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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會說話的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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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亮之際,客棧的門又一次響了。樓下一陣騷亂,桌椅碰撞聲、哭喊聲不止。慕容蓉沒睡多久便醒了過來。他揉著眼睛出了門,卻看到掌櫃的和她兒子正圍著一個孩子。陶忠站在一邊愣愣地看著他們。

「孩子,我的孩子呀!」掌櫃的之前一直沒有落淚,見到孩子的瞬間,卻忽然大哭起來。

陶忠站在一邊,沒說什麼,轉身便要走。慕容蓉上前問道:「你怎麼會回來?寧烈和李憲交換了嗎?」

陶忠答道:「打算今夜交換。我們剛才和西夏軍交涉的時候,我問了他們,能不能把這個孩子放回來,西夏軍同意了。」

女孩子哭著抱著她的奶奶和父親,一家人哭成一團。陶忠撓撓頭,對慕容蓉道:「我們頭兒本來不想讓我多管閒事,可我覺得……他們雖然不是大宋的子民,但都是普通百姓,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這孩子這麼小,總不能不管吧。」

掌櫃的聽聞,砰砰砰朝他磕了幾個頭。慕容蓉聽明白了,梁亭應當是不讓陶忠擅自離隊來管這件事,但陶忠還是想辦法把孩子送了回來。陶忠沒再多說什麼,急匆匆要走。慕容蓉急忙上前喚住他,想問問附近有沒有郎中。陶忠道:「前面有一個帳篷,裡面住著一個郎中。之前有兄弟受傷,都是在那裡看的。咱們順路,一道去吧。」

慕容蓉想了想,向隱現在還被妮魯帕爾監視著,現在先把郎中請來,也是可行的。

今日雖然不是大集,可街道上已與往日有所不同了。也許是大宋和西夏即將開戰的訊息傳到了這裡,生意人都不敢隨意上街了。原本還算熱鬧的街道現在空空蕩蕩,風一吹,沙塵滿地,蕭索至極。

二人行了一陣,在鎮口看到一個孤零零的帳篷。陶忠指了指:「就是那裡了。」說完,他便要離開。

慕容蓉與他道了別,轉身走進帳子,剛想叫郎中,郎中卻呵斥道:「正忙,不接診!」

慕容蓉朝地上看去,只見毯子上躺了兩個人。這兩個人穿著武服,身上全是刀傷,其中一個人的臉和眼睛已被劃破,血淋淋的。郎中正將毯子蓋在他身上,看來這人已經死了。而另一個人則鼻青臉腫,意識卻還清醒,睜著眼睛,拼命地看著慕容蓉。

慕容蓉看了片刻,忽然覺得冷汗直冒。他轉身衝出帳子,喊道:「陶忠,回來!」

陶忠還沒有走遠,聞聲趕了回來:「怎麼了?」

慕容蓉急忙引他進入帳子:「這人是不是梁亭?」

陶忠看了看,臉一下子就白了。他立刻跪坐到那人旁邊,雙手顫抖:「頭兒!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你們認識?」郎中在一旁的盆裡洗手,盆裡的水已經血紅,「他們遇襲了!這沙漠裡的強盜通常只砍人一刀,但這個人中了很多刀……」

梁亭的眼睛動了動,拼命地張嘴,半天才發出微弱的聲音:「換不成了……寧烈死了……」

陶忠的雙目紅了,忍著怒氣道:「是西夏人做的?」

慕容蓉急忙問郎中:「誰送他們來的?」

「一個姓狄的男人送來的,把這兩個人扛過來之後,丟給我一錠銀子,說,為了送人來這兒,把什麼殺手放跑了,讓我務必把人救活。可這荒郊野外的,傷成這樣怎麼救?一錠銀子也不夠喪葬費呀。」

郎中剛抱怨完,陶忠狠狠瞪了他一眼。

慕容蓉問郎中:「還有救嗎?」

郎中擺擺手,像是懶得再說。

陶忠揉了揉眼睛,像是要把眼淚揉回去。他的臉上蹭上了大片的血。梁亭的眼睛動了動,慢慢道:「我們到了大漠……天亮的時候,被人盯上了……兄弟們沒有生還的……除了我……」

