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我們先在此研究一夜,若一夜過後仍然無果,我去前面的鎮子上打聽訊息,再買些工具來。夏乾他們跌入的地方的確是接近塔的根基,只要找對地方下鏟,挖上一段距離,也許可以將他們救上來。」
慕容蓉吃驚道:「你要挖下去?」
韓姜點頭:「沒有挖不通的地宮。」
慕容蓉抓起地上的沙土。沙土很鬆軟,很快從他指尖滑落到地上。慕容蓉搖頭道:「此地不比中原,土質更加鬆軟,會不會有坍塌的風險?若真要挖下去,恐怕要費不少時日。你有幾成把握?」
「一成都沒有。」韓姜的眼睛有些發紅,「但如果解不開密文,就只能這麼做了。」
「我們不能指望有人來救,坐以待斃是不行的。」夏乾靠在牆壁上,說道。
柳三點頭:「你說得對,必須想辦法自己出去。」
夏乾打起精神來,看著屋頂道:「這文字真是奇怪,我只在猜畫的時候見過,而且青衣奇盜的字條裡也有這種文字。」
「青衣奇盜的字條?這是易廂泉告訴你的嗎?」柳三問完,這才發現自己說錯話,趕緊捂住嘴。但夏乾已經聽到了易廂泉的名字。
夏乾低下頭去,沒有答話。
柳三趕緊轉移話題:「總之,我們還是找找路吧。長明燈燃了這麼久,我們也不覺得呼吸不暢,證明——」
「有風。有可能有門。」夏乾點點頭,「不過,也不能太過樂觀,興許只是因為與蜂塔頂部相連。」
柳三補充道:「也許是因為有通氣孔洞或排水渠。如果機關師只是想讓掉進這裡的人直接死去,那他可以在此地放些毒物,或者乾脆把門都封死。可你看這些屍體,應該都是迷路之後,餓死或渴死的。」
夏乾愣住了:「這怎麼看出來的?」
柳三道:「雖然我沒有細看,但是骨頭沒變黑呀。」
夏乾忽然嘆道:「我覺得你變聰明了。」
柳三咧嘴笑了:「現在情況危急,不聰明點兒怎麼行?」
二人默契地點點頭。夏乾開始在牆上摸索,而柳三則退到一邊,念起詩來:
「佛眼之門,迷宮數層
「足下成環,交錯縱橫
「生門亦死,死門亦生」
他轉過頭看向夏乾:「蜂塔之門是不是咱們頭頂上的門?」
「應該是。」
「那佛眼之門呢?」
夏乾看向牆壁上大佛的眼睛。中原地區的很多佛像都是垂目的,眼睛半睜半合。但這佛像是完全睜開的,雙眸還透著隱隱的綠色。
佛眼的位置很高。夏乾費力地踮著腳尖,總算是夠到了。他用指尖摸了摸,沒什麼反應。
柳三嘆道:「你昏迷的時候,我也踮腳摸過。」
夏乾還是很執著地用燈照亮,道:「這佛的眼睛是綠的,但好像又不是全綠,似乎以前是別的顏色,後來被人摸掉了似的。」
「我看看。」柳三站起來。他比夏乾高一些,提燈照得更加清楚一些。也正因為如此,佛眼的顏色更加鮮明瞭。夏乾說得對,佛眼像是被人摸了很多次,變得斑駁了。
「柳三,你託我上去。」夏乾讓柳三蹲下,自己踩到他的肩膀上。這下,他的視線更加清晰了。這佛眼似乎有些蹊蹺,眼睛和周圍有縫隙。夏乾摸了摸,摸不出什麼特別的。他決定用手指戳一戳,還說道:「我總覺得這樣做不敬,但是——」
他話音未落,佛眼卻真的動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聲巨響。盡頭的牆面升了起來,裡面黑漆漆的。
二人愣了半天,直到柳三肩膀麻了,才讓夏乾下來。
「這門裡是什麼呀?」柳三把長明燈舉起來,往裡面一丟。長明燈仍在燃燒,火苗沒有熄滅的跡象。
「裡面看起來很深,」夏乾眯眼看過去,「看不到盡頭。」
柳三往前走了幾步:「走吧,反正也沒有別的路。」
「哎,你小心一些。」
二人磨磨蹭蹭地朝門走去。進了門,柳三拾起了燈,照了照四周。這裡像是一條很長的走廊,前方的道路黑漆漆的,而他們只能看到兩側土黃色的牆。
柳三望著黑色的路,有些生畏,卻道:「走走看吧,不行再走回來。」
夏乾也很是害怕:「小心別踩到什麼陷阱。」
二人又開始慢慢朝裡走。起先他們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扶著牆,腳下也小心謹慎地踩著地磚,生怕有什麼機關。走了一陣兒,已經離入口很遠了,可他們竟然還沒有走到盡頭。
夏乾越發覺得奇怪:「路怎麼會這麼長?」
柳三也摸不著頭腦:「似乎也沒有岔路呀。」
二人又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身後的光消散了。又走了很久,夏乾心生退意:「我覺得咱們應該回去。」
