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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他們的故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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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照著皇城。

在白景詢墜樓之後,易廂泉就站在宣德樓上。很快,空中飛來一支利箭——這是朝著易廂泉射來的箭。好在城牆處容易遮蔽,易廂泉躲了過去,可袖子仍然被利箭射穿。等士兵趕到,易廂泉才從城牆上下來。

他有些恍惚。接下來,他不知道將會面臨什麼樣的情況,皇上會不會把白景詢的死歸咎於自己?剛才的利箭又是怎麼回事?有人要殺自己嗎?他不知道。

此時,東華門、西華門一帶一片混亂,到處都是尖叫的宮人和守衛士兵。李成就站在城牆下,看到易廂泉下來,上前道:「易公子受驚了。剛才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易廂泉道:「他是自盡。還有,那些箭——」

李成卻道:「我們會查明的。易公子,有些話需要問你。」

說完,他招了招手。幾名士兵圍了上來,矇住了易廂泉的眼睛。易廂泉沒想到會是這樣,但士兵催促他跟上。就這樣他被帶著走了一段路,直到周圍越來越安靜,直到喧鬧聲不見了——他好像進入了一個房間,又進入了地下。

「站著別動。」

這是李成的聲音。易廂泉聞聲,站住不動。過了很久,蒙在眼睛上的布被取了下來。

易廂泉眯起了眼睛。他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在一個昏暗的地方。四周沒有聲音,沒有窗戶,陰冷潮溼,好像是在地宮裡。

遠處有一盞燈在晃。是李成拿著燈,正站在不遠處。

易廂泉有些疑惑。李成道:「易公子放心,這裡是地下密室,安全得很。帶你到這兒,只是想找你問些話。現在狀況已經穩住,皇宮沒有出問題。但街道上很是混亂,不少百姓受了傷,好在禁軍已經抵達,接下來會抓捕暴徒,救治百姓。多虧你之前提的方案,工部的人提前修好了防火亭,火很快就被滅了。」

易廂泉點點頭:「白景詢雖然死了,但事情不一定會就此結束,宮中的探子也要慢慢排查。宮人有不少傷亡,宮內的諸多職位也會出現空缺,很有可能會有人渾水摸魚,把探子偽裝成新的宮人。如果不經檢查就送入宮廷,後果不堪設想。」

李成讚許地點點頭:「易公子言之有理。但今日叫你來,有其他事情。你先看看這四支箭。」

地上擺著四支箭,都是同樣的制式,但新舊程度不同。四支箭上都沾著血。

李成問道:「四支箭有何不同?」

易廂泉答道:「這四支箭看似制式一樣,但細節和圖騰有所不同。第一支箭粗糙,第二、第三支箭是一模一樣的,第四支箭像是手工打磨的,更精緻。」

李成點頭:「這四支箭都是遼國制式。第一支箭來自戰場,第二支箭殺害了吳衝卿大人,第三支箭殺害了鄭京煙大人,第四支箭是剛才射出的,上面沾著的是易公子你的血。」

易廂泉瞬間明白了。這四支箭都是仿照遼國制式做的,目的就是隱藏身份。第一支是真正的遼人用箭,第二支、第三支是西夏人滅口用的,第四支箭……

易廂泉問道:「有人想殺我?而且不是西夏人?」

李成點點頭。

易廂泉之前就知道有人想殺他,可他不知道是誰,也不知對方竟然佈下這種埋伏。

李成道:「隨我來吧,皇上在等你。」

李成只說了這句,便示意易廂泉跟上。他們穿過很長的走廊,像是地下通道。周圍只有火把,沒有窗戶,更沒有人。長廊盡頭是一個書房,周圍全是書卷,房間內亮著許多燈。皇上正坐在桌案前,不知在看什麼。

李成上前一步:「人帶到了。」

易廂泉行了禮。皇上一直在低頭翻閱著什麼。過了很久,他才問道:「你可知,這是哪裡?」

易廂泉搖搖頭,但他其實能猜出個大概。地板潔淨,裝飾考究,而皇上又穿著便服,所以這裡應該是皇上的一個秘密書房,距離皇宮不遠,可能在地下。易廂泉不能下定論,搖頭便是最省事的回答。

皇上沒有再問話。他還在翻閱手中的東西。易廂泉看了一眼,很快察覺出不對——這是白景詢給皇上的信。

易廂泉想了想,還是上前一步道:「我不知道白景詢的信上寫了什麼,但他這個人並不可靠,皇上莫要輕信。」

皇上把信往前一丟:「你自己看。」

易廂泉猶豫了片刻,上前一步,拾起信。只見上面寫了大量官員腐敗、濫用職權的事。這些事都寫得非常簡單,卻又真實可信地寫出了時間和涉案人員。易廂泉不懂朝政,對具體情況也不瞭解,但就看這封信的內容,涉及太多大臣,如果要一一查清,恐怕整個朝廷都將面臨血雨腥風。

易廂泉想明白了這裡的問題,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白景詢氣數已盡,很有可能是挑撥離間。如果輕信了他的話,只怕會冤枉了好人。」

