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詢睡著了。
迷迷糊糊地,他彷彿聽到很多聲音,像是有很多人在他身邊來來回回地走。接著,又是一片安靜。
他就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他回到了小時候,第一次從水上仙島來到宮裡,一切都是那麼陌生。那是一個陰天,宮牆像是塗上了一層暗色,紅紅的,像乾涸的血。他不喜歡這個地方,討厭四周高高的圍牆。雖然仙島四周也有高山,但那是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完全不一樣,那裡有爹和娘。
人去世之後,會不會回到故鄉?
白景詢做了很久的夢。門外突然響起了宮人報時的聲音,申時了。
他一下子驚醒,陡然坐起,看向外面。外面天已經黑了,四周點了很多蠟燭。不遠處,易廂泉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整個龍圖閣內只有他們二人。
白景詢坐在床上,很是警惕,沒有說話。
易廂泉道:「在你昏迷的時候,有郎中來看過。」
白景詢聽到「郎中」一詞,表情冷了下來。
易廂泉道:「第一位郎中說你得了不治之症。我將信將疑,便又請來了八位郎中,其中四位是宮中御醫,另外四位是民間最好的郎中。三位民間郎中看到是你,都吃了一驚,說是他們很早之前就為你看過病了,都以為你會不久於人世,沒想到你能活到今日。」
易廂泉一邊說,一邊看著白景詢的表情。白景詢非常平靜。
易廂泉繼續道:「但有一位御醫和一位民間郎中給出了不同的結論。」
白景詢的眼神微變。
易廂泉道:「一位御醫說,你的病雖然難治,但有許多保命的法子,至少能再延三年的壽命。另一位郎中則道,他見過延續十年不死的患者,只要用對了方子,安心靜養,也許能活得更久。」
白景詢依然平靜,但眼神閃爍了一下。
易廂泉把方子遞給他,道:「郎中就在宮門外等著,醫者仁心,他們不會撒謊。」
白景詢草草看了方子,問道:「你想做什麼?」
「我們會請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藥為你醫治,你可以安心養病,地點由你來定,江南水鄉、城郊仙島……只要你不離開大宋,你可以在任何你想住的地方居住。只要你配合,我們許諾你十年的壽命。」
白景詢沒說話。
易廂泉接著道:「若你不相信我的話,可以看看這個,這是大理寺卿的親筆批函,還有皇上的手諭。」
他把手諭也遞了過去。白景詢接過,看了看,沉默了許久。然後,他抬頭問道:「你們要從我口中問出什麼?」
易廂泉答道:「關於西夏的一切。即便戰爭結束,他們也會繼續安排探子來汴京城,我們想知道西夏人的全部計劃,還有,他們新的頭目是誰。」
白景詢答道:「我並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易廂泉道:「你可以說說你知道的。」
白景詢問道:「易公子,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願意救治你的宿敵嗎?」
他認真地看著易廂泉。這很有可能是他最後一個問題。
在這一瞬間,易廂泉腦中浮現出邵雍夫婦的身影,還有許多人的臉。這些人都因白景詢而死。
許久,易廂泉終於作出了選擇:「為了大宋,我可以。」
白景詢挑了挑眉毛:「易公子的心胸真是寬廣。」
易廂泉道:「但我希望你對你害過的人道歉。」
「可以。」白景詢很不真誠地笑了,「那你還要答應我一個請求,在我說出實情之後,立即安排我出宮。」
易廂泉點頭:「門口有一位姓齊的宮人,他可以隨時帶你出宮。」
白景詢問道:「半個時辰之內能走?」
易廂泉道:「可以。」
白景詢道:「路上不安全,西夏人會滅口,我要你和燕以敖親自護送。」
易廂泉點頭:「沒問題。」
「成交。」白景詢從懷裡拿出一份文書,「請把這個交給李大人,由他過目,再呈給皇上。」
易廂泉接過,想開啟看看。白景詢阻止了他:「涉及朝政,易公子最好不要看。如果一定要看,不妨讓李大人來做。」
易廂泉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寫的?」
白景詢笑了:「昨天。」
在這一瞬間,易廂泉才明白,這一切都是白景詢計劃好的。活下去一直是白景詢最終和唯一的目的。他為西夏兢兢業業數年,最後卻得了不治之症。長生不老藥對他沒有作用,銀川寨的戰事又以失敗告終,西夏視他為棄子,他已經沒有其他出路了。進入皇宮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跟易廂泉談判,以此換取最好的條件,目的就是保住性命。白景詢一直都是自私的人,他根本沒有立場。只要能活下去,哪怕出賣自己的國家,他也在所不惜。
