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廂泉慢慢道:「你在說什麼?」
妮魯帕爾環顧四周,大聲道:「夏乾喲,你的易哥哥來了,你還躲著幹什麼?」
易廂泉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他思考著對策。但他不清楚事情原委,便沒有說話。
「易廂泉!你就別裝了。等你見到夏乾的那一刻,你們倆就註定是一夥兒的。」妮魯帕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危險的笑意,「怎麼,夏大公子還不出來?」
易廂泉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妮魯帕爾看著他,問道:「你知道夏乾在這裡,對不對?」
「我不知道。自從你在汴京城救了我,很多事我都不記得了。」易廂泉答得很淡然,慢慢朝右邊挪了一步。
他的話讓妮魯帕爾有些混亂。如果易廂泉真的不知道夏乾在這地宮裡,那他來做什麼?
易廂泉問妮魯帕爾:「你到底在找什麼東西?」
妮魯帕爾沒有說話。
易廂泉道:「我失憶之後,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聽了他的話,排水溝中的夏乾腦中思緒紛亂。本來,易廂泉活著的事就已經讓他震驚不已,現在又是怎麼回事?易廂泉為什麼會忽然來到這裡?他和妮魯帕爾是什麼關係?
易廂泉接著道:「我從爆炸中生還,卻不記得為何爆炸。因為我對火焰的驚懼,導致記憶錯亂。但我還記得小時候的事,記得庸城抓捕青衣奇盜一事。可記憶停留在城禁最後一日傅上星放火時。在那之後的事,我統統都不記得了。你找到我,為我治傷,說我之前接了聖上的密令,要來西域查案,說這是皇家秘事,關係到大宋的興衰,故而不得隨便與人聯絡,更不得透露自己的行蹤和姓名。但是這期間我還是收到了故人的來信。是夏乾的信,說他在庸城,後來被他爹派去長安談生意;還有孫洵的信,她在汴京行醫,和我許久未見了;還有燕以敖的信,都是問候,還講述了青衣奇盜的事……就好像,庸城城禁之後,我從未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一樣。」
易廂泉故意講這些,是為了讓躺在排水溝中的夏乾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易廂泉接著道:「這兩個多月來,我跟著你一路來到西域,幫助你破解密文,但我還是對你有所懷疑,一來,你對西行的目的諱莫如深;二來,你時時刻刻都在監視我。我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都觀察得很是仔細,甚至不允許我和慕容蓉私下會面;三來,雖然很多事我不記得了,但憑藉我對自己的瞭解,我是不會輕易接管什麼‘影響大宋興衰’這種連目的都不清楚的案子的。何況,即便是寧烈丟失這種關乎戰局的大事,你都不讓我去管,只讓我破解密文,可想而知,你根本不是皇上派來的人。為了弄清楚你的目的,我幫助你解開了密文,且觀察了你幾夜,發現你常在我的茶水中下藥,然後在深更半夜悄悄出門。我今日跟你下來,就是想弄清事情的原委。」
易廂泉深吸一口氣,接著道:「因為,有件事我始終不明白,你處心積慮要我來西域,究竟是為什麼。若是嫌我礙事,殺掉我便是,可你為什麼要對我撒下這種彌天大謊?謊言總是有漏洞的,今日對峙的局面,你也一定早就料到了。」
妮魯帕爾盯著他半晌,突然哈哈大笑:「你以為我想帶你來?這一路,我可真是累得不輕。若不是拿了好處,誰想帶著你這種累贅?」
妮魯帕爾說得很隨便,易廂泉卻聽出不少有用的資訊。首先,妮魯帕爾是受人委託,她身後有人指點;其次,雖然不知緣由,但她是不會輕易殺掉自己的,否則早就一刀砍過來了。
易廂泉挑了挑眉。只要她不殺自己,事情就還有迴旋的餘地。他想了想,繼續問道:「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
妮魯帕爾笑道:「看來你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呵,他是誰,你可管不著。」
躲在一旁的夏乾大致聽出了事情的原委,很是震驚,但有一件令他感到焦慮的事——他們到底要如何從這裡逃出去?易廂泉說了這麼多,不僅僅是想講述事情的緣由,可能還想拖延時間。
他拖延時間做什麼?
