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織一條毛線毯,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比如我的第5號裝備,那條紅色毛線毯,看著它的紋路就知道製作時花了不少功夫。雖然現在我已經有了許多裝備,其中有些完全用不上,有些只會用它們的一部分,還有一些則是過渡性的工具,只在計劃的準備階段有用,到最後的實施階段就無關緊要了。不過,這條紅色毛線毯卻是個徹徹底底的寶貝,可以說每一根毛線都派上了用場。我把這件精美漂亮的藝術品拿在手上,紅色的紋路就像掌心裡流淌的血管一樣重要而珍貴。無與倫比的紅色毛線毯啊,我讚美你,我的生命就託付給你了。我愛你!
被囚禁的第20天,我像往常一樣醒來,廚房裡的人還有三天才會過來,冷血醫生和廢話夫婦也沒有要屈尊探望的意思。我放心地以為這一天會平淡地過去,不會來什麼人了。但我想錯了。
開始的一切都跟平常一樣,綁匪在早上8點準時送來了早飯。不出所料,早飯還是廚房裡的人提前做好的乳蛋餅,放在那個印著花紋的瓷碟子上。正如前面反覆說過的,我對這個傻里傻氣的碟子有一種強烈的憎惡,揮之不去。
如今已經是第20天,那個碟子我連碰都不想碰一下。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乳蛋餅捏著拿起來,儘量不讓皮膚接觸到瓷碟子。我把餅放在電視機頂上,打算把機頂蓋當作我的新餐盤,然後,我用衣袖做手套,隔著衣服把碟子扔到了地板上。它只配在地上跟灰塵和老鼠屎為伍,等著那個惡棍來收走它。結果,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因為理智地講,這個瓷碟子其實非常無辜。不過,我需要轉移一下注意力,發洩心中的不滿,再說我也確實討厭這個碟子上面的圖案。
乳蛋餅放在電視機上,我在旁邊席地而坐,從這個角度看,我眼中的房間忽然變得不一樣了。雖然位置上只是略有差異,但加上吃飯方式和姿勢的改變,一切都顯得大不相同。或許是因為直起腰來吃飯,血液可以更直接地流進大腦,又或許是因為以前天天坐在床上吃飯,現在從一個不同的角度看到了床的全貌,不管怎樣,我忽然靈光一閃,有了答案。我終於知道要如何把零碎的裝備拼湊在一起,組成我的復仇藍圖了。說不定從我踏進這個房間、看到那三根裸露的房梁的那一刻開始,這個答案就已經潛伏在我的腦海中,只不過直到此時,它才跳了出來。我可以把那條毯子變成繩子,這樣就萬事俱備了。終於,在被囚禁的第20天,一切都變得明朗起來。我不禁對自己感到些微的失望,這麼明顯的答案,我居然沒能早一些發現。
我覺得,即使那些不好的結果已經顯而易見,但我們還是會不自覺地逃避,拒絕接受事實,因為我們還沒有做好準備,所以思維才會在事實面前封閉起來。比如,我的母親明明生過孩子,熟悉產婦的表現,卻堅決不肯相信自己的女兒已經懷孕七個月了,直到婦產科醫生把檢查結果擺在她面前,才不得不接受。所以,思維之所以會阻止我們的計劃,讓我們無法把每個點連成線,是為了讓我們先做好心理準備,然後理智地面對困難、尋求改變。在被囚禁的第20天,我一定是做好心理準備了,因為我終於對整個計劃有了清晰的設想。之前,我的復仇拼圖上只拼湊了零星的幾塊,但現在,我已經能看到整個藍圖的全貌了。雖然我本來就堅信自己會成功,但直到這一刻,當我發現毛線毯也是一件武器時,才終於意識到,我一定能解救自己和孩子,一定能復仇。
