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慕容蓉還在桌案前,緊皺著眉頭。如果能解開「回」字形密文,柳三和夏乾就可以得救。可目前最大的問題是不清楚「回」字形密文對應的是何語種。換言之,如果破解了「回」字形密文,那它的答案是什麼?是漢文,西夏文,回鶻文,還是吐火羅文?
七名道人是漢人,但顯然他通曉多種語言。如果不清楚「回」字形密文對應的語言,那將無從下手。
慕容蓉重新看了看「回」字形密文。也許密文並不是對應某種語言,而是別的東西。
慕容蓉忽然想到一點,密文來自蜂塔的門,蜂塔下面是迷宮,七名道人設計了奇特的建築,而密文也是他設計的,再觀察密文,也許它並不是對應某種語言,而只是代表了某種方位呢?缺口的一處可能是用來指明方向也說不定。
「回」字形密文
慕容蓉趕緊再看。如果「回」字的外邊口指的是蜂巢四周的六扇門,內裡的口指的是蜂巢的頂端與底端兩扇門,這樣是不是能表示迷宮的形態?
但還是對不上。蜂巢迷宮是六邊形的,密碼卻是四方的,用缺損來指代,終究行不通。
慕容蓉的耐心逐漸消失。他喝了一口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不是指方位,那它的意義是什麼呢?可以肯定的是,「回」字形密文就是能指引人正確地穿過一扇又一扇門,走出蜂塔。慕容蓉想到這裡,忽然靈光一閃。密文的存在是為了標記「順序」,那麼「回」字形密文很有可能代表的是數字。
慕容蓉有些激動。他覺得這個思路是正確的。可仔細一想,又不對。以漢文為例,若要用漢文來表示數字,前十位全是單字,「十」之後變成了組合詞,譬如漢字「十四」,就是「十」與「四」的組合。不僅是漢文,吐火羅文中也存在這種組合,畢竟,不能為了表示數字「一百」,就創造一百個單字出來。
但是,慕容蓉和韓姜抄下來的「回」字形密文都是單字,而且沒看到有重複的。
慕容蓉的額頭開始冒汗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精神了一些——今夜一定要理出個思路。韓姑娘一直在想辦法救人,自己也不能輕易放棄。
慕容蓉深吸一口氣,聚精會神地想著。也許自己的思路錯了,也許密文說明的不是數字,而是表示順序。
慕容蓉隨手翻了翻《彌勒會見記》。這是西夏著名典籍。也許「回」字形密文對應的是吐火羅文字母表。但是他記得,七名道人是中原人。雖然不清楚他都通曉哪種語言,但若要用「回」字形密文與某種文字做對應,七名道人選擇漢字的可能性更大。而商人胡斯是回鶻人,對應回鶻文也是有可能的。
慕容蓉的思維已經亂了,他開始胡亂猜測。如果「回」字形密文對應的是漢字,那的確有千餘種寫法,可漢字是沒有所謂字母表的。
慕容蓉再一次看了看「回」字形密文——無重複,而且有順序。如果它們代表的是漢文的文章呢?
比如《千字文》。
慕容蓉想到這裡,又開始激動了。他默寫了《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他想和「回」字形密文做個對照,可二者的形態差異很大。即便密碼指代的就是《千字文》,密碼無重複,《千字文》也無重複,可對照了半天,根本沒有辦法找到規律。
也許應該去睡一會兒。慕容蓉感覺很是疲憊,卻又想硬撐。他晃晃茶壺,發現茶已經喝光了,於是想下樓再弄些來。
他剛出門,側眼一瞥,看到了一抹光。
在黑暗的過道里,這抹光很是微弱,是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如果不仔細瞧,根本發現不了。
有人沒睡,在悄悄點著燈。
慕容蓉為了避免被打擾,換到了三樓盡頭的小房間。其他房客也私自換了房間。如果他沒記錯,這裡住的是……
慕容蓉猶豫了一下,輕輕朝那門裡看去——
屋內一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不知被何物罩住,發出朦朧的光。燈下一書、一卷、一筆、一硯。屋內傳來水聲,像是有人正在倒茶。
慕容蓉湊近細看,桌上的字跡逐漸清晰,卻令他大吃一驚——是「回」字形文字,是他和韓姜從蜂塔上謄抄下來的。有腳步聲——屋內的人慢慢走了過來,飲了熱茶,又站在書桌前開始研墨。
是向隱。
就在這一剎那,向隱忽然轉過頭,直接看向門外的慕容蓉。向隱雙目泛紅,雙眸卻是漆黑——這是一雙警覺的眼睛。
