不說,現在就更不會說了。」萬衝搖搖頭,拿起刀便要走,「當初想著大展宏圖,進了大理寺卻一天天地忙,早知如此我還不如繼承家業。」

他大概只是抱怨,沒想真的離開大理寺。

「你家不就是世襲,什麼官都會很忙。」易廂泉笑笑。

「是啊,做什麼都一樣,夏乾不還是老實去長安看店了。」萬衝似乎一想到夏乾,就覺得自己過得還挺不錯的。

二人又聊了幾句,萬衝便走了。易廂泉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兒,叫了吹雪,這才想起來連貓也跟著別人跑了,突然覺得有些孤獨。

他想提筆給夏乾寫信,如今案件結束,應當好好誇一誇他。易廂泉寫了幾句,將最近發生的瑣事一一寫出來。剛寫了一半,孫洵卻推門進來了。

「有你的信。」孫洵把信件往桌子上一扔,「夥計送來的。」

「是夏乾寄來的嗎?」易廂泉趕緊站起來去拿。

(六)美好的願望

夏乾和慕容蓉從府衙出來,心中都不是滋味。二人拐到了驛站。驛站今日客人少,大廳也很是冷清。老闆的兒子坐在那裡騎木馬。老闆在一旁算著賬,見夏乾來了,急忙迎上去,「夏公子還寄信嗎?」

慕容蓉笑著對夏乾低聲道:「你這幾日寄信交的費,抵得過這驛站一個月的收入了。」

夏乾一聽,感覺慕容蓉在嘲諷自己交錢交多了,有些煩悶,「我給易廂泉寄一封信說說近況,就再也不寫啦,等他來長安會合。寫完這一封,我就回去好好睡一覺。」

老闆急忙拿來紙筆給他,「你們京城來的客人就是大方,在我們這裡又僱車又寄信,這回少算您一些錢。」

慕容蓉問道:「可我們不是在這裡僱的車呀。」

「那個留著鬍子的很精明的人,不是和你們一起的?」

夏乾和慕容蓉對視了一眼,知道那是伯叔。夏乾問老闆:「他僱車去哪裡了?」

「這我可不知道……」

夏乾推過去一錠銀子。老闆立刻說:「是去錢府郊外的宅邸接錢夫人回來。」

夏乾和慕容蓉聽後立即覺得事情不對。夏乾急忙問道:「哪天的事?」

「這個……」

「是不是錢府出命案那天?」

老闆點了點頭,趕緊推脫道:「這可是您自己說的。」

夏乾的臉色陰沉了下來,朝慕容蓉看了一眼,低聲道:「伯叔把她從城郊接回來……把一個瘋子接回錢府,他是故意的。」

慕容蓉也點頭,「而且出事當夜,錢夫人手裡是有兇器的,會不會也是伯叔給的?」這件事情非同小可。

見二人沉默了,老闆趕緊問道:「您還寄不寄呀?」

夏乾思緒亂了。他這一亂,也不想寫信了,草草寫了「諸事順利,待君歸來」八個字,也沒有砍價,直接讓老闆寄到汴京城。老闆取了錢,高興地去後院選信鴿了。

廳堂裡,只剩下慕容蓉、夏乾,還有老闆騎木馬的小兒子。小孩子本想唱歌,見慕容蓉和夏乾都陰沉著臉,歌也不敢唱了。

夏乾撓了撓頭,問慕容蓉道:「伯叔是不是故意讓錢夫人去殺掉錢陰的?」

「很有可能。伯叔很希望我們一行人能及時往西域去,可根據當時的處境,錢陰壓著案件,不讓我們走,等京官來查案,也許又會拖上很久。要想迅速從麻煩中擺脫出來,殺掉錢陰無疑是最快的方法。」

「可是這樣太殘忍了一些,這無異於借刀殺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錢夫人被人借了兩次刀……」慕容蓉搖搖頭,「但是,夏公子,你不覺得奇怪嗎?」

