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鶻文和西夏文翻譯過來,就是‘沙漠中的綠洲’。」慕容蓉率先下了駱駝,看了看石碑。石碑後面又用各種文字寫了一行標語:
此處乃無主之地
「無主之地?」韓姜問道,「是指沒有國界的意思?」
慕容蓉點點頭:「我聽說過,荒漠中偶有能耕種的土地,那裡往往會有農家聚集,很快就會有商人歇腳,慢慢地變成集市,然後就成了鎮子。」
他們繞過石碑,向前走了一段路,聽到了更加嘈雜的人聲,還有音樂聲。那是琵琶彈奏的胡人樂曲,有賣藝人在唱歌。
慕容蓉停下腳步。他是聽得懂回鶻語的,翻譯過來,那首歌唱得很是有趣:
商人胡斯喲
富可敵國喲
住在玉門關
關外有河山
玉石流的河
黃金堆的山
宮殿幾十間
寶塔在旁邊
慕容蓉聽到這裡,愣了一下,聽出了內容的不尋常,趕緊叫住了韓姜,把歌詞翻譯過來。又聽見那賣藝人唱道:
塔下有秘密
黃金和棺槨
往來客人喲
莫要多停留
慕容蓉翻譯了這段話。韓姜顯然也聽懂了:「這是在唱蜂塔的事?今天是初五,有大集,卻不知唱歌的人在哪裡。」
他們朝不遠處看了看,卻看到一大批駱駝隊正往東邊去。
他們是剛從西邊大漠來的商人。看他們的衣著和行頭,應該是撒馬爾罕人。那裡是盛產天河石的地方。慕容蓉道:「我們跟著他們,先去集市打聽訊息。」
很快,他們看到了更多的人,高昌人、西夏人……各地的小商販零零散散地行至此地,互相買賣著貨物。這個鎮子雖小,眼下卻是大集的日子,商人可以在此或做小買賣,或談大生意。
一入集市,先看到的是賣吃食的攤子。路邊的攤販叫賣著新鮮的蜜瓜和葡萄,還有各式各樣的肉乾和甜酒,有中原的肉餅,還有胡人常吃的饢。一個小販正用力剁著芹菜和韭菜,朝韓姜一行人喊著:「漿水面!便宜嘞!」
除了小販,賣藝人也非常多。慕容蓉朝一個賣藝人打聽,然後對韓姜道:「他說《商人胡斯》是一首回鶻老歌,大部分人都會唱。其他的事就不知道了。」
韓姜沒說話。線索竟然這麼快就斷了。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牽著駱駝很是不便。不過很快,他們看到了驛站的招牌。伯叔朝小二問道:「小二哥,不知此地能否住宿?還有房間嗎?」
附近大多是流動商販,所以土屋和木屋很是罕見,大多數人都住帳篷。小二搖搖頭,很是遺憾地道:「對不住了客官,沒有房間了,只有帳篷。現在是旺季,天還不冷,很多商人都來這兒做生意,所以都住滿了。」
小二指了指不遠處的小帳篷。那裡似乎是臨時搭建的地方,很多商旅都住在此地。
慕容蓉皺了皺眉。他不喜歡住這樣的地方,覺得不方便,也不安全。
韓姜直接道:「我今日不住了,打聽完訊息,直接回蜂塔紮營。」
小二則道:「今日好多客人都說了,觀天象,今夜恐怕要下大雨。這是很罕見的事,你們還是找地方住下為好。」
小二應該是在攬生意。韓姜沒有答話,而是從懷中掏出紙張:「這種文字,你可曾見過?」
小二看了看,搖頭道:「不知道是哪裡的文字。我也是來做生意的中原人,不懂這個的。」
韓姜問道:「去哪裡能打探到訊息?」
小二道:「市場裡。那裡人多得很,訊息雜,應該能打聽到不少事。」
伯叔付了錢,打算先去放行李。他想在此地休息。可韓姜拉著慕容蓉離開了:「讓他們先去落腳吧,咱們再去打探一下。」
慕容蓉沒有異議。他也不想和那兩個人待在一起,於是和韓姜離開了。只是韓姜一味往前走,不知要做什麼。