他可真是個小人。
易廂泉盯了他半晌,才道:「你們還有什麼計劃?」
白景詢道:「幾個月前,我們在野外開了採石場,目的就是挖通一條通往皇宮的通道。」
易廂泉一怔。這幾日皇宮在修繕,施工的聲音掩蓋了挖掘聲。
白景詢道:「入口是雁城碼頭,出口在大慶殿龍椅後方地板下。屆時會有人把火藥帶入,從大慶殿下方引燃。」
易廂泉的神色凝重起來:「什麼時候引燃?」
「今天酉時,慶功宴的時候。這是最後一擊。」白景詢託著腮,「快去吧,易公子,今夜皇宮格外不安全,你可要早點帶我離宮呀。」
這件事非同小可。易廂泉立即起身去和李成商量。李成知道後,臉色一變,迅速做了安排。
很快,宮宴被叫停,大臣、皇親貴族開始倉皇撤離大慶殿。禁軍將殿閣包圍,搜查之後,果真在龍椅下發現了一個大洞。這件令人震驚的事迅速傳開,宮內人人自危,霎時間一片混亂。
易廂泉站在龍圖閣二樓,看著皇宮內的情景。宮人四處亂走,皇親貴胄急著避難,大臣們擠在宮門口要離開。禁軍已經將皇宮圍住,今夜會在此值守,保護皇家安全。
白景詢道:「今夜有可能有人渾水摸魚前來行刺,若真如此,我可不想被連累,還望易公子信守承諾,帶我儘早離宮。」
易廂泉猶豫了一下。此時,宮內並不安全,帶著白景詢離宮,是一個明智選擇。出宮之後,由大理寺負責接應,燕以敖一定會保證白景詢的安全,再對其審問,事情便會塵埃落定。
易廂泉點頭:「我們馬上出宮。」
夜幕降臨了。
宮內非常混亂,但宮外一片祥和。此時到了用晚飯的時候,家家戶戶冒起了炊煙。街邊的工匠吐著哈氣,準備收工。他們是來修築防火亭的。經過一天一夜的努力,水井已經打通,說明防火亭已經能夠投入使用。剩下的修整工作,過年之前肯定能完成。
夏乾為防火亭的修築墊付了銀子,今日一直盯著這事。見進度飛快,他鬆了一口氣,打算去大理寺再問問情況。
他往大理寺的方向走。臨近過年,今日街上特別熱鬧,小販在不停地叫賣,百姓在採買年貨。但今日街上的人太多了,有很多書生打扮的人在街上走。他們一個個神情緊張,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即便有燈會,書生一般也不會出來閒逛的。夏乾覺得奇怪,隨手拉住一個書生,問道:「你們為什麼會聚集在此啊?難道今日有詩會?」
「不是。」那書生很緊張。他文文弱弱的,卻推開了夏乾。
夏乾愣了一下,書生很快就離開了。
附近的人越來越多,有些是書生,有些是流民,他們似乎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夏乾又拉住一個年紀小一些的書生,問道:「你們要去做什麼?」
小書生十一二歲,支支吾吾的。
夏乾心中忽然有了一個猜想:「你們是不是去鬧事?」
小書生道:「不是鬧事!就是去進諫。」
夏乾問道:「去宮門口?」
「去大理寺。」小書生的眼神里有些迷茫,「要求嚴懲外賊。」
「哪個外賊?」
「不知道,但肯定有外賊。汴京城出了這麼多事,肯定有原因,朝廷中有人包庇!聽說是舒國公主!」
夏乾心裡有些緊張。他以前讀書的時候也遇到過這種事。大雨沖毀了揚州的堤壩,百姓傳言,是知府貪汙了修堤壩的錢。書院學生對此極為憤慨,引得百人在衙門口集會。那年夏乾十歲,也嚷著要去。可夏老爺恰好在家,攔住了他。結果,書生和官兵動起手來,一夜之間死了十餘人。事後經查證,知府並未受賄。家人哭著把書生的屍體拉回家去,但這件事最後不了了之。
這件事給夏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天晚上,他爬上自家屋頂,看到了一切。
夏乾拉住小書生:「你年紀還小,先回家去。」
「賊人混入天子腳下,成何體統?我們要求懲治外賊,難道不對?子曰——」
夏乾眉頭一皺:「是誰讓你去的?」
「比我年長的同窗都去了,我不去,不太好。」
「這哪裡是湊熱鬧的事?」夏乾眉頭一皺,「你以為,集會的只有書生嗎?你有兵器嗎?這件事,你爹孃知道嗎?動起手來,傷了你,怎麼辦?」
聽了這些話,小書生臉色變得蒼白。他猶豫了一下,朝四周看了看。在這些人中,除了書生,還有大量的流民。
小書生想了想,轉身跑掉了。他並沒有朝大理寺的方向去,估計是回家了。
夏乾鬆了口氣,卻聽到遠處隱約傳來叫喊聲。他越發覺得不對勁,趕緊朝大理寺跑去。只見大理寺門口浩浩蕩蕩站了幾十個人,大部分是流民。夏乾費力地穿過人群。有流民伸手拉住他:「行行好吧!公子!給點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