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天,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挖空心思地盤算如何才能置他於死地。身處樊籠之中,猶作困獸之鬥,精心謀劃著脫逃,這對一個囚犯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安慰。我仔細觀察屋裡可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在腦海中默默地列了個清單……一塊鬆動的木地板、一條紅色的毛線毯、一扇高高的窗子、幾根裸露的房梁、一個鎖孔,還有,我現在的處境……
如今回想起來,一切依舊曆歷在目,雖然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十七年,但我依然覺得,他彷彿又一次站在了門外。也許,那段被囚的往事在我的記憶中永遠都不會淡去,因為在那件事情上,我付出了太多,完全是靠著一步又一步的精心謀劃才熬過那些痛苦掙扎的日子。沒有任何人能幫助我,沒有任何方式讓我求救,我失去了所有依靠,只能相信自己。時至今日,我可以自豪地說,我是憑著一己之力逃出了魔窟,我的勝利毋庸置疑,堪稱傑作。
在被囚禁的第4天,我靜下心來,開始構思復仇的計劃、羅列可用的裝備,沒有紙筆,只好在腦袋裡探索可行的方法。如何利用這些毫不相干的裝備,讓它們成為復仇的一部分呢?這的確是個難題,但我無論如何都要解決它……一塊鬆動的木地板、一條紅色的毛線毯、一扇高高的窗子、幾根裸露的房梁、一個鎖孔,還有,我現在的處境……怎樣才能把這些零碎的裝備組合在一起呢?
我翻來覆去地思考著,同時努力搜尋更多的裝備。啊,沒錯,屋裡還有個鐵桶。對對對,還有個嶄新的床墊,他沒有把塑膠膜撕掉。再想想,再想想,再從頭想一遍,肯定有辦法。幾根裸露的房梁、一個鐵桶、一個床墊、一張塑膠膜、一扇高高的窗子、一塊鬆動的木地板、一條紅色的毛線毯……
為了方便思考,我給這些裝備都編上了號。鬆動的木地板是4號裝備、紅色的毛線毯是5號裝備、塑膠膜是……第4天早上,在反覆的觀察和思考後,屋裡所有可用的東西都被我列進清單並編上了號。但是,要想完成我的計劃,這些東西還遠遠不夠,我需要更多。
中午時分,我正在被囚的臥室裡苦苦思索,突然,門外傳來了木地板「嘎吱、嘎吱」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路。肯定是他來了,因為午飯時間到了。我從門縫間看到外面的門閂從左向右滑動,緊接著就是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然後,他既沒有敲門也沒有站在門口問一句,直接毫不客氣地闖了進來。
他把一個托盤放在我的床上,不用看我都知道,上面一定是夾著培根的蛋餅和自制麵包,外加一大杯牛奶和少許裝在兒童茶杯裡的清水,幾乎每頓飯都是這樣。托盤裡沒有刀叉,放食物的瓷碟子上印著桃紅色的圖案——一個拿茶壺的女人和一個牽著狗、頭戴翎毛帽的男人。背面印有「威基伍德」和「薩爾維託」的字樣。我十分厭惡那個碟子,後來想起也會渾身發抖。我用這噁心的紅碟子已經吃了四頓飯了,現在是第五頓。我實在太痛恨這個碟子了,逃走前,我不僅要殺了他,還要把這個碟子也砸了,一定要。從被囚的第3天開始,每頓飯用的碟子、牛奶杯和兒童茶杯似乎都沒有換過。而在被囚的頭兩天,我是在一輛麵包車上度過的。
「再來點兒水?」他突然有些遲疑地問道,聲音低沉而單調。
「好。」
