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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得而復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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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鵬道:「頭兒……」

「拿給他!」

張鵬端著碗上前。肖統兇惡地抬起頭,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吐出的一大口血,直接噴在了飯上。

燕以敖道:「飯,我們端給你了,是你自己不吃的。」

肖統眼睛發紅,臉色蒼白。他惡狠狠地梗著脖子,抬頭盯著燕以敖,咧嘴笑了。他的一顆門牙被撬掉,露出黑洞,很是駭人:「燕大人……可真是好手段……」

燕以敖道:「手段多得很。我們也不會從你嘴裡追問什麼,過幾日,我們會把白景詢帶過來,你們認一認,事情就能了結。」

肖統吐了一口血:「我……可不認識他……」

燕以敖道:「那就小心你的牙。吃一次飯,撬一次。明早我再過來,也許到時候你就認識了。」

燕以敖說完,招招手,讓萬沖和張鵬離開。

肖統虛弱地道:「等一下。」

燕以敖回過頭來。

肖統道:「我告訴你們,我的同夥在哪兒——在千歲山南邊的木樓……但現在已經沒人了……」

他的臉腫了起來,講話也含混不清了。萬沖和張鵬看了看燕以敖。燕以敖道:「叫郎中來幫他止血。萬衝,今天不是你值班,先回去休息。張鵬,你帶人去木樓看看。」

張鵬和萬衝點頭聽令。燕以敖走到張鵬面前,叮囑他一定要小心行事。之後,一行人離開牢房。

一路上,他們沒有再說話,但心中都默唸,肖統真是個瘋子。

天還沒亮,張鵬就帶著十來個人向城外出發。他們要抵達木樓,在那裡找一找線索,再根據線索找到西夏人。夏乾也跟來了。因為萬衝受了傷,夏乾就幫忙牽著那隻叫「糖葫蘆」的狗。大理寺找人,都會讓「糖葫蘆」幫忙。

「糖葫蘆」東聞聞,西逛逛,一路都沒找到有用的線索。

直到天色快亮了,他們才看到一些腳印。這些腳印很是凌亂,又大又深。根據腳印來判斷,應該是成年男子,身材高大,步履沉穩,很像練家子。

「糖葫蘆」叫了起來。夏乾揉揉眼睛,道:「可能是那些西夏人的腳印,他們在這裡停留過。」

張鵬點點頭。他們應該快到木樓了。

天色越來越亮。他們看見不遠處的樹叢中,有三座陰森的木樓。這三座木樓應該是臨時搭建的,以迴廊相連,紮根在樹叢裡,有點像南方的吊腳樓。

張鵬警惕道:「先列好隊圍起來,不要發出任何聲響。」

很快,大理寺的人將木樓團團圍住。現在天色微亮,可以看到,木樓內沒有人影,也沒有聲響。

正在這時,「糖葫蘆」忽然叫了起來。夏乾連忙喝止。可「糖葫蘆」還在叫。

「‘糖葫蘆’!‘糖葫蘆’!」

夏乾拼命把狗拉到遠處,「糖葫蘆」這才不叫了。可剛才的那一番叫喊聲很大,足以驚動木樓裡的人——如果藏著人的話。

大理寺一行人將木樓圍好後,便嚴陣以待。過了很久,木樓裡還是沒有任何聲響。

張鵬做事相對謹慎,他想了想,道:「我上去探一探,其他人先不要動,聽我號令。」

說完,他輕巧地跳上了木樓。木板發出清脆的嘎吱聲。很快,張鵬進入了第一個房間,裡面空空如也,一些被褥還在,大概是西夏探子之前睡覺的地方。張鵬在屋內查探了一圈,然後朝窗外的隊伍揮了揮手。這是他們事先商定好的暗號,示意屋內是安全的。

緊接著,他走過破敗的連廊,來到第二間。第二個房間裡只放了一些盆和碗,除此之外,就沒別的東西了。他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然後又向窗外做了安全的手勢。很快,他來到了第三間。

第三個房間裡依然沒有人,像是庫房,裡面堆著很多盆。

是炭火盆。冬天有炭火盆是很正常的。可一次在一個屋內堆這麼多,就不正常了。張鵬很快就意識到,這是西夏人臨走前在銷燬一些書信材料。

書信都被燒焦了。藉著晨光,張鵬發現地上有一張紙片,是沒有燒完的。他低頭看了看,神色一凝。這是一張地圖。地圖上的資訊很重要,必須帶回大理寺。他小心地將紙片放進懷裡,然後走到床邊,準備打出安全的手勢——