他們行進了一段,慢慢地,賣吃食的小販變少了,但是賣器物的攤位多了起來。高鼻深目的商人一向是最賣力吆喝的。慕容蓉與韓姜走了一路,看到有宋人、撒馬爾罕人及回鶻人,所有人都用金銀交易,會各種簡單的問候語。小販見他倆是宋人,便用不標準的漢話道:「看看我的貨!我可是跟著進貢的去過大宋!」
「看看我的!我去過京城!」
韓姜拼命擠過小販,道:「慕容,注意錢袋。」
慕容蓉握住錢袋,急忙追上去:「韓姑娘可知去哪兒找線索?要不去問問當地居民?」
韓姜搖頭:「這些人都是流動的,要找本地人很難,除非……」
韓姜在一個賣器物的攤位前蹲下。她並沒有看貨物,而是抬頭問道:「長明燈,收不收?」
那商販漢話說得不好,結結巴巴地問道:「什、什麼?」
韓姜立刻站起,接著走。慕容蓉被人攔著,非要讓他看看和田玉。他好不容易脫開身,卻見韓姜又在一個古董攤位前蹲下。
韓姜道:「長明燈,收不收?」
那小販似乎是個西夏人,怔怔地看著韓姜,搖搖頭。
韓姜起身離開,慕容蓉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長明燈,收不收’是我們這一行的暗語。很多事不能明說,會被官府問責。如果想買訊息,就去古董攤問這句話。能答上來的,說明是內行,肯定不是騙子。」
慕容蓉沉思道:「也許這方法在西域行不通。」
韓姜焦急道:「是,連語言都不通。」
慕容蓉想了片刻,轉身拉住一個小販,開口說的竟然是西夏語。他說得很慢,但小販一下子就聽懂了,指了指東邊街角。
慕容蓉轉頭對韓姜道:「小販說去找那個人。」
韓姜有些吃驚。他知道慕容蓉通曉很多語言,但一般人如果沒有機會來西域,多半也只是會認,而不會說。
慕容蓉道:「我只會一些字句,以前在書院裡和人學的。‘長明燈’我可不會翻譯。我只是問問那個小販,從哪兒能打探到訊息。」
二人來到街角。這裡站著一箇中原人,三十歲左右,微胖,下巴上留著鬍子,穿著回鶻人的衣服。地上擺著一些小擺件,琥珀、琉璃盞,甚至還有舍利子,另外還有幾尊玉佛,像是從土裡挖出來的。
韓姜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東西,又看了看眼前的人。
那人很是警惕地看著他們:「兩位貴客,是要買貨?」
韓姜看向他:「收不收長明燈?」
那人有些吃驚,打量了韓姜一番,問道:「什麼燈油?」
「最好的。」
「想不到在這裡能碰見同行,還是中原人,還是個……」對方笑了笑,瞥了一眼韓姜腰上的刀,把其他的話給嚥了下去。他向二人招了招手,帶他們走進不遠處一個花花綠綠的帳篷裡。帳篷裡有幾個髒兮兮的坐毯。那人做了「請坐」的手勢,道:「我叫買買提,可以從我這裡買賣訊息。」
他明明是中原人,卻取了個回鶻假名字。二人並不在意。韓姜問道:「我們想打探蜂塔的事。」
買買提沉思了一下,道:「還有別的嗎?你們把問題問得詳細一些,我記下來,三天後回來報價。」
慕容蓉想了一下,道:「那我把問題細分。蜂塔的來歷、內部構造,以及——」
「我有朋友觸動機關,掉入蜂塔底下了,生死未卜。」韓姜直接說道,「三天,不行。最好一個時辰之內給我們答覆。」
一個時辰之內,似乎是不可能的。但韓姜似乎做過這種買賣,深諳其中規矩。
買買提沒有拒絕,只是沉思了一下:「一個時辰有點短。這樣好了,我在一個時辰內蒐集,儘量把有用的訊息都找來。如果覺得不行,你們留下一個人在鎮子上等訊息。三天之後,我繼續補充後續訊息。」
