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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消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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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亭沒說話,扭頭進屋了。

韓姜冷著臉,轉身回去,一言不發地坐下。而此時,傳來一陣咣噹的響聲,宋兵開始搜查整間客棧。他們一層層地搜,水缸、箱子、衣櫃都翻了個遍,沒有放過任何角落。

其他幾名房客都被趕了出來,有的人剛剛就寢,裹著毯子就下來了。眾人聚集在廳堂內,都頗為不滿。

「出什麼事了?」紅衣回鶻女美目含怒,用中原話講道,「為什麼要把我們叫下來?」

梁亭冷冷道:「我們看押的犯人跑了,懷疑奸細就在這間客棧裡。」

紅衣回鶻女很是不屑:「我們不是宋人,是奸細又如何?是你們自己沒本事。」

梁亭氣得臉色發青。慕容蓉在旁邊問道:「人是怎麼跑的?為什麼懷疑我們?我剛剛從寧烈房間出來,並無異狀。」

「你剛剛從那間房出來?」旁邊的胖子大叔揉著眼睛問道。

回鶻女子看看慕容蓉:「那就是你搞的鬼了。」

慕容蓉一向很有涵養,但聽到此話,也難免生氣。

梁亭沒有回答。很快,宋兵一個接一個地回來稟報,說客棧中找不到寧烈。

「繼續搜!」梁亭把刀咣噹一聲放到桌上,命令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紅帽子老頭打了個噴嚏,問道:「他逃了,你們為什麼不去追?」

梁亭道:「客棧四周沒腳印。鎮子上有我們的人在放哨,如果他們看到寧烈,肯定會抓他回來。」

回鶻女子睏倦地道:「這麼說,他還在客棧裡?搜一搜,肯定能搜到的。可這又關我們什麼事?」

梁亭沒有說話。樓上還有宋兵在搜查。

回鶻女子旁邊的青衫男子衣冠整齊,顯然是一直沒有就寢。他看看梁亭,問道:「寧烈應該沒有出客棧。你的手下只離開了片刻,他就消失了?」

「不錯。」梁亭雙眼微垂,「短時間之內,沒有劇烈聲響,人就沒有了。」

青衫男子皺眉:「那應該是逃進了隔壁房間。」

「寧烈被關押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而走廊旁邊沒有其他房間,轉個彎才有房間,但他是不可能逃進去的,」梁亭頓了頓,「因為我們一干人等都住在那兩間房裡。」

他話一說完,眾人都沉默了。梁亭是自信且堅定的人,不會說太多話。然而,他此時的眼神有些閃爍,顯然是內心極度惶恐不安。

陶忠上前來報:「還是沒有。」

「審問,一個一個地審。」梁亭雙眼發紅,聲音低沉。

「我叫韓姜。我們幾人來西域談生意,但我的朋友觸動了機關,掉入了蜂塔下的地宮中,我必須去救他們。」韓姜在所有人開口之前說道,語速很快。

梁亭聞言只是挑了挑眉毛:「同行的都有誰?」

韓姜指了指慕容蓉,正要說話,回鶻女子卻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善地開口:「我先答吧,這樣能先回去休息。我弟弟身體不好。」她指了指旁邊的青衫男子。

梁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是姐弟?」

這男子的確長得清秀,女子也美麗,但一個是漢人,一個是回鶻人。

回鶻女子道:「我們是堂姐弟。我弟弟受過傷,經不起長途跋涉。」

「你們的名字?」

「在下向隱。」青衫男子的聲音有些清冷。

回鶻女子道:「我的名字叫妮魯帕爾,在中原地區當過舞姬。我弟弟是個賬房先生,看著家裡的小當鋪。以前我們都住在汴京城,這次一同回來探親。」說罷,她起身扶著弟弟站起來,「我們先去休息,你們有事再來問。」

向隱也站起來,卻道:「我要再聽一會兒。」

妮魯帕爾愣了一瞬,很快又笑了起來:「你需要休息。」

「你先去休息吧。」向隱看了看她,「我聽一會兒就上去。」

這對姐弟神色古怪地又說了幾句話。梁亭沒空聽他們說話,看向了韓姜。

韓姜立即道:「我的朋友真的有生命危險,所以我才急著去救。」

梁亭覺得她很是可疑:「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慕容蓉替她答道:「韓姑娘習武,這一趟是來保護我們的。」

