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傳來震耳欲聾的響聲,像是地震了一樣。夏乾立即抱頭蹲在牆角。不久之後,街上忽然變得混亂不堪。到處是受傷的百姓,哭喊聲不絕。可禁軍和官兵大部分被派遣到了皇宮。等夏乾倉皇起身,發現黑夜裡燃起了大火——有人朝大理寺扔了油罐和稻草,大理寺的院子很快燒了起來。院門被流民撞開,府衙內的牢房也快被衝開了。流民們歡呼著,卻不知砸了誰、打了誰——他們遇到穿著官服的人就會動手。
不遠處,御街兩側亂了起來,救火的、看熱鬧的亂成一團。許多房屋被炸燬,在黑夜裡冒著黑煙。燈山在一瞬間倒塌了。街道暗了下來。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到處是哭喊聲和求救聲。
夏乾想回去幫忙,可人群把他擠到了街角,他沒法往前走,也不知往哪兒走。在這一瞬間,他擔心很多人,擔心大理寺的人,擔心宮裡的人,擔心夏家的人,擔心易廂泉……可人群把他擠得沒了方向,他只得隨波逐流地跟著人群前進,並拼命站穩,希望自己不要摔倒。可週圍的人太多了,婦孺老人佔了多數,總有人摔倒。摔倒之後,這些人就被淹沒在人群中消失不見了。如果不及時站起來,就會發生踩踏事故。這時候,夏乾會拼命地把人拉起來——他一路走走停停,不知道拉起了多少人。
直到他來到小巷。
在小巷的角落,有一頂轎子。
這不是普通的轎子,轎子旁邊有六個佩刀的人,明顯都是高手。夏乾認出了其中一個,是崔羽。他曾是舒國公主的護衛。雖不知轎子裡的是誰,但看制式,裡面很可能坐著某位官員。
夏乾想上前去提醒崔羽,不要再往前走了。可轎子忽然歪了,幾個流民突然湧上前。
「衝呀!殺呀!」
這些流民拿的不是棍棒,而是刀和匕首。六名護衛立即拔出刀來迎戰——他們並不是保護自己,而是想護住轎子。護衛和流民短兵相接。但流民人數太多,很快,六個護衛中有五個倒了下去。
「崔羽!」夏乾喊了一聲,但他的聲音被人聲淹沒。
遠處,只剩崔羽一個護衛了。他從轎中抱出一個孩子,單手翻身上了高牆,卻被困在了那裡——牆下都是流民。崔羽把孩子護在身下,慢慢移動。其他流民想要翻上去抓住他,可牆很高,流民上不去,只能用棍棒重重地打在崔羽身上。
夏乾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想呼救,但此處離大理寺已經很遠了,一個救兵都看不到。
得先把流民引開。
夏乾從懷裡掏出錢袋,藉著微弱的亮光,直接朝街邊砸過去。
銅錢和銀子水一般嘩啦啦地掉了下來。流民立即湧上去撿錢。趁此機會,崔羽帶著孩子翻身進入另一條巷子。他剛想跑,周圍的流民又湧了過來。這些流民拿的不是棍棒,而是刀。冰冷的刀揚了起來,一刀又一刀,朝崔羽身上扎去。崔羽很快便倒了下去——他的背上血紅一片。
崔羽不動了。
那個孩子從他身下爬出來。幾個流民衝上去,想要拽住孩子。夏乾心中一涼。他想去救人,但他離那裡太遠。他下意識地想喊一句「住手」,但話還在嘴邊,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住手!」
喊話的是一個高個子姑娘。她梳著長辮子,站得挺拔,像是無論怎樣都不會倒下去一樣。
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背影……是韓姜,是韓姜!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可如今她就站在人群裡。夏乾腦中空白了一瞬,立馬又感到急慌,他大喊一聲:「危險!」
韓姜聞聲回頭,隔著洶湧的人潮,她捕捉到了夏乾的眼神,很明顯愣了一下。
而此時,場面越來越混亂,大批流民朝那孩子湧去。
孩子大概不到十歲,穿著考究的衣服。他剛剛從崔羽身下爬出來,卻被人一棍子打在後背上。孩子痛苦地叫了一聲,蜷縮著趴在地上。緊接著,刀就直接落了下來——他的腿被砍了一刀,鮮血流了出來。
韓姜見狀,立即想過去拉起孩子。但是在一群流民面前,她顯得格外瘦弱。
流民並沒有把她放在眼裡,直接揚起了棍子:「讓開!」
韓姜一個轉身,直接跳起,踩著人群的肩膀便飛身過去,隨手拽過一個人的棍子,直接對著流民迎頭痛擊。那些流民根本沒有防備,很快便倒了下去。她又換了手,連打了五個人。但流民人多勢眾,天又黑,韓姜的胳膊捱了一刀。就在這時,她身後有流民舉起了棍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一聲,夏乾用後背替她擋了一棍。這一棍打得狠極了,夏乾腿一軟,整個人險些倒在地上。韓姜轉身扶住了他。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她焦急的眼睛裡,她有很多話想說,出口卻是一句:「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著。」