這種問答模式開始於第3天,我覺得,正是這一問一答拉開了我復仇的序幕。他會給我端來吃的,然後問我要不要再來點兒水,這成了每日的例行問題。我決定,只要他問,我就回答「好」,我強迫自己每次都這樣回答,儘管這種問答毫無意義。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拿個大點兒的杯子裝水呢?幹嗎浪費這個時間?每次得到回答後,他都會離開,先鎖上門,而後走廊的牆壁中便傳來水管震動的聲音,我看不到他在哪兒,但能聽見水槽中的水流聲由小到大。然後,他就會端著一杯溫水回來。為什麼要弄得這麼麻煩呢?不過,這世上的許多未解之謎,其實都是有答案的,正如綁架我的人,他的行為雖然費解,背後卻一定有他這麼做的原因,只是我還不知道罷了。
他一回來,我就說:「謝謝。」
從被囚第1天的第2個小時起,我就決定要裝得像個女學生一樣有禮貌、善良感恩,因為我很快發現,對付這個綁架我的四十歲男人,我完全能夠以智取勝。他肯定有四十歲了,瞧上去跟我爸爸差不多大。我相信,憑我的智慧,打敗這個可怕、噁心的變態絕對沒有問題,況且他都四十歲了,而我仍處於美好的十六歲,年輕就是資本。
第4天的午飯吃起來跟第3天的一樣,但是卻給我帶來了堅持下去的力量,因為我意識到自己還有更多的武器可用:時間、耐心和難以磨滅的仇恨。而且,當端起那個印有飯店標誌的牛奶杯子時,我在不經意間發現,屋裡的鐵桶有一個金屬提手,提手的邊緣非常鋒利。我只需把那個提手卸下來,它就自成一件裝備了。此外,我還知道自己是在這棟樓的高處,而不是在地下,開始的兩天裡,我還以為要被關進地下室了。現在,窗外能看到濃密的樹冠,再加上我是走了三段樓梯上來的,因此幾乎可以肯定,我現在是在三樓。我把所處樓層的高度也看作一樣有用的裝備。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怪?都第四天了,我還沒有放棄希望。有的人也許覺得,獨自被關在房間裡會讓人變傻或發瘋,但我運氣不錯,頭兩天都是在路上度過的。而且,綁匪犯了一個嚴重的失誤,他選擇了麵包車作為犯罪工具,那輛車的兩側是有色玻璃的車窗,雖然車窗外的人是看不到車裡面的,但我卻能看到外面。我留心觀察麵包車行進的路線,並且暗暗記在心中。連續幾日,我都反覆地默唸著一路上看到和聽到的一切,包括一些平時可能根本不注意的細節,直到每一個畫面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假如你今天問我,十七年前,33號高速公路出口旁的坡道上開的是什麼花,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告訴你,是野草一樣瘋長的雛菊。給我一張紙,我還能畫下當時那霧濛濛的天氣,汙泥般的雲層在灰藍色的天空上翻滾著。周圍的異動我也記得清清楚楚,比如,麵包車在經過一片開滿雛菊的山坡,2.4分鐘後,風暴就襲來了,豌豆大小的冰雹傾瀉而下,「噼裡啪啦」地打在麵包車上,綁架我的人不得不把車暫時停在天橋下躲避,嘴裡嘮嘮叨叨地罵了三回「狗孃養的」,然後抽了一支菸。把抽完的菸屁股扔掉以後,他又發動麵包車上路了。此時,距離第一粒冰雹擊中車頂,已經過去了3.1分鐘。我把這四十八小時裡奔波的每一秒都記在腦海中,就像拍成了一部電影,在被囚期間,我每天都默默地回放它,不錯過每一分、每一秒,不漏掉每一幀、每一格,努力搜尋蛛絲馬跡,尋找重獲自由的方法。
綁匪居然毫不避諱地選擇了一輛兩側有窗的麵包車,還讓我坐在車廂,對我是否會透過窗戶觀察麵包車行進的路線毫不關心,這種種行為至少說明了一點:他(綁匪)只不過是個會開車的猴子而已,沒什麼頭腦,愚蠢又無知。他把一個扶手椅用螺絲固定在了麵包車裡,我剛好可以舒舒服服地在扶手椅上坐著。雖然他不停地抱怨沒給我把矇眼布繫緊,但不知是由於懶得弄還是太慌亂,他並沒有重新系一下這塊油布,這也是我得以透過車窗觀察外面的原因。我看到了麵包車經過的路標,並由此判斷出這輛車的行進方向——向西。
