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紐約皇后區的聖約翰大學讀書時,參加了戲劇社,曾在午夜跑遍大街小巷表演小型百老匯戲劇,這些戲劇都是由紐約大學的研究生創作並導演的,他們輾轉於燈光黯淡的小劇場,尋求一切機會來展示自己的作品,期待著在某一天,能有一個深夜評論家偶然發現他們的傑作,讓他們一炮而紅、一朝成名。
那些業餘製作人都喜歡選我來演,因為我是個混血兒:父親是越南人,母親是土生土長的紐約州羅切斯特人。從外貌特徵上看,我是典型的東西方混血,但骨子裡卻有99%都屬於美國,剩下那1%是因為我父親堅持全家人每個月要吃一次越南河粉。
在演劇的過程中,我遇到了我的妻子桑德拉。她也參加了聖約翰大學的戲劇社,在曼哈頓區表演單口喜劇,演出時間也是後半夜。在課餘時間結束社團活動後,我們會分享同一個金槍魚三明治,然後搭電車回市區。那時,我們很幸福,彼此相愛。我學的專業是刑事司法,當時選這個專業是為了讓父母高興。現在看來,也許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下意識地選擇了自己這輩子註定要走的路。
最初也許只是想試一試,也許是因為桑德拉的玩笑激怒了我,又或者是因為我們訂了婚,女友變成了未婚妻,我覺得自己該找一份工作了,不管怎樣,事實就是我向聯邦調查局遞交了職位申請。總之,我這麼做的理由大體上也就是這些吧,現在也無須深究了。
要是我沒有在學術能力測驗中取得超高的分數,或是沒能擁有「非凡的記憶力」該有多好。我有輕微的超憶症,年長的探員打眼一看就知道我記憶力很好。如果我的視力不是比戰鬥機飛行員還好,如果我能像戲劇社裡其他的夜間表演社員一樣只是糊弄一下學業,也許聯邦調查局最終就不會收我了。那樣我的生活可能就不會過得如此悲慘了。如果我和桑德拉一直在午夜小舞臺上表演戲劇和喜劇,也許會比現在幸福一些。
轉眼之間,我已經在聯邦調查局摸爬滾打了十五年,彷彿在步入其中的那一刻就掉入了時光隧道,十五年一晃而過、轉瞬即逝,充滿歡聲笑語的快樂時光一去不復返了。
如果你用夢幻般的視角去觀看世界,生活會顯得十分有趣。桑德拉備受上帝的眷顧,沒有喪失這種視角,而且她也沒有因為我失去了這種可愛的視角而瞧不起我或嫌棄我。相反,她總是不遺餘力地想要把我從沮喪的情緒中拽出來,不厭其煩地把我看不到的美好指給我看:「親愛的,其實,仔細看你會發現……」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我在眾多錯綜複雜的案件裡努力了十五年,如今又一次獨自來到空蕩的案發現場尋找蛛絲馬跡,試圖解救一個被綁架的懷孕少女,這樣的我已經難以回到學生時代那簡單美好的世界了。而且,桑德拉不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女人。我還有一個工作上的搭檔,為了保護她的身份,我暫時稱她為「洛拉」,至於箇中緣由,容我以後詳述吧。
有些案子根本沒有線索,有些案子的線索又太多,有些案子會有好幾條有用的線索,由此可以引申出更多的線索,還有些案子只有一條線索,雖然是有用的,但要費一番功夫才能將推理進行下去。多蘿西·msubxml:lang="zh"lang="zh"·/sub薩魯奇的案子屬於最後一種,只有一條有用的線索,那就是麵包車,但要從那輛麵包車找出其他線索,還需要付出更多艱苦的努力。那隻黑色的低幫匡威鞋根本都不能算是線索,單憑女孩兒丟下的一隻鞋子,又怎麼能找到她呢?鞋子上既沒有襲擊者的指紋,也沒有襲擊者的血跡,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用處。因此,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尋找那輛麵包車的蹤影上,我把當地和周圍地區近期所有的道路監控錄影都調了出來,仔細排查,還調取了從事發地點通向所有過路收費站的監控錄影。