皇上道:「你告訴我,上面哪些事是真的,哪些事是假的?哪些人關係好?哪些人關係差?哪些人是新黨?哪些人是舊黨?」

易廂泉無言,他真的不知道。

皇上把信放下,道:「這些人和事,朕會一一核實。」

易廂泉沒有說話。他只能提醒,不能干擾皇上的判斷。

皇上看了看他,又道:「朕聽說舒國公主手中有一些信。」

易廂泉點點頭:「是當初吳大人蒐集的,聽說被偷了。」

皇上看著他,問道:「你相信舒國公主的為人嗎?」

易廂泉點頭:「相信。」

皇上道:「朕也相信。朝中的人總因她是女子,又因她對朝政過度關切,所以對她百般刁難。但朕知道……沁兒有智慧,有胸懷,願意為大宋奉獻一生。她現在安好,在蓬萊居住。」

易廂泉舒了口氣。

皇上的眼神忽然有些冷:「但她是太后的人。等朕一死,新帝繼位,太后回宮垂簾聽政,到那時候,她們會大權在握。趙家的女人真是不容小覷。」

易廂泉一驚,沒有說話。他對於朝中的紛爭一直都不瞭解,也不想了解。他只想把壞人找到,只想把真相查清。舒國公主是好人,於他而言一直都是。至於其他的,他真不知道。

「這些事,你不必太過清楚。」皇上盯著易廂泉,眼神溫和了一些,「朕知道你不是她們一黨。但信被偷了,朕想知道那些信的內容。你那麼聰明,看過一遍,肯定能默出來。」

易廂泉道:「但有些內容可能是偽造的,不知真假,我……」

「朕讓你默出來。」皇上的聲音冷了起來。

易廂泉猶豫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接過紙和筆,開始默寫起來。信不多,易廂泉寫得很快。他寫一張,皇上就看一張。直到寫完,易廂泉才放下筆,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的眼神讓人難以捉摸。這是很平靜的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絲落寞。

他把信拿起,放在蠟燭上燒掉:「朕信你。」

易廂泉沒有說話。他想說的,剛才都說過了——他不認為這些信件裡的內容全部屬實,這很有可能是白景詢離間大宋朝廷內部的詭計。但他說了好多遍了,皇上似乎毫不在意。

皇上沒有再問,而是把桌子上的劄子往外一推:「你看看這個。」

易廂泉接過,低頭看起來。上面詳細記載了其父拓跋海的事情。拓跋海是西夏人,曾為李元昊兄弟李元明效力,所以,易廂泉也是西夏人。而易廂泉也曾在西域與西夏朝臣寧烈相見,也因為寧烈被殺,大宋軍隊潰敗。

易廂泉看完劄子,沒有作聲。他不知道這劄子是誰呈上的,看似客觀的陳述,其實充滿了對他的汙衊。

皇上問道:「上面寫的可是真的?」

易廂泉回答:「關於我身世的部分,應該是真的。」

皇上問道:「你是西夏人?」

易廂泉回答:「我生在大宋,是大宋的人。」

皇上看著他,道:「劄子上的事……你不反駁?」

易廂泉把劄子放了回去,道:「我乃一介草民,也是大宋子民,只做對百姓有利的事。我問心無愧。」

他的言辭很是簡單,因為此時說再多的話也無濟於事。

皇上問道:「你不關心這劄子是誰遞的?」

易廂泉眉頭微皺。他是真不知道這是誰遞的。

皇上翻了翻劄子,道:「上劄子的是一個小官,與你素未謀面。」

易廂泉沉默著,沒有說話。

「易廂泉,你還沒入朝為官,就被人參了一本。」皇上把劄子扔到一邊,「這是朕第一次見這樣的事。幾名朝廷大員想彈劾一個普通百姓,又畏畏縮縮不敢行事,讓手底下的小官去做,真有意思。」

皇上的話語間透著輕蔑。易廂泉依然沒有說話。從進門到現在,他還不清楚情況,但覺得皇上對他似乎沒有惡意。

皇上問道:「你知道有人要殺你嗎?」

易廂泉微微皺眉。他一直知道有人在追殺自己,之前,他以為是西夏人,但剛剛看了那些箭,又看到皇上的眼神,還有默寫的那些信……易廂泉慢慢明白了,是自己知道的事太多了,有人不希望自己多管閒事。

皇上道:「那些亂臣賊子不可能給你任何生路,但是朕可以。這就是今天朕叫你來的目的。易廂泉,大宋需要你,朕也需要你。」說完,皇上從懷中掏出一塊牌子。

這是梅花令。但與其他梅花令稍有不同,側面雕刻了龍紋,下面雕刻了一隻眼睛。

皇上道:「這塊令牌,整個大宋只有幾塊。有龍紋的牌子,是朕親發的。執此令者,可以出入任何場合,任何人不可盤查、不可追問。這個,只有皇城司的人才能取得。易廂泉,拿了這塊牌子,你便是皇城司的一員,行刺探、監察之職。朕許你正六品官職,整個皇城司,只有李成的職位在你之上。他在宮內行事,你在宮外調查。」