記住,你被綁架了。他們要搶走你的孩子,把他賣給惡魔,然後再把你丟到礦井去。沒有人知道你在哪兒,你必須要自救。事實就是如此殘酷,接受吧。你唯一能使用的工具就是這個房間裡的東西。想清楚,行動吧。
我帶著勝利的微笑,得意揚揚地把乳蛋餅吃得一乾二淨,電視機頂上一點兒碎屑也沒有留下。
編織一條毛線毯,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拆開一條毛線毯,花的時間還要更長。不知為什麼,我本能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想趕緊著手幹這個活。但我沒有貿然行動,而是一直耐心地等著,等綁匪收回早飯托盤,並且領我去洗手間。等這些全部完成後,他離開了房間,此時,我估計在午飯前還有三個半小時可以用來拆毛線毯。於是,我把鐵桶的提手卸下來,開始工作。
那天早上的天空泛著淡淡的鵝黃色,這憂鬱的色彩莫名讓人覺得有些許傷感和寂寞。陽光並不刺眼,跟天空一樣,顯得十分平靜和安寧。這一切都讓人產生了一種錯覺,誤以為這一天將毫無波瀾,只不過是又一個平淡無奇、沒有希望的日子。但這一點我也想錯了。
我忙著跟毛線毯的一角做鬥爭,這個結編得非常緊,於是,我先把鐵桶提手插進結的中心,努力撐大,然後用小拇指的指甲摳纏著的那股線,接著又用整個小拇指去挖,終於把它拆成了一截五英寸長、彎彎曲曲的毛線。光拆這第一個結,就花了我1小時5分鐘零3秒。照這樣下去,我的計劃只能推遲了。在重新制訂計劃之前,我覺得自己最好先拆上一天,計算出我拆毛線毯的平均速度,然後再做打算。我從那個印著兩匹馬的粉色筆袋裡拿出一支鉛筆,畫了一個表格來記錄我拆毛線毯的速度。
畫好表格後,我開始拆第一排結。第16號裝備舊收音機中正放著普契尼的歌劇《波西米亞人》。當然,我選擇聽的是古典音樂頻道,因為我需要熱烈的起承轉合與永恆的深切渴望——就是那種非死不足以平息的情感——來作為我幹活兒的動力。這種時候,輕鬆的流行歌曲也許會讓我的心情過於放鬆,失去奮鬥的激情和仇恨的稜角。但是,在過去了十七年之後,現在的我更喜歡「德瑞博士」和「加賴之子」的碎石說唱樂,這些音樂如今倒是可以跟曾經的那些歌劇一樣,成為我的動力。如今,已經成年的我每天都聽著這種黑幫說唱,像海軍新兵一樣鍛鍊身體。我僱了一名退役的海軍中士來幫我制訂訓練計劃,他成天衝我怒吼,罵我是「一攤爛泥」。不過,多虧了有這些節奏和內容都頗為尖銳的音樂相伴,我現在已經能夠連續完成15公里全速跑和999個仰臥起坐,那位退役軍官也對我露出了不加掩飾的讚許笑容。經過每天的魔鬼訓練,我已經變得非常強大,現在,誰也沒法再把我擄走了。
有時候,在艱苦的訓練過程中,我也會在這位老軍官的腳邊吐一口帶血的唾沫。我這麼做並非輕蔑之舉,而是滿懷敬意的,這就像一隻貓把咬斷脖子的老鼠放在主人家的門廊裡,然後大叫一聲:喵。
好了,現在的事兒就先不說了,我們還是接著談過去吧。
在第20天開始幹活的第2個小時,一隻黑蝴蝶用翅膀從外面拍打著高高的三角窗,然後趴在了玻璃上,翅膀張開著。它是不是來提醒我有危險呢?你是不是在警告我什麼?宇宙中有許多未解之謎,萬物之間又有某種無形的聯絡,說不定它當時真的是來提醒我的。
我出神地看了它一會兒,然後把紅色的毛線毯放在床上,踮起腳尖靠近窗戶,更近地觀察著它。但它的位置實在太高了,要想看清它,得有屋子的一半高才行。你是來看我的嗎?美麗的小天使,快去找人幫忙,告訴他們我在這兒啊!