幾名士兵有些懷疑地看著她。韓姜的言行舉止,都說明她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之前琵琶女死在她的刀下,說不定是故意為之,現在這麼說,反而顯得更加可疑。

韓姜明白這些目光的含義,冷聲道:「好心幫了你們,卻落得被懷疑的下場!」

自從在長安城出了事,她就很討厭被人懷疑。

慕容蓉上前道:「懇請各位放韓姑娘走,她要去救人的。如果各位信不過,我可以一直留在客棧裡接受調查,這樣如何?」

梁亭盯著韓姜,問道:「你這幾日在哪裡停留?」

韓姜答道:「綠蔭鎮和玉門關之間。」

梁亭點了點頭,對其他人道:「讓她走。」

「可是,頭兒——」

「如果他們真的是西夏奸細,想來也不會在這裡懇求我們。」

慕容蓉和韓姜對視了一眼,忽然有些明白了。這一夥宋兵的人數不少,而在綠蔭鎮、玉門關都有宋兵駐守,四處都是眼線。如果出了事,他們可以隨時找到韓姜,所以這才敢放她離開。

旁邊的紅帽子老人忽然開了口:「姑娘,聽說塔下有地宮,終點就在綠蔭鎮附近。你如果在蜂塔那邊尋不到什麼線索,可以往這邊挖挖看。」

這老人說的和寧烈說的差不多。慕容蓉忙問道:「您從哪裡得來的訊息?」

紅帽子老人道:「當地人都知道。當初,七名道人拿了胡斯的錢,說是要修墓,其實根本是照著他自己的意願亂修。七名道人還故意留下很多線索,讓大家進去走迷宮……唉,說這些也沒有用,總之,地宮很複雜,要小心。」

韓姜點頭道:「我知道了,謝謝您。」

她拿起包袱,朝慕容蓉點點頭,便迅速走出大門,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覷。

梁亭的臉色依舊陰沉,他對紅帽子老頭道:「該你了。」

老頭很是沉穩,深褐色的眼眸微亮:「我的漢文名字叫季林,是書商。」

梁亭又問了幾句,老頭有條不紊地答著。答了半天,滴水不漏,似乎沒有一絲嫌疑。他們又盤問了掌櫃的。掌櫃的報了姓名及開店的時間,剩下的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之後,宋兵又盤問了那個胖子郎中。出乎意料地,他很是緊張。

「我叫巴依克里木,回鶻人,家離這邊很近,會常常過來買些吃食。」

梁亭眯起眼睛打量他:「說幾句回鶻語。」

胖子支支吾吾半天,臉都憋紅了。

梁亭轉身,翻了翻他的行李。郎中的包袱被抖了開來,裡面全是藥瓶,還有一本書。回鶻女妮魯帕爾湊熱鬧地上前看了看,翻譯道:「是《小兒千金方》。怎麼,你是看小兒病的郎中?」

巴依趕緊點頭,沒有說話。

包袱裡沒有錢,還有一本小冊子。梁亭看了看,問道:「患者名冊,上面還有西夏文。你之前去過興慶府羅送家?」

巴依的臉色唰地變了,趕緊道:「我不是故意隱瞞的!我的確懂西夏文,也去問過診,你們是宋兵,我不敢——」

「羅送是西夏重臣,和寧烈的關係不錯。」梁亭盯著他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巴依大驚失色:「真的和我沒關係!」

梁亭轉身對其他人道:「押到樓上去,接著審。」

巴依一邊驚慌地搖頭,一邊被人架走了。妮魯帕爾笑著上前,順手偷拿了一些小藥瓶,嬌笑著問:「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走啦?」

梁亭沒有說話,只是囑咐了手下人幾句,自己帶著人上了樓。

慕容蓉站在原地。他知道,寧烈把手札拿走了。與其漫無目的地等待,不如幫宋兵找到寧烈,這樣才能把手札拿回來。

而那個叫向隱的青衫男子則靜靜地站在一旁。他看著所有人,若有所思的樣子。

「如果廂泉在,我們一定能很快出去。」夏乾嘆氣道。

柳三撇撇嘴:「你總提他,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話說回來,韓姑娘、慕容小白臉、我……我們幾個都沒見過易廂泉。」

