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抬起了頭。
前面就是龍門山。初夏時節,蟬鳴剛起,空氣中帶著溫潤暑意。不遠處有流水聲傳來。附近可能有一條小溪。
「我來嘍!」夏乾一路小跑,卻聽水聲越發清晰了。很快,他真的看到了一條清澈的小溪。
溪水兩岸有一些青色的石頭。夏乾覺得好看,便拾取了一顆。石頭圓潤,晶瑩似寶石。他又脫下鞋襪,將雙腳浸沒到冰涼溪水中。
「只有你一個人嗎?」
一個聲音突然傳來。這是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很溫和,就像現在不冷不熱的天氣。
夏乾趕緊抬頭,卻看不見人。他覺得自己遇到了山神,便倉皇失措地左顧右盼起來。
只見遠處有一片竹林,竹林一隅有一塊青石,青石上坐了一位白衣青年。白衣青年坐在石頭上,長長的衣衫遮住了他的雙腿,整個人就像長在石頭上一樣。他背對著夏乾,沒有露臉。
「你是誰呀?」夏乾開口問道。
風吹竹林,發出一陣嘩啦嘩啦的響聲。白衣青年伸了個懶腰:「那你又是誰呢?」
「我是夏家的孩子,我來這兒玩。」夏乾奶聲奶氣地回答著,又撿起了一顆小石頭,瞅瞅白衣青年,「大哥哥,你是山神嗎?」
白衣青年沒有回答他,而是歪著頭想了想:「你爹是夏松遠?」
「是呀。你認識我爹?」
「不認識。」
陽光把雲端染成金色,溪水青綠,透明的石頭也被磨去了稜角。夏乾抓起一枚,卻覺得溪水有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抬眼看了看白衣青年,問道:「大哥哥,你真的不是山神?」
那人微笑搖頭,不知在想什麼。
夏乾忽然將小石子投擲了出去,砸到了白衣青年的手邊。青年被砸,卻沒有說話。
「哈哈哈,不是山神!是真的人啊!大哥哥,你為什麼不躲呀?」
白衣青年側過頭來,臉色似乎陰沉了一下,像一朵浮雲遮住了太陽,但是瞬間消散了。
夏乾還是沒看清他的臉。不過,他也不在乎,繼續低頭撿起了小石頭。
「你是不是一生都很幸福,沒遇到過難事?」
夏乾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問,隨便答:「難!太難了!唸書最讓我難過!能不念書就好了!」
他又從溪水中拾起一枚石子,又向白衣青年扔去:「大哥哥,一起玩啊!」
那白衣青年又被石頭砸了一下,這次砸中了他的後背。不過石頭很小,夏乾力道也小,應該是不疼的。
但他依舊沒有反應。
夏乾有些慌了,趕緊喊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跟你玩一會兒!我自己上山,都沒有朋友……」
青年只是道:「我是來找寶物的。」
夏乾問道:「寶物?」
青年指了指西邊的山崖:「那裡有一顆黃色的石頭。傳說,它可以讓人長生不老。」
夏乾朝著山崖跑了幾步。很快,他站到了山崖邊。山崖很高,很險峻。他看到,不遠處果然有一塊黃色的石頭,盤踞在險峻的山頭,像是一隻抓住石壁的禿鷹,緩緩地轉過眼眸,注視著夏乾。
夏乾瑟縮了一下:「好可怕,這石頭……能拿下來嗎?」
白衣青年道:「只有善良又聰明的孩子才能拿到。」
「要長生不老做什麼呀?」夏乾抱著胳膊,眉頭緊皺,「長生不老有什麼用?」
其實夏乾根本不明白「長生不老」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有了那塊石頭,你、你爹還有你娘,你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白衣青年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夏乾心動了。他又往前探了一步。此時,他站在了山崖邊,離那塊石頭也很近。
長生不老?
