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都有志氣,可時局未必會善待他們。鄭京煙被排擠,被冷落,青史上不會有他的名字。他再一次看著月亮,恍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老了。
二十餘年過去了,年輕時的雄心被磨得一乾二淨,壯志難酬的憤懣也在胸中消散。這些正面的、負面的情感都消耗殆盡。官做得久了,人就變了,先是變得中庸,後變得貪婪。既然沒有辦法往上升,那便尋個好退路。為官數十年,不過求得幾畝良田、幾棟好屋,還有萬貫家財罷了。
鄭京煙對著洛陽城嘆息了一聲。這件事結束,他就歸鄉了。
帶著他的二十萬兩白銀。
鄭京煙笑了一下。他的錢都是從這座城池的縫隙里扣出來的,從洛陽城的百姓手中擠出來的。他在西北置辦了房屋和田地,雖然那裡不似洛陽富饒,但下半輩子也是衣食無憂。
想到這裡,鄭京煙覺得一身輕鬆。這幾日小虎的事、賢妃的事,讓他焦躁不安。好在一切即將過去,明天他就要走了。如今丟下洛陽城,就像丟下了病懨懨的老母。本以為自己會內疚,不承想,卻覺得分外輕鬆和自由。
月光下,洛陽城真的像個老人,破舊的巷子、破舊的城牆,牆上的裂縫就像皺紋。
裂縫……
鄭京煙忽然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看到牆上那些裂縫沒有?就讓他裂去。」(見《天涯雙探1》)
鄭京煙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起這句話。這是對誰說的?好像是個小孩子。那個孩子是誰來著?
就在此時,鄭府門前突然掛上了白色燈籠。
鄭京煙大驚。白色的燈籠掛起來,說明鄭府出事了。
他快速冷靜下來。現在,必須作出決定了。
逃是下下策。但在此時,似乎是一個最穩妥的辦法。城門走不得了,順著洛陽北側的城牆走,會看到守城計程車兵。士兵都是他的親信,只要登上城牆,再順著繩子爬下去,直接進入北邊樹林,向西走五里路,就可以抵達洛河碼頭。到了碼頭,他就可以順利地離開了。
鄭京煙又看了一眼鄭府。他的手下肯定被困在了那裡,如今不知情形如何,但他已經顧不得了。他必須逃,對外說是連夜離開也不為過。只要到了洛河碼頭,出了大宋邊關,他便安全了。
只有五里路,不會有問題的。
鄭京煙當機立斷,一個轉身,鑽進了黑夜。很快,他摸到了城牆。城牆外,一些松柏高聳入雲。那是他種的樹。那年,他剛到洛陽,這裡經常起沙塵,他就親自帶著手下去種樹。如今,這些樹已經比城牆還要高了,鬱鬱蔥蔥,成了一片密林。
鄭京煙覺得,他為洛陽城做了這麼多,他應該能全身而退。
鄭京煙擦了擦汗,抬頭望了望。
前方就是洛陽城的城牆。這古老的城牆孤零零地立在那裡,似乎是想跟他送別,卻又說不出什麼好話。
城牆上有巡邏計程車兵。鄭京煙看了看,上了城牆。今夜的月亮很圓、很亮,洛陽很久沒見到這麼明亮的月亮了。鄭京煙站在城牆上,被月色晃了眼。他向前走去,想要喚住城牆上的守衛。
但城牆邊蹲著一隻貓。這是一隻白色的小貓,有著一對鴛鴦眼。
鄭京煙看了它一眼,沒有在意。這樣的小貓,洛陽城內多的是。可小貓緊緊地盯著他,好像認識他一樣。
「鄭大人。」
鄭京煙猛然回頭。他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城牆上,認真地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穿著宦官衣服,很是面熟。月光下,鄭京煙看清了他的臉。
是那個姓易的年輕人。
鄭京煙愕然。這個年輕人是邵雍的徒弟,曾經不依不饒地在洛陽查了一年。
「你為什麼在這裡?」
周圍的守衛來了。他們舉著火把,將鄭京煙圍攏起來。鄭京煙朝四周看了看,這才發現,他的那些親信早已沒了蹤影,而這些官兵,他統統都不認識。
「大理寺少卿萬衝,」萬衝上前掏出腰牌,「特來送您入京。」
入京?鄭京煙明白這兩個字的含義。他定了定神,問道:「大理寺無權查洛陽之事。我現已辭官,你們無憑無據,不能拘捕我。」
萬衝沒有說話,而是招了招手。幾名部下圍攏過來,卻沒有動他。正如鄭京煙所說,他們沒有權利。
鄭京煙一動不動,警惕地看著他們,尤其是易廂泉。
易廂泉沒有說話,而是斜眼看了一眼城牆下。