夏乾實在不清楚易廂泉的想法,但是,要從這裡出去,肯定要從通道內爬出去。易廂泉定然是熟悉路線的,但是他們很難逃離妮魯帕爾的魔掌。
易廂泉又對妮魯帕爾道:「你沒必要殺我們,我們也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威脅。只要你放我們走,一切安然無事,你又何必背上兩條人命?」
聽到這裡,妮魯帕爾卻哈哈大笑:「你知道我身上背了多少條人命?我做事一向斬草除根,殺掉你們不過是順手的事。」
這倒是大大出乎易廂泉的意料。
夏乾暗暗叫苦,妮魯帕爾恐怕就是殺手無面,但易廂泉不知道。
四周本來就處在一片黑暗中,而此時,妮魯帕爾突然輕巧一躍,跳到了入口處。她舉起刀,道:「易廂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你每講一句話,就悄悄往出口挪一點。怎麼,想逃?做夢!只要你發出一丁點兒聲音,我隨時都能殺了你。」
易廂泉站著沒動。
妮魯帕爾道:「怎麼,不說話了?你可別怪我刀劍無眼。」
易廂泉道:「你不能殺我,沒有我,你們是打不開門,找不到東西的。」
妮魯帕爾的手僵了一下。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而此時墓室四周的牆壁也開始顫動。妮魯帕爾立刻彎腰抱頭。而夏乾則用盡全身力氣站起,摸著牆壁,拉住易廂泉,朝蜂塔入口的方向跑去!
他原本計劃是從出口直接跑掉,但是妮魯帕爾站在出口下方。易廂泉剛才說他解開了密文,若是他們回到蜂塔入口處,也是可以出去的,只是這段路會很長。
易廂泉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跟著夏乾跑著。他們跑了一陣,聽到身後傳來衣物的摩擦聲——
妮魯帕爾追上來了,速度比他們快了幾倍。
而此時,夏乾和易廂泉剛剛跑到胡斯的棺材旁。夏乾立刻從棺材底部找到機關,開啟了地洞,然後立即帶著易廂泉右轉跳入洞中。落地時,他們踩到了一處踏板,洞口「轟隆」一聲合上了。
四周一片寂靜,妮魯帕爾被隔絕在洞外。
周圍一片漆黑。二人摸索著牆壁,發現牆壁上有一塊活磚。夏乾猶豫著要不要按,易廂泉道:「別動。也許正是將剛才那扇門開啟的機關。」
夏乾繼續向前探,發現前方有一處向下的樓梯。他們從樓梯上走下去,易廂泉問道:「這是哪裡?」
「不知道。」夏乾喘著粗氣,聲音喑啞,「我本來想帶著你從蜂塔正門逃出去的,但她追得太快了,我們肯定會被追上的。這是柳三失蹤的洞口。我之前就找到了機關,還沒來得及進來。」
「換言之,一旦妮魯帕爾也找到機關進來,我們就完了。如今只是拖延時間罷了。前方是死路嗎?」
夏乾道:「不知道。柳三應該也在這附近,我們三個人一起對付她,可能要好一些。」但其實他心裡沒有把握。之前柳三獨自進洞,也不知目的是什麼。
易廂泉問道:「柳三是誰?」
夏乾無奈地嘆了口氣。顯然,易廂泉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二人試圖點燃火把,但火把燃不起來,他們只得摸黑繼續往前走。這裡像是一個很長的走廊,盡頭還需要拐彎。他們彼此攙扶著,周圍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夏乾渾身無力。他對易廂泉道:「你真的沒帶水?」
「帶了。」易廂泉趕緊掏出水壺,「就一壺,你——」
「你不早點給我!」夏乾一把搶過來,咕咚咕咚喝起來。易廂泉趕緊攔住他:「千萬別喝得太快!」
夏乾放下水壺,呼了一口氣,總算是緩過些勁兒來。他還是很渴,但還是忍著把水壺擰緊了。他還想給柳三留一點兒。
夏乾問道:「你真的失憶了?」
易廂泉點點頭:「對。」
夏乾難以置信:「怎麼會有這種事?」
易廂泉道:「不知道,好像是因為爆炸引起的。從城禁一事到如今,我總是記不起發生過什麼。妮魯帕爾也沒有為我好好醫治。」
夏乾道:「青衣奇盜一事過後,我們又去了宿州的吳村,然後一同前往汴京城。在汴京城,你我參與了猜畫活動,之後我們破解了仙島之謎,你抓住了青衣奇盜成員之一,鵝黃。而另一個成員名叫阿炆,他與我們一起來了西域。」
易廂泉皺皺眉頭,顯然是想不起來。
「之後,你受了吳仲卿大人的委託,在汴京查案,我來到長安,遇到了捕快狄震。他是妮魯帕爾的死對頭。對了,妮魯帕爾很有可能就是殺手無面。之後你我書信往來,吳仲卿大人和他的女兒都被害死,你查出真相之後,在懸空寺遇害。這些事,你真的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易廂泉揉揉頭。