麵包車在行駛了兩天一夜之後,從第74號出口下了高速公路。這段時間,我吃不好也睡不好,而且一直比他要少睡會兒,第一天夜裡,他睡了4.3個小時,而我只睡了2.1個小時。除此之外,最讓我難堪的是,上廁所十分不便,只能一直憋著,等他找到廢棄的休息站才能解決。
終於快到目的地了,麵包車開出高速公路,進入匝道,開始慢慢減速,我決定用數山羊來判斷時間,六十隻羊為一群,一群羊是一分鐘。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數了十群又十二隻羊後,麵包車在引擎的「突突」聲中搖晃著停了下來。這裡距高速公路有10.2分鐘的車程。在蒼茫的夜色中,我發現外面似乎是片田野,一條收割的刈痕在月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有一些樹枝垂下來,隨風輕拂過麵包車的表面。是柳樹,就跟奶奶家的那棵一樣。當然,這裡不是奶奶家。
他站在麵包車旁邊,馬上就要開啟車門,把我帶走了。我只能下車了,可我不想下車。
我靜靜地聽著,在一陣金屬摩擦聲和一聲巨響後,麵包車門向一旁滑開了。到了。應該是到了。我們到地方了。我的心跳得飛快,就像蜂鳥扇動的翅膀一樣。到了。我的手心和頭頂開始冒汗。到了。我的手臂暗暗用力,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肩膀挺直了背。到了。我的心臟彷彿要跳出身體,渾身像篩糠一樣顫抖不已,只覺得天旋地轉,好像大地在震動,波濤在翻湧。
一陣風撲面而來,夾雜著夜晚時分的鄉間氣息,它從綁匪身邊掠過,彷彿是專程來安慰我的。有那麼一瞬間,我沉醉在清涼的微風中,但如此美好的感覺很快就消失了,他的身影正在靠近。我看不清他的臉,因為那塊油布還半蒙在我的眼睛上,但我能察覺到他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看什麼看?你以為還能看到什麼?不就是一個被膠布綁在扶手椅上的年輕女孩兒嗎?她不就是被你關在令人作嘔的麵包車後排嗎?有什麼好看的?你這個低能的渾蛋!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跟其他人不一樣,你既沒有哭喊尖叫,也沒有乞求我放了你。」他說話的口氣,聽上去就好像他這兩天費盡心思地尋找,總算發現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一樣。
我打算嚇嚇他,於是迅速地把頭扭向說話聲傳來的方向,動作快得像鬼魅一樣。雖然我不確定他有沒有被嚇到,但我覺得他後退了一小步。
「你希望我表現得跟其他人一樣,是嗎?」我問道。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瘋丫頭。你們這些臭婊子不管幹什麼,對我來說都是狗屁!」他突然提高了聲音,彷彿是在提醒他自己,他才是局面的掌控者。他敢這麼肆無忌憚地說話,說明不論這裡是哪兒,都只有我們兩個人,沒有別人。這可不妙。他在這兒大喊大叫都沒人管。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兩個。
麵包車的車身傾斜了一下,應該是因為他扒著車門的邊框,撐起身子上了車。他一邊費勁地喘著粗氣,一邊嘴裡還嘟嘟囔囔的,聽他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就知道,他肯定是個煙鬼。可想而知,他就是個典型的一無是處、昏昏度日的死胖子。在車頂燈的照耀下,我透過蒙眼布,隱約從光影間分辨出他忙碌的身影和他手裡那件閃著銀光的利器。他一進入後車廂,我就聞到了他的氣味,那是從他那三天沒洗澡的身上散發出的惡臭,夾雜著濃重的汗味。從他嘴裡撥出來的氣息,聞上去就像放餿了的湯。我皺著眉頭縮了縮身子,把頭扭向另一側的有色玻璃車窗,努力屏住呼吸,阻斷嗅覺。
