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高懸,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夏乾揹著弓箭,迅速來到街上。他跑了好幾家,都沒見到賣狼煙的。
他又來到一家偏僻的早點鋪子,要了一碗餛飩,一邊吃一邊發呆。真沒想到,買狼煙會是個大問題。繁華的汴京城,哪裡有賣這種東西的?實在不行,用煙花爆竹替代吧。可樹林裡放火,特別容易火燒千歲山。如果去兵部討要呢?他們會給嗎?
老闆是一位老奶奶,正在擦桌子。
夏乾隨口問道:「掌櫃的,哪裡能買到狼煙呀?」
她看了看夏乾,道:「你買這個做什麼?」
夏乾撓撓頭:「我……」
他說不出來。老奶奶看了他一眼,從櫃檯裡拽出一個包袱:「這個好像就是,給你吧。」
夏乾萬萬沒想到,自己為了狼煙跑斷了腿,這餛飩鋪裡竟然有。他連忙接過來道謝,看了看,卻愣住了。
這是韓姜的狼煙。
他翻來覆去地看,的確是韓姜的狼煙!而且是韓姜自己做的。去西域的時候,他背了好幾個在身上呢。他愣了好一會兒,問道:「您這裡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老奶奶看了看他,道:「有個姑娘來我這兒幫工,這些東西就不要了。」
夏乾忙問:「她是不是姓韓?她還在這兒嗎?」
老奶奶看了看他:「不在這裡了,十天前離開的,不知去了哪裡。」
夏乾的心狂跳,聽到這句話,又覺得格外失落。他慢慢坐回去,餛飩也不想吃了。是啊,他在等什麼呢?即便遇到了韓姜,他能說什麼呢?
老奶奶問道:「小公子喜歡她?」
喜歡有什麼用?夏乾沒有回答,心裡可難過了。
老奶奶在一邊看著他,道:「若是有緣人,肯定還會相遇的。如果相遇,就要抓住機會呀。」
夏乾垂下頭去:「我知道,但是……」
老奶奶嘆道:「遇到一個喜歡的人太難了。如果再見面,一定要好好跟她說呀。」
「我會的。」夏乾點了點頭,付了錢,背起弓箭,拿著狼煙,往山上走去。
午時到了。
張鵬一行已經抵達河岸。河岸一側擠滿了船,官兵正在有序地調配船隻。有些賓客已經到了,下了轎攆,正在一一上船。
張鵬看向河面,心裡有些緊張。按理說,午時一過,萬衝、燕以敖應該抵達了,很多事需要他們來指揮。可現在河岸這邊只有他自己。按原計劃,船頭有兩盞青燈的船是吳王要坐的。可如今吳王沒來,場面已經有些混亂,那船也被別的官員乘坐了。原本賓客名單和所乘船隻是一一對應的,結果現在船亂七八糟地停在碼頭。誰先到,誰先乘。
很多事情都亂了秩序。不僅如此,還有一大批賓客會遲到。遲到的賓客會在第二個碼頭甚至第三個碼頭登船。這些人位高權重,還不喜歡聽命令。到那時,場面可能更加混亂。
事情更加難以控制了。張鵬來回踱步,為什麼萬沖和燕以敖還不來?易廂泉也不見蹤影。
很快,他看到皇家儀仗朝這邊走來。這是吳王的轎攆。燕以敖在最前面,神情嚴肅。當他們抵達碼頭時,轎簾掀開了。
轎子裡的人不是吳王,他們換人了。
燕以敖上前,對張鵬低聲道:「不能讓吳王涉險,換了一位年齡相仿的宦官。」
這位宦官只是短暫地露了一下臉,立即上了船。
張鵬緊張道:「頭兒,這樣做,旁人不會知道嗎?」
燕以敖低聲道:「只有吳王和他的貼身護衛知道,他們也會上同一艘船。後續如果有人去拜訪,都一一回絕。你來得早,附近有沒有可疑的人?」
張鵬道:「周圍都巡查過了,沒有發現可疑的人。」