夏乾踮起腳,往山崖下看。
就在這時候,白衣青年突然撿起一塊石頭,砸到了夏乾身上。
夏乾晃了一下,沒站穩,一下子墜了下去——
「夏乾!夏乾!」
夏乾一下子被驚醒了。他睜開眼,朝床邊看了看。韓姜正站在床前,一臉擔憂地看著他:「做夢了?」
夏乾有些恍惚地坐起來:「嗯,夢到了小時候的事。我獨自去山上玩,之後摔下了山崖。本來很多事都不記得了,現在想想……」
現在想想,那個白衣青年是故意的。
那個人是誰呢?夏乾沒有看清他的臉。十年過去了,記憶也越來越模糊。
韓姜道:「我剛才聽見你在叫‘易廂泉’。」
夏乾愣了愣,點頭道:「是他救了我,我們就是那樣認識的。現在想想,已經十年了。」
韓姜猶豫了一下,沒有說話。
夏乾問道:「現在幾更天了?」
「一更了。」
韓姜剛說完,夏乾卻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趕緊穿上鞋:「一更時,有高昌國商人抵達,我要去訂貨,去晚就沒了!」
韓姜趕緊道:「可是我還有事要講——」
「回來再講吧!我要走了!」夏乾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卻看到慕容蓉站在走廊裡,喊道,「慕容,你去不去訂貨?」
「我已經訂了。夏公子,你——」
夏乾點點頭,急匆匆地下樓了。
就在此時,打更的人從客棧樓下經過,用西夏語、回鶻語和漢話分別報了時。夏乾推開客棧的門,風沙迎面吹來,一粒粒砸在臉上,像是江南地區冬天夾著冰碴的小雪。
元豐五年九月,玉門的夜晚很涼。這裡是西夏領地,但因為毗鄰西州回鶻,常有散兵出沒。白天,商人聚集在此,販賣馬匹、駱駝,還有各國的珍玩。可到了夜晚,那些賣散貨的小販也不知去了哪裡。這一帶便只有幾家孤零零的客棧,以及兩三家驛館而已。
夏乾推開客棧大門,迅速跑開了。伯叔卻躲在一家驛館的柱子後面,直到夏乾的身影消失不見,才轉身敲了敲驛館的大門。
咚咚咚咚,門響了四聲。很快,一個大漢開了門。大漢很年輕,高鼻樑,白皮膚,顯然是個回鶻人。
伯叔迅速進去落座。大漢從懷裡拿出信:「你看看這個,是白大人親自寫的。」
伯叔將信拿過來,迅速看了看。信中文字不多,不過重要資訊不少。伯叔看了一遍,又認真重讀一遍,不由得一驚:「那個人沒死?」
「沒有。懸空寺分為左右兩室,炸藥只炸燬了右室,因為失重,連同左室一起掉入山下。左室嵌在山體裡,但山體有空隙,是原來藏棺材用的,就在佛像後面。他就一直躲在那裡,根本沒有墜崖。」
伯叔眯眼道:「這是誰跟你說的?信中寫得沒有這麼詳細。」
「無面。」回鶻大漢用不標準的漢話說道,「而且,那個人必須來到西域,原因在信中已經說明了。」
伯叔的眉頭皺了起來:「我不贊成。這個人很聰明,而且——」
「但他有傷在身,不懂武功,身邊也沒有幫手。你說的這些,白大人都考慮過了,而且,無面也會緊盯著他。」
回鶻大漢的漢話說得不好,卻也說清楚了。伯叔沒有答話,只是眉頭緊皺,把信放到燭火上點燃了。
回鶻大漢又道:「天亮的時候,阿炆會在這裡與你碰面,之後你把他們帶到西邊的沙漠,一切按原計劃行事。」
「不會出意外嗎?」
「意外?」回鶻大漢笑了笑,「這裡又不是大宋,我們二十幾個兄弟都在玉門關外守著,殺手無面會一直跟著你們,你還怕什麼?」
被他這麼一說,伯叔有些不悅:「慕容蓉與韓姜未必肯幫忙。」
「這件事不是早就商議過了嗎?」大漢很是不屑,「你也說過,可以用那個叫夏乾的人做誘餌。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就直接殺掉他們。在這裡殺人,沒事的。」
大漢抬了抬眉毛,又用回鶻語說了一句諺語,大意是「玉門關黃金滿地,沙漠中孤魂遍野」。