他割斷了綁著我胳膊的膠布,並在我的頭上扣了一個紙袋。原來,這臭氣熏天的傢伙已經注意到矇眼布不管用了。
其實,坐在扶手椅上奔波的日子並不算太糟,可現在我被帶離了麵包車,不知未來還有怎樣的麻煩正等著我。雖然如此,我還是一聲不吭地任憑他帶我走進一處似乎是農場的地方。空氣中還殘留著白天奶牛吃草後留下的氣味,地裡高高的莖葉拂過我的小腿,據此推斷,我們應該是穿過了一片草地或麥田。
第2天的夜風撲面而來,我雖然穿著有內襯的黑色雨衣,但雙臂和胸口依然感到涼意。儘管我頭上扣著一個紙袋,臉上耷拉著一塊油布,可我還是能察覺到月光。他用槍頂著我的後背,我走在前面,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隱約看到微弱的月光。我們在莖稈齊膝高的地裡走了60秒。我高高地抬腿,刻意放緩步伐,配合著數秒的速度,一秒一步,他在後面舉著槍,腳步吃力地跟隨著。我們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像士兵一樣走著:一二一、二二一、三二一、四二一。
我把自己想象成海船上被判了死刑的水手,踏著悲壯的步子走向船舷邊的踏板,同時,我在腦海中記下了能夠助我逃脫的第一個條件:地形。接著,周圍的環境發生了變化,我感受不到月光的存在了。我故意邁著沉重的大步,柔軟的地面微微下陷,揚起一些塵土,撲在我裸露的腳踝周圍,由此猜測,現在應該是走在一條土質疏鬆的小路上,兩旁還有樹枝刮過我的雙臂。
沒有光+沒有草+土路+樹=樹林。這可不妙。
我的脈搏和心臟都在狂跳,但卻彷彿不在一個頻率上。我想起之前看到晚間新聞報道了一個被綁架的少女,最後是在離我家很遠的一個州的樹林裡被發現了。當時,她的悲劇似乎跟我毫無關係,彷彿離現實生活非常遙遠。人們發現她時,她的雙手已經被砍了下來,貞潔也被玷汙了,罪犯把她的屍體丟棄在了一個淺淺的土坑。最恐怖的是,有證據表明,在蝙蝠魔鬼般的注視下,在夜晚貓頭鷹的悲鳴中,土狼和美洲獅也從罪惡中分得了一杯羹,啃食了她的部分屍體。不,別想這些了……快數秒……別忘了數秒……繼續數……別分神兒……
這些可怕的思緒縈繞腦際,揮之不去,讓我都忘記自己數到多少了。數不下去了。我努力安定心神,儘量把恐懼拋在一邊,開始回想跟爸爸學習柔道和跆拳道的時光,回想自己在家中地下實驗室的醫學教材中讀到的知識,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讓胸腔裡瘋狂振翅的蜂鳥放緩速度,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趕走這突如其來的恐懼後,我倒數了三個數,又重新開始數秒。在密林中走了60秒後,我們踩上了矮矮的小草,重新沐浴在皎潔的月光中。這裡一定是樹林中的一片空地吧。不對,不是樹林了,現在既沒有草,也沒有樹了。這裡是哪兒?街道,是街道!剛才為什麼不把車開到這兒來?平地、平地,這裡都是平地。
我們又走到另一片草地,停了下來。鑰匙的「嘩啦」聲傳來,門開了。趁著還沒忘記數好的秒數,我默默地把緩步走來所耗費的時間折算成正常走路所需的時間,並記在心中:從麵包車到這扇門,需要步行1.1分鐘。
我看不到這棟房子的外觀,但我覺得它應該是一棟白色的農舍。綁匪直接領我上了樓。一段樓梯、兩段樓梯……到了三樓,我們向左轉45度,走了三步,又停了下來。鑰匙叮噹作響,門閂滑動,金屬鎖發出「咔噠」一聲,門「吱吱呀呀」地開了。他拽下我頭上的紙袋,扯下我臉上的矇眼布,一把將我推進這間12英寸×24英寸大小的房間,一旦他鎖上門,這個房間就變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囚室。