空氣中忽然傳來一陣難聞的氣味,好像是從身後傳過來的。

味道有些不對。張鵬猶豫了一下,轉身來到身後的一個木桶前,打算撬開看看。他掏出刀子,撬動了一顆釘子,木桶露出了一條縫。裡面究竟是什麼,看不清,但張鵬聞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時,天邊忽然亮了一下。張鵬立即回頭,卻看到天空射來幾支帶火的箭。他立即大聲喊道:「撤!快撤!有火藥——」

「爆炸啦!」

「千歲山有民居爆炸啦!」

易廂泉一下子醒了,只見外面天色已經大亮。他迅速開啟窗子,看到城牆外有一道煙柱,那裡是千歲山的方向。

他立即起身,發現大理寺內已經混亂一團。

一個時辰之後,大隊人馬回來了。易廂泉這才知道,張鵬死了。

他被拉了回來,身上蓋著白布。大理寺門口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百姓。他們議論著,表情都很凝重。

「聽說是昨天晚上的事!西夏人乾的!」

「炸死了一個捕快!」

「我看就死了一個。」

「什麼叫‘就死了一個’!死了人,還說什麼風涼話!」

「西夏人真是可恨!」

在議論聲和哀婉聲中,張鵬被抬到了廳堂。廳堂內的同僚都沉浸在悲痛中。

很快,他們看到了平生最不想看到的情景——張鵬年邁的母親來到了大理寺。

從她進門的那一刻開始,整個大理寺都安靜了。

張鵬的母親四十多歲,但臉上滿是皺紋,一點兒血色都沒有。雖然還不到五十歲,但已經滿頭白髮,看上去非常蒼老。進門之後,她一句話也沒說,一滴淚也沒流,而是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想掀開白布看看兒子。可白布下的肢體是殘缺的,張鵬的腿已經被炸沒了。

易廂泉站在遠處,看著張鵬母親的背影,心裡已經能感受到萬分悲痛。而「糖葫蘆」圍在他身邊打轉,意思是讓他去後衙,夏乾在那裡發呆。

易廂泉來到後衙,在夏乾面前坐下。兩個人都沉默著。

夏乾低聲道:「張鵬自幼喪父,家貧,是他母親把他帶大的。張鵬一死,只剩她母親一個人了,以後不知要怎麼辦……」

易廂泉沒有說話。

夏乾垂下眼眸,又道:「燕以敖說,他會處理的,還會捐些銀錢,但是……」

就在此時,廳堂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張鵬的母親終於哭了出來。

聽見哭聲,夏乾一下子就哽咽了,眼睛也紅了。

易廂泉起身給他倒了杯熱茶。夏乾沒有接,而是又發了會兒呆,才道:「我是親眼看著張鵬進去的。當時‘糖葫蘆’一直叫,情況有些不對。他進了前兩個屋子,都沒問題,直到走進第三個屋子……如果不是他喊了聲‘撤退’,恐怕我們都死了。」

夏乾抱住了頭。從今年冬天開始,他一連見證數次意外,夏至也好,張鵬也好……都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在他眼前離開……他現在還在耳鳴,眼前似乎總有爆炸的火光。

易廂泉道:「你們很幸運。」

夏乾喃喃道:「也許我們就不該去,那樣張鵬就不會……」

易廂泉道:「在這種情況下,總要有一個人先過去探路。張鵬人很老實,遇到這種事,他會選擇第一個去。他是個很勇敢的人。這件事情還沒結束,我們也要繼續勇敢地查下去。」

我們也要繼續勇敢地查下去。

夏乾抬頭看了看易廂泉。他覺得,易廂泉是那麼不容易,失去親人的痛苦、無數次的涉險、漫無止境的追兇之路……查了這麼多年,他一直都是最堅定的那一個。

夏乾點點頭,接過了熱茶。杯子的溫度傳到了他的手心裡,一點點暖了起來。

易廂泉問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會爆炸?」

夏乾答道:「我覺得有人跟著我們。」

易廂泉眉頭一皺:「昨天嗎?」

夏乾點頭:「直到張鵬進入第三間屋子,遠處忽然有人射箭。我覺得是有人提前埋伏。我們一行十來個人,還帶著一隻狗,如果有人跟著,可能性不大。但是,回來之前,我們勘察了四周,沒有發現新的腳印。」