夏乾「唉」了一聲:「你還記得什麼?」
「我記得你,記得小時候的事,庸城的事也基本都記得。但以傅上星放火的事為節點,在那之後的事都忘掉了。我應該是因為懼怕大火,記憶有些混亂……」易廂泉搖搖頭,問道,「在地宮外,可還有幫手?」
「還有韓姜和慕容蓉。」
易廂泉點了點頭:「現在我才明白,他們一直想要救的人,竟然是你。」
二人說著,竟走到了盡頭。他們抬手摸了摸,前方是一大片牆壁,又像是門,門上有許多格子,格子裡似乎刻著字。就在此時,他們腳下噹啷一聲響。
夏乾趕緊蹲下,驚喜道:「是長明燈。」
二人將燈點燃。很快,四周亮了起來。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門上有很多格子。數一數,一共有五行,每行二十個,每個格子都用漢文和回鶻文標註著。漢文全是數字,如「三十八」「六十四」之類,但都是亂序的。
而旁邊的角落裡,竟然躺著一個人。
「柳三!」夏乾趕緊跑過去。只見柳三靠在角落裡,已經不省人事。
易廂泉上前看了看,道:「恐怕是脫水所致。他為何會倒在這裡?他是你的朋友?」
「他們應當是都想要這扇門後面的東西。」夏乾看了看大門,「那些人千辛萬苦地來到這裡,都是要開啟這扇門。」
易廂泉點點頭:「先救人吧。」
夏乾掏出水囊,用水將袖子潤溼,再一點點擠入柳三口中。但是柳三依舊沒有甦醒的跡象。
夏乾很是焦急:「柳三必須要看郎中,可我們被困在這裡,如果妮魯帕爾進來……」
易廂泉知道夏乾體力不支,於是讓他坐到一邊休息,自己給柳三喂水:「事情也許還有轉機。妮魯帕爾的腳步無聲,但開門時,聲音是很大的。我們把長明燈熄滅,你拿著火把棍子站在牆壁一側,我引誘妮魯帕爾說話。我們談判時,你就在黑暗中擊打她的後腦。」
夏乾嘆道:「她會不會直接殺了你?」
「不會的,她不會殺我。」易廂泉站起來,很自信地道,「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一定要帶我來西域,如今,看到這‘回’字形密文的牆,我明白了。」
易廂泉微微一笑,沒有繼續往下說。
夏乾擔憂地看看柳三:「他為什麼還沒有醒?」
易廂泉伸手想幫柳三看看。
夏乾嘆道:「小時候,你是一直想做郎中的。」
「我師父說,學醫救不了宋人,我小時候一直不懂,後來才明白……」易廂泉嘆了一聲。
夏乾憂心道:「若是一會兒我真的成功襲擊了妮魯帕爾,我們也需要帶著柳三一起走。」
易廂泉問道:「這個柳三……是好人吧?」
夏乾猶豫了一下,沒說話。
他沒有說柳三是故意誘他進入地宮的,也沒有講他們這幾日在地下的經歷。他只是有些混亂,想等出去之後再慢慢理清。但是易廂泉察覺到了他臉色不對,道:「等咱們都出去了,你再把事情慢慢講清楚。我先幫他號脈。」
易廂泉畢竟不是真正的郎中,只覺得柳三的氣息不是很穩,似乎是疲累、脫水所致,但不至於昏迷不醒。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兩個人都有些焦慮了。妮魯帕爾的武功他們是見識過的,而襲擊她的計劃只是下下策。萬一不成功,三個人都會陷入險境。
易廂泉是個謹慎的人。他伸手想掏掏柳三的衣袋,看看有沒有什麼能用上的東西。
「夏乾,你朋友有沒有什麼防身的東西?比如匕首之類的,我們可以先拿出來用用。」
「似乎沒有。我先站到門邊,防止一會兒措手不及。」夏乾沒有往他這邊看,而是拿起火把剩下的棍子,靠在門口,緊張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易廂泉掏了掏柳三的外衣口袋,又看了看袖子裡面,什麼都沒找到。當他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將手伸進柳三懷中時,感覺裡面有不少零碎小物件,像是指環之類,還有一個長棍一樣的東西,像是筆。
不對,是兩支筆。
不對,沒有毛刷,不是筆。
易廂泉很好奇是什麼東西。他將東西掏出來。在長明燈的燈光照射之下,一個小小的包裹從柳三懷中露出來,包裹得很是嚴實。易廂泉把它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紅白相間的筷子,很是精緻,上面有鏤空花紋。
是犀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