「哪裡奇怪?」

「錢夫人殺錢陰的當晚,咱們三個人困在屋內,收到了易公子的來信。他的信中寫出了真相,卻被幫管家抽走了。咱們三個人苦想了一夜,卻沒有得出結果。」

夏乾忽然明白了,「伯叔決定借錢夫人殺錢陰,得有個大前提——他明白這件事的真相。」

慕容蓉點頭,「而且比我們知道得更早。」

夏乾有些不寒而慄,「可我們救韓姜出來的那一夜,他在城郊的馬車上等著我們。他在城郊守了一夜,想等我們把韓姜救出來,咱們直接逃走。」

慕容蓉點頭,「韓姑娘改變計劃,讓我折回山坡找你,之後咱們都把伯叔忘了。」

夏乾抱著手臂,「韓姜囑咐過我,讓我傳話給伯叔,告訴他不用等了。但是,等城門開啟,伯叔才能從城郊回來。除非他回來之後立刻僱了馬車,把錢夫人接回錢府,否則來不及呀!」

「也許他提前就計劃好了,如果咱們逃跑不成,就用錢夫人殺掉錢陰。」

夏乾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這樣也就只有幾種可能,伯叔很早就知道事情真相,或者伯叔看了易廂泉的來信才知道。信應該是送到錢府才被幫管家抽走的,也許伯叔湊巧看到了。」

「我傾向於第一種說法。安排錢夫人去殺掉錢陰,應該是提早就規劃好的,說不定伯叔從案發時就目擊了錢夫人作案。」

夏乾生氣道:「那他為什麼不早說?」

慕容蓉沉默了一會兒,問旁邊的小男孩道:「你知不知道那個留鬍子的大叔什麼時候來這裡僱的車?」

夏乾瞥了一眼小孩子:「他怎麼可能知道?還流鼻涕呢。」

小孩擦了擦鼻涕,冷漠道:「知道。」

慕容蓉一驚:「你記得?」

「記得。一兩銀子,我就告訴你。」

夏乾不屑道:「小孩子的話不可信!」

慕容蓉猶豫一下,掏了一兩給這個孩子,「他什麼時候僱車去接的錢夫人?」

「就是錢陰死的那天早上。大清早,我剛起床的時候,他來這裡取了一封信,之後就決定要僱馬車去接錢夫人。」

夏乾一聽,問道:「那他是不是看了易廂泉的信?就是,收信人是夏乾,送到錢府的那封?」

小孩翻個白眼,「一兩?」

夏乾嘟囔幾句,掏了錢給他。

小孩說道:「不是。你的那封信直接送去錢府了,往左拐;那個留鬍子的大叔之後才來的,他從右邊來的,是城門的方向,應該是從城郊直接過來的。」

慕容蓉驚歎道:「你真的很聰明,你幾歲了?」

小孩得意道:「這個問題不收錢。我八歲。」

夏乾又問道:「那他是來這裡取信的?」

小孩又冷漠道:「一兩。」

「行行行,給你!」

小孩低頭看了看銀子,「是,直接來取信的。在那之前他也寄過信,也是寄到汴京城。啊,就是你第一次來寄信的同一天。」

慕容蓉和夏乾對望了一眼。

慕容蓉問道:「伯叔也搬了救兵?」

夏乾點點頭,「這樣就說得通了。伯叔應該並不是提前知道真相的,而是在營救韓姜的那天早晨,他從城郊回來路過驛站,收了信才知道的。我們幾乎同時寄的信,同時收的信。他收到信,看到了真相,直接僱馬車去接錢夫人。」

「那說明,給伯叔送信的人也看穿了真相。不抵達案發現場,就可以把案子解決。我一直以為只有易公子有這個本事。而且,易公子只是說清真相,伯叔的‘救兵’卻直接給瞭解決方案。」