門右邊的牆上有一扇三角形的高窗,月光透過窗戶照亮了房間。正對房門的地板上擺著一個厚厚的床墊,上面還鋪著一張寬大的褥子。奇怪的是,床墊直接落在地上,四周被木頭框架圍了起來,這個框架不僅有四個完整的邊,還有床頭板和四個矮床腳。看樣子,好像是有人打算做一張木頭床,然而最終沒有做成,還缺少一張床板,厚厚的床墊就只能被直接放在地上,看起來就像從床架中間陷下去一樣,那張寬大的褥子就鋪在床墊上面。這張半成品的床就像一幅沒有固定好的油畫,歪歪扭扭地躺在木頭畫框中。在這張臨時搭成的床上,有一條白色的棉布床單、一個枕頭,還有一條紅色的毛線毯。抬頭向天花板望去,有三根裸露的房梁,都與門平行:一根靠近門口,一根在房屋中間,還有一根在床的正上方。房頂是尖的,像教堂一樣,中間很高,因此裸露的房梁是橫在空中的,要想在這個房間裡上吊,真是易如反掌。除此之外,房間裡沒有別的東西了。整個房間異常乾淨、空空蕩蕩,寂靜是屋裡唯一的裝飾。在這樣一個空間裡,就連清心寡慾的僧人,恐怕也會感到寂寞無聊。
他指著臥室裡的一個鐵桶告訴我,如果夜裡要「撒尿或者拉屎」,就用這個鐵桶。我一言不發,默默地走向床墊。看著他離開房間,我鬆了一口氣,窗外的月光閃了閃,忽然變得更亮了,彷彿月亮也一直提心吊膽地憋著一口氣,現在都撥出來了。在這更加亮堂的屋子裡,我頹然地向後倒下,筋疲力盡。我告誡自己,不能讓情緒像過山車一樣不穩定。從下車開始,你先是緊張,然後是憤恨,接著釋然,隨後又害怕,現在是迷茫。你要鎮定下來,泰然處之,否則是贏不了這場惡鬥的。以前每一次做實驗,我都需要一個不變的常量,而眼下能得到的唯一常量就是穩定的情緒。在被囚禁期間,我必須讓情緒穩定下來,冷靜地面對聽到和看到的一切。要想勝利,對敵人深深的蔑視與憎恨是必不可少的,當然也少不了。
被囚禁的日子裡,我身上有一種才能得到了很好的發揮,這種才能也許是與生俱來的,也許是因為從小生活在媽媽那「唇槍舌劍」的世界裡的耳濡目染;也許是來自爸爸教我防身術時的訓練和指導;也許是由於身處困境而被迫激發出來的。這種品質跟戰場上號令千軍的大將所具備的差不多:堅忍不拔、勇於反抗、深謀遠慮、隱藏仇恨、沉著冷靜。
實際上,我對這種處變不驚的能力並不陌生。在我剛上小學時,學校的一位心理輔導員曾執意要求我去醫院接受精密的檢查,因為我對所有事物都十分冷漠,而且顯然對一切都毫無畏懼之心,學校的管理人員對此深感擔憂。一年級時,發生了一件令我的老師困擾不安的事兒。有一天,一個持槍歹徒衝進教室掃射,孩子們大都害怕哭喊、驚聲尖叫,而我非但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表現還恰恰相反,正如事後監控影片所顯示的那樣,我冷靜地在一旁觀察著歹徒,我看到他的身體在歇斯底里地抽搐,爬滿麻子的臉上全是閃閃發光的汗水,我看到他的瞳孔極度放大,眼珠在瘋狂轉動,青筋暴起的雙臂抱著槍支亂射一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如今回想起這件往事,答案呼之欲出,他一定是因為嗑藥而興奮過度,估計是迷幻藥或者是海洛因,也可能兩樣都有。現在,我學習了各種醫學知識,很熟悉攝入毒品後的症狀,絕不會判斷出錯。當時,教室的講桌後面有一塊擱板,上面放著供老師在緊急情況下使用的擴音器,擱板上方還有火災報警器。當時,我毫不猶豫地朝講桌走了過去,用一個六歲孩子所能發出的最低沉的聲音,衝著擴音器大喊了一聲「空襲」,然後拉響了火災報警器。那個癮君子立刻頹然地倒在地上,被嚇得瑟縮成一團,尿褲子了。
那段監控影片使得對我進行心理評估一事被提上了日程,甚至顯得有些迫在眉睫。從影片來看,班上的同學都抱作一團痛哭,老師甚至跪倒在地,祈求上帝保佑,而我則爬到一張腳凳上,從屁股旁邊的擱板上摘下擴音器,然後像指揮員維持秩序一樣把它舉到空中。我歪著紮了羊角辮的小腦袋,拿著擴音器的胳膊橫在圓嘟嘟的身子前,另一隻手則託著下巴。有趣的是,當警察撲向那名罪犯時,我還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滿意地咧著嘴,微微一笑。
