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的眼神垂了下去:「流民襲擊了大理寺,聽說死了很多人。燕大人當時在宮裡,來不及趕回去。聽說連萬大人也被暴徒襲擊,生死未卜。」
一旁的易廂泉聽到熟悉的名字,回想起之前街頭的亂象,這才知道如今宮外竟然如此混亂,比他見到的還要可怖。
皇上臉色微白,虛弱不堪,顯然沒聽進去。
李成看了看皇上的臉色,道:「禁軍已經將街道包圍了,等把暴民清理,相信會找到——」
「找到屍體嗎?」皇上的眼睛紅了,「怎麼會讓他出去?這樣的日子,他為什麼離宮?」
因為當時宮中也很混亂。易廂泉和李成都知道,很有可能是西夏人的計謀,也可能不是。在混亂的黑夜裡,有人藉著機會渾水摸魚,可能是支援吳王的人,也可能是旁人。而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春天,九皇子就會行冊封禮,他將成為太子,會是大宋下一任皇帝。
皇上站起身來:「朕要出宮。」
李成急道:「皇上,街上太混亂了,您貴為天子——」
「我去找。」易廂泉站了起來。
皇上愣了一下,看著易廂泉。
易廂泉道:「我不知道是否能找到,但……找人我比較在行。李大人,麻煩跟我說一下情況,再派幾個護衛。」
李成道:「易公子——」
易廂泉看著皇上,鼓起勇氣:「但是,這塊牌子我擔不起。」
李大人吸了一口涼氣。皇上沒有說話。他們都沒有想到易廂泉敢直截了當地拒絕皇令。
易廂泉頓了頓,道:「我去找九皇子,不是因為別的,只是想幫父親找到他的兒子。其他的……我什麼都不要。」
月亮升起來了。金雀樓裡的兩個人還在說話,孩子追著夏乾問故事的細節。夏乾困得不行,但又怕孩子挺不過去,只好一點一點地講。慢慢地,孩子的眼裡有了光彩。
「不疼啦?」
「好多啦。」
夏乾舒了口氣:「那我要歇會兒,我講得嗓子都幹了。」
小孩要求道:「再講點吧。」
夏乾累得不行了:「就這些,沒了。我講不動了。」
「這些事是真的嗎?」
「是真的。」
「那你是小夏?」
夏乾點點頭:「你怎麼知道?」
孩子道:「我感覺小易更聰明,小夏嘛……」
夏乾不滿意地道:「小夏也很重要。」
孩子趕緊道:「對,這兩個人都很重要。小易如果沒有遇到小夏,就沒有辦法堅持查下去的。小易是你的朋友嗎?你們的真名叫什麼呀?」
「我叫夏乾,他叫易廂泉。」
「易廂泉……我願以我微薄之力還天下人公道,不畏義死,不容幸生,這是他寫的話。」小孩喃喃道,「你的那位叫易廂泉的朋友,可真是個人才。他想不想做官呢?」
「我問過他。他以前不想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現在的處境堪憂,也許會招惹是非。」
孩子問道:「什麼是非?」
夏乾搖頭:「那便不好說了。西夏人恨他,那些和鄭京煙有牽連的貪官也恨他。」
小孩沉默了一下,問道:「他自己有什麼打算?」
「他之前說,可能會離開大宋一段時日。他還是很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可能會遊歷幾年。我問過他想去哪裡,他也不知道。但我猜,他想去看大海。」夏乾笑了一下,「其實我有條船,剛買的,他還不知道呢。」