「而且是這麼可怕的方案。」夏乾的神色凝重了,問小孩道,「你知不知道伯叔給誰寄的信?」

小孩瞥了一眼夏乾的錢袋。

「給你!給你!」夏乾生氣道。

「不知道名字,我只看到了姓氏。」

夏乾不信任地問:「你認字?」

小孩冷冷地看著他,「我認字。那個留著小鬍子的大叔特意差我去寄的信,我不知信的內容,但是瞥見了姓氏,日字加一筆。」

夏乾撓撓頭:「申?」

「真笨,姓白。」

易廂泉拆開信讀了半晌,面色一下變得凝重。

見他狀態不對,孫洵忙問:「寫了什麼?這不是夏乾寄來的?」

易廂泉沒有說話,轉身走到窗前,將吹雪轟到了屋頂上,之後,便緊緊地盯住街道。

汴京城的街道上來來往往都是人,眾人神色如常,毫無可疑之處。

孫洵大步上前,將信直接從易廂泉手裡抽出來了。她剛剛讀了兩行,易廂泉就立刻把信拿回自己手中,但孫洵還是看清了不少內容。

信的大意,是要與易廂泉交易,用吳大人收集的證據來換二小姐綺羅的性命,並且讓易廂泉承諾再也不查此事;若易廂泉同意,就將吹雪趕到屋頂上以做訊號。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白」字。

「這是……幕後人寫給你的?」

「應當是。他如今送的信,模仿的是我的字,是柳字。」

孫洵指了指窗外,「你將吹雪趕上屋頂,是同意了?你為何如此輕率?不和萬衝他們商量?」

易廂泉看了一眼窗戶,「他們的眼線就在醫館附近。可方才我看去,一個可疑人都沒有,也不知盯了我們多久。若我拒絕之後,和吳大人一樣被人一箭射死,豈不更可怕?」

孫洵上前啪的一聲關上窗,她的手有些發抖。方才易廂泉走到窗前,已經是危險至極,若是對方真的有心害他,只怕他已經命喪黃泉。

易廂泉見其神情擔憂,只是掀起衣襬,「要殺我,其實很困難的。我穿上了軟甲,放了鐵板,前些日子向大理寺李德借來的,應當能擋一下箭,不至於一下子沒命。何況我一直住在醫館裡,旁邊就有郎中,除非朝著我的腦袋——」

「你不該答應!」孫洵把信拿過來,往桌子上一甩,指著易廂泉問道:「你嫌自己活得不夠長嗎?」

「這不是交易,而是威脅。對方言辭懇切,卻句句是威脅。他以玩弄的方式殺掉了吳家兩個孩子,又模仿我的字型來寫信,還在暗示我早已入了他們的眼,隨時小命不保……真是個無趣又可怕的人。」

「你們去哪兒交易?」

「汴京城郊的懸空寺,」易廂泉頓了頓又道:「只准我一個人去。」

孫洵的心一下子揪緊了,「什麼時間?」

「只說是明日傍晚。」

「你不能去!」

易廂泉沒有吭聲,隨手從孫洵的書架上找到了汴京城地圖,慢慢地翻著,終於在城郊一卷找到了懸空寺的圖。懸空寺位於不知名的山上,此山應該與千歲山一脈,地處汴京城南側。懸空寺位於絕壁上,寺下有河,對面有山;寺廟由幾十個懸臂樑支撐,但規模較小;左右各有一個小佛堂,中間以棧道相連,棧道並不是露天的,而是一個小小的無窗迴廊,是密閉的。

易廂泉往後翻了翻,冊子上講了一些關於寺廟的傳言。北魏都平城懸空寺建成之後,地方官決意在此處也建一座懸空寺,但未學得精髓。山下河水漲落厲害,於是寺廟從毗鄰山頂處開始建,不料又遇到雨水沖刷,最後只留下了兩個小佛堂,只得停工。左右佛堂裡各供奉了一尊佛像,地方官和他的妻子死後,棺槨就放在佛像後面的石壁裡,之後被盜墓人挖走,這個懸空寺也被洗劫一空,如今不剩下什麼了。

「我還是覺得你不應該去。」孫洵急促地呼吸著,顯然非常擔心。但她看了看易廂泉的眼神,知道他是一定會去的,於是退了一步,道:「你要去,也可以,但我也要跟著。我、萬衝,還有大理寺的人,我們在門外守著,一旦有事,我們就衝進去把你救下來。」

易廂泉若有所思。信上沒說不可以這樣做,他帶兩個武夫、一個郎中,其實還算安全。於是,他點了點頭。

孫洵舒了口氣。她還想說什麼,可易廂泉已經回到屋裡關上了門。

「你放心。我再想想有沒有別的辦法。」

他只說了這樣一句,就再也無他言。屋內只是點了一盞燈,又點了蠟燭,不知在做些什麼。

孫洵有些寢食難安。她再次掛了停診的告示,又去敲了易廂泉的房門好幾次,在門口說了很多話,可是易廂泉沒有任何回應。一天就這樣過去了,等到次日太陽照常升起,醫館又來信了。