我不停地察看監控錄影,直到八天後的一個晚上,我終於看到了一輛掛著印第安納州車牌的1989年產雪佛蘭街景系列栗色麵包車,這輛車拐來拐去,像蛇一樣蜿蜒曲折地通過了收費站。那個見過麵包車的學生母親也確認說:「沒錯,絕對就是這輛。」我派出一個雙人小組到總部去調取高速公路監控錄影,全力追查這輛麵包車的行蹤。同時,級別比我低兩級的搭檔則負責調查印第安納州的機動車記錄,並最終向我報告說發現了十四輛於80年代末90年代初登記在冊的栗色街景系列麵包車,這些車都是符合描述裡的那些特徵。
我之所以要特別提到我的級別比我的搭檔高,只是覺得有些好玩,因為她根本沒把我的級別放在眼裡。我敢說,她覺得自己不僅在我之上,還在上帝之上。她就是「洛拉」,我們都這麼叫她。
無論這些登記在冊的麵包車的現有記錄情況如何,是否作廢、取消或延期,我們都決定按著登記的地址挨個兒察看,不能有遺漏。這項工作讓我們幾乎跑遍了整個印第安納州,還不得不去了伊利諾斯州和密爾沃基州的部分地區以及俄亥俄州的一小片地區,因為有的車主去度假了,有的車主搬家了,還有的車主幹脆把車賣到別處了。我們一一排查每個登記車主和現任車主,這也就意味著要跟他們面談、做側寫、檢查財產、觀察肢體語言以及確認不在場證明。
其中,有一個登記車主已經死了。
還有一個登記車主上個月剛出了車禍,他開著麵包車一頭撞上了一輛裝滿保時捷911的運輸卡車。他給我們看了報道這場車禍的報紙,「咯咯」地笑著說:「該死的保時捷。我真不喜歡那些小車。開著那麼小的汽車,怎麼過泥巴路和石子路呢?」
有一個登記車主剛開始不願意讓我們檢查他住的農場,不過,在經過我們耐心、合理的勸說後,他最終還是同意了。我們進屋時,他匆匆地搬走了幾盆植物。我對你種的大麻一點兒都不感興趣,我來是為了一個被綁架的女孩兒,蠢貨。
有八個登記車主是非常普通、平淡無奇的人,我這麼說的意思是指他們沒有任何嫌疑,而且情況基本一樣,在我看來他們彼此就跟克隆人似的毫無差別。當然,我相信他們每個人肯定都有出色和特別之處,但在一個探員眼中,他們都屬於一類人:無辜、已婚的退休人士。而且他們都很善良,幾乎每一家的妻子聽了我們的來意後,都為那個被綁架的女孩兒落下了同情之淚,並且對自家的麵包車拳打腳踢,彷彿是在懲罰它居然膽敢和那輛作惡的車相似。在這些面談中,洛拉一直跟隨我左右,受訪者都對她側目而視,我覺得他們的目光彷彿在說:「我們又沒犯罪,這個女探員非得這樣盯著我們看嗎?」
有一位登記車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在大部分走訪調查中總會出現這種情況。這位車主似乎沒有正式工作,鄰居也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他登記的住址是聖母市郊外的一個小鎮。他住在一棟很大的白色尖頂房子裡,房子建在一條兩百英尺長的車道盡頭,髒兮兮的車道旁長滿了松樹。他的房子後面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上面有一座高聳的紅色倉房,倉房的位置很隱蔽,從路上是看不到的。自然,我對這個人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鄰居們做證說曾見他開過一輛栗色的麵包車,但早已記不清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他常常出門,也不知道是去哪兒。」
