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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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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乾和悟七四目相對,悟七的眼神有些哀傷。

就在下一瞬,易廂泉忽然從溪水邊跑回來,見狀,大叫一聲:「快跑!」

夏乾僵住,不知往哪裡跑。

而悟七迅速跑入了另一側的樹林。他快速地在樹林裡跑動,像一個鬼魅的黑影。

易廂泉跑到夏乾身邊:「你沒事吧?」

夏乾臉色發白:「我沒事,他……他跑了!」

「我們不能追,太危險了,快回去吧!」易廂泉把夏乾拉上,兩人快速往山上跑。很快,他們到達了木屋那裡。轉頭朝另一側看去,他們看到了點點火把,還有許多官兵。二人振臂高呼,官兵發現了他們。

鄧榮見他們回來了,先是舒了口氣,然後問道:「你們沒受傷吧?」

二人搖搖頭。見他們沒事,鄧榮斥責道:「你們兩個下次不能亂跑了。」

夏乾臉色蒼白,道:「我們見到了悟七,還有鮫人的……」

他沒說下去。鄧榮神色一凜:「在哪兒?」

易廂泉指了指樹林:「在山的另一側。剛才,悟七看到我們,跑了。」

鄧榮立即帶著其他捕快追了過去。易廂泉和夏乾被帶回了房間。二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不停地喝著熱茶。直到天色快要大亮,他們才聽見外面有聲響。二人趴到窗戶邊向外看去,看到官兵抬了具屍體,上面蓋了白布。香客們圍在那裡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呀?」

「這是誰的屍骨?」

「好像沒有腳……真的沒有!這屍骨只有上半身呀!」

「是鮫人的屍體嗎?」

香客們熱烈的討論聲此起彼伏,彷彿前日著火的事、行兇的事,在鮫人屍骨前變得微不足道了。慢慢地,所有人都圍攏過去,想一探究竟。官兵們無奈地維持著秩序。鄧榮從人群中走出來,叫易廂泉和夏乾:「胡大人要見你們。」

二人隨著鄧榮來到屋內。胡大人和丁成都在。而景明山長躺在床上,周圍垂著厚厚的簾子。

胡大人神情嚴肅,問易廂泉和夏乾:「你們昨日見到了悟七?」

易廂泉和夏乾點點頭。

胡大人又問道:「他可有攻擊你們?」

夏乾道:「沒有。他看到我們就跑了。」

胡大人想了想,轉頭道:「丁成,立即派人搜山。」

丁成看了看門外,為難道:「大人,香客們都在議論那具屍骨,纏著我們要說法,說如果不給大家一個交代,就不讓我們走。」

胡大人眉頭一皺:「荒唐!為了一具屍體,他們就要纏著官府的人?」

丁成低頭道:「香客們說那是鮫人的屍骨,都圍在那裡不肯走,推推搡搡的,還差點動手。他們很多都是蓬萊的富商,只怕……」

易廂泉打斷他道:「那屍骨不是鮫人,是人的。」

丁成看了他一眼,道:「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不要亂說。」

易廂泉道:「我沒有亂說。我讀過很多醫書,可以辨認出來。即便丟失了下半身,那也是一具人的骸骨,不是鮫人的。無論如何,有身份不明的屍體被埋在菜園裡,都應該細查,也許仙魚苑曾經出過命案。」

瞬間,眾人都沉默了,然後看向了帷帳中的景明山長。這時候,景明山長咳嗽了幾聲。他動了動身體,道:「請把那個叫餘懷的孩子叫過來。」

丁成看了胡大人一眼。胡大人點頭同意了。

很快,乞丐餘懷被帶來了。他的眼中都是紅血絲,顯得非常疲憊。

景明山長道:「在我床邊的匣子裡,有一封信,煩勞各位拿出來,念一下。」

站在一旁的鄧榮聽後,上前取出信,發現是一封陳情書。他看了胡大人一眼。胡大人沒有表情,示意他念信。

鄧榮念道:

至和二年,風浪大作。吾與妻子乘船而行,困於島,無水無糧。七日,吾妻病弱,暴斃。吾與子慟哭。三日後,子面黃肌瘦,啼哭不止,將死。吾妻之屍身未腐,吾烹之。吾兒年幼,不明其理,食之。

鄧榮唸到這裡,震驚了,立即停止不念了。

夏乾驚道:「食之?這是什麼意思?」

在場的人都沒有說話,每個人都驚恐地看著帷帳裡的景明山長。景明山長道:「請接著念。」

鄧榮繼續念道:

吾妻屍骸仍在,雙腿無存。是日,忽見海上一船。問曰,去往瀛洲。吾攜妻兒登船,然船上皆惡徒,近岸,以吾妻之屍為鮫人之體,欲食之。吾攜妻子遁入海中。吾子年幼,沒於水中,了無蹤影。自此,父子永別。

吾妻之屍骸葬於三仙山青石下。吾於此守靈,此生不離。願天佑吾兒仍在人世,身體康健。願吾妻在天有靈,諒吾之過錯。若有後人因鮫人之事掘墳,見吾此書,便知此事緣由。鮫人長生一事皆為凡人妄念。吾忍悲為汝言之,淚珠與筆墨齊下。吾誠願與妻相守,於此了卻殘生。