「別說這些。」陶忠回頭對郎中急道,「你快些救他!」

郎中沒有回應。梁亭使勁抓住陶忠的袖子:「不要管我……你去……把口信送到……就說寧烈死了……」

「是西夏軍做的嗎?」陶忠怒道,「他們背信棄義!」

「不……只有一個蒙面人……那個姓狄的說……是……」

他說了兩個字,之後便嚥了氣。陶忠顯然沒聽懂,他不熟悉這個名字,只是悲痛萬分,抱著梁亭的身體不肯放手。

站在一旁的慕容蓉卻愣住了,因為他聽懂了梁亭口中的名字。他能聽懂,是因為他以前總聽人提起——

無面。

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慕容蓉的心裡非常忐忑。現在,他有個猜測,那個姓狄的人就是狄震,他跟著他們來到了西域。而無面也在附近,他殺了梁亭在內的所有宋兵。那麼這一切便說得通了。這些宋兵武功不錯,卻被一人反殺,說明這個人武藝極高,換作別人恐怕不行,但殺手無面一定可以。

慕容蓉看了看嚥氣的梁亭,想了想發生的事。如今大宋和西夏的戰事已然是不可預知的了。而殺手無面和狄震都出現在此,這又有些不明所以。柳三和夏乾還被困在地宮中生死未卜,向隱又和他說了許多奇怪的話,請求幫助。這一切,都讓慕容蓉腦袋裡一片混亂。不過,他很快理清思緒,決定先把向隱的事辦了,之後,再去找韓姜商量對策,然後進蜂塔救人。

「你一直在此地,有沒有見過一個個子挺高、穿著青黑色衣衫,帶著長刀的漢人姑娘?」

郎中立即道:「見過。那個姓狄的之前和她一起來過。她還在這兒休息了一個時辰呢。是中暑了,好像在挖什麼東西。」

慕容蓉一下子就確定了,姓狄的就是狄震,而且他和韓姜碰面了。

慕容蓉和郎中說了到客棧看病的事,又給了他一些銀子,道:「你去一趟客棧,暫且住下,可能會有人來找你問診,但你切記不要聲張。還有,把這些信件用快馬送出去,若有回信,你就交給客棧的掌櫃。」

他的要求太奇怪,郎中似乎不願意接這個活兒:「信我倒是可以寄,別的就算了。這裡快馬送信很貴的。你這三封信,有兩封送到京城,一封送到揚州,得加錢。」

慕容蓉根本沒有仔細看信封,只得應了,直接掏錢袋。

郎中低頭看了看,道:「揚州庸城夏宅,這是不是江南最富的那個夏家?」

慕容蓉立即拿過信,只見收信人赫然寫著:夏乾。

此時,天色亮了起來。但房間沒有窗戶,也看不出時辰。向隱醒來時,發現自己起晚了,急忙起身在桌上提筆寫字。他將「回」字形密文的解法悉數寫出,然後把信藏在袖子裡,又拿了兩本書,來到慕容蓉的房門前。他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門進去,卻發現屋中沒有人。他迅速把信放到枕頭下面,又走到桌前,把書放到桌案上,之後便出了房門。剛出房門,他就發現妮魯帕爾也下了樓,正站在樓梯上看著他。

「我還說你不願跟我住,原來是來了這慕容小哥的房間。這又是做什麼呢?」妮魯帕爾笑了笑,慢慢走過來。

「我是來還書的。」向隱說完,正要把門關上。妮魯帕爾卻伸手一攔,把門擋住了。

她的手美麗而修長,似乎是不經意地扶住門,力道卻不容小覷。

「我也想看看這小哥的房間,是不是和他本人一樣講究。」妮魯帕爾粲然一笑,閃進了屋內。她看到桌上的書,拿起來翻了翻,又斜眼看了看向隱。

向隱看著她,忽然發現她的左臂受傷了,雖然被袖子蓋住,但是行動似乎有些不便。可昨天白天的時候,她的手臂還好好的。

妮魯帕爾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很是警惕地把書放下,問道:「那日給你的密文,你可查出什麼了?」

向隱問道:「若是查不出來呢?」

妮魯帕爾挑了挑眉毛:「若真的查不出來,送你回中原便是。」

只不過,是死是活,那便不好說了。妮魯帕爾沒有說這一句,但向隱顯然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繼續問道:「你們若想解密,換個人來解也可。」

