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現在你告訴我,為什麼這隻小豹子要管我叫‘先生’?是不是你讓她這麼叫你了?」
那個綁匪的肩膀頹然地垂了下來,他默不作聲地把一團土豆泥塞進還沒嚥下食物的嘴裡。
「弟弟,弟弟,你永遠也不可能勝過咱們的老爹,對不對?」說著,布拉德轉向了我,「漂亮的小豹子,我這位弟弟實在是受傷很深哪!我們的爸爸,我們最最親愛的爸爸,讓我們叫他‘先生’。就連我們因為感冒不小心吐了,他也會把只穿著睡衣的我們趕出門外,讓我們一遍遍地說:‘先生,對不起,我不該吐的,對不起,先生。’啊,小豹子,不如你猜猜我那親愛的爸爸對我這個傻弟弟做過什麼?」
「布拉德,趕緊把你滿口噴糞的嘴閉上……」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
布拉德把雙手猛地拍在桌子上,動靜大得震耳欲聾。當他站起來大喊大叫時,天花板上的玻璃枝形吊燈都在搖晃。
「噢,傻弟弟,該閉嘴的是你!」布拉德說道。他掏出一把匕首在桌子上方兇狠地揮了一下,同時用舌頭把牙縫間的肉絲響亮地吸了出來。
綁匪閉嘴了。布拉德坐了下來,皺著鼻子對我露出了一個貓咪般的笑容。
嗯,真是奇怪的相處模式。這對雙胞胎中,看似更陰柔的哥哥居然能掌控粗魯暴躁的弟弟。我把身子稍稍向布拉德靠近了一點兒,想讓他在潛意識中產生一種我把他當成夥伴的印象。
「弟弟,弟弟,好弟弟,你太敏感了。嘖嘖,」布拉德說「敏感」這個詞時,聲音又高了八度,十分刺耳,「小豹子,跟你說,我這個可愛的寶貝弟弟總是沒法遵守爸爸的時間規定。噢,爸爸呀,他以前當過兵,是個下士,退役後也總是按部隊上的紀律來規定時間。我呢,總是非常守時,爸爸最喜歡我了。那是當然的。」
布拉德一邊說著「那是當然的」,一邊盯著自己的指甲研究,一臉揚揚自得的樣子。
「總之,這個蠢蛋總是不守時,今天遲到一分鐘,明天遲到三十秒,出現的時候還喘得「呼哧呼哧」的。我們十八歲的一天晚上——你肯定看出來了吧,我們是雙胞胎。十八歲的一天晚上,剛好是高中畢業典禮的後一天,爸爸派他去街角的雜貨店買牛奶和無咖啡因的咖啡。爸爸說:‘兒子,這是個考驗,我給你測時間,你必須在7:00回來,一秒都不能晚。聽清楚了嗎?’我親愛的弟弟就說:‘是,先生。’這倒是正確的回答。於是,這孩子就跑出門了,我和爸爸望著他跑過街道,爸爸低聲說:‘他真沒用。瞧他那動作笨拙的,跑起來就跟個傻子似的。’之後,在雜貨店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弟弟,是什麼事?是什麼事讓你晚了整整兩分鐘呢?」
時間彷彿停住了。
這對兄弟在一片死寂中盯著彼此。囚禁我的那個人汗如雨下。
眨眼。眨眼。眨眼。
仇恨在這兩個互為雙胞胎兄弟的男人之間蔓延。
眨眼。眨眼。眨眼。
我不禁抬手護住了肚子。
眨眼。眨眼。眨眼。
「反正,不管是什麼都不重要了。我這親愛的傻弟弟剛一進門,爸爸就用指頭敲著手錶說:‘孩子,現在剛好是7:02。你晚了兩分鐘,沒辦法,接下來一年你只能待在禁閉室了。’」
綁匪手中的叉子「噹啷」一聲掉了。這回,他沒有眨眼,而是滿懷仇恨地死盯著我,好像我就是那個判他關禁閉的人。他之所以這樣,應該是因為我連東西都不吃了,呆呆地望著布拉德,等他繼續講。我忍不住想問,什麼禁閉室?