我把名片給了他的鄰居,告訴他們如果見到他就馬上給我打電話。為了拿到搜查令,洛拉對當地法官窮追不捨,不管他在吃飯還是睡覺,她都鍥而不捨地在外面敲門。雖然我沒跟她一塊兒去,但我能想象出那樣的場面。尊貴的法官大人肯定受不了這種折磨,最後只能在搜查令上籤了字,而洛拉則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簽字,順便還搶走他一塊奶油吐司麵包作為補償,因為她覺得她自己的法律才是至高無上的,要她來尋求法官的許可,實在是太「委屈」她了。她說:「只要能找到這些被綁架的孩子,我們應該想搜哪兒就搜哪兒。」這一點我是同意的。什麼隱私權,什麼合法程式,都去他的!這些規定只會拖延辦案速度,只會浪費時間。不過,我還是不贊同她脅迫法官簽字的做法,而且她還吃了人家的麵包,畢竟麵包是無辜的,我們要找的是麵包車。
出人意料的是,我們剛拿到搜查令,那位車主的鄰居就打來了電話,「他回家了。不過他開的是一輛黑色小卡車,目前我還沒看到麵包車的影子。」
我們開車沿著單線公路返回嫌疑人家,兩旁是淺淺的水溝和大片的田野。我和洛拉把車窗搖了下來,一路上都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感受沾滿露水的青草和潺潺流動的泉水的氣息。這就是印第安納州。印第安納,印第安納,我來到了這裡,卻離開了她。麥田與我做伴,明月照我回家,心中常念著她。印第安納,印第安納。伴著寂寞的微風,幾個空蕩蕩的鞦韆彷彿在「吱吱呀呀」地唱著這首搖滾樂,縈繞在鄉間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在嫌疑人家門前的車道上見到了他,這位神秘男子正站在那兒等著我們。已經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了,看來鎮上居民關係都很緊密。他穿著褪了色的揹帶牛仔褲,蹬著一雙鐵頭工作靴,歪著的嘴裡叼了一根菸鬥,樣子就像傳說中的伐木巨人。我問他是不是羅伯特·麥圭爾,他糾正道:「還是叫我博伊德吧。羅伯特是我的教名,但我老媽總是叫我博伊德。」博伊德是個養雞的農民。
我們做了自我介紹並出示了警徽,博伊德則請我們進了屋。進去後,他滅掉了菸斗,把它放在門廊裡白樺木做的牌桌上,說道:「只有客人才能在家裡抽菸。劉探長,如果您有菸草的話,不妨就用這個菸斗抽兩口吧。我老媽總是說,只有客人才能在我們家裡抽菸。」
我和我方下巴的搭檔都發現了,到目前為止,博伊德既沒有跟她正面打招呼,也沒有對她說可以在屋裡抽菸。不過,我覺得博伊德並沒有性別歧視的觀念,他之所以有些遲疑,大概是因為洛拉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而且洛拉的嘴裡嚼著菸草,時不時地還朝他的花盆裡吐一口菸草渣。我沒有阻止洛拉,甚至都沒有警告地看她一眼,因為我已經試過許多次,想讓她改掉這壞毛病,但都以失敗告終。她總是回答說:「劉,我幹著這份壓力巨大的工作,還在黑暗的地下室和小房間裡見了那麼多可怕的罪行,你就別再管我了。還不如閉上嘴,給我買杯健力士黑啤啊,老大。」她說得倒也在理,不過,我這十五年聯邦調查局的生涯之所以會如墮地獄之中,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她那十分嚴重的煙癮和酒癮。說到這兒,順便再小小地提一句:洛拉愛往身上噴大量的男用古龍香水,不管是白天上班,還是夜晚執行任務盯梢,她身上總是有一股嗆鼻難聞的古龍水味道。
博伊德家裡不算太亂,但佈滿了灰塵。鍋和盤子堆在水槽中,一股酸溜溜的奶味飄來,空中還盤旋著不少蒼蠅,我估計那些盤子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清洗了。一個鋁皮垃圾桶敞著蓋,最上面堆著一摞未拆的信件,由於堆得太高,有些還掉在了地板上。鋪著油布的矮櫃子上橫七豎八地放了十幾卷溼答答的報紙。在藍色的冰箱前,鋪著一塊五顏六色的手工地毯,上面趴著一條巨型的英格蘭牧羊犬,我們進來時,它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睛。