燕以敖問道:「鳳仙台呢?」
張鵬道:「戲班子換成了宮廷內部的樂師和舞姬。戲臺一帶,安排了二十五名士兵守衛。船開動的時候,我們會派先行隊去探路,這樣安全一些。對了,易公子呢?」
「他有別的安排。」燕以敖道,然後就沒再說話,而是注視著遠處的船隻,心裡只希望今天不要出事。
夏乾揹著弓箭,往春風亭走去。春風亭位於半山腰,是千歲山的餘脈。夏乾不能沿著河岸走,他要從後山出發,登上山坡。
山路很是陡峭,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夏乾越爬心裡越急,山路比他想象中要長。前幾天剛下過小雪,路面溼滑,非常難走。待夏乾抵達,已經是午時了。這個時間,賓客已經抵達碼頭,船開始行進了。他急匆匆地爬上山頭,氣喘吁吁地站到春風亭俯望。
這裡的視野真好,整個河流盡收眼底。對面依舊是山,河流自西向東流淌。遠處搭建了一個巨大的戲臺,是鳳仙台。一些宮廷人員正在做最後的佈置,將綵綢扎到戲臺的柱子上。鳳仙台對面的河岸上,駐守著一些官兵。官兵離戲臺很遠,人數大約有三十人。他們只是扎堆站著,不像之前見到的官兵那樣井然有序。
這樣懶懶散散,能行嗎?夏乾望了一會兒,感覺有官兵東張西望。而夏乾站在這裡,有些顯眼。他急忙躲到一棵樹後面。好在那些官兵沒有往這裡盯著看。
都是自己人,怕什麼?夏乾撓撓頭。但不知怎的,他還是覺得有些危險。
就在這時,狼煙掉了一個,順著山路滾了下去,卡在一個樹墩旁。夏乾急忙過去撿,卻發現離這裡不遠,有個奇怪的東西。
是個頭盔。
頭盔很新,上面沾滿了溼潤的泥土,應該是最近才滾落到這裡的。
夏乾看了看,總覺得這頭盔在哪裡見過——就是剛剛,和山下那些官兵的頭盔很像。
他立即拿著頭盔折回去,看著那些官兵,又看看手裡的頭盔。沒錯,是一樣的。
這時,有個官兵轉過了頭,看著夏乾這邊。
二人沒有對視,可夏乾看到了他的臉。官兵面容粗獷,有些面熟。
好像在哪裡見過。
夏乾一個激靈,迅速往前走了幾步,心咚咚直跳。如果他沒記錯,這個人曾經出現在西域的地下墓室裡,跟米爾扎提和尼魯帕爾在一起!(見《天涯雙探5》)
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夏乾腦海裡。他拿起頭盔,轉身到那個樹墩旁,在附近搜尋。雪後潮溼的山林裡,他看到了好幾支斷箭,還有衣服碎片。樹幹上有很多刀痕,落葉上也飛濺著點點血跡。
此時,他已到了叢林深處。不遠處有一條結了冰的小溪,小溪旁邊又有一頂頭盔。不遠處,有個小洞,有一隻人的腳伸了出來。
夏乾呼吸急促起來。他慢慢走過去。那個洞,不深,卻格外黑。走近一看,裡面居然是一堆屍體,有十幾個人,堆疊在一起,塞滿了整個山洞。
夏乾從未見過如此可怖的景象。他忍住恐懼,上前搬開那些屍體,想確認有沒有活口。這些人似乎是剛死去沒多久,每個人身上都有刀傷,全都斷了氣。
夏乾滿手是血,很是驚慌。之前他們所討論的事一一浮現在眼前。官兵一共分成四隊,分別安排在三個必經碼頭,最後一隊在戲臺值守,目的是保護賓客安全。戲臺附近的官兵應當是最先抵達這裡的,卻遇到了伏擊。而伏擊他們的人偷樑換柱,如今正站在河岸盡頭。
怎麼辦?船一旦開過來,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馬上放出狼煙,取消活動!
