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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日復一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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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說:我和你一樣,都討厭黑夜。我熱愛人類,因為他們是光明的信徒。我愛人類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在領悟與發現知識的道路上,他們永不倦怠。若真理之光照耀萬物,萬物都會投下影子——而我就是這樣的影子。

——弗里德里希·尼采《漂泊者及其影子》

泰利斯被公認為古希臘首位科學家。他提出了著名的「影子測量法」,這是一種間接測量物體高度和寬度的方法,用於估測難以直接進行測量的物體的大小。據說,泰利斯曾用這種方法測出過金字塔的大小。我利用「影子測量法」,不僅計算出了綁匪的身高和體寬,而且還由此得出了他的體重。

經過閣樓事件後,我已經有了充足的裝備,就算要把囚禁我的人殺上五回都行。因此,現在我只需要確認一些細節問題即可,就像在體育課上練習花樣跳長繩一樣,站在兩根甩動的長繩跟前,要計算出準確的時間,才能一鼓作氣、絕不失誤地跳進兩根長繩之間。現在還不是時候,但是快了,快了,用不了多久,時機就會到來,再等等,再等等……

我需要打磨武器,還要根據他的體重和步伐,一遍一遍地計算、驗證計劃的每個環節,並且在最終實施前進行多次演練。你也許會覺得奇怪,我為何只把有人來訪和獲得裝備的日子講了一下,對其他日子卻不怎麼提及。那是因為其他的日子都千篇一律,我每天都做著幾乎完全一樣的事情。我用小字把這些日常瑣事密密麻麻地記錄在了幾張紙上,用作臨時的「實驗手冊」,平時就塞在褥子裡,藏在棉花和羽絨之間。現在,我把其中的一部分內容摘錄如下。在記錄時,我用了一個符號來指代那個囚禁我的人:⊙——邪惡之眼。在許多國家的文化中,人們普遍認為邪惡之眼將目光投向誰,就預示著誰會遭遇厄運。哈,只要一有機會,我就把惡毒的目光投向那個愚蠢笨重的綁匪。就連寫字時,我也不忘把邪惡之眼用上,一心盼著他會倒霉。

也許你會納悶兒,為何我要把邪惡之眼用在這樣一本科學實驗手冊中呢?這個符號難道不只是傳說和迷信而已嗎?也許吧。但是請允許我講個題外的故事,來解釋一下我之所以相信邪惡之眼的原因。

在我八歲那一年,有一天,我的厄瓜多籍保姆來學校接我回家,當時我正在參加課後話劇排練。她跟其他孩子的媽媽們一起,站在體育館門口等著,順便聽到了她們的談話。我們排練的話劇叫《我們的鎮子》,我在裡面扮演一個大呼小叫的早熟兒童。有一幕,導演讓我從一個斜坡上跑下來,一邊跑一邊大喊臺詞。我也不知道為何要這麼演,但是不管導演說什麼,我都照做了,因為是兒童心理醫生建議我來參加話劇表演的。

醫生對媽媽說:「也許戲劇可以幫助她慢慢淡化遭受校園槍擊事件的殘酷記憶。」說起來,這都是因為我在媽媽面前不小心說漏了嘴,我告訴她,在過去的一個月中,我做了好幾次有機關槍的噩夢。但媽媽並不知道,這些夢的出現其實並非偶然。我之所以常常做這些夢,是我自己故意的。在六歲到八歲期間,我讀了許多關於人類大腦的文章,瞭解到人在睡眠時,大腦的運動不僅可以進行自我治癒,而且可以自我成長,變得更加強大。因此,幾乎每天晚上,我都強迫大腦在夢中回放突突掃射的槍聲,從而讓大腦施展編織的魔法,使杏仁核中的神經元組合得更加緊密。我趁著去牙醫診所看牙的機會,順手在等候區拿了一些有關槍支和狩獵的雜誌,平時把它們藏在我的內衣抽屜裡,晚上睡覺前就拿出來翻閱,快速地將那些圖片寫入我的海馬體,那如飢似渴的樣子,就像青春期的男孩子抱著《閣樓》目不轉睛地看。