結果,在經過一系列測試後,兒童心理醫生告訴我的父母,我具備很強的情感控制能力,而且非常善於集中注意力,能夠十分高效地思考問題。他說:「腦前額葉能控制人的記憶、分析和判斷,與人的智力密切相關。腦部掃描結果顯示,她的腦前額葉部分比正常人的要大出將近一倍。其實,坦白地講,我覺得是一倍還多。她並非心理變態,相反,她充分理解各類情感,並且有高度的自我控制能力。她可以放任自己沉浸於各種情緒,也可以約束自己不去感受。您的女兒告訴我,她的身體裡有一個開關,可以隨時根據她的意願來決定是否要感受各種情緒,包括快樂、害怕和愛,」說到這兒,他咳嗽了一聲,然後又繼續說:「我從醫以來,還沒有遇到過像她這樣的情況。但是,只要想一想愛因斯坦就能明白,我們對人類大腦的極限實在是知之甚少。有人說,我們只利用了自身潛力的一小部分。而您的女兒,顯然利用得更多了一些。至於這樣是好是壞,我還難以做出判斷。」他們並不知道,我在醫生辦公室的門縫偷聽了這番話,並且把每一個字都存進了大腦的硬碟中。
為了簡單化,我把自己的能力說成是一種開關,其實確切地講,更是一種選擇。但心理上的選擇很難描述清楚,所以我就打了個比方。幸虧我遇上了一位好醫生。他善於傾聽,不妄下判斷。他堅定地相信醫學尚有未解之謎,因此遇到未知的情況時,他不會盲目質疑。出院那天,我特意調撥了情緒的開關,滿懷感激之情地擁抱了他。
醫院裡的人研究了我好幾周,甚至還就此寫了幾篇論文,最後還是爸爸媽媽把我拽回到相對正常點兒的世界裡:我回到學校繼續讀一年級,並且在家中的地下室裡建了個實驗室。
***
被囚禁的第3天,也就是離開面包車後的第一天,我們開始形成一種固定的相處模式。一日三餐都是他親自端來,食物放在那個醜陋的瓷碟子上,牛奶裝在白色的馬克杯中,小小的茶杯盛著水,隨後,他還會用大一點兒的茶杯再裝一杯溫水。每頓飯後,他都會收回放著空碟、空杯的托盤,並且提醒我,如果需要用洗手間,就從裡面敲門。如果他沒有做出回應,「就用那個鐵桶解決」。我從來沒用到那個鐵桶,確切地說,是沒用它來解決上廁所的問題。
不過,在逐漸固定的相處模式中,時不時地會出現幾個不速之客。每次他們來的時候,我都被蒙上眼睛,所以無法猜出他們的真實身份。但是,經歷了第17天發生的事情後,我決心要記住所有特殊的細節,以便確定日後的復仇物件,不僅是綁匪,那些到囚室參觀我的人也絕不能放過。至於要如何處置樓下廚房裡的人,我還沒想好,但是不急,還有時間,我可以慢慢考慮。
被囚禁的第3天,囚室迎來了第一個參觀者。他的手指冰涼,我猜測他的職業一定和醫學有什麼聯絡。於是偷偷地叫他「冷血醫生」。第二個參觀者是第4天跟冷血醫生一起來的。冷血醫生看了我之後,宣稱:「目前來看,她身體很健康。」第二個參觀者壓低了聲音問:「所以,這就是那個女孩兒?」我把他稱作「廢話先生」。
他們要走的時候,冷血醫生對綁匪說,最好讓我保持平靜,穩定情緒。但是,綁匪聽了他的建議後,並沒有採取什麼實際措施來安撫我的情緒,直到第4天晚上我開口要了第14、第15、第16號裝備。
被囚禁的第4天,隨著室內的陽光逐漸變得暗淡,地板又「嘎吱、嘎吱」地響了起來。通過8號裝備——鎖孔,我意識到現在是晚飯時間了。他開啟門,遞給我托盤,上面放著食物、牛奶和水。又是乳酪蛋餅和麵包。
「給。」
「謝謝。」
「再來點兒水?」
「好。」
鎖門聲、水管聲、水流聲、腳步聲:水來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他轉身準備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