小孩瞪大了眼睛:「你給他買了條船?」
「也是想自己運貨,所以買了一條海運船。船太貴,之前我一直猶豫,後來聽說廂泉有危險,我便買了。但是現在沒有特批,生意難做,船隻能停在港口。如果能早點出發就好了。」夏乾嘆了口氣,「我原來想得挺好,廂泉可以乘船離開,去高麗,或者去東瀛,去看大海,還能吃魚。」
小孩想了半天,又問道:「那你呢?你後悔離開嗎?」
夏乾一怔,這才明白小孩想起了他離開庸城時寫的「不自由,毋寧死」,於是道:「不後悔。」
「你自己選擇的這樣生活?」
夏乾笑了:「是。雖然磕磕絆絆,還賠了好多錢。」
小孩有些明白了:「你有了自己的小生意,還有一個喜歡的姑娘。」
夏乾點點頭:「酒樓燒燬了,但人還平安,總能重新來過的。」
小孩看了看四周:「這酒樓怎麼會燒成這樣?」
夏乾嘆了口氣:「抓壞人的時候燒燬了,現在也沒什麼錢修補。但我會好好努力,把金雀樓變成汴京城最好的酒樓,再開……開至少一百年。」
小孩想了想,道:「金雀樓這名字不太好聽。」
夏乾撓撓頭:「我覺得還行。以前叫白礬樓,老百姓叫它‘礬樓’,聽著就煩,後來改成的金雀樓。不過失了火,再改一個也挺好。」
小孩想了想:「先改成‘豐樂樓’吧,如果生意不行,再改回去。」
「聽起來不錯。」夏乾笑了一下,「你很會起名字,書一定讀得很好,以後做個好官。」
小孩嘆了口氣:「以前,我一直有些害怕。」
「怕什麼呀?」
「怕自己年紀小,不懂事,擔不起重任。但聽了你和易廂泉的故事,我才知道……大宋不是一個人的大宋,而是所有百姓的家。除了皇室貴族、官員士兵,還有很多人在為之努力。大家不求官,不謀財,默默做事,只希望國家變好。想到這些,我就不怕了。其實你們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也要多做些事,不要辜負了你們這樣的人。」
夏乾問道:「是不是多了一些勇氣?」
小孩點頭:「是呀。」
「那就好,沒白聽這個故事。」夏乾笑了笑,走到窗邊,「禁軍已經到了。你再堅持一會兒,我把你背下樓。你家在哪兒?」
小孩開始吞吞吐吐。
夏乾疑惑地看著他:「你爹是誰?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小聲道:「我叫趙煦。」
夏乾驚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可你穿的不是官家子弟的衣服嗎?而且坐的是普通轎子。」
「是普通轎子。我要去太傅府上,護衛帶了六個,不承想還是遇到了這種事……崔大人把我護在身下,他自己連中了幾刀。我知道有人不想讓我坐上皇位………我當時好害怕,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這樣被保護。」趙煦深吸一口氣,拼命想止住眼淚,「但是今日見了你,我才知世間有這麼多人為大宋默默付出,我又怎能懦弱地躲在後宮苟且一生?我日後定要好好讀書,不管處境如何,一定要做個有用之人。」
孩子講了很多話。但夏乾此刻已經開始發呆,完全聽不進去了。他現在要行禮嗎?要跪下嗎?他講了那些故事,以後會怎樣呢?