伯叔沒再言語,只是點點頭,站起身來。
大漢蹺著腿,輕蔑道:「不要怕,到處都是我們的人。」
伯叔走出門去,「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他踏著夜色回到客棧。眼下還沒有到大集的日子,客棧里人不多,二層只住著伯叔一行人。其他屋子都黑漆漆的,只有一間亮著燈。三個人影映在門上,是韓姜、柳三與慕容蓉。
伯叔悄悄走近,側耳聽了聽。
「所以,我們到底要不要現在就告訴夏小爺?韓姑娘,你在長安接到信的時候沒和他說,如今再往前走,都要到高昌了!」柳三陰鬱地坐在凳子上,哀聲嘆氣。
慕容蓉也看向韓姜:「我覺得,今日應該作決定了。如果出了玉門關,前方就是戈壁,穿過戈壁才能抵達科什庫都克。若夏公子到那時候知道了這件事,再騎駱駝折回去……只怕路途會更加遙遠。」
韓姜輕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慕容蓉道:「我明白。這件事太過突然,且疑點頗多,你在長安的時候沒有說出口,是想等事情確定了再告訴他。」
柳三疑惑地看向慕容蓉:「你覺得,易廂泉可能沒死?」
慕容蓉想了想,道:「我沒見過易公子。但他應該是個很聰明的人,不一定是遇害了。」
「而且沒有屍體。」韓姜道,「大理寺動用了許多官兵,也沒有找到易廂泉的屍體,夏乾回去只怕也幫不上什麼忙。」
柳三「唉」了一聲:「這會是誰做的呢?」
韓姜搖搖頭:「不知道。但這件事……即便現在不告訴夏乾,他早晚也會知道的。」
只怕到那時,夏乾會怪她的。
韓姜沉默了。她攥緊了袖子裡孫洵的來信,想了下,還是將它掏出來放到桌上:「你們覺得要怎麼辦?」
慕容蓉對她道:「我還是持原來的觀點——現在就把死訊告訴夏公子。至於是否立即回京,由他自己來定。」
柳三搖頭:「我覺得應該瞞著。即使現在回去,夏小爺也幫不上什麼忙。」
三個人看著桌上的信,半天沒有說話。
韓姜思考了一下,將信拿起,站起身道:「慕容蓉說得對。如果事情真有轉機,汴京應該會來信通知我們的。但是過去了三個月,汴京城沒有傳來任何訊息,夏乾有必要知道這件事。」
柳三急道:「可是——」
韓姜道:「你放心,夏乾不是小孩子。如果他要回汴京城,我會和他一起。」
柳三問道:「眼看我們就要抵達回鶻了,那你豈不是白走這一趟?伯叔會讓你走?」
韓姜抱著手臂,道:「他管不了我。」
慕容蓉問道:「韓姑娘,那你師父怎麼辦?」
韓姜的眼神有些黯淡:「我再想辦法。」
柳三看了看窗外,夜已經深了。
韓姜放下手臂,道:「就這麼說定了,等夏乾明早回來,我就告訴他。」
自從經歷了錢府的事,夏乾變得勤快多了,總在忙著生意的事,也很少和大家聊閒話。
柳三打著哈欠站起來:「行,那咱們明天見。」
聽到這裡,門口的伯叔立即離開了。緊接著,幾人各自回了房。明天一早,夏乾會知道易廂泉身故的訊息。
他會是什麼反應呢?
沒有人知道。
一夜過去,天亮了。韓姜被敲門聲驚醒。只聽慕容蓉站在門外道:「昨夜夏公子沒回來。他出了玉門關,和一群帶著駱駝的人談生意去了。」
韓姜趕緊開門,問道:「他在哪兒?」
慕容蓉道:「聽說是玉門關外的綠洲。」
韓姜點頭:「我這就去收拾行李,咱們現在出發去找他。」
就在這時,卻聽走廊內傳來一陣說話聲。
韓姜和慕容蓉朝門外看去,發現走廊盡頭站著幾個人,一個是伯叔,他們都認識,此外還有一個人。這個人身材矮小,眼睛也小,有些像老鼠。
伯叔道:「駱駝僱好了,我們走吧。」
韓姜警惕地看著陌生人:「他是誰?」
伯叔沒有答話。
「他是阿炆,對不對?」韓姜後退一步,右手摸上腰間的刀,「他是昨天夜裡來客棧的?」