易廂泉眉頭一皺:「沒有發現?山地的泥土應該很鬆軟,你們既然看到了火箭射來的方向,沿著去找,應該能找到腳印的。」

夏乾道:「大理寺的人還在勘查。根據之前的判斷,那裡的確有人走過的痕跡,但是腳印被遮蓋了。後來,射箭的人攀著石頭下的山,就再也找不到腳印了。」

易廂泉愣了一下。這是最令他吃驚的事情。一般的探子在野外行動,根本不會去清理腳印,但是這個放箭的人清理了。

夏乾繼續道:「對了,張鵬手裡還拿著一張碎片。」

易廂泉眉頭一皺。夏乾道:「是地圖,地點在大宋與西夏交界,像是個重要的軍事地帶,但看不清是哪裡。碎片已經被燕以敖他們拿走了。他們說,可能和軍情有關,需要仔細甄別,也需要和兵部的人,以及駐軍進行確認。我在路上聽到了一些傳聞。就在昨天晚上,西夏人又一次襲擊了蘭州。百姓義憤填膺,都說西夏人要再次開戰。你說會不會……」

就在此時,廳堂內傳來一陣吵嚷聲。易廂泉和夏乾連忙起身,估計是張鵬的死引起了一些事。

但很快,他們就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廳堂裡太嘈雜了。

他們朝那邊望去,竟然有三具屍體被抬了過來。

易廂泉和夏乾急忙過去。萬衝在維持秩序,見了他們,只是急道:「肖統越獄了!」

聽到這個訊息,二人都吃了一驚。夏乾急忙問道:「是從大理寺牢內越獄的?」

「什麼時候的事?」易廂泉也問道,「派人追了嗎?」

萬衝臉色蒼白:「李德已經帶著人去追了。但肖統逃離有一段時間了,要找到他,只怕非常困難。」

夏乾搖頭道:「怎麼會這樣?燕以敖呢?」

萬衝道:「去牢裡看情況了。你們也一起跟來看看吧。」

很快,他們來到了地牢,聽到燕以敖在訓話:「沒看到?什麼叫沒看到!」

守衛道:「我們巡邏的時候,沒有聽見任何響動。本來肖統就是單獨關在這裡的,有三個人專門負責看守。當年鵝黃越獄之後,咱們的防範更嚴格了,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

易廂泉在四周看了看。根據描述,第一個人倒在牢房裡,正面著地;第二、第三個人都是背面著地。因為地面很乾淨,所以看不到任何腳印。鎖是從門外開啟的。按照現場情況來看,肖統是吃完了飯,守衛進去收盤子的時候受到了襲擊,剩下兩人聞聲趕來,卻都被肖統殺死。

萬衝在一旁看了看,難以置信:「出了牢門,大理寺內還有四名巡邏的守衛,肖統居然能逃開。」

回到廳堂,大家來到三名守衛的屍體旁,易廂泉低頭扒開守衛身上的盔甲。他們是被一種細而長的劍刺穿了心臟。這種手法很罕見,而且行刺得非常隱蔽。

燕以敖看向萬衝:「肖統身上確實沒帶凶器?」

萬衝很堅定地道:「肖統身上不可能有兵器,我們搜查過了的。」

易廂泉想了想,道:「可以把屍體送到孫洵那裡,讓她先看看。」

萬衝點點頭,想等燕以敖的命令。燕以敖的臉色很蒼白,人也有些恍惚。他已經連續幾日都沒有好好休息,而肖統越獄,是大理寺最大的過失,自己很有可能會被降職。但燕以敖不擔心這個,他在乎的是一天之內死了四位同僚,在乎的是大理寺廳堂裡的哭聲。

萬衝小聲道:「頭兒,頭兒?」

燕以敖愣了一下,打起了精神:「現在要趕緊把肖統找到,他應該沒逃遠。」

易廂泉問道:「李德去哪裡追了?」

萬衝拿出地圖,答道:「和‘糖葫蘆’一起去的,去了千歲山的方向。」

易廂泉思考了一下,道:「‘糖葫蘆’應該是聞著血腥味才去的。我倒是覺得很有可能他還在大理寺附近。大理寺附近有不少集市,遠處還有一些其他建築和府邸宅院,都很適合藏匿。」

萬衝問道:「肖統可能還沒有出城?」

易廂泉點點頭:「肖統身上有傷,很難跑遠。」

萬衝看了看燕以敖。燕以敖點了點頭。他明顯認同易廂泉的說法。就在今天爆炸之後,防火亭那裡已經加派了值班的人手,每隔一段路,就有官府的人站在高處監視,禁軍張大人的守衛也被安排在了城門口。這樣全城高度戒備,肖統插翅難逃。

正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來報,說在附近的大相國寺找到了肖統的蹤跡。他持刀登上了千佛塔,還劫持了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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