我踉蹌著走近了一些,撫摸著肚子,撫摸著我的孩子。我站在窗子下面,使勁向前靠,直到我的臉貼在了冰冷的牆上。但由於肚子很大,只能彎著腰。我閉上眼睛,試圖感受從上方傳來的蝴蝶的心跳。這就是孤獨吧?我孤獨嗎?請用你的翅膀搖一搖這面牆,告訴我你能聽到我說話。小蝴蝶,好朋友,求你了。隨便跟我說點兒什麼都可以啊。求求你,救救我,幫幫我,搖一搖這面牆吧。
這時,我不再壓抑情感,輕輕地啜泣起來。我想起了媽媽,想起了爸爸,想起了我的男朋友,他還是我肚子裡孩子的父親呢。我多想再見他們一面,讓他們親切地拍拍我的背,或者溫柔地親親我的臉頰。
但是,我沒有在悲傷中沉浸太久,彷彿自己走到了道路的拐角處,在淚流滿面中,這一天的計劃、我的全部計劃,乃至我的整個未來,都迎來了一個突如其來的轉折。當時,我因為難耐的憂鬱和孤獨而垂著肩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房間外的樓梯忽然響起了重重的腳步聲。來人走得很著急。那隻蝴蝶倏忽之間便飛走了,我迅速衝到床邊,疊起毛線毯,並把畫了圖表的筆記本塞進褥子——之前,我曾在褥子靠近牆壁的一面開了一道六英寸長的口子——還剩最後一秒鐘,我把鐵桶的提手擱在鐵桶上,讓它看上去彷彿沒有被卸下來一樣。下一秒,他就闖了進來。
「關掉收音機。跟我來,快,別出聲!」
我聽出了你的害怕,嗅到了你的恐懼,這是怎麼了,親愛的看守大人?我故意憤憤地用袖子擦去眼淚,彷彿是在激烈的街頭打鬥中擦去臉上的鮮血,然後昂起頭,繼續挑釁地看著對手。來啊,膽小鬼!
我拖拖拉拉地走向收音機,慢吞吞地把它關上了,像個偏執的小孩兒一樣無精打采、死氣沉沉,絲毫不管他在旁邊已經快急瘋了。
「你他媽的倒是快點兒啊!要是再這麼磨蹭,我就把你從樓梯上一腳踹下去!」
逗你玩兒呢,蠢貨,耍你實在太容易了。
於是,我又開始演戲,變回了那個普通、順從的被囚女孩兒。我低著頭,用顫抖的聲音像往常一樣回答:「好的,先生。」
「走!」
你的心思真是太好猜了,沒腦子的畜生。把我踹下去?你敢!要是那樣,你這賺錢的買賣就做不成了。
他抓著我的小臂,使勁拽著我往外走,我一時失去平衡,差點兒一頭栽倒在鐵桶上。雖然我勉強穩住了身子,但糟糕的是,我的腳蹭到了鐵桶,在接下來驚心動魄的三秒鐘內,我死死地盯著鐵桶的提手,它正在鐵桶的邊緣來回地搖晃。如果它掉下來,他一定會走過來檢視。那樣一來,他就可能發現我的秘密了,就算他想不到我是在密謀逃脫,他也會另外拿一個桶來,到時候就不一定有金屬的提手了。別掉,我需要你!別掉,別、別、別!別掉,千萬別掉!它還在搖晃。我被拽到門口,頭還扭著向後看,我看到那個神賜的提手竟然克服了重力的誘惑,如我所願地留在了鐵桶邊上。一定是黑蝴蝶保佑了我。它沒掉,它沒掉,它沒掉!
他在樓梯口停下了。周圍的牆上貼著棕色和暗紅色的印花桌布,溼冷的空氣和昏暗的燈光讓我判斷出,這應該是一棟很老的鄉下房子。
他死死地抓著我,我的手腕都快被擰斷了。他沿著樓梯的欄杆向下看,然後又朝著窄窄的臺階向上看。他的目光在這兩個方向之間游移徘徊,似乎難以抉擇。一個敲門聲打破了凝滯的空氣,我估計應該是有什麼不速之客來到了樓下的廚房門外。他瞬間僵住了。彷彿一隻掉入獵人陷阱的野兔子。
他的樣子就像是一隻蜥蜴知道自己的偽裝已經暴露了。他用沙啞的聲音低低地說道:「你如果敢發出一丁點兒聲音,我就用鈍刀子把你父母的心臟一點兒一點兒挖出來。」
「好的,先生。」
我們兩個就像是在高高的草叢中匍匐前進的逃兵,他用胳膊肘向前指了指,招呼我道:「輕輕地走。去樓上,就現在。快、快、快!」
好的,長官。
我按照他說的上了樓,他緊緊地跟在我的身後,頭都快碰到我的屁股了。我很想說一句,把你的豬頭挪開,但是我沒有說,我忍住了。他推著我的脊樑骨,讓我走得再快一些。
「快點兒!」他用沙啞的聲音嘶嘶地說道。
上完最後一級臺階,我來到了一個狹長的閣樓。一眼望去,閣樓有四分之三個足球場那麼長,我這才意識到這棟房子很大。兩側還有四個向外凸出的地方,是四個側翼房間,其中一間的正下方就是我被關押的房間。
「一直走到頭,那兒有個衣櫃。快!」
他使勁推著我,我簡直就是在蹦著走。他瘋狂地低聲重複著「快點兒」。我一邊走一邊抓緊時間打量周圍,可惜這一路上都沒見著什麼東西,也許這裡先前放了些什麼,但顯然都被搬走了,地板也打掃得一乾二淨,連個老鼠夾都沒剩下。
最後,我們來到一個獨立的雙門衣櫃前,它的頂部有通風口。他把我塞進衣櫃裡,關上門,從外面給門把手上了鎖。他瞪著眼睛,眼皮像沙皮狗一樣耷拉著,兇狠地透過門縫朝裡看著我。
「你哪怕是放個屁,我都會殺了你的父母。明白嗎?」
「明白,先生。」
他走了。
我只能聽見他從閣樓下到一樓的腳步聲。然後,我似乎聽到了輕微的說話聲,應該是他開啟門跟敲門的人打招呼吧,但我離得實在太遠了,說不定這說話聲只是我想象出來的。接著,周圍一片死寂,姑姑去世的時候,我們家裡就是這樣。一切都靜止了,聽不到任何聲音。不知道我的那隻黑蝴蝶在哪兒呢?