「小豹子,你知道禁閉室是什麼嗎?噢,你肯定不知道。雖然我弟弟一直拼命地哭喊求饒,但爸爸還是把他拖到了地下室,猛地開啟一扇偽裝成假牆的房門,把他推進去,上了鎖。那裡面是我們前一年夏天剛建好的一個小牢房。我負責給這個傻弟弟送飯。我可是對他的伙食很上心哪,小豹子。被囚禁的時候,保持健康是最為重要的,這是爸爸教給我的。但願我弟弟給你的食物也不差。他給送的飯還好嗎?都按時給你送了嗎?」
「是的,先生。」我回答時看都沒看綁匪一眼,我不在乎他的態度。
「如果他沒有好好給你送一日三餐,我就得插手來幹這個活兒了。所以,你要誠實地告訴我,小豹子,他是不是好好給你送飯了?是嗎?」
我可不想讓你插手。我可不想把算好的資料都推翻重來。沒時間適應新的生活模式了,來不及了。預定的計劃執行日沒有幾天了。不行,我絕不能讓你插手。
「是的,先生。」
「哎喲,真甜,這小嘴兒真甜。就跟抹了蜜似的。」布拉德邊說邊用力拍手,就像一隻上了發條的玩具猴子拿著一對銅鈸在猛敲似的。
「行了,接著剛才的故事說。這怪小子還真的是一整年都沒離開那個小牢房。他被放出來的時候,正好是一年後的7:02,分秒不差。」說著,他還用手勢強調地比畫了一下,「每天,爸爸都讓他寫:‘魔鬼正在看著我。如果我再遲到,就讓魔鬼把我帶進地獄。’他寫滿了365冊筆記本,每天一冊,只寫這句話。等到我這個弟弟像聖歌裡唱的那樣‘終於自由了,終於自由了’,他還得去跟爸爸說:‘謝謝您,先生。’按照爸爸的規定,這才是正確的態度。」
綁匪還是目不轉睛地死盯著我。在沉默中,他那副兇狠的模樣變得更加邪惡,因為我現在已經知道他黑暗的過往了。眨眼。眨眼。眨眼。他的表情顯得冷酷無情,他不需要我的同情,因為同情就意味著他是軟弱的,意味著他的父親做錯了。眨眼。眨眼。眨眼。同情意味著他不夠強大,只是個可憐人。他不停地眨眼,忽然讓我覺得有些害怕,我花了整整十秒鐘才抑制住這種害怕的情緒,一次次地努力關上恐懼的開關。眨眼。眨眼。
有人推了推我的碟子。
「把蔬菜也吃了,小豹子,我們需要你健健康康的。」布拉德說道。
「把這些東西都吃了,我已經準備好把孩子從你肚子裡掏出來了。」綁匪說道。
這回,布拉德沒有指責他,反而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我喝了一小口布拉德給我倒的牛奶,真希望自己能把壓在他小拇指下的牛排刀搶過來,一下捅進他戴著圍巾的脖子。想象一下,那紅色的鮮血跟紫色的絲綢一定非常般配。
吃完晚餐,收拾好餐具以後,布拉德昂首闊步地走出餐廳,只拿了一塊蘋果派回來,遞給了我:「小豹子呀小豹子,拿著它上樓回你的房間吧。謝謝你跟我一起吃了這頓小小的晚餐喲。我很喜歡這裡那裡地跑,好見一見我們的貨品保管員。」當他說「這裡」和「那裡」時,他沒拿蘋果派的那隻手來回地揮舞了一下。
貨品保管員?你指的是,懷孕的姑娘?你是說,一位母親?你真的太噁心人了,而我居然還不能衝你發火。真是令人作嘔,簡直難以忍受。
布拉德伸出手來,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我的耳垂,我思考著要不要一拳打得他失去平衡,然後藉助他向前倒的動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他胸前一拽,這樣他就能翻過來一屁股倒在地上——這一系列攻擊都是藉助他的身體做武器;然後,我就用自己的身體做武器,抬起腳尖踢碎他的喉嚨,就像我「老爹」教我的那樣。這一腳踢下去後,我再迅速抓住左邊的火鉗,刺向肯定已經目瞪口呆傻站在那兒的綁匪。可惜,我這懷孕的身子連簡單明瞭的動作都做不了,結果我只能默默地接過了那塊蘋果派。
我的頭上又被扣上了紙袋,幾乎什麼都看不到,就這樣拿著我的美式餐後甜點,又回到了我的囚室,綁匪走在我的身後。
通常,他會將我一把推進房間。但這回,他就這麼站著,領我進了房間:「臭婊子,別用這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我。從第一天開始,你就滿不在乎,連眼都不眨一下。我告訴你,我要把你的肚子掏空,你是贏不了我的。你也別覺得聽了我哥哥講的故事以後,就有的樂了。」
丟下這番「友好」的睡前「祝福」後,他留下了一個充滿恨意的冷笑,轉身走了。
我最好還是假裝乖乖地聽話,免得他一怒之下打破了既定的日常模式。