鄭京煙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們並不是想拘捕他,而是想引開他。他們的目的是要搜查鄭府。
「你們查不到的。」鄭京煙嚴肅地道,「清者自清。我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從未貪過百姓一文錢。」
易廂泉和萬衝的心都沉了下去。他們沒想到鄭京煙會說這種話。
鄭京煙坦然地張開雙臂,彷彿要自證清白。
就在此時,城牆邊上的松樹動了動。今夜晴朗,一點兒風都沒有,這棵松樹卻搖晃得有些詭異。站在城牆邊計程車兵最先反應過來,拔出刀來,喝道:「什麼人?」
「樹上有人!」
幾名士兵紛紛拔出刀。城牆上所有人都朝松樹望去。那裡黑黝黝的,但樹枝上好像站著一個人。就在這一瞬間,一支箭疾速射了過來,直接射中了鄭京煙的心口。
鄭京煙滿臉錯愕,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講,就直接倒了下去。
萬衝立即反應過來,大喝一聲「趴下」,官兵立即躲在了城牆後面。他們沒有弓箭,有幾個人直接將刀擲了過去。刀將松樹枝砍成幾段,而樹上的黑影消失了。
萬衝一行立即追過去。他們從城牆跑下去,追進了密林,可什麼人都沒見到。
而鄭京煙直直地倒在了洛陽城的城牆上。
他看著月亮,慢慢地沒了呼吸。
追捕和搜查持續了一整夜。大理寺的官兵在城外搜查,驚動了城內的百姓。半個洛陽城的百姓都聽到了夜裡的動靜,可又不知發生了什麼。直到第二日清晨,百姓才聽說鄭京煙出了事。知府大人在城牆上被人一箭穿了心,說起來何其可怖。
「聽說是遼人做的!」
「說不定是皇家內部派人做的。聽說昨天晚上,鄭府被圍了起來。」
「大理寺的人就在城牆上,你們說,巧不巧?」
「殺鄭京煙做什麼呀?」
易廂泉和夏乾穿過人群,心中都五味雜陳。
他們回到白馬寺的訓誡堂,舒國公主正在那裡問話。易廂泉和夏乾站在一邊。萬衝舉著箭,道:「看來是遼人的制式。」
「和吳大人死時一樣。」舒國公主很生氣,站了起來,問道,「找到那個弓箭手沒有?」
萬衝回稟:「找了一夜,毫無蹤跡。」
舒國公主繼續問道:「鄭京煙的府邸裡查出來什麼了嗎?」
萬衝搖頭:「什麼都沒有。」
聽到這話,夏乾驚訝道:「鄭京煙的宅子裡什麼都沒有?金銀、古董、字畫——」
萬衝搖頭:「統統沒有。鄭府不大,非常簡陋,金銀、古董、字畫都沒有。我們懷疑是不是有地道或暗道,可連地板、牆壁都搜查了,仍然沒有找到可疑的東西。不僅鄭府沒有,連他經常出沒的陽春樓都查了,同樣沒有線索。此外,也找不到鄭京煙的賬本。他似乎不記賬。」
萬衝說完這句,眾人都沉默了。
鄭京煙一定有問題,否則不會有人殺他滅口。可他這裡又查不出任何問題。上次朝廷派了監察官員來此,也沒查出鄭京煙一點破綻。貪汙的事很難查,事情又過去太久,現在只有兩條線可以追溯,第一,順著賢妃的關係網,往朝堂那邊查。但朝堂風雲詭譎,事情難上加難;第二,從紅螺齋那邊查,如今只能查到鄭京煙的手下王規,找不到和鄭京煙有關的線索。
舒國公主嘆息道:「再查查。鄭京煙手下的人呢?問出什麼來了嗎?」
萬衝道:「什麼都問不出來。如果嚴刑逼供,會說是我們屈打成招。現在百姓都在傳一些謠言,有人說鄭京煙死於皇室內鬥,有人說是大理寺派人來殺的他,畢竟當夜,我們都在城牆上,鄭京煙是在我們面前死的。」
萬衝是第一次來洛陽,他代表大理寺,如今碰到這樣的情況,他非常為難。
夏乾拉了拉易廂泉:「那現在……你師父的事怎麼辦?」
舒國公主聽見了他的問題,道:「如果他的手下不開口,我們就會一直被動,因為沒有證據。」
易廂泉毫不掩飾眼中的失落。他為了查到鄭京煙犯案的證據,已經耗費了大量時間和心力,就在這最後的時刻,一切竟然都成空了。夏乾也很不甘心,問道:「若一直審,總會問出來的吧?」
幾個人都沒有說話。他們知道,若一直找不到證據,查證也不會太久。易廂泉深吸一口氣,問道:「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如果找到鄭京煙其他的罪證,是不是也有幫助?」
「最重要的就是銀子。」舒國公主肯定地道,「如果真的如信中所說,鄭京煙持有大量白銀,那他作惡一事便是鐵證如山。」
舒國公主說得很明確。其他幾人也知道其中利害。對於朝廷來說,當務之急是找到鄭京煙窩藏的銀子,因為戰爭,朝廷很需要銀子。