聽完這些,在場人無一作聲。景明山長嘆氣道:「這是當年我代他寫的。原本想為他的妻子做口棺材,把整件事刻成碑文。但餘章想了想,覺得這事不便寫出,所以沒有同意。」

易廂泉看向胡大人:「大人可清楚此事?」

胡大人搖頭道:「這些事我並不清楚。當年,我只來過仙魚苑一次,見過餘章老人和景明山長。但這些事……他們沒有告訴我。」

易廂泉看向餘懷:「這些事,你可曾知道?」

餘懷一直木愣愣地盯著地面。慢慢地,他的眼淚流了下來:「我……我爹出事那天,我打完水,並沒有立刻回到屋子,而是把水放在水潭邊,獨自去了青石那裡。我想去看看我娘。就在這個時間裡,水被人下了毒。我一直很後悔,很後悔……如果我當時沒有離開……」

他擦了擦眼淚,低下頭去,繼續道:「信上說的都是真的。我和我爹失散後,被人販子賣到了蘭州,我在那裡一直種地。我猜我爹還在蓬萊,但我……我不是不能回來,而是不想回來。這件事,我也不想跟人提起……最近幾年,我娶了妻,生了孩子,孩子又得了病……莊稼收成也不好,我沒錢給孩子治病,就想著來蓬萊找找我爹。問了之後,才知事情是這樣的。」

他又哭了。

此時,景明山長咳嗽了幾聲,道:「還望胡大人將餘懷放出城,我會將銀子拿給他,讓他帶著銀子回老家去。」

餘懷沒有說話,而胡大人也沒有回答。鄧榮看了看胡大人的臉色,問景明山長:「您可想好了?這麼多銀子……」

景明山長道:「我想好了。這個孩子說的都是真的。我看過他身上的胎記,又問了他的身世,他就是餘章的兒子,絕對沒錯。他千里尋父,又遇到此等惡事,就讓他拿著錢回鄉吧。餘章一死,這件事我能做主。」

胡大人問道:「可你身受重傷,何況修繕仙魚苑也需要銀錢。」

景明山長嘆道:「我們讀書清修之人,不在乎這些……我留一部分就好,足以修繕屋舍了。咳咳……麻煩胡大人去安排,給餘懷發放文牒,讓他僱幾個鏢師,回老家去。餘章的事,我……瞞了這麼多年,明知鮫人一事是假的,卻不能說出真話。這麼多香客,聽信傳說才來到此地,如今,我……不想再隱瞞了。」

這時候,胡大人依然沒說話。他顯然有些猶豫。易廂泉和夏乾看了看他,不知他在猶豫什麼。正在此時,敲門聲響起。教書先生站在門外,手中拿著畫像,道:「這是我畫的悟七的畫像。」

教書先生一直在幫忙。鄧榮急忙接過,表示感謝。教書先生進門,看了看眾人,道:「剛才的話,我碰巧聽到了。」

胡大人眉頭一皺,嘆了口氣。

教書先生道:「大人放心,我一介草民,不會將聽到的事外傳。但山坡上找到半具屍骨的事,已經在香客中傳開了。如果將真相說出去,仙魚苑恐怕再也不會有香客來了。」

床上的景明山長咳嗽了幾聲:「我也不打算再接待香客,只想獨自清修。」

「仙魚苑不需要香客,但蓬萊需要。」教書先生看向胡大人,「所以,我們不能將全部真相告知百姓。」

胡大人聽見這話,眼神閃動了一下,問道:「依先生之見……」

教書先生道:「就按景明山長的意思,讓餘懷將銀子帶回老家,讓他的家人生活得好一些。剩下一部分繼續留在仙魚苑,維持仙魚苑的香火。鮫人一事的真相只有我們知道,不妨對外說,的確挖出了鮫人屍骨,並在此地立碑,讓傳說繼續流傳下去。」

餘懷問道:「可是,我娘……」

教書先生道:「你娘會埋在蓬萊,由官府的人看守。有碑有墳有人祭拜,豈不是一件好事?」

餘懷點點頭。胡大人聽到這裡,也頻頻點頭。這樣,仙魚苑的香火將得以保全,周圍的商業也會繼續繁榮。

易廂泉問道:「悟七怎麼辦?」

教書先生指了指畫像:「會繼續通緝他。這件事不怕被百姓知道,仙魚苑出現了一個長不大的小書生,反而能讓此地香火更盛。」

「就這麼辦。」胡大人看向易廂泉和夏乾,「這件事的真相,大家都不要對外面說,就讓傳說得以繼續流傳,這樣兩全其美。」

夏乾低聲道:「可這不是騙人嗎?」

教書先生摸了摸他的頭:「用富商的錢救濟百姓,難道不好嗎?那些錢從百姓中得來,轉了一圈,又回到百姓手中,這便是仙魚苑存在的意義。」

夏乾低下頭,他覺得自己就是富商。

景明山長咳嗽了幾聲,沒有再說話。胡大人吩咐了一些事,命丁成將餘懷送下山,再送至蘭州,並給他發放出城文牒,然後他又和其他幾人說了修碑的事。

易廂泉和夏乾還想問點什麼,教書先生卻將他們領出來:「現在事情結束了,我送你們下山去。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們二人住在哪裡了?」

易廂泉不情願地說了客棧的名字。教書先生點了點頭,直接將他們二人送下山。

路上,微風吹著綠葉,三仙山一片青翠。易廂泉和夏乾頻頻回頭,木屋、飯堂……都變成了一個小點。山門口「仙魚苑」三個大字依然和來時一樣,三三兩兩的香客揹著行囊,一邊討論著三仙山的事,一邊下山去。

易廂泉和夏乾都垂著頭。他們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結束了人生第一次冒險。

「不要再想了。」教書先生對他們二人道,「其他的事就交給大人處理。你們二人不闖禍,就已經很好了。」

夏乾踢了踢石頭:「我們只是想幫忙。」

教書先生笑了笑:「你們已經幫了不少忙了。」

聽到這話,夏乾才覺得有些開心。他抬頭看著教書先生,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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