不過,為了讓媽媽安心,我還是來參加《我們的小鎮》的話劇排練了。

於是,這一天我在體育館裡,按照導演的吩咐,一邊從舞臺的斜坡上跑下來,一邊大喊著臺詞,那群本來就愛嘰嘰喳喳的媽媽們自然不放過這個機會,在一旁像蜜蜂一樣嗡嗡地議論起來。有一個媽媽低聲說:「快叫她閉嘴,吵死了。」另一個答道:「她就是那個女孩兒。學校裡發生槍擊事件的時候,就是那個怪胎去拉的警報。」聽了這話,我的小個子保姆轉過臉去,看著她們。其中有一個衣著考究的女人,她的金髮剪得非常整齊,就像一頂頭盔扣在頭上似的,她眯著眼睛,衝我投來了惡毒的目光。這位頭盔女王傲慢地說:「我絕對不會讓我們家薩拉跟她一起玩。要我說,他們就應該把她塞上船,運到專門收留怪胎的學校去。」

我的保姆倒抽了一口冷氣,那群女人立馬就閉嘴了。她們還沒來得及組織好語言道歉,那位受我爸媽之託負責照看我的保姆就馬上朝我走了過來,那嚴肅的樣子就像一位要向總統彙報戰況的將軍,她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拉著我快步離開了體育館。

保姆開車帶我回家,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跟我說,只是獨自用西班牙語喃喃地講著禱文,只聽她不停地念叨著:「主啊,萬能的主。」到家後,她讓我站在冰箱旁邊,然後取出一個雞蛋,用雞蛋在我的胳膊、腿、身體和臉上來回摩擦。正當她忙著做這件奇怪的事情時,媽媽正好進來了。看見這個場面,她嚇了一跳,鱷魚皮手袋都掉在了廚房的地板上。

「西爾瑪,你這是在幹什麼?」她大喊道。

西爾瑪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說話。

「西爾瑪!你究竟在幹什麼?」

「夫人,您別攔著我。有個金髮太太給這個孩子下了邪惡之眼的詛咒,雞蛋是唯一的破解之物。」

通常,媽媽是絕對不會相信這些的,她對各種迷信都嗤之以鼻。但西爾瑪的態度非常認真,面對如此虔誠的信仰,尤其這種信仰還來自一位勇敢堅忍的金瞳異域女人時,媽媽一反常態地表示了尊重。

「別擔心,交給我吧。現在我就對那個金髮惡魔來個以眼還眼,況且她還不知道雞蛋能破解詛咒呢。」媽媽聽著眨了眨眼睛,彷彿對西爾瑪口中的古老傳說堅信不疑。

我並不介意西爾瑪把一個雞蛋貼在我身上滾來滾去,不過我覺得這應該起不了什麼作用。為什麼要相信難以捉摸的詛咒呢?為什麼不乾脆採取一些措施,做一些更實際的事情呢?

一週後,到了《我們的鎮子》的首演之夜。在開場前,我來到觀眾席找到爸爸媽媽坐的位置。西爾瑪的座位在爸爸媽媽的後面一排,我沒想到她會來,看到她我就笑了,非常開心。西爾瑪點了點頭,示意我們看向過道的另一邊。我們照她指示的方向看了過去,媽媽大吃一驚,不停用雙手捂住了嘴。西爾瑪眨了眨眼,用口型說道:「邪惡之眼。她可沒有雞蛋哦!」

引起我們注意的正是那個金髮女人,不過這一回,她那修剪完美的頭髮不知為何被彎彎曲曲地剃了長長的一道,從後腦勺底部一直延伸到原本濃密捲曲的劉海兒。她那像頭盔一樣的髮型依然沒變,只不過中間露出了一條鋸齒狀的頭皮小路。她貌似淡定地頂著那頭糟糕的金毛,但顫抖、緊握的雙拳卻顯示出她內心的狼狽和不安。我實在不理解,她為什麼不像個有自尊心的正常女人一樣,拿條圍巾把頭上那道疤痕蓋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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