我不知道樓下是誰來了。懷著一絲希望,我想象出一位多疑的偵探,他絕對不會信任門口那個蠢貨是清白無辜的。我思索著,是不是應該尖聲大叫、用力跺腳,拼命地搖晃這個衣櫃做的新籠子。最後,我決定還是不要冒險,事實證明,多虧我沒那麼幹。
於是,我不再面朝櫥門,而是轉過身子,靠著衣櫃側壁滑坐下來,身體兩旁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可以供我稍微挪動一下。我的瞳孔花了三十到四十秒才適應衣櫃內昏暗的光線,然後,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在黑暗中,我看到有一樣東西掛在衣櫃一角的鉤子上,彷彿一枚鑽戒在樹枝上閃閃發光:那是一條一英寸寬、三英尺長的白色鬆緊帶,以前奶奶自己做尼龍褲時,就把這種鬆緊帶縫進褲腰。對吧,奶奶。我一把抓過那條鬆緊帶,塞進我的內褲藏起來。這是我的第28號裝備,鬆緊帶。
衣櫃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貓尿味,讓我有些想吐,同時卻又想起了媽媽。
凡是媽媽言之鑿鑿下的結論,從沒有錯過。有一回她說:「這房子裡有貓。」
爸爸笑著回答:「咱們家沒養貓。」
爸爸說肯定是媽媽的鼻子聞錯了,家裡一整個冬天都沒有通風,難免有陳腐的味道。但媽媽卻說:「這房子裡有貓,就跟我是這孩子的母親一樣,千真萬確。」她一邊激動地說著,一邊用手指著我,就好像我是重要的呈堂證供似的;她的另一隻手叉在腰上,背挺得筆直,高昂著頭。她把我跟爸爸當作法官,然後發表了開庭陳述:「這房子裡有貓,我會證明給你們看的。」
爸爸就怕她幹這種事兒,所以早早地把手電筒藏在了工具箱裡,結果還是被她搶走了。她一直找到凌晨三點,把櫃子、閣樓、地下室裂縫和各種邊邊角角都翻了個底兒朝天;她還把車庫的空隙和院子裡的樹洞都上上下下地搜查了一遍。她翻箱倒櫃的時候,手電筒的燈泡從白色變成黃色,從黃色變成橘黃色,然後變成棕色、灰色,最後徹底黑了,不亮了。
雖然她連一根貓的鬍鬚都沒發現,但是每過一小時,她就會對我和我爸——兩位無精打采的法官宣稱一遍:「這房子裡有貓,我會證明給你們看的。」到了半夜,爸爸實在撐不住去睡覺了,就只剩下我聽她重複這番話了。第二天,爸爸作為家裡唯一有資格指責媽媽的人,終於阻止她繼續忙活了:「我不管你是要證明自己飛得比光快,還是要證明家裡有一隻實際上並不存在的貓,都不許幹了,停手!」
我當然是一次都沒有質疑過媽媽的話,因為,我知道家裡確實有貓,而且我知道那隻貓在哪兒。
趁著爸爸正在勸說媽媽別再找了,我偷偷地溜出門,跑到屋後白樺林中的一片空地上。黃色的蒲公英像地毯一樣鋪滿了這片圓形的開闊土地,這個隱蔽的小基地就像一座小屋,黃色的蒲公英是地板,筆挺的白樺林是牆壁,藍藍的天空是天花板。我把貓藏在了這裡。
他們不知道我跑到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