妮魯帕爾笑了笑,沒說話,像是不屑於解釋。

經過兩個多月的相處,向隱逐漸瞭解了妮魯帕爾的個性。她是個喜歡笑的人,說話不正經,但她不屑於騙人,遇到不想答的問題,便不說話了。

除此之外,她的目光透著幾分陰狠。

向隱看著她,想了想,問道:「若我說,我解開了謎題呢?」

妮魯帕爾的眼神微微閃動。看得出,她對這件事很是關心。

向隱又問道:「如果我把解密方法告訴你,你會不會覺得我沒有了利用價值,便會殺了我?」

「我不會殺你。」妮魯帕爾回答得快而乾脆,直接把身上的雙刀取下,往桌子上當啷一扔。

向隱放心了幾分,這才道:「那回房去說。」

「在這裡說便是。」

「這裡沒有紙筆。」

妮魯帕爾聽後,便跟著他離開了慕容蓉的房間。向隱舒了口氣,還好,她沒有發現藏在慕容蓉枕頭下的信。

二人進了屋,妮魯帕爾用腳一踢,把門關上。她單腳站立,卻格外穩當。

向隱斜眼看了她一眼,知道這女子武藝必定不凡。

妮魯帕爾冷聲道:「瞎看什麼,快講。」

向隱鋪開了紙,開始研墨,道:「我之前猜測,密文可能代表的是數字,它可能會告訴我們開門的順序。但經過幾次嘗試,我找不到它和數字對應的規律。後來發現,第一行一定有一個密文代表了‘一’」……

「你直接說答案,這些話我聽不懂。」妮魯帕爾直接道。

向隱知道她不喜歡動腦,便道:「答案就是桌上的棋盤。」

「圍棋?」

向隱道:「對,比中原地區的棋盤格子少。中原地區的棋盤是十八乘以十八,三百二十四個格子。這裡是九乘以九,八十一個格子。‘回’字形密文,其實就是一個圖形密文,所以我才能看到它的形態。它是由一個大‘口’套一個小‘口’組合而成,而解開密文的關鍵就是這個九行九列的棋盤。我們將數字一個個填充進去,從‘一’填到‘八十一’,便成了這樣。」

之後,向隱在裡面畫出了四條紅線,像一個巨大的「井」字。向隱道:「這樣,我將整個區域分成九個大塊,每個大塊裡又有九個格子。而‘回’字形密文是如何對照的呢?答案就是外邊。我們以‘一’字為例,它處在九個格子中的第一個,所以它的‘回’字形密碼是這樣的。」

向隱用紅線畫了出來。

「一」字的「回」字形密碼形態如灰色線所示

「四十一」的「回」字形密碼形態如圖所示

向隱又道:「再比如‘四十一’,它位於整個方塊的中心位置,它的‘回’字形密文對照的就是‘回’字。」

妮魯帕爾恍然大悟:「所以,我們謄抄下來的密文,第一行的第六個,就是正確的?」

「對。」向隱點點頭,「從八十二到一百六十二,依然是這麼表示,只是在‘回’字形密文的右上方加了一點。從一百六十三到二百四十三,則加了兩點。」

向隱把密文對照圖遞過去,立即觀察妮魯帕爾的表情。

妮魯帕爾的眼中閃著光。她把圖紙收入懷中,笑道:「這樣你的任務便完成了。回京我會把錢結算給你。」

向隱微微一笑,認真地看著她:「那我是不是能離開了?」

妮魯帕爾道:「不能。」

向隱皺著眉頭:「為什麼?」

妮魯帕爾笑了笑:「因為你還有別的任務呀,你不記得了?你曾經說過——」

就在這時,樓下又傳來喧鬧聲,打斷了妮魯帕爾的話。是掌櫃的孫女在哭鬧。掌櫃的在安慰她:「乖孩子喲,是不是病啦?怎麼一直胡言亂語喲?」

小孩嚷道:「我沒有胡言!院子裡的井在說話,井在說話!」

其他的話都沒有聽清,可「井在說話」這四個字喊得很大聲。妮魯帕爾冷哼一聲:「這孩子的中原話倒是標準,就是不知道胡言個什麼勁兒。向隱,你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你必須跟我走一趟——」

樓下孩子又嚷道:「井在說話,井在說話!井在問‘喂,有人嗎’,我聽見了的!」

這聲音實在太大了。妮魯帕爾越發生氣了:「這孩子難怪被擄走,就不該回來!在這兒一天也不得安生!」她拿起刀,想下樓讓孩子閉嘴。

向隱急忙攔住:「很快就會好的——」

妮魯帕爾瞪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極冷。向隱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殺意,竟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而樓下的小孩又嚷了起來:「我沒撒謊!井真的在說話!如果井沒有說話,就是人在說話了!」