慕容蓉和韓姜覺得可行。買買提卻道:「可是價格貴。」他用手比畫了一個數。
韓姜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也太貴了一些。
「我是這裡唯一的訊息販子。老主顧會便宜一些,但你們要得急,所以更貴。」買買提又比畫了一個數,「這是定錢。」
「事不宜遲,我來付。救出夏公子之後,再讓他還給我也不遲。」慕容蓉掏出錢袋,遞了銀票過去。
買買提搖頭:「我們不收銀票的。」
慕容蓉道:「可我只有這個。銀票可以在大宋所有錢莊兌換出現銀,你可以找人驗明真偽。如果情報足夠,我再補給你二十兩。」
買買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銀票收了起來:「一個時辰後在這裡碰面。」
「等一下。」韓姜攔住他,「我需要一些挖掘工具,去哪裡買比較好?」
買買提答道:「有一個土房子,門口種著三棵胡楊樹。去那裡敲門,找個姓吾斯曼的老頭兒。他不打招牌,卻是行家,賣的東西很好。」
慕容蓉也問道:「哪裡能買到書籍文卷?」
「有個戴紅帽子的老頭兒,姓季,是個流動攤販。他神出鬼沒,一般只賣書,貨物很齊全。」說完這些,買買提急匆匆地走了。
韓姜也站起身:「也不能幹等著,我現在就去買工具。」
慕容蓉問道:「錢夠不夠?」
「夠的。」韓姜很感激他,「慕容,幸好有你在。」
「夏公子和柳三出了事,我不可能見死不救。」慕容蓉也站起來,「我去找些西域經卷,看看有沒有線索。」
二人分別行動。韓姜消失在人頭攢動的集市,很快就沒了蹤影。慕容蓉在街頭尋覓紅帽子老頭兒的身影,卻找不見,四處打聽,才知有人早上看到過他,如今卻沒有訊息了。
現在正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候,街上人又多又擠,慕容蓉走得汗流浹背。他轉了幾圈,也不見老頭兒蹤影,於是找了個露天的鋪子,點了茶喝。
旁邊有人似乎在講故事,周圍圍了兩個孩子。講故事的是個老人,似乎已過古稀之年,卻精神矍鑠,說話聲音朗朗。他長得像中原人,打扮像西夏人,卻在說回鶻語,似乎只是在這裡給孩子逗趣。說完故事,他又唱起了歌。慕容蓉側耳聽了聽。老人發現了,竟然轉頭看向他,用中原話講道:
「元昊稱帝,大夏建國。
「西盡玉門,東臨黃河。
「南接蕭關,北控大漠。
「興慶為都,漢法為策。
「仁榮創字,萬民信佛。
「幼可習武,老能騎射。
「男女持刀,策馬相搏。
「城無薄土,兵無病弱。
「民族互融,百姓祥和。
「大夏永立,萬世長歌。」
慕容蓉聽完一怔。這位老人的中原話非常標準,但講的是西夏的事。
老爺子笑著問他:「這是西夏民歌,你可曾聽過?」
「沒有。」慕容蓉搖頭道,「民歌也是漢文的?」
「‘民族互融,百姓祥和’,此歌可用西夏文吟唱,也可用漢文朗誦。大夏的漢人很多,漢人也是可以做官的,當然也能唱這支歌。」
原本分不清這老爺子究竟是哪國人,但他這麼說了,明顯是西夏人。慕容蓉只是淡淡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
老人看向他:「公子有興趣?若有條件,可去興慶府看看。」
慕容蓉推辭道:「大宋和西夏交戰,去敵國是不好的。」
慕容蓉的眼睛閃動了一下,帶著一絲猶豫。但他的意思很清楚,現在是絕對不可能去的。