「我倒覺得應該再往前走走看。這路上沒有什麼機關,周圍也沒有聲響,應該是安全的。咱們都走了這麼久了,看到盡頭再折返也不遲。」
柳三說得有道理,夏乾點頭表示贊同。若是蜂塔的門真的被韓姜撬開,必定會有人呼喊他們二人的名字。這地下這麼安靜,他們是一定會聽到的。
二人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很久之後,卻越發覺得不對勁了。
柳三累得靠在牆邊:「我覺得我們至少走了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夏乾累得不行,喝了口水,道,「我覺得走了一夜!」
二人面面相覷,但又別無他法。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如走完全程,實在不行再折返回去。二人休息了一會兒,又開始前行,後來實在是走不動了。
柳三叉著腰,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夏乾:「要不我們躺下休息會兒?我想睡覺了。」
他本以為會得到夏乾的應和,夏乾卻沒有直接答應。他怕夢見易廂泉。
柳三見夏乾又在發呆,便兩眼一閉:「那我睡會兒。」
「你等一下。」夏乾眼底發青,開始掏口袋,「我這裡有韓姜的包袱。她包袱裡有狼煙。」
柳三困極了,搖搖頭:「你想放狼煙?這辦法行不通的。這通道沒有岔路,它會飄往哪裡呀?」
「我覺得應該試試。我們走了許久,卻一點兒也不憋悶,說明這裡一定有小的通氣口。」
夏乾這麼說有一定道理。如果找不到出口,找到排氣孔也是好的,說明那裡與外界相連,也許可以想辦法出去。柳三想了想,覺得可以一試。但他實在太困,於是道:「那等我睡醒——哎呀,你、你還真點呀!」柳三見夏乾真的拿起狼煙準備點,嚇得趕緊跳起來,瞪大雙眼,「狼煙不是這麼點的!夏小爺,你這樣會嗆死人的!」
「你走遠一點,拿衣服捂住口鼻。如果太嗆,咱們就熄掉。我估摸著我們真的走了一夜,外面天應該都亮了。萬一這裡有排氣口,狼煙冒出去,韓姜他們看到了呢?」
他話是這麼說,待狼煙真的燃起來,他卻連一句話都講不出來了。
太嗆了!
狼煙不同於火苗,而是巨大的、綠色的煙塵。他們根本看不清煙飄向哪裡,只覺得眼前一片濃重的綠色,很快就瀰漫在整個通道里。
柳三立即臥倒,撕下衣服護住臉:「這也看不清呀!」
夏乾還是有些不甘心,遂將狼煙上舉:「我再堅持一會兒。」
柳三隻得捂著鼻子繼續趴在地上。夏乾就這樣舉著。沒舉多久,他覺得自己也受不了了,便趕緊想辦法熄了。
通道內充滿了綠煙,夏乾和柳三都被燻得睜不開眼。
綠煙慢慢漂浮在空中,成了一片詭異的綠色。等了很久,煙霧才開始慢慢消散。夏乾蜷縮成一團,將頭埋在身下,沒有說一句話。
「夏小爺……」
煙霧之中,夏乾抬起頭,雙眼卻注視著地面,喃喃道:「對不起。」
煙霧在漆黑的通道中慢慢地旋轉,好像和漆黑混雜在一起,永遠不會散去。
柳三聲音也悶悶的:「夏小爺,你還是睡一會兒吧,不用怕夢到易廂泉。」
夏乾突然僵住了。
柳三接著道:「有些人看起來是死了,其實只是去了別的地方遊歷。那是你我這種俗人暫時到不了的地方,夢裡見見也不是壞事。」
煙霧慢慢散掉,空氣中青綠的顏色變得很淡。夏乾點了點頭,靠在牆邊。他們二人就在走廊裡,慢慢地睡著了。
慕容蓉和韓姜眼中佈滿血絲,望著天空中的太陽緩緩升起。
一夜過去了。
二人一直在看手中的文字。韓姜一夜未睡,臉色有些蒼白。慕容蓉勸她吃些東西,而她則搖頭拒絕了,只喝了點水。
若韓姜一直這樣,慕容蓉覺得她的身體會撐不住,於是安慰道:「其實,也不一定是密文,說不定真的是某種我未曾見過的文字。西域三十六國,我只知道某幾國的文字,認得並不全。即便這上面的文字無人知曉,但是這邊大多是遷移民族,語言可能有相似性,譬如吐火羅文的‘單’字與天竺一帶的‘單’字相仿。若能找到它的源頭,自然可解。我們不妨現在去鎮子上問一問,也好過在此不眠不休地想。」
他說得有道理。蜂塔的年代久遠,往來商客又多,也許有人試圖破譯過這些「回」字形密文,或者知曉這塔的來歷。這些資訊對破解都極有幫助。
韓姜很快站起身來:「咱們出發吧。」
幾人上了駱駝。韓姜走在第一個。很快,太陽越升越高。在這耀眼的陽光下,西邊卻泛起了青色,像是有青煙在飄。
今日無風,青煙雖然很淡,但在橙紅的天空下很是明顯。韓姜一愣,整個人立刻僵在駱駝上——
是她的狼煙!