慕容蓉沒想到自己會被發現,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險些撞到欄杆。片刻工夫,向隱迅速拉開了門,直接與慕容蓉對視,卻沒有開口。
慕容蓉覺得很是尷尬。他身為富家公子,幾乎沒有做過偷窺之事,更別說偷窺被撞破。
等了半天,慕容蓉總算憋出了一句話:「實在是對不住,我——」
他還沒說完,向隱突然點頭示意,抬手做噤聲之勢:「小聲些。」
說完,他竟做了邀請的手勢。
慕容蓉萬萬沒想到對方會邀請自己進屋,更覺得窘迫。但向隱沒有多說什麼,而是等慕容蓉進來後,迅速關上了房門,並且把燈拿得遠了一些。慕容蓉這才明白,向隱吸取了方才的教訓,覺得屋內太過明亮,這才把燈放遠了。
慕容蓉的目光又落在了桌面。的確,這就是「回」字形密文。
向隱看了看他,問道:「你也見過?」
慕容蓉沒有答話,反問道:「你為何研究這個?」
向隱眉頭一皺:「別人給我的,我也不知道。」
慕容蓉一直覺得向隱有些奇怪,道:「我只是在汴京城猜畫時看見過。」
他這答案很是精妙。汴京城人人都知道猜畫,猜畫所見也很是平常。向隱皺眉道:「猜畫是什麼?」
慕容蓉疑心再起:「我記得你姐姐說過,你們過去是住在汴京城,那你為何不知猜畫之事?」
「我那時抱病在身。」向隱隨口答道,「我聽你們說過幾句,你的朋友掉下了蜂塔。」
慕容蓉點點頭。
向隱又道:「因為寧烈失蹤的事,咱們之前有過短暫接觸。我相信你的為人,你也知道我不是惡人,所以……你若需要幫助,也可以問我,也許我能幫得上忙。」
他好像是那種喜歡管閒事的人。
慕容蓉思忖了一下,覺得夏乾和柳三掉入蜂塔之事並不是什麼秘密,於是便把事情簡單講述了一遍。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提到夏乾和柳三的名字。
聽完這些話,向隱沉默了。
在這短暫的沉默中,慕容蓉暗地裡思量了好幾次。對一個陌生人說出這些事,究竟是不是正確的選擇?這個向隱值得信任嗎?
燭光點點,向隱的臉上被抹了一層暗影。他鼻子挺直,很高,雖說是中原人的長相,可如果說有西域人的血統,倒也有可能。他看著桌上的字半晌,轉頭對慕容蓉道:「你還是不信我?」
慕容蓉並沒有回答向隱的問題,眼中仍然充滿疑惑。
向隱道:「我是受人之託,來這邊解決疑團的。這是我的第一道題,但是遲遲沒有解開。若是你我討論一下,能把謎題解開,倒是喜事一樁。」
他竟然是想合作。慕容蓉很是精明,反問道:「可以。但你要告訴我,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慕容蓉很清楚,他們可以合作,因為他只想救人,而對方顯然是想開啟蜂塔的門。其實這兩件事互不影響。可事情絕對不簡單。伯叔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可能正是為了開啟地宮的門,拿走財寶之類的東西。而眼前這位名叫向隱的人,說話三分實,七分虛,說不定也大有來頭。
向隱道:「我是受人委託,其他的事,我不是很清楚。你呢?」
慕容蓉很想回答「我也是」,但他沒有說出口。向隱目光如鷹,慕容蓉感覺自己已被他看穿。
這種目光……慕容蓉忽然靈光一閃:「你是大理寺的人?」
向隱忽然笑了。慕容蓉知道自己猜錯了。
哪知,向隱轉而答道:「算是。」
慕容蓉還是心存疑惑。向隱又道:「要不你和你的同伴商量一下?」
其實,慕容蓉的確想和同伴商量一下,但是他沒有辦法商量,韓姜已經不在這裡了,伯叔對夏乾的失蹤有一定的責任,阿炆的身份又格外可疑。而這個向隱來歷不明,慕容蓉很難完全信任他。
慕容蓉道:「我不用商量。你呢?」
向隱道:「我也不用商量。」
慕容蓉想了想,道:「行。那這算是你我二人之間的秘密。我把我的一部分猜想告訴你,但你不能對旁人說是我告訴你的。」
向隱問道:「可以說是我自己想的嗎?」
「可以。」
「好,我發誓。」
慕容蓉吸了口氣,將自己關於密文和數字的想法告訴了向隱。其間,向隱一直看著桌上的紙,一動不動。
直到慕容蓉說完,他仍然沒有說話。
慕容蓉問道:「怎麼樣?你的思路呢?」
向隱看了看桌子,嘴角揚起,輕笑道:「果然,慕容公子才氣過人。」
慕容蓉覺得有些慚愧,又聽他道:「天底下能找到識別吐火羅文的人可不多。這書是哪兒來的?」
「是那個紅帽子老人的。」
向隱閉目,沒有答話。
慕容蓉皺了皺眉頭:「你應當告訴我你的想法了。」
「我還沒想出來。」
「也許你可以講講你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