「可戰爭總有一日要結束的。結束之後,這世道又會怎樣呢?」老爺子敏銳地朝慕容蓉看了看,似乎是看出了他對西夏的興趣,「現在是敵國,日後可能是盟友;如今互相憎惡,吞併之後又渴望親同一家,這樣的例子還少嗎?」
慕容蓉答道:「若天下都親同一家,那便好了,不分敵友,無利益糾葛,無國土之爭,民族融合,那真如歌中所言,‘萬世長歌’。」
老爺子看了看慕容蓉,眼神中透露著讚許:「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多。我見過的大宋年輕人總喜歡嚷著殺奸賊,立國威。」
慕容蓉道:「殺奸賊也好,立國威也罷,初衷都是為了百姓康樂。只要能換來太平,任何途徑都是可以的。」
「的確,只要能換來太平,什麼途徑都可以,聽起來頗有道理。」老人笑了笑,「贏了戰爭,卻要上繳歲幣給敵國,吃虧忍讓以求換來和平,這樣也可以嗎?」
老人這話頗有挑釁的意味了。慕容蓉脾氣再好,也容不得這樣的挑釁,反問道:「慶曆議和,西夏也曾向大宋俯首稱臣,如今卻又稱‘萬世長歌’,哪裡又有信譽可言?」
老人笑道:「國事與生意不同,並無信譽之說,只爭利益為先。若是真的能換來和平便罷了,可若是換不來呢?」
「這些事非你我能探討。」慕容蓉的神情有些不悅,「但我知道,大宋不亡,子民不死,定能生生不息下去。」
老人搖頭道:「除去少有的幾位暴君,歷代君主都沒有亡國之心,無數臣民為了國家鞠躬盡瘁,可諸多王朝依舊逃不過滅國之運。從太平盛世走向滅亡,也不過短短數年而已。」
慕容蓉一向脾氣很好,也不喜歡與人爭辯這些。他只是心想,韓姜什麼時候能回來。
老人道:「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去西夏看一看,那真的是個很好的地方。」
「那得等西夏治理好內亂才行。」慕容蓉斜眼。他說的是梁太后與惠宗爭權的事。
「賢者為王。若王是女人,也並無不可。大唐倒是可以,大宋嘛,倒是做到了獨一無二,宦官也能做將軍呢。」
慕容蓉覺得這老人有些無理取鬧。而就在此時,身後有一位穿著武服、腰間佩刀的人過來,推了老人一下:「走吧。」
老者怏怏不快地起身。
慕容蓉這才發現老人竟然一直戴著手銬和腳鐐,再向周圍看去,這樣的佩刀武夫有十幾個,一直坐在茶攤喝茶。
他們都是漢人。
老人站起來後,嚮慕容蓉點了點頭,跟著這群漢人走了。
慕容蓉覺得有些怪異,卻也沒有吭聲,畢竟這裡聚集了各色人等,什麼樣的怪事都有。他算了算時辰,決定先行回帳篷那裡等著。不多時,韓姜也回來了。
「訂了些工具,明日來取就行。」她顯得很高興,「只要查清楚地形,就可以準備下鏟了。」
慕容蓉很是吃驚:「你真的要挖下去?可這要怎麼挖呢?」
韓姜點點頭:「只要找對了位置,就可以挖下去。咱們先進帳篷裡等買買提。」
二人進去坐下。很快,買買提帶著東西來了。
韓姜問道:「怎麼樣?我懷疑蜂塔是西夏開國皇帝李元昊的墓,但不能確定。」
買買提搖頭道:「不是。李元昊的墓在賀蘭山下,而且還在修建王陵群,後續幾位西夏君主也會被葬在那裡。而蜂塔的位置處於玉門關舊址以外,西夏和西州回鶻的交界處,那裡很容易碰到兩國散兵,不是個太平地方,很少有人去。聽說最近駐紮了一批迴鶻人,不讓人靠近蜂塔。你們能安然無恙地抵達那裡,真是怪事。」
慕容蓉不安起來。這樣聽來,伯叔似乎有同夥,就聚集在蜂塔周圍,所以才能趕走其他商人,只讓他們一行人路過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