博伊德介紹說:「那是老妮基,請別在意,它很愛放屁,不過對我來說是條忠誠的好狗。」他用手勢比畫了一個喝東西的動作,然後指了指咖啡過濾器,示意要為我們泡咖啡。我和洛拉都謝絕了。
在廚房裡,我跟博伊德面對面地坐在一張淡黃色的桌子邊,桌面壓了塑膠硬貼面,細細的桌腿是鉻合金的。洛拉像個哨兵一樣筆直地站在我身後,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博伊德,看得他都有些不自在了,她的胳膊高高地端在被束平的胸前,我不知道她是用什麼來束胸的,也從沒問過,搞不好用的是強力膠布吧。
博伊德挑了挑濃密的眉毛,努了努嘴,彷彿在說,開始吧,劉探長,我正洗耳恭聽呢。於是,跟這位博伊德·lsubxml:lang="zh"lang="zh"·/sub麥圭爾先生的談話就這樣開始了。我把交談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腦海中,以便之後能夠記錄下來。當我在汽車旅館的房間裡記錄談話內容之時,洛拉就像一個吸血鬼一樣在周圍的小鎮上游蕩,試圖找一些喝醉了酒而毫無戒備之心的當地人問一下,「有沒有碰巧看到或聽到些什麼」,或者「懷疑鎮上哪個人有可能是變態」。她之所以常常在夜晚出門,就是為了獲取這些茶餘飯後的流言和街頭巷尾的秘聞。
其實,我很欣賞洛拉。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她在各方面都是一位優秀的探員,因此,我們也只好對她那些特立獨行的做法忽略不計了。正是憑藉她那些頗具爭議的策略,我們解救了許多孩子。我就像一條餓犬一樣,不管她往我的碗裡倒出什麼情報,我都會美滋滋地欣然吞下,從不質疑。我只能拼命地用這種辦法來填平內心的溝壑,那是數十年辦案生涯給我帶來的傷害。
「博伊德,在我向你提問的時候,我的搭檔能否到你的倉房裡去看一看呢?」
「成。不過,你們到底想找什麼?」
「不知道。博伊德,你有什麼東西藏起來了嗎?」
「沒有,我沒什麼可藏的,你們想看哪兒都成,我可是個老實人。」
「謝謝你,博伊德。非常感謝你的配合。」
洛拉一向雷厲風行,博伊德話音未落,她已經飛快地出門尋找線索去了。
「聽說你有一輛栗色的雪佛蘭麵包車,是嗎?」
「是啊,不過已經賣出去大概有三個月了。」
「是嗎?你把它賣給誰了?」
「我也不知道啊,劉探長。」
「不知道?」
「我就把車停在這路邊,上面掛個牌子,寫著‘本車出售’。對了,我還把賣車廣告登到報紙上去了。於是就有個傢伙找過來,說是剛從火車站搭車過來的。然後他就付了錢,是2200塊。買賣就成了唄。」
「那車輛登記怎麼辦的呢?你有沒有跟他提過,你們得去車管所修改登記冊上的車主資訊?」
「當然提了。不過,他說這事兒他會去辦的。自從我老婆露西去世之後,我就弄不來這些個檔案。再過一個月,她就走了滿三年了。願上帝保佑,讓她安息吧。以前都是她來處理那些亂七八糟的令人頭疼的手續,現在她死了,我又從來沒弄過,根本就不知道要怎麼弄。劉探長,你就是為這事兒來的?聯邦調查局不是一向只管大案子嗎?我真沒想過賣個車還能惹上事兒。劉探長,不管你想要知道什麼,我可是都說了,真的沒有一點兒隱瞞。」
「不不不,你別緊張,不關你的事,博伊德。你還記得買車的人長什麼樣子嗎?」
「不好說,我有點兒描述不上來。我只記得他肚子挺大,長得也不怎麼好看。我想,他那頭髮應該是棕色的,對,就是棕色的。呃……這筆買賣十分鐘就成了,我還真沒怎麼仔細瞧他。我就給他看了看車的發動情況,還給他看了一下汽車雜物箱裡的介紹手冊,那是我先前扔進去的。對了,那輛車裡還有個老爐子。就這些了。」
「你的車牌上有沒有寫著‘山地人之州’的字樣?」
「那當然。我表弟博比的兒子以前在印第安納州州立大學的籃球隊裡。劉探長,我為他感到自豪,為他們隊感到自豪,也為我們州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