「這次是夏乾的信!」

聽見這句話,易廂泉馬上就開門了。他探頭出來,把信接過去,又想關門。孫洵將門拉住,「我也要看看寫了什麼。」

易廂泉只得把信拆開。信一共兩封,第一封只寫了「諸事順利,待君歸來」八個字。易廂泉哭笑不得。孫洵冷漠道:「他可真是有錢。」

「第二封厚一些,」易廂泉把信拆開,「但好像是同時寫的。他這樣寫要花很多錢的,他可真是——」

易廂泉忽然不說話了。

孫洵湊過來看,驚道:「姓白?他那邊也發現了姓白的人?這伯叔又是誰?是不是巧合?可很少有人直接寫姓氏代替名字。」

易廂泉攥緊了信。他又讀一遍,確定了夏乾說的問題。如果這件事不是巧合,這位姓「白」的人就和猜畫一事脫不開干係,甚至和青衣奇盜脫不開干係。這樣想想有些可怖,但是……

但是事情會有轉機。

易廂泉慢慢閉上了眼睛,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孫洵剛要問他,易廂泉轉身又回到了屋子裡去,再也不出來了。

待太陽西沉的時候,大理寺的張鵬和李德兩位捕快已經來到醫館了。他們看起來有些慌張,只是不停地在門口走來走去。

孫洵僱了驢車。幾個人都隨著易廂泉上去了,很快,驢車駛向了洛陽城郊。幾個人一路都沒有說話,有些緊張。易廂泉卻很平靜地坐在轎子上,手裡捧著匣子,裡面裝著信件。天氣熱,他卻穿得很厚,自己帶了餅吃,還提著一隻裝了冷水的葫蘆,時不時喝上兩口。

夕陽漸漸沉下去,他們來到了一處絕壁前面。有一瀑布掛在絕壁上,飛流直下,絕壁下面則是湍急的流水。

孫洵掀起了轎子窗簾,眯眼眺望,只見一個小而破舊的懸空寺沐浴在六月的夕陽裡,和山體融為一色,有些不起眼。它鑲嵌在絕壁上,只有一左一右兩個小殿,中間以走廊相連。

「綺羅真的在懸空寺裡?看著很多年沒有人去過了,真的能上去嗎?」孫洵一邊往外看,一邊問著。她的問題提得很簡單,似乎是想用一些話語將易廂泉攔住。但易廂泉沒有說話,只是往外看了一眼,又閉目沉思了。

孫洵敏銳地看向他,「你昨晚悄悄來過,是不是?所以才對懸空寺一點都不好奇。」

張鵬吃了一驚,「你獨自來的?」

「沒有,只是從視窗招呼了幾個小乞丐,替我看看地形而已。」

在離驢車百步之遙的地方,還有一座小廟,隱約可以看到名為「無水廟」,有幾個和尚在。孫洵叫停了車,想去問問路。

易廂泉坐在轎子裡看著張鵬問道:「不是說派三人麼,今日萬衝怎麼沒來?」

他問到萬衝時,張鵬忽然很緊張,「大理寺出事了。」

張鵬一直很老實,如今卻沒有說下去。李德接話道:「自燕頭兒走後,一直不太平。大部分事都由萬衝來做,他能力雖強,但畢竟年輕,有些事就辦得……」

張鵬又道:「總之,走不開。」

二人吞吞吐吐。易廂泉有些好奇地問道:「大理寺究竟出了什麼事?」

張鵬撓撓頭,憋了很久沒有回答。就在此刻,孫洵帶了一名老和尚走上前來。老和尚穿著破舊袈裟,面色微青,唇周發紫,不停咳嗽,身體很不好的樣子。他見了這一行人,詫異之色浮於臉上。