夏乾想了想:「他是個聰明人。」

「我知道。」柳三擺擺手,「你那位易哥哥可真是太聰明了,青衣奇盜都被他折騰得不行。」

夏乾又道:「他人很好,還很冷靜,遇到事很少驚慌,總能想出辦法來。」

柳三道:「你不能總靠他,也要自己想辦法。」

夏乾點點頭。他和柳三在地宮中繼續前行,兜兜轉轉後,越發覺得不對勁。

「柳三,我覺得這裡就是一個迷宮。若要出去,最好的辦法還是找到迷宮地圖。」

柳三嘆氣:「說得輕巧,哪裡有這種東西?」

說完,他忽然停住了,指著前方:「又有樓梯!」

他們緊跑兩步。樓梯不高,能爬上去的樣子。夏乾很是欣喜。他深吸了一口氣,卻沒有覺得空氣變得清新——這樓梯可能不是通向外面的。

「別想了,上去再說。」柳三帶頭,噌噌噌地爬了上去。待二人走到樓梯頂端,看見的依舊是壁畫和走廊。

二人失望至極,不過也在情理之中。他們已經猜到這迷宮就像是蜂巢一樣,有很多層,要多上幾層才可以出去。

他們繼續向前走,但是總覺得很不對勁。

「我們歇一會兒吧。」夏乾的體能遠不及柳三。柳三隻得轉身點點頭,把水遞給了他。

夏乾抿了一口,抬頭看看壁畫:「你有沒有覺得……這壁畫和之前的很像?」

「是有些像。」

他們沒有再說別的,而是互相鼓勁,繼續向前走。又走了很久,他們再一次看到了樓梯口。

二人吸了口氣,依然沒有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感覺。但他們仍然抱著一絲希望,上了樓梯,卻發現依然是走廊和壁畫。

夏乾絕望地嘆了口氣,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柳三也是一樣。他們很久都沒有說話。坐了好一會兒,夏乾才道:「咱們……再繼續走走看。」

柳三冷靜地想了一下,道:「先別急著走。我的方向感一直不錯,但我覺得這個地方有些奇怪。」

夏乾問道:「哪裡奇怪?」

柳三摸了摸頭,在牆壁上畫了個正方形,道:「我覺得兩次樓梯的出口都在迷宮的同一位置。打個比方,咱們現在俯視這個迷宮,從高處往下看,假設這是一個正方形的迷宮。」

夏乾反駁道:「有可能是長方形、三角形或圓形啊。」

柳三無奈道:「我只是用正方形來舉例子。我們是從東南角進入迷宮的第一層,這裡是入口,之後在迷宮內打轉,終於走到了東北角的樓梯,這裡是第一層迷宮的出口。換言之,入口和出口幾乎在一側。」

夏乾又困又累,也不清楚柳三是什麼意思,道:「是同側而已,也是正常的。」

「我們接著走,從一層東北角的樓梯上樓,來到迷宮二樓,那麼此時,我們應該在二樓的哪裡?」

「還在東北角啊。」

「但我們不在東北角,而是二樓的西北角,而且,下一個樓梯也在同側的西南角。」

夏乾吃驚道:「不可能呀。如果這是一棟建築,我們從一層東北角上樓梯,當然也會出現在二層的東北角,怎麼可能跑到西北角去?」

柳三也猶豫了:「我的感覺不一定準確,也許是我弄錯了。」

夏乾問道:「會不會是樓梯過長的原因,讓我們到了迷宮的另一角?」

「樓梯雖然長,但幾乎是直上直下的,應該不會對方位產生什麼影響。」

「難道迷宮會自己轉圈?」

柳三的臉色微變:「夏小爺,你不要瞎說!」

夏乾此時已冒出一身冷汗。他大概明白了,柳三為什麼如此重視出口和入口的方位問題——他們走了很久,卻根本沒有找到出口。

夏乾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我們會不會一直在同一層打轉?」

柳三搖頭:「可我們上了樓梯呀,怎麼可能在同一層打轉?如果我的感覺沒錯,這個迷宮的構造非常奇特,咱們必須弄清楚。也許再往上走幾層,會更清楚一些。這次,咱們好好感覺一下方位。」