聽到這兒,向隱的眼神忽然變了。

不僅是他,妮魯帕爾的眼神也變了——殺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錯愕。

二人忽然沉默,因為他們同時想到了一種可能。

「喂,有人嗎?」夏乾衝著地宮吼道。

柳三嘆氣:「別喊了,這裡不會有人的。有人豈不是更可怕?」

夏乾撓撓頭:「睡醒了,感覺精力足了一些,可又覺得壓抑,就想喊一喊。」

柳三點點頭,表示理解。他環顧四周之後,道:「夏小爺,前面好像有東西。」

他們往前走了一會兒,看到一個精美的臺子,好像還是火堆。

夏乾看了看:「能點嗎?」

「試試,但感覺燃不了太久。」柳三掏出燧石,咔咔幾聲,點燃了火堆。本以為只是一個火堆臺子,卻不知怎麼的,引燃了導火索,很快,火焰像條蛇一樣爬行,周圍亮了起來。二人趕緊閉上眼睛,過了良久,才慢慢睜開,看清了他們所在地方。

他們在一個大堂裡,火焰在大堂四周燃燒,像長城一樣,點燃了一個個烽火臺。而這個大堂非常空曠,無壁畫,無裝飾,卻並不簡陋,反而像是精心修築過,拱頂呈圓形,地面卻是方形。細細看去,拱頂畫滿了星宿。而在大堂的正下方,火焰的正中央,放著一個棺槨。

「天圓地方,好大的氣派!」柳三看了看四周,有水溝,看來還有良好的排水系統。

夏乾問道:「這是誰的墓呀?胡斯的嗎?」

這棺槨上畫著圖騰,不像是中原的物事。柳三上前,對棺槨摸索了一番。

夏乾看看四周,不由得嘆道:「柳三,這兒可真是個了不得的地方。」

「看看有沒有機關。」柳三回答得含糊,不停地用手摸索著,卻不知觸動了什麼,棺槨的前方地板上出現了一個小洞,裡面黑漆漆的,沒有一絲亮光。

是出口嗎?

夏乾站在原地,還在思考,柳三卻已經上前查探。他在洞口觀望了一陣,沒有說話,而是將長明燈放下,接著擼起了袖子。

他要跳下去。

夏乾一把將他拽住:「你不要忘了佛眼之門的事,萬一是陷阱呢?不要下去!」

柳三很輕鬆地甩開了夏乾的手:「我下去看看,夏小爺,你在這裡等著我。」

說話時,柳三的眼睛一直看著地宮,一副一定要下去的樣子。雖然還未找到出口,但他似乎有了單獨行動的念頭。

夏乾攔住他:「下去也可以,但你要告訴我,你來這裡到底是要幹什麼。」

柳三一愣,轉頭看向夏乾。

夏乾直視著他的眼睛:「現在就說。」

柳三的目光沒有躲閃,而是一字一頓道:「我是來找東西的。」

「找什麼東西?」

「人人都想要的、很珍貴的東西。」

長明燈的光照在柳三的眼睛裡,他的眼中透著渴望。

夏乾的喉嚨已經幹了。他愣了一會兒,問道:「那……你是故意引誘我下來的?」

柳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他這笑不是嘲笑,而是有幾分悲涼:「是,我是故意引誘你下來的。不僅如此,也是我一路引導你們來到西域。韓姑娘想要給你的信,也是我偷的。」

夏乾原本搭在柳三肩頭的手,突然無力地鬆掉了。

柳三看了夏乾一眼。這一眼,卻包含了很多話。也許是他另有隱情,也許有很多不得已。

但柳三沒有再說什麼,而是迅速轉身把燈丟下去,然後跳入了地下的洞裡。

隨著他落地一聲響,這個小洞又發出一陣轟隆聲,接著塵土飛揚,洞居然在一瞬間封住了!

在塵埃落定之後,夏乾才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柳三!」

他大喊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墓室裡迴盪,形成詭異的迴音。柳三沒有應答。

夏乾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等他呼吸漸漸平穩,他想,必須趁著自己還有體力,趕緊想辦法出去。柳三進入的洞似乎是往地下更深處去,也許不是出口,但至少要把門重新開啟。

就在此時,大堂內的火焰慢慢熄滅了。

夏乾朝火焰跑去,想重新把它點燃。但最後一絲火星也滅掉了,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夏乾一下子撞到了棺槨前。他抬手摸索,能摸到棺槨上精美的圖案。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猜畫中所見過的古董盒子,似乎就是棺槨的形狀,上面也有圖案。

他又想起了韓姜,她一定在等著自己回去。

他像柳三一樣在棺材上摸索。過了好一陣,他摸到了一個小小的拉環,似乎是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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