樓下傳來說話聲。夏乾急忙轉頭朝視窗看,看到禁軍已經來到街上,流民被驅散了。腳步聲越來越響,有人進了金雀樓。
「韓姜,醒醒,有人來了!」
韓姜被推醒,立即坐起來。夏乾緊張起來:「怎麼會有人直奔這裡來?」
趙煦問道:「會不會是來找我的?」
夏乾剛想問,就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他立即開啟閣樓的小門,偷偷看下去。很快,他驚喜地叫道:「廂泉!是易廂泉!」
可是,他發現,上樓的不止是易廂泉,還有幾個持刀的侍衛。他們將金雀樓團團圍住。
夏乾一驚:「廂泉,這是……」
「宮裡的人。」易廂泉抬頭,看見夏乾安好,笑了,「我去街上找人,結果發現了你的腳印,我就知道你往這邊來了。」
夏乾咧嘴一笑,和韓姜一起扶著趙煦下了閣樓。其他幾名侍衛立即跪地行禮。幾人剛要說什麼,就看到一個男人緩緩上了樓。
男人個子很高,三十多歲,穿著華服,非常瘦弱,就像一棵被風一吹就能倒的枯樹。侍衛去扶他,他擺了擺手,扶著樓梯慢慢地走了上來。當他看見趙煦,眼神忽然有了光,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
趙煦驚道:「父皇!」
皇上彎腰張開了雙臂,趙煦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父子二人相擁在一起,一句話也沒說,沒有落淚,卻都紅了眼睛。
夏乾站在一旁,震驚不已,隨即小聲嘆道:「沒想到我此生還能見到這種場景。」
易廂泉看了看韓姜,又看了看夏乾,笑了一下:「我也是。」
夏乾欣慰道:「我也想不到,自己還能見到她。果然,好事做多了,真的會有好運。」
易廂泉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而夏乾有很多話想對易廂泉說,想問他剛才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和皇上在一起。但他還沒有來得及問,就發現易廂泉有些反常。
他看上去有些憂心。
「我沒事。」易廂泉道,「會沒事的。」
一旁,皇上看了看趙煦的傷勢,有些焦急:「御醫跟來了,咱們回宮去。」
他拉住趙煦,剛要下樓去。趙煦卻道:「兒臣還有事要做。」
皇上愣了一下。
趙煦回頭對夏乾道:「我要好好謝謝你們。」
夏乾笑了:「不用謝了。」
趙煦看了看四周,道:「可你的店被燒燬了。」
夏乾看了看韓姜:「我們會一起努力,重新開始。」
趙煦想了想,看了看三樓的牆壁,牆壁很大一塊,沒有被燒燬,於是問道:「你們有筆嗎?」
易廂泉明白他想幹什麼,可哪裡有粗毛筆呢?他直接拿了一塊抹布,又弄了點炭,遞了過去。
趙煦很是滿意,對夏乾道:「你把我舉起來。」
夏乾小心翼翼地把他舉到頭頂。趙煦身上有傷,很疼,但他還是抬起胳膊,用抹布在牆上寫了幾個大字:
天下第一樓
夏乾後背疼,有點舉不動,在趙煦寫「樓」字的時候抖了一下。趙煦回到地上,一看,驚道:「哎呀,歪啦!」
韓姜站在一旁,笑道:「太正了,反而不好看。」
夏乾趕緊點頭:「沒錯,這樣才有趣。」
聞言,趙煦滿意地點點頭,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轉頭看了看易廂泉:「你是故事裡的那個小易嗎?」
易廂泉沒明白。夏乾點點頭:「對,就是他。」
趙煦的眼睛亮了起來:「你以後想去哪兒?」
易廂泉一怔,不知該答些什麼。他看著眼前的孩子,又想起之前皇上的話。那些話中有著期許,又帶著幾分誘惑與威脅。混亂的官場、濃重的殺意、難以言說的未來……那些隱憂,都是因為眼前這個孩子。他的心中是黎民百姓,肩膀上有大宋的未來,可他還不到十歲。
但趙煦的眼神充滿了勇氣,也有對未來的希望。
遠處,皇上只是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趙煦眼神明亮,他看著易廂泉,問道:「你想不想去看海?你朋友給你買了艘船。」
易廂泉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但下意識地答道:「我喜歡海。」
趙煦對夏乾道:「把你的批文給我。」
夏乾一愣,找到後遞了過去:「你要——」
趙煦拿在手裡,道:「明天早上,有人批覆之後會給你們送來,船就可以開了。」
幾人都吃了一驚。易廂泉看向皇上。皇上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夏乾道:「那易廂泉——」
趙煦高興道:「等避過了風頭,再回來。你可以換一個名字,到那時候,也許我就長大了。我……還想聽你們的故事。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