易廂泉上前行禮道:「敢問寺中可有住持?」

老人搖頭,「住持已故,並未有新任之人,貧僧法號無因,暫管寺內事務。不過寺內香火不足,只怕僧人要去他處了,不承想還有你們這種香客過來。」

幾人對望了一眼。孫洵問道:「我們要去懸空寺,卻不知怎麼上去?」

老和尚更加詫異了:「懸空寺長年無人去,你們忽然去那裡做什麼?」

孫洵低聲問易廂泉:「是不是弄錯了?」

易廂泉看著老和尚的眼睛,問道:「今日是不是沒有人來過?」

「只有飛鳥,哪裡會有人。」

張鵬道:「我們要進懸空寺,不知您可否帶路?」

老和尚點頭,「我去取鑰匙。只是山路崎嶇,通往懸空寺的樓梯也已壞掉,恐怕會出危險。」

「到了山頂,就只有我一人過去。」易廂泉說。

老僧點點頭。幾人便跟隨老僧一路走到後山。途中,易廂泉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他走得很慢,像是一直在想事情。他踩著地上被雨吹落的葉子,又抬頭看看夕陽。西邊的天空染著橘色與深藍,一行不知名的鳥兒飛過,撲稜稜地掉下幾片羽毛。幾人往前走著,卻能聽見清晰的水聲。漸漸地,他們看到了瀑布。那瀑布飛流直下,激起陣陣浪花,擊打在絕壁下的岩石上。

「還要走一段山路,你們去是不去?」老和尚指了指山,卻看向了易廂泉。

易廂泉的眼睛不知在看什麼,或者說什麼都沒看。

孫洵和張鵬討論了一下,見山上似是無人的樣子,路又不長,遂決定上山。但他們還是看了易廂泉一眼,意在詢問。

「走近再說。」易廂泉答得淡然,繼續走著。瀑布的聲音越來越大,近看,幾人不由得一驚——他們其實已經在半山腰了,那瀑布則懸掛于山間,其下是深淵,深淵底下是湍急的流水。

藉著夕陽最後一點光,可見那座懸空寺。易廂泉一行此時處於高地,懸空寺的位置反而要低些。

鳥瞰懸空寺,才發現寺廟是鑲嵌在它背後的山體裡的,如同一隻羽翼未豐的小鳥窩在巢穴裡。懸空寺的下方有木棍支撐。當然,支撐寺廟的不是木棍,而是插在山體裡的懸臂樑。

懸空寺處於下方,易廂泉他們站在山頂,而樓梯已經斷了。

「這裡許久都沒人來了,但是還留了一根繩子,你們真的要下去嗎?」老和尚說著,走上前摸了摸腰間,掏出一把陳舊的鑰匙。

孫洵見狀,悄悄後退幾步,低聲問易廂泉道:「綺羅真的在這裡?」

她話音未落,老和尚突然僵住不動了。眾人紛紛朝懸空寺看去,日色漸沉,周遭越發昏暗,隱約可見懸空寺之中竟然點著燈。

有一扇小窗落入眾人眼睛裡,明晃晃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個影子是——」孫洵吸了一口涼氣。

老和尚咦了一聲:「這修行之處應當數年無人才對。貧僧去看看。」語畢,他正要低頭攀爬,卻被張鵬攔住。

張鵬的警惕性很高。「我替您下去。」他伸手朝老和尚要鑰匙。

老和尚則搖搖頭,「貧僧要自己下去,前任住持說過,鑰匙不得轉交他人的。」

「我第一個下去。」易廂泉沉默許久,說了這麼一句。

孫洵立即拉住他,「要下,也要最後下去!」

老和尚嘆氣:「我不清楚你們究竟來做什麼。這寺廟,誰先下都一樣。這裡平日裡都是沒有人來的,今日倒是奇怪了。」

「我先下去。」易廂泉準備攀爬。

「你不能下去!」

「沒事的,」易廂泉看看她,「有你在,沒事的。」

孫洵愣了一下。易廂泉拉住繩索,慢慢順著山體下來,落在懸空寺的門口,立即上前查探。隨後,老和尚顫顫巍巍地爬下來。哪知爬了一半,他忽然在空中無力地蹬了幾下——繩索斷了!