夏乾急出一身冷汗,迅速轉身爬上山頭,從春風亭往下看。山腳下,那些假士兵站在鳳仙台對面的河岸上,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可疑之處。而就在河對岸,鳳仙台上,宮廷樂師和舞姬還在做演出前的準備,全然不知危險即將降臨。
夏乾摩擦燧石,點燃了狼煙。青色的煙霧躥入空中,形成一道筆直的煙柱。
就在此時,一個假宋兵忽然回頭,看到了燃起的狼煙,然後帶了三四個人迅速往這邊跑來。夏乾一時有些驚慌。
的確,易廂泉告訴他,一旦出現問題,必須迅速將狼煙點燃。但他沒說,被人發現了該怎麼辦。
隨機應變。
夏乾想熄滅狼煙,可轉念一想,想出了個主意。他拿起狼煙,跑了起來。那幾個假宋兵只得追著狼煙跑。直到夏乾跑到一個相對平整的山坡附近,他將狼煙丟了下去。狼煙順著山坡滾落下去。
然後,夏乾迅速躲了起來。
幾個「宋兵」追著狼煙到了山坡下,狼煙這才被熄滅。
夏乾舒了一口氣。狼煙已經燃了很久,不知道易廂泉他們有沒有看到。如果能及時發現,船應該會停。
就在這時候,遠遠地,他看到了「宋兵」的臉。其中一個人的臉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高而瘦,臉色蒼白,眼睛狹長,整個人有些陰鷙的感覺。
這張臉有些可怖。夏乾忽然覺得渾身發冷。他想起來了,這個男人就是肖統。他們二人初見,是在仙魚苑。肖統扮作乞丐。那時,他可憐又卑微。可那份卑微與可憐是裝的。如今再看,他的眼神中有殺意,還有一些瘋狂。
他的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人的眼睛有溫度,肖統沒有。
夏乾一路到此,從沒有感到過害怕。直到他看到肖統,終於害怕了。要知道,這個離他不遠的男人武藝極高,而且心狠手辣。
他殺了很多人,包括鵝黃。
夏乾悄悄地後退。也許,現在下山是一個很好的、能保全自己的辦法。但他不能這樣,他要重新回到山頂去看一看。也許易廂泉他們收到了訊號,船已經停了。
他悄悄回到山頂。在春風亭附近,能看到河岸的情景。此時,在河岸盡頭,可以看到那些假士兵也已站好了佇列。
這些西夏人沒有撤退的打算。
就在這時,遠遠地,可以看到有兩個人騎著馬過來。這是率先被派來做偵查計程車兵。他們騎著馬,馬上就要抵達鳳仙台了。
空中射來兩支箭。很快,兩名士兵從馬上摔了下去。
夏乾心裡一驚。弓箭手?在哪兒?
就在這時,對面的樹晃了一下。那是一棵粗大的、枝葉繁茂的松樹。在這個沒有風的日子,不應該出現晃動的。夏乾緊緊地盯著深綠色的樹枝,終於,他看到了——
有弓箭手躲在河對岸的樹上,而且不止一個。
就在此時,河的上游出現了船隻,一艘、兩艘……雖然距離遠,但夏乾看清了,那是皇家的船。
夏乾的心揪了起來。船還是開過來了,活動沒有取消。是易廂泉沒有收到訊號,還是出了什麼問題呢?
很快,河岸這一側的假士兵開始列隊。其中一個人吹響了哨子。對面河岸松樹林中回應了一聲,這是應和的暗號。
夏乾有些慌了。船越來越近,已經分不清吳王在哪艘船上了。西夏人能分清楚嗎?