一層示意圖,圓形表示柳三和夏乾上樓梯的位置

二層示意圖,三角形為柳三和夏乾出樓梯後理應站的位置,圓形為實際位置

柳三剛要繼續走,夏乾忽然拉住他,問道:「柳三,從蜂塔掉下來的時候,你受傷了沒有?」

「沒有。」

「我也只是扭傷了手腕。」

夏乾說完這句話,柳三忽然明白了夏乾的意思。如果從三四層樓墜落,一般人都會受傷甚至身亡。而他們從蜂塔地面掉下來,卻沒怎麼受傷,證明他們離地面的距離並不遠。

換言之,雖然這迷宮的拱頂很低,但如果這迷宮也是一座「塔」,那這座塔最多隻有三層。如果他們上了三次樓梯,按理說會到達地面的。

夏乾道:「也許我們再走一走,就能出去了。即便入口被封住,至少離地面不會太遠。」

柳三被夏乾的想法鼓舞了。二人彼此鼓勵著繼續向前走,只是身體非常疲憊。走了一陣子,柳三忽然停下。他看了牆面,那些彩繪依然有著詭異色彩,並不會因為身處地下而失去它原有的精緻。柳三看著,知道了不對勁在什麼地方。

他和夏乾好像來過這裡。

柳三不敢說出自己的感受,畢竟他也不是很確定。這壁畫紛繁複雜,也許是自己記錯了,何況這一層層的迷宮,說不定壁畫也在重複。

他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夏乾也停下了腳步,看了看柳三,慢慢道:「其實……我覺得壁畫有些眼熟。」

柳三臉色有些難看。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沒有說話。夏乾把水遞給他:「也許是我記錯了,要不要坐下歇會兒?」

柳三搖了搖頭:「咱們需要繼續往前走。」

夏乾道:「可是——」

柳三沒有再說話,轉身迅速向前走去。

「等我一下!」眼看柳三就要消失在拐角,夏乾喊了他一聲。正在這時,他聽見轟隆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落下。夏乾趕緊跑過去,卻見柳三站在走廊中央不動了。

「柳三?」夏乾慢慢走過去,眼角餘光忽然瞥到了壁畫。

壁畫上畫著獨眼佛像。

夏乾的心狂跳起來。他急忙看向柳三,而柳三卻看著地面:「夏小爺,你記不記得,咱們剛走進來時,踩過一塊踏板?」

說完這句話,他和夏乾都沉默了。地宮裡很安靜,只能聽見二人急促的呼吸聲。

夏乾靠著牆,頹廢地滑了下去。他有些絕望地看著牆上的佛像。現在可以確定了,他們走了這麼久,又回到了原點。當初,他們怕踩到機關,面朝著這尊獨眼佛像站了很久,所以對這裡很熟悉。

柳三依舊站在那裡,看得出他也很絕望。

夏乾不想看到他這樣,搖頭道:「也許這裡只是和之前的那處很像,是故意用來迷惑人的,讓我們以為自己在同一地方打轉。」

柳三本來很沮喪,聽了夏乾的話,點頭道:「的確有這種可能。」

夏乾道:「我們要振作起來。現在水和食物都還有,我們一定會走出去的。」

柳三笑道:「夏小爺,你比我想象中要樂觀。」

夏乾黯然道:「我覺得……我們更應該珍惜生命才是。如果易廂泉在這裡,他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柳三被他說得似乎又鼓起了勇氣:「這迷宮很是古怪,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先弄清楚迷宮的形態。」

夏乾趕緊點頭:「先要排除一點,我們是不是真的回到了原點。」

「還有,」柳三指了指踏板,「這個踏板也很奇怪,我想一定是有機關的。也許踩了踏板,會有某個門或者某面牆落下,改變了迷宮的構造,這才導致我們回到原點。就像你之前所說的,迷宮可能是移動的。」

夏乾聽聞,臉色微白。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很難出得去。

柳三想了想,開始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你留在這裡,我重新把迷宮走一遍。如果咱們再次相遇,那就證明我們是回到了原點。」

「可是,你重走一遍——」

「我的體力更好一些,可以走完全程。這次,我要更仔細地觀察四周,看看有什麼機關,同時用衣服撕成連續的細長布條,直接鋪在我走過的路上。如果我再次見到了你,咱們就踩踏板,然後我再走一次。如果布條被牆面壓住,證明牆面受踏板控制,是可以移動的。這樣也許我們就能找到突破口。」

說完這些,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等著夏乾表態。

夏乾覺得柳三此番言論是可行的,卻有些擔心:「可是——」

「不必擔心我。如果我沒能再次見到你,我便退回來找你。」

夏乾從包袱裡抽出一沓絲巾:「別撕衣服,我這兒有這個,原本是想帶回家分給下人的。」

柳三哈哈一笑,把衣服穿上,開始撕絲巾:「就用它了。夏小爺,我走了。你在這裡好好休息,我們再見。」

「柳三,再見。」

二人互相道了別,有種決絕的悲愴感。柳三朝他揮了揮手,獨自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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