「小心!」上面的人叫了幾聲。

老和尚一手費力地抓住岩石,一手抓住繩索,一個翻轉,直接跳到地上。他在地上滾了幾下,跌傷了腿,卻還是勉強站了起來,「阿彌陀佛」了幾句。

「佛祖保佑,竟能安穩落地。好在貧僧練過些功夫,煩勞上面的施主去無水寺取些繩索,一會兒我們還要爬上去的。」

他似是說給別人聽,又似是說給自己聽。

山上的李德聽後急忙說:「你們在此地等著,我去找繩索!」說完,他急匆匆地下山去寺廟拿。

老和尚一瘸一拐地上前去開門。鏽跡斑斑的門上沒什麼灰塵,老和尚掏出鑰匙,準備開鎖。

夜色越來越濃,鎖吱呀吱呀地響。老和尚低頭捅著鎖,低聲道:「易公子真是信守諾言之人,果然沒讓外人下來,此時只剩你我。」

「你就是那位……」

老和尚沒有答話。

易廂泉並不能確定他的身份,只是警惕地站在一邊道:「東西我帶來了,希望你們會守信。」

「進屋吧。那個小姑娘,你總要帶走吧。」

「有任何事,請在此地說清楚,」易廂泉慢慢地向後退,「我信守諾言,已經來此,除去你我,再無他人。如今談判的條件已經達到,勞煩您講清事情真相,將綺羅放出來,我把匣子裡的信件交給你。」

易廂泉的語氣越來越冷,將匕首抵在袖中。他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吧嗒一聲,鎖開了。老和尚扭頭,用他的小眼睛瞅了瞅易廂泉,「易公子,今日來此真的只是交換而已,成與不成都沒關係,請放寬心。只要日後井水不犯河水,一切就相安無事。」

他緩緩將門開啟。裡面有一盞早已點燃的燈,一桌兩椅,卻不見綺羅身影,阻隔他們視線的是一座大屏風。

易廂泉立即上前兩步,老和尚卻微微側身,擋住了他的路。

「小姑娘在裡屋,被封了口。說好的做交易,易公子應當不會做這麼不仁義的事,還是進來談吧。等那位大理寺的大人取繩索下來,可要好久呢。」語畢,他率先大踏步進了去。

易廂泉猶豫了許久,看了看山頂上的人。孫洵也在看著他,焦急卻又擔憂。

「你沒事吧,等李德拿來繩子——」孫洵衝著他喊了一句。

易廂泉只是朝她揮了揮手,還笑了一下,好像是準備了很久的笑容,是定格在夕陽裡的笑容,不似以往自信,卻如往日一般安詳。

他隨後跟著老和尚進了屋去,白色身影消失在暮色裡。

屋內很是明亮。這裡是懸空寺的右廟,屋內有桌椅,桌椅旁是屏風。綺羅可能就在屏風後面。而左邊的門連通迴廊,迴廊連通左廟。

老和尚指了指座位說道:「坐下吧,易公子。」

易廂泉沒有動。他仍然站在門口,手中捧著盒子。

老和尚看著他道:「我本以為你警惕性很高,會拒絕進門。」

易廂泉搖頭,「若我今日不來做個了斷,你們也會追殺我至天涯海角,倒不如進屋來說幾句話。」

老和尚點了點頭,轉身將廟門關上了。

屋內一下暗了下來。老和尚又推開屏風,裡面只有數個黑色大箱子,還有一尊小小的佛像,大概就是它模仿的綺羅的影子。

易廂泉看到眼前的一切,一句話都沒有說。

老和尚說道:「看來易公子早已猜出來這是個圈套,也猜出來綺羅小姐早就死了,沒想到你還是堅持進屋。」

「在收到信件的時候就猜到了。你家主子模仿了我的筆跡,當然也能模仿綺羅的。我知道這是陷阱,」易廂泉搖了搖手中的盒子,「我也的確是來做交易的。」

「這個盒子裡是吳大人的信件,所以是一定要銷燬的,你——」

「不,」易廂泉忽然笑了笑,「我要給你的不是這個,而是一件你家主子花費數年拼命去尋,卻遲遲沒有尋到的東西。而這樣東西,只有我有,連……青衣奇盜也沒有。」

他說及「青衣奇盜」四個字的時候,老和尚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神色有些吃驚。

「多虧我的朋友從長安城來信,告知了我那位姓‘白’的人和伯叔之間的聯絡。我想了一夜,忽然明白,我手中一直握著一個巨大的籌碼。這個籌碼連我自己都忽略掉了,但我可以用它保命。」