易廂泉想了想,問道:「鄭京煙還有親人嗎?」
萬衝搖頭:「在洛陽沒有。但他是蘭州人,老家或許有。」
夏乾問道:「他會不會把銀子帶回家啦?」
萬衝道:「不排除有這種可能。」
眾人心中又開始不安。舒國公主道:「白銀可能還在鄭京煙手中,但運輸大量白銀不是容易的事,蘭州那邊也會排查的。」
夏乾點點頭:「對,不能就此放棄!」
易廂泉想了想,問萬衝:「鄭京煙在洛陽還有沒有其他宅邸?還有沒有別的親信?他的屍體在哪兒?可有人安葬?」
萬衝道:「沒有宅邸,其他的事我們目前還不清楚。他的屍體還在鄭府,一些丫鬟、家丁圍在那裡,說是要將鄭京煙厚葬。他們說,鄭京煙清貧了一輩子,為洛陽城鞠躬盡瘁,死都死在洛陽城牆上。」
清貧。
易廂泉聽到這個詞,眉頭皺了起來。的確,如果什麼都查不出來,那麼鄭京煙到死都是一個清官。
今日天氣很好,陽光透著暖意,春天真的來了。
易廂泉走出訓誡堂,靜靜地站在陽光下,只覺得疲憊不堪。
從師父和師母慘死,到今天,過了六年了。六年來,他走了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事,如今終於回到洛陽,本以為有些眉目了,想不到又是這樣的結果。
鄭京煙的賬本乾乾淨淨,他的手下守口如瓶,證人阿芸和小虎都已經死去,而信中提到的贓款下落不明。
易廂泉忽然覺得茫然起來。
夏乾從訓誡堂出來,看著易廂泉:「這次怎麼就這麼難呢?以前辦案子,沒遇到這麼難的。」
說到這裡,夏乾撓了撓頭。他們以前辦的都是什麼案子?偷筷子,解密文,追青衣奇盜,斗山村狼人,找凌波仙女……若鄭京煙這麼好查,易廂泉不至於在洛陽查了這麼久都還沒有結果。
易廂泉坐在松樹邊,沒有說話,神情很是沮喪。
夏乾強打精神,安慰他:「不要放棄,也許就差最後一步了。咱們走吧,去鄭京煙的府衙親自看看,說不定能找到蛛絲馬跡。」
他拉易廂泉站起來,拽著他來到鄭京煙的府衙。門口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百姓,對著鄭府指指點點。
「嘿,聽說鄭京煙貪汙,可這宅子也太破了些。」
「鄭京煙還施粥,他不是好官嗎?」
「那誰知道,這幾年洛陽情況很不好,鄭京煙肯定有責任。」
易廂泉和夏乾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他們發現,百姓都對鄭京煙的死並不惋惜,對他的政績也頗有微詞。進門一看,鄭府內空空蕩蕩,阿九和其他手下已經被擒住,整個府邸只有四五個丫鬟和小廝,都在一邊哭。
大理寺的人把前院、後院和屋子都搜查了一遍,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易廂泉和夏乾來到鄭京煙的書房。他們原先一直認為鄭京煙一定藏著銀子,而當他們進入這間書房的時候,心都沉了下去。這裡的佈置很簡單,甚至可以說十分簡陋。門前一副對聯,是鄭京煙的親筆,「不貪為寶,不飲盜泉」。
屋內粗木製的書桌,粗木製的床,茶葉也是陳茶,連墨都是最普通的。唯一裱起來的字畫是一首詩:
五原春色舊來遲,
二月垂楊未掛絲。
即今河畔冰開日,
正是故鄉花開時。
夏乾唏噓道:「這都不及夏宅氣派,好冷清。」
春寒料峭,屋裡沒有炭火,顯得更冷了。空蕩蕩的書房裡,沒有能藏銀子的地方,只有一個巨大的箱子。易廂泉掀開看了看,裡面都是一些舊書,大多是一些儒學書籍和詩詞書籍,並沒有任何書信和賬目。還有幾幅畫,都是鄭京煙自己畫的。第一張是仕子寒窗苦讀。第二張是懷丙大師在河岸撈鐵牛,書生站在一邊看。第三張是書生金榜題名,面見天子。第四張是書生穿著官服,騎著高頭大馬入城。
易廂泉和夏乾都明白,這些畫,畫的是鄭京煙的一生。
「畫得還挺好,估計整個屋子就這個值些錢。」夏乾蹲下看了看,「不對,箱子比較值錢,刷了好多防水的漆,應該是整個書房裡最貴的東西了。」
易廂泉立即蹲下看了看。的確,箱子做工考究,非常厚實。易廂泉道:「把你的匕首給我。」
夏乾把匕首遞過去。易廂泉想將箱子側壁劃開。可劃了幾下,木箱上只出現了幾道劃痕,可見非常結實。易廂泉又叫人拿來斧頭。「咚」的一聲,箱子被劈開,卻沒看到有夾層。
就是一個普通的箱子。
二人也蹲下看了看,夏乾道:「這箱子做得有瑕疵,底板有磕碰,可能是鄭京煙撿來放書的。」
撿的?夏乾的推斷更令人難過了。鄭京煙撿箱子放書,他怎麼可能窩藏銀兩?