皇上把梅花令推了過去。

易廂泉心中有些亂。老百姓都說,皇城司的人是汴京城的眼睛。他們權力極大,可以監察皇室人員動向,影響朝廷官員任命,甚至調動軍隊。

易廂泉沒想過要擁有這樣的權力。

皇上見易廂泉不動,接著道:「只做十年。十年之後,朕許諾你歸鄉,換個身份、姓名。你可以回洛陽,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終生領取朝廷俸祿。」

皇上說完這些話,便看著易廂泉。而易廂泉還是沒有動,他避開了皇上的目光,道:「皇上為何如此信任我?也許我……」

皇上沒有說話。李成則道:「皇上當然知道你的為人啦。」

易廂泉還是不解。

李成用嘴形提示道:「大理寺萬大人。」

萬衝?易廂泉愣住了,萬衝竟然是皇城司的人!自己查了白景詢六年,萬衝參與了大部分事件。當年,易廂泉揭下皇榜,抓捕青衣奇盜的時候,萬衝就認識他了。這麼說來,皇城司的人早就注意到他了,難怪皇上對他這麼信任,難怪皇上知道他和舒國公主不是一派,也難怪當初易廂泉提議假裝從銀川寨撤軍,皇上竟然毫不懷疑,立即下了撤軍的命令。

他早就知道易廂泉的為人,也早就知道他做了哪些事。

皇城司是真正的汴京之眼,他們是皇上的眼睛。

李成勸道:「你身家清白,年輕又聰慧,而且不畏強權,日後九皇子登基,也需要臣子輔佐。你不為皇家辦事,就太過可惜了。易公子,你要好好考慮清楚,出了這扇門,外面亂得很。」

易廂泉終於道:「我沒有這個能力。」

「我也沒有。」皇上看著他,道,「太醫說我活不過明年。」

易廂泉愣了一下。這是皇上第一次用「我」,而不是「朕」。在天命面前,天子竟然如此卑微。

皇上道:「舒國公主一直在蓬萊與母后同住。如果新帝繼位,母后會從蓬萊回京垂簾聽政。我的兒子聰明好學,可他生在帝王家,身上的擔子太重。我想保護他,也想保護這大宋江山,可我做不到了。我需要一個人接替。這個人要聰明可靠,且不會和任何人一黨。」

他看向易廂泉。

易廂泉有些恍惚。他沒想到今日會聽到這些話,而皇上明顯不想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十年,也許真如皇上所說,接過梅花令,為大宋效力十年,之後就可以回到洛陽隱居,或者去別的地方生活。與其算命討生活,解決一些小案件,或許,做官才能實現他最大的人生價值。在大宋官僚體系中,沒有比皇城司更合適他的了。和以前一樣,暗訪、調查……這些事於易廂泉而言,得心應手。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應該把牌子接下。

但這更像是一條不歸路。皇城司的生活異常危險,而且沒有辦法手不沾血。易廂泉雖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但生死之間,他仍然存有疑問。都說人讀書明理,為國為民,可皇城司的官員直接聽命於皇上,皇令就是天。若有一天要對朝臣貴族兵刃相向,他也要做;若要犧牲百姓換來皇權穩固,他也要聽。到那時候,他會不會問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是為了誰呢?

究竟是為了大宋百姓安樂,還是為了鞏固皇權統治?

是後者。

他可以為百姓犧牲自己,可他的犧牲真的能換來百姓的幸福嗎?如果未來的皇帝下了蠻橫的政令,他也要聽從嗎?

這是易廂泉思緒最混亂一天。他想著想著,忽然有些出神。他想起了山間的師父和師母。恍惚中,他看到一艘大船,船在往東開。他看到了碧海和藍天,海鳥在空中飛翔,魚兒從水面躍起。他站在船頭,看到太陽昇了起來。遠方究竟是什麼呢?是他新的冒險。

他不想接這塊牌子。

易廂泉抬頭看了皇上一眼。看到皇上的眼神,他明白,如果不接,他很難走出這皇宮。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宮外有想拉攏他的人,也有要殺他的人。若是不同意,皇上能放過他嗎?

他要怎麼辦呢?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李成忽然出去了,不久之後,又步履匆匆地進來,低頭對皇上耳語了幾句。周圍很安靜,這些細碎的聲音傳到了易廂泉的耳朵裡。

皇上聽聞之後,臉色大變。

「你說人丟了?人丟了是什麼意思?」

李成聲音微顫:「宮宴之後,眾人撤離,九皇子去太尉府中拿書,之後遇到了暴亂——」

聞言,皇上劇烈咳嗽起來。李成急忙端茶過去。皇上臉色蒼白地道:「兵部的人怎麼說?」

「兵部尚書和禁軍統領都回了話,說現在還沒有訊息。但在路上找到了轎子……現在還不能下定論。」

「轎子?護衛呢?他身邊的護衛呢?」

李成沒敢說話。

「回答朕!」

「六個護衛都死了。」

這次暴亂顯然是有預謀的。皇上的臉色越發蒼白了。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道:「讓大理寺的人一起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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