船越來越近了,那些西夏人嚴陣以待。就在此時,夏乾忽然明白了西夏人的計劃。吳王究竟在哪艘船上並不重要,他們不僅僅是要刺殺吳王,而是要殺掉和吳王同行的所有朝廷重臣。刺殺一旦成功,十幾位朝廷重臣命喪於此,這樣,無疑是砍斷了大宋的臂膀。
這才是西夏人的目的。
船越來越近了。
還有兩裡、一里……
夏乾心裡越發緊張。不行,必須阻止刺客。
樹上不知道有多少弓箭手,河岸也有很多假士兵,而夏乾只有一個人,只有一把弓和一把匕首。這可怎麼辦?哪怕爭取一點兒時間也好啊。
他決定先發制人。
夏乾轉身往更高的地方迅速跑去。他找到一棵大樹,開始點火。微弱的火焰開始燃燒起來。夏乾點燃了自己的箭,瞄準了一艘船的船頭,一箭射了過去。
這支帶火的箭「咻」的一聲,一下子扎到一艘船的船板上。船伕見狀,愣了一瞬,立即高喊道:「有刺客!有刺客!退回去!退回去!」
岸上的刺客都愣住了。他們還在做準備,這箭是誰放的?
夏乾一腳踩滅了火苗,迅速躲到了樹後。
所有船隻聞聲,頓時亂了陣仗。他們掉轉船頭,準備返回。此時,距離刺客埋伏的地方還有一里地。眼看行船在回撤,刺客們驚愕了一瞬。領頭的刺客立即行動。他點了火,火苗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閃亮的光弧。河對岸,樹上的弓箭手收到訊號,開始點火。下一個瞬間,對岸的松樹林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焰,像飛在樹間的螢火蟲。
領頭刺客大喝一聲:「放箭!」
燃著火焰的箭飛向了船隻。但因為射程不足,大部分的箭像流星一樣,落入水中不見了。
夏乾急忙奔過去,想要看清楚一些。他希望自己爭取的這點時間可以讓更多的人逃命。可是樹林間的弓箭手再一次行動了——他們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船在回撤,弓箭手也在隨船而動。他們再一次搭箭上弓,密密麻麻的箭飛向船隻,船瞬間被箭扎滿,大火燒了起來。
撐船的船伕見勢不妙,紛紛跳入水中。冬季的河水很冷,但他們水性好,又會潛泳,生還的可能性很大。可那些皇親貴族、朝廷重臣並不擅長游泳,一旦落水,會有亂箭穿心之險。
夏乾焦急地看了一眼救援船。在鳳仙台附近的兩艘救援船並沒有動。顯然,船上的人已經遇害,救援船形同虛設。而陸地上的刺客已經在岸邊圍堵了。如果有落水的人躲過了暗箭,拼命掙扎游上了岸,岸邊的刺客就會舉起刀來,一刀將他們斃命。
不死在船上,也會死在水裡。不死在水裡,也會死在岸邊。刺客的目的很簡單,不會針對某個人進行刺殺,而是一個活口都不留。
夏乾有些絕望地看著燃燒的船隻。有些船在水面上燃著,有些已經要沉了。而船伕似乎水性都很好,入水之後,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然而,事情不太對。
岸邊的刺客拿著刀,等著落水的人游上岸。火光把船隻照得很亮,船伕落水後,並沒有人再跳下來,一個都沒有。
刺客愣住了,弓箭手的動作也放慢了。他們面面相覷,不知為什麼會這樣。很快,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黑壓壓的騎兵烏雲一般湧來。那是禁軍。在殘存的火光映照下,大宋的旗幟在冷風中飄揚。
「撤到樹林裡去!快撤!」領頭刺客嘶吼一聲,弓箭手倉皇跳下樹。可哪裡來得及撤退呢?宋兵已經騎著快馬趕到了。只聽到一陣兵器碰撞聲、廝打聲——雙方已經短兵相接了。宋兵的人數有著壓倒性的優勢,西夏人打不過,轉身往山裡逃。
夏乾見他們往山上來,急忙後撤。他能做的已經都做了。在這種混亂的局面下,離開是最好的選擇。他匆匆忙忙地下山,可是他腳下一滑,摔倒在地,扭傷了腳。
夏乾扶著樹,打算休息一會兒。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古怪的笑聲。
「原來是你呀。」
夏乾迅速站起,看向四周。他看到樹下站著一個人。他個子瘦高,面頰凹陷,眼神森冷。
是肖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