難道是夏乾燃的?
她不敢確定,想再仔細看看,卻又什麼都看不到了。
火紅太陽依舊照著黃色的沙丘,一如方才一般死氣沉沉。而青煙像是從未燃過一樣,獨剩通紅的雲懸掛在天際。火紅的雲彩下方,是韓姜孤零零的影子。
韓姜掉轉駱駝後退幾步,喊道:「你們看見了嗎?」
慕容蓉也是半眯著眼,問道:「看到什麼?」
「狼煙!」韓姜指了指遠處,「西邊,綠色的!」
慕容蓉眯起眼睛。西域一帶夜晚寒冷,而白日里太陽則很是毒辣,如今橙紅色的陽光很是刺眼。他盯了一會兒,並未看見什麼,只得搖頭道:「我沒有看到。」
韓姜不信,扭頭問伯叔:「你看見了嗎?」
伯叔皺著眉頭:「看見什麼?」
韓姜道:「綠色的狼煙。」
伯叔像是明白了什麼:「是夏公子身上的?我並未看見。韓姑娘,你只是——」
韓姜堅定道:「我肯定沒有看錯。」
伯叔搖頭道:「夏公子被困在蜂塔底下,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跑到西邊去點狼煙?」
見二人不信,韓姜一言不發地掉轉了駱駝,打算加速前行。
「我看見了。」阿炆突然道。
韓姜聞聲,猛然扭頭,詫異地看著一向沉默不語的阿炆:「你……看見了?」
阿炆點頭:「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
他答得言簡意賅,卻令旁邊的幾人都吸了一口涼氣。慕容蓉最是詫異,他向阿炆再次確認:「你真的看見了?」
阿炆不想再答,只是點了點頭。
「說不通。」伯叔搖頭道,「點燃狼煙,為什麼馬上熄滅?」
慕容蓉道:「也許是前面的鎮子上有人點燃了相似的狼煙。」
他說得有道理。韓姜沒有答話,只是拉緊了韁繩,往前面的鎮子奔去。伯叔也騎著駱駝跟上,而慕容蓉卻放慢了速度,看向阿炆。他一直覺得這個人很可疑,又立場不明。等伯叔和韓姜都離開了一定的距離,他才壓低聲音,試探性地問道:「你是不是也想要地下的東西?」
阿炆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慕容蓉道:「我們只想救人。如果你把知道的都告訴我們,也許我們可以幫到你。」
阿炆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那密文不是文字,而是七名道人設計的密文,不解開密文是不行的。」
阿炆惜字如金,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騎著駱駝向前走去。
慕容蓉的心沉了一下。看阿炆的表情,不像是撒謊。
慕容蓉想追上韓姜,說說此事,卻覺得並無線索,說了反倒讓她傷心。如今只得先去前面鎮子上看看,再想別的辦法。
他們行進的速度很快,終於走出戈壁,看到了大片的葡萄田。現在正是葡萄成熟的季節,飽滿圓潤的葡萄綴在綠色枝葉間,沉甸甸的,像是隨時要掉下來似的。葡萄田後面是幾處矮小的民居,卻都有著寬大平整的屋頂。而民居旁邊都會養著幾頭駱駝,有的還會搭個棚子,就像中原的馬廄一樣,是駱駝休息的地方。
韓姜一行本想問路,可是民居周圍並沒有什麼人。他們只得繼續前行。沒過多久,他們聽見了人聲,像是小販在不停吆喝——前方似乎有個集市。待他們繞過幾片葡萄田,看到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用回鶻文、漢文和西夏文分別題了字。
漢文是三個大字:綠蔭鎮。
都是婆羅米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