老和尚沒有接話。

易廂泉很是堅定:「我希望你即刻轉告那位姓‘白’的大人,我只想和他見上一面,到時候詳談。如果今日不行,我願意將這個盒子歸還給你們。盒子中還有一封信,是我親自寫的,請你轉交給他。相信你的主子見了信,一定會答應我的要求。」

他將盒子遞了過去,又道:「和我做交易,你們定然不會後悔。」

老和尚沒有接過去,卻閉起了眼睛,「在上山的時候,那個姓孫的郎中看了我好幾眼。」

易廂泉有些詫異,不明白老和尚為何會談起此事。

「她是個醫術很高明的郎中,單看我的面相,就能猜出我有重疾。但她太過擔心你,一路都沒有提這件事。易公子……我染了嚴重的肺疾,已經命不久矣。今日我進屋來,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易廂泉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老和尚道,「我的主子在臨行前和我說了許多話。其中的一句便是,‘易廂泉是個聰明又危險的人,無論他說什麼,你都不要相信’。」

這是易廂泉始料未及的。他依然鎮定,抬頭看著老和尚,警惕道:「只要你把我的信件給他看,他一定不會殺我,所以你還是——」

「他還說了一句話,」老和尚抽出了袖中的匕首,「他說:‘今日決不能讓易廂泉活著離開懸空寺’。」

(七)兩月之期

夏乾一下子從床上驚醒了,喘著粗氣,額間的汗不斷湧下。他今日本想小憩一下,誰知做了個噩夢——一個很糟糕、很痛苦的夢。

夏乾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夕陽落下,夜色漸濃,雕花窗子的陰影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他摸到桌子邊,喝了冷掉的茶水,慢慢癱坐在椅子上,覺得莫名的心慌。

門吱扭一聲開了,聲音很輕。夏乾扭頭看去,只見韓姜拄著雙柺,悄悄探了頭進來,似是查探夏乾有沒有睡著,生怕擾著他;見他呆坐一旁看著自己,便趕緊拄拐上前來,一臉高興,「你是睡醒了?」

夏乾腦袋有些懵,這才反應過來,瞪大眼睛:「你怎麼自己出來了?」

「他們放人了。」韓姜很是高興,往屋內挪了兩步,「燕以敖來長安了,慕容蓉今天下午就將事件敘述完畢,信件、證據也交上去了。他們的效率太高了,竟然真的將我們放了,說改日再問話。之後,是柳三扶我回來的。他自己抱怨一會兒,吃頓好的,就回隔壁屋睡覺了。你這一睡,都到晚上——」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我身邊有人死了。」夏乾捧著茶杯,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韓姜有些意外,沒有接話。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夏乾把茶杯放下,低著頭盯著地面,「我夢見我站在一片草叢裡,周圍沒有人。天氣很熱,我一直在趕路,至於走到哪裡去,我並不知道。但我走著走著,發現不遠處有一座荒墳。我繞不開它,也不想走上前去。我很怕看到墓碑上的名字。」

韓姜輕聲問道:「是你認識的人?」

「是。可我不知道是誰。」

夏乾又端起茶杯。屋裡只有他喝水的聲音。

韓姜側過頭看著桌上的茶具,輕聲道:「在我師父剛生病的時候,我夢見自己和他坐在一條小船上。他說,讓我靠岸。我把船划到岸邊,師父上了岸,揮手和我再見。我把船停在那裡不願意離去,但他卻轉身走進了霧裡,消失了。」

「你說,人是不是都會有這種經歷?」夏乾有些難過,「身邊親近的人會離開你。」

「是吧。人面對命運的時候是很無力的。有的人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忽然就離開人世。聰明善良的人逃不過,有權有勢的人也躲不掉。不同的是,有的人忽然就離開了,有的人會和你揮手告別。」

「我剛才有些後悔,」夏乾盯著地面,「無論墓碑上刻著誰的名字,我都會後悔。以前在一起的時候,沒有對大家好一些。」

韓姜點點頭,「所以從現在開始珍惜就好了。」

夏乾捶了捶自己的頭:「都怪我今日沒睡好。總之,如今事情都解決啦,是個好日子,我就不該說這些莫名其妙的喪氣話。以後我和你在一起,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不好的事了!」