就在這時,萬衝進門來,道:「審訊有了結果,轎伕說,鄭京煙總去洛河碼頭,他想乘船走。」
夏乾一驚:「難道銀子藏在船上?」
這很有可能就是鄭京煙一直沒有離開洛陽的原因。冰河未化,洛陽雖然回春了,但前一陣子洛陽以西突降暴雪,水路不通,船無法行進。
水路不通,可以走陸路。但是鄭京煙只走水路,這便奇怪了。
易廂泉想了想,道:「咱們去洛河看看。」
天氣晴朗,太陽格外刺眼。
易廂泉一行人來到洛河邊,朝遠處望去。不遠處,泊了兩艘大船,水手都在船上。
官兵從船上下來,道:「沒搜到。」
又沒有。
萬衝問道:「真的沒有嗎?」
官兵道:「搜了一個時辰了,沒有。」
易廂泉和夏乾站在一邊,沒有說話。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二人真的很想放棄。萬衝看了看他們,道:「你們要不要上船看看?」
夏乾點了下頭:「上去看看吧。」
「等一下。」易廂泉看著萬衝,「這些都是鄭京煙的船?」
萬衝點頭:「是他的。」
夏乾也吃驚:「船很貴的!」
萬衝道:「鄭京煙沒有地契,這船是他手中最貴的東西了。這件事格外可疑。而且船上水手很少,個個守口如瓶。我們的人搜了兩遍,什麼都沒找到。」
易廂泉看看兩艘船,忽然道:「水底查了嗎?」
夏乾一愣。他明白易廂泉的意思了。鄭京煙用兩艘船,目的不是運錢,而是拖航。
萬衝立即下令,讓士兵潛入水中。很快,士兵發出一陣驚呼:「底下有東西!」
易廂泉和夏乾趕緊圍過去。萬衝問道:「撈得上來嗎?」
「是箱子!太重了,撈不上來!不知裡面是什麼!」
「能在水下開啟嗎?用斧子呢?」
官兵遊了上來,一邊擦臉,一邊道:「帶著斧子到水裡去,行不通。這裡水流很急,在陸地上都很難把箱子劈開。」
萬衝又叫了四個人下去。他們都是擅長泅水的好手。很快,四個人也溼漉漉地上來了。他們道:「箱子不止一個,都沉在河中心的泥沙裡,摸上去有六個,用鎖鏈連起來了。」
萬衝問道:「鎖鏈打得開嗎?」
夏乾撓撓頭:「用什麼東西鉤住箱子,你們在岸上拉。」
易廂泉忽然道:「撈鐵牛。」
幾人對視一眼,忽然覺得有些寒意。懷丙撈鐵牛的時候,年少的鄭京煙就在一邊看著,並深深刻在了心裡。如今,他竟然用這種方法來藏箱子。他應該是想讓兩艘船拖航,走黃河水路西行,之後再用撈鐵牛的方式將箱子撈上岸。
萬衝安排道:「咱們得找來大量泥沙。」
之後,大理寺官兵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往船上傾倒泥沙,然後利用船的浮沉打撈。終於,他們撈出了六個箱子。幾名官兵用斧頭劈開了箱子——
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子。
萬衝神色凝重,連夏乾都驚呆了。這些銀子,估摸著得有十萬兩。岸上眾人直髮愣。官兵再次下水,結果令人瞠目結舌。
「下面還有六箱。」上岸的官兵溼淋淋的,臉色陰沉地彙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