夏乾痛得說不出話來。韓姜把孩子往他懷裡一推,把二人推進院子:「你們躲起來,我去把人引開!」
「不行!」
夏乾直接拉住她,然後帶她從院子離開——這一帶,他太熟悉了。這裡是去年那個大雪夜,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十字路口。當年的狗洞還在,他帶著韓姜和孩子一起鑽了出去。不遠處就是金雀樓。夏乾忍著痛,一路來到金雀樓,推開了門。三個人踩著燒壞的樓梯往上爬。夏乾又推開了閣樓,三個人躲了進去。
很快,他們聽到一陣叮叮咣咣的聲音。
「往這裡逃了嗎?」
「沒有吧?」
「沒看到!」
「這樓真破,都快塌了!真危險!快走吧!」
在一陣嘈雜聲之後,腳步聲漸漸小了。漆黑的閣樓裡,夏乾、韓姜,還有那個孩子一直屏息聽著。直到聲音完全消失,夏乾才摸索著點了燈。
韓姜已經受傷了,而那個孩子也臉色蒼白。夏乾連忙將燈端得近一些,幫韓姜處理胳膊上的傷口。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夏乾才打破沉默:「疼不疼?」
「沒事。」
「這麼大的傷口——」
「我以前也經常受傷的。你呢?怎麼這麼傻,非要挨那一棍子。」
「我沒事,就是後背有點疼,當時也沒多想……」
「你別直接包紮,我這兒有金瘡藥。」
韓姜從懷裡掏出藥,夏乾連忙接了過來。就在此時,雙魚玉佩從韓姜的脖子裡滑落出來——她一直掛在脖子上貼身帶著。
夏乾怔了一下,韓姜也是。她立即縮回手,下意識地想把玉佩收回去,可夏乾已經看見了。
「你還帶著呢?」
「嗯。」
「你的刀呢?沒帶著?」
「放起來了。」
「放在哪兒了呀?」
「放在住的地方了啊。」
「哦,你給我的穗子,我也帶著。」
韓姜沒說話。夏乾稀裡糊塗地瞎問,一會兒問刀在哪兒,一會兒問她傷口疼不疼。問著問著,二人又沉默了。在整個過程中,才根本不敢抬頭看她,只認真地包紮,直到傷口被包紮得不能再好了,才掏出匕首,割斷了布條。可他還是不敢抬頭,只是盯著地面,又開始瞎問。
「你的眼睛好些了嗎?」
「好了。」
「不疼了?完全好了?」
「完全好了。」
「真的嗎?我看看。」夏乾抬起頭看她的眼睛。火光映在兩個人的眼中,他們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彼此,兩個人突然僵住不動了。
夏乾覺得有些恍惚。二人重逢的場景,他想過千百次,見到韓姜,他要說什麼呢?
可如今的場景他始料未及。他更想不到,當他再次見到韓姜,兩個人稀裡糊塗地說起話,竟然這麼自然。他們不像是半年沒見,就好像昨天剛從西域回來,今天又遇見了。夏家的意見、韓姜師父的死、眼睛重新復明……這麼多重要的事,在此刻竟然顯得不那麼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眼睛裡有彼此的影子。
在這一刻,夏乾的臉上慢慢浮起了一絲微笑——這是他控制不住的、自心底漫延出的笑意。而韓姜看著他,竟然也笑了。不過,她趕緊故意崩住了臉。
夏乾看著她,問道:「你住在哪裡呀?」
「我……」
「等金雀樓修好了,你就住這裡,怎麼樣?」
韓姜愣了一下。她有很多話想說,但看著夏乾,竟然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愣住了,然後,點頭道:「好。」
夏乾笑了起來。
韓姜也忍不住笑了:「你笑什麼?」
夏乾撓撓頭:「我就是覺得很幸運,也很神奇。」
韓姜忽然生氣道:「你之前做的事太過分了,怎麼能把我一個人丟下?」
夏乾趕緊道:「這件事是我不對,以後不會發生了。」
韓姜還想說什麼,可又說不出來了。她看了看旁邊的孩子,道:「他身上有傷,你快看看。」
夏乾趕緊掀開孩子的衣服,這才看到,他的腿上有一個很大的傷口,鮮血還在流。
韓姜急道:「這樣下去,血會流乾的。」
夏乾急忙扯了自己的衣服給孩子止血,可金瘡藥已經沒了。夏乾連忙道:「二樓還有藥和繃帶,我去拿。」
韓姜點頭:「小心些。」
夏乾道:「放心,我馬上回來。」
夏乾走下閣樓。樓梯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他來到二樓原來的房間,推開門,翻找起來。這裡原來是柳凝睡覺的地方,也放了一點雜物。
金瘡藥怎麼沒了?原來有很多瓶。
他翻找著,終於找到了一瓶,正準備轉身,忽然聽見一個可怖的聲音。
「夏乾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