韓姜愣了一下。

夏乾這才覺得這話好像有些不對,趕緊補上一句:「我是說,我們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韓姜點點頭,「去西域的路的確很長。」

夏乾有些手足無措,「也許比去西域的路更長?」

「什麼?」

夏乾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說不出話來了。他一時語塞,轉身跑到窗前,推開窗戶。

夏日的風帶著暖意,夕陽沉下去了,西邊的天空泛著一絲紅色。月亮悄悄升起,並不明亮,卻是很美的滿月。

韓姜拿起雙柺,打算站起身來,「夏乾,你早點睡,明天要去談生意呢。」

見她要走了,夏乾趕緊轉過身來,「你再坐一會兒吧,我明天不去也行。」

「你若再不去,慕容蓉就會把長安的商鋪盤下大半。」

夏乾嘟囔道:「慕容蓉有什麼好的,為什麼總提他?」

韓姜趕緊說道:「我沒有說他好,你比他好多了。」

她說完,兩個人又愣住了。

韓姜因為有傷,今日明明沒有喝酒,但是好像總是很緊張。她拿起柺杖走到門口,想出去又猶豫了一下,慢慢從懷裡掏出個小物件來,「這個送你,謝謝你救了我。我身上沒什麼值錢的,這是我這兩日在牢裡編的。我閒得無聊,把被子的線拆下來了。」

夏乾趕緊接過來,是一個深紫色的小穗子,挺好看的。

「你可以掛在徐夫人匕首上,」韓姜又補上一句,「掛在腰上也行……你不想掛也沒關係的。」

「可是我腰上有孔雀毛和玉佩了。」

「那就別掛了。」韓姜低下頭去。

「這樣吧,我把孔雀毛和玉佩摘下來一個。摘哪個呢?」夏乾把玉佩一揪,攥在手裡,將韓姜的穗子別上去,「我不要玉佩了,這個穗子和孔雀毛比較般配。」

韓姜笑了笑,悄悄舒了一口氣。

夏乾把摘下的雙魚玉佩遞給她,「那這個玉佩我不戴了,給你吧。」

韓姜趕緊搖頭:「這個我不能要!在雁城碼頭的時候我就見到過,這個很值錢,你怎麼能送人?」

「你的穗子對我來說也很珍貴。」夏乾把玉佩塞給她,「你也戴上吧。」

「我……」

「我都戴了。」夏乾指了指穗子,「你不戴,豈不是不公平?」

「我習武的,磕磕碰碰怕弄壞。」

夏乾搖搖頭,「你日後不要再做不好的事了。不下墓,又怎會磕碰?如果你要賺錢,我們可以一起開店,就開個包子鋪,再開個小酒肆。我賣包子,你賣酒,柳三開青樓。」

他居然講得很押韻。韓姜笑了,但是眼眶忽然溼了。她趕緊背過身去,裝作在看桌子上的花瓶。

夏乾又補充道:「易廂泉就在我們旁邊擺攤吧。老老少少排起隊,他顧客多,我們的顧客就多,到時候可以賺很多錢的,然後我們就買下一條街。」

「夏乾,可是我師父病了……」韓姜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其實,我答應了一個人,跟著猜畫的隊伍去西域,對方就會出錢救我師父。」

「對方是好人嗎?」

「算是,但我師父的病需要好多錢。」

夏乾哈哈一笑,「你是怕拖累我嗎?」

韓姜搖頭,「我只是不想靠別人,你應該也不想靠你父母吧?」

「我爹孃的錢,我是不會動的。你師父的病,我們可以慢慢治。我記得易廂泉認識一位很有名的郎中,是誰來著?我忘了名字了,反正估計可以省不少錢。如果我們缺錢了,就找人借一些,以後慢慢還。我認識不少有錢人,」夏乾眨了眨眼,「比如慕容蓉啊。」

二人又說笑了一陣。從慕容蓉的名字說到夏乾的童年,又說起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事。直到夜色深了,月亮越來越亮,升入中天,好像真的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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