聽到「阿炆」這個名字,慕容蓉也警惕起來。這一路上,夏乾曾經提及阿炆幾次,還描述了阿炆的身形和外貌。夏乾雖然沒有明確說出阿炆和青衣奇盜的關係,但字字句句都說這個阿炆很是可疑。
還有更可疑的——易廂泉遇難當日,青衣奇盜越獄了。
慕容蓉盯著阿炆道:「如果我沒記錯,大理寺還在通緝他。」
伯叔搖頭:「韓姑娘也被通緝過,那我們是不是也不能帶著韓姑娘走?」
韓姜眉頭一擰,把刀鞘舉高,剛要開口,慕容蓉低聲道:「不要耽誤太多時間,當務之急是找到夏公子。但阿炆是朝廷要犯,絕不能和我們一路。」
韓姜同意,冷聲對伯叔道:「如果你執意讓阿炆跟著,我們就分開走。」
伯叔點頭:「可以,但我們會一直跟在你們後面。」
韓姜和慕容蓉對視了一眼,覺得可行。
此時,柳三的房門慢慢開啟。他頭髮凌亂,睡眼惺忪地問道:「怎麼啦?」
見慕容蓉和韓姜臉色不好,柳三呆了一呆,看向不遠處的伯叔,又指了指阿炆:「他是誰?」
韓姜直接招手,示意三人一起進屋。三人坐下商議了一會兒,便帶著行李,拿著地圖,出關去和夏乾會合。
等找到夏乾,他們會立即返回汴京城。
正午時分,駱駝隊從玉門關出發了。
這是一個連眼淚都能被風乾的地方,到處是一望無際的戈壁。
周遭無風聲,無人聲,無鳥鳴,唯有駝鈴幽幽作響。雖然無風,但駱駝走過的時候,乾裂的土地會掀起一陣陣沙塵。韓姜將頭巾裹好,騎在駱駝上向西行進。他們三個人在前,伯叔和阿炆跟在後面。
慕容蓉在駱駝上時不時往後看,一直很擔心。
柳三半眯著眼道:「慕容小哥,別看啦,我看那個伯叔和阿炆雖然鬼祟,卻是帶著目的來的,應該不會管咱們的事。」
慕容蓉點了點頭。正午的陽光太過熱辣,三人都覺得口乾舌燥。本以為很快就能找到夏乾,但駱駝一直在行進。韓姜看了地圖,又看了司南,確定方向沒錯。一路上,他們什麼人都沒看見,直到太陽漸漸落下,西邊已是漫天的紅色。又過了一會兒,夕陽就沉入了地平線,離開得有些突兀。
柳三有些急了:「走了一天,怎麼還沒有見到夏小爺?」
韓姜低頭道:「方向沒錯,看來這個戈壁比想象中還要大。」
慕容蓉問道:「如果今夜要露宿在這裡,你們帶帳篷了嗎?」
韓姜搖頭:「急著出來找夏乾,沒有帶。以前伯叔都會準備的。」
「說了半天,又要靠那個大叔。」柳三哀嘆一聲,「我還以為走半天就能回去了。夏小爺在綠洲等我們,綠洲在哪裡呀?」
「到了!」韓姜忽然指了指前方。
藉著夕陽的餘暉,隱隱可見西邊有一小片綠洲,可以看到一點點火光——有人在那裡生火。
柳三眯眼看過去,忽然一喜:「是夏小爺!」
是夏乾。他身後還有好幾頭駱駝以及一個支好的帳篷,應該是商隊留給他的。夏乾也恰好轉身,看到了韓姜一行人,高興地振臂呼喊:「喂!你們怎麼才來呀?快過來!」
柳三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夏小爺……看著挺高興的。」
慕容蓉也猶豫地看著韓姜:「要不等明天再告訴他,今天先……」
「我去說。」韓姜騎著駱駝朝夏乾走去。
夏乾高興地迎過去:「韓姜!我生意談成了!我把價格壓下來了——咦,你怎麼了?」
韓姜從駱駝上下來,招了招手,帶夏乾來到一片小沙丘旁邊,二人低聲說話。
沙土有些硬,泛著灰土般的暗色蔓延開來,沙丘連著沙丘,一眼望不到盡頭。天色越發昏暗,夏乾旁邊的火焰明晃晃地照著他的眼睛。
接著,火光慢慢暗了下去。
夏乾眼裡的光消失了。他愣了一會兒,又問了韓姜不少問題。漸漸地,他的情緒越發不穩,獨自跑到沙丘後面去了。
慕容蓉和柳三趕緊上前。韓姜攔住他